第28章


    霍香心头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讷讷转头。


    他再一次没等通传就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青蓝色的苎丝罗官服,逆着光, 其实也不太看得清那胸前的补子和具体颜色, 不过勾勒着一层浅蓝的轮廓。乌纱帽翅随着步子轻振, 透出几许天光。


    他停到她旁边,低眉扫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 像南方初冬落了冰渣子的水,不至于结冻,却寒凉彻骨, 鼻侧那颗痣就好像漂浮在水面的尘。


    水流无声, 滴滴沥沥地从霍香身上淌过。只是这一瞬间的目光相接, 霍香也看得出来,晏大人的心情算不上愉悦。


    却不知是为何。


    也许是恼恶她把曾经的丑事又曝露在天光之下。


    霍香害怕自己从那双冰泉样的眼睛中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希冀, 目光闪躲地垂错开, 又低下了头。


    他来了,她什么谎也撒不成了。


    “度卿, ”陆氏也从晏行止的突然到来中体会到了些微异样,问, “你怎么回来了?”


    晏行止闻声抬眸,视线很快掠过房中众人,倒是热闹齐整。


    “回来取一点东西,”晏行止淡声答, “听说攸宁居里大闹了一场,还惊扰到了母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态度依旧恭敬,声音却沉抑,隐隐透着股质问, 这是从未有过的。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身上那片官服,清肃昭昭,公义凛凛,陆氏觉得两人的距离好像也变得遥远。


    陆氏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诗烟。


    诗烟立即会意,出列道:“回公子的话,是奴婢察觉丢了东西,抄检各屋,在藿香房中发现了公子丢失的簪子……”


    “那是我给她的。”不待诗烟说完,晏行止已经打断。


    如同金玉掷地,脆然有声,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


    霍香一瞬间瞳孔睁大,惊愕抬头,从下看到晏行止折折分明的下颌,随着他紧抿的嘴角,似乎绷着一股气。


    公然宣称把随身的玉簪赠给一个女人,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于他而言,也是明确承认那一夜的存在。


    霍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声音又那么短促短暂,一瞬即逝,连回味的余地也没有,是她幻听也说不定。


    诗烟也怔住,“公子……不是说丢了吗?”


    “我只是不欲声张罢了,”晏行止墨眉一横,“倒是你,在攸宁居翻箱倒柜,弄得鸡飞狗跳。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我那儿捣鼓,为所欲为?晏家的规矩是这样的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咬得清晰,最后一句的语气更是明显加重了,很有一股审案断狱的样子,平时不显露的威严一股脑倾轧下来。


    诗烟惊颤,一双腿当即就软了,跪下直摇头,“奴婢没有……”


    晏行止已看也懒得看地撇开目光,望向上座的陆氏,道:“如此行迹,实在难忍,还请母亲发落吧。”


    还记得有母亲在上,大抵是他现在仅剩的得体了。毕竟被逼着当众承认那支簪子,面对那不堪的过去,晏大人心里肯定狂躁得不行,谁撞上谁倒霉。霍香心想。


    诗烟听到夫人,心底倒有了希望,快速膝行到陆氏身边,哀哀唤道:“夫人……”


    她是为夫人做事啊,夫人平日也常夸她,还赏赐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公子在包庇霍香……


    陆氏乜了一眼诗烟,状似惋惜地叹了口气,道:“目无主家,事情没弄清楚就搬弄是非,确实不可留。杨嬷嬷,打发了她回家吧。”


    “夫人!”诗烟诧然瞠目,厉声高唤,“夫人!奴婢冤枉!”


    陆氏只觉得刺耳,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把人带走。


    直到那凄厉的哭声彻底从风华堂消失,陆氏再次看向晏行止,算补偿宽慰:“来日,我再给你派一个人去伺候吧。”


    “不必了,”几乎是陆氏一说完,晏行止就开口拒绝了,“本来就是她和飞烟两个人,如今有藿香,也不必再添了。”


    紧着就拱起了手,“儿子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话音一落,便转了身要走。


    两步,似是没感觉到霍香跟上,他停下,斜睨去一眼,很是不耐烦问:“还跪在那儿做什么?”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是要带她走的意思,便欲站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腿脚都麻了,费了好一番劲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晏行止就站在那儿,不催也不动。


    霍香强忍着双腿针刺般的酥麻,踉踉跄跄挪到晏行止身边,又被他不满地吊了一眼,“东西,不要了?”


    霍香愣了愣,恍然明悟,又慢吞吞折到陆氏跟前,小心翼翼取走那支簪子,这才跟着晏行止一瘸一拐离开。


    座中的陆夫人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一前一后,一个笔挺,一个蹒跚,心中突然浮起一股难解的怅然。


    这似乎是度卿第一次忤逆她。架着她处理诗烟,还拒绝她派遣婢女。


    度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


    晏府分东西两跨院,东侧为老夫人、夫人和晏行止的居所,西院则为侧室柳氏和两个庶子的寝卧之处。


    晏修齐的居处名筱梦轩,里外都种着竹子。


    人常说岁寒三友,松竹梅,经冬不凋,但到底冬天肃杀,不比春日生机盎然,松竹也有蔫老的势态,不如梅花暄妍热闹。


    “公子都看这红梅盆栽一天了,”明心噘了噘嘴,腰一扭就坐到了晏修齐怀里,髻上簪的流苏晃出灵俏的弧度,“有什么好看的?”


    晏修齐轻笑,一双手顺势搭到明心腰上,漫不经心抚弄着,像拨一柄琵琶,“当然没你好看。”


    “公子哄我呢,”明心也搂上晏修齐的脖子,如娇似嗔,“您前儿当着大家的面,跟三公子要那个扬州姑娘的事,我可听说了。”


    晏修齐失笑,“玩笑而已。老三还能真把那丫头给我?”


    晏行止那光风霁月的做派,能做得出送女人的事?还是个帮过他的女人。


    明心听来,只觉晏修齐是真动了心思,不过是因为三公子不松口,当即就不满地蹙起了眉毛,“二公子果然是看中了她?”


    晏修齐喜欢女人,却不喜欢争风吃醋、吵闹聒噪的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再漂亮。


    晏修齐随手就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了明心的嘴里,哄道:“尝尝这个,甜甜嘴。”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来说攸宁居那边拿了个贼,已送到风华堂审问,晏行止也回来了。


    晏修齐眉毛一挑,一巴掌就拍到明心屁股上,催道:“起来,看热闹去。”


    “这有什么好看的?”明心跺脚,而晏修齐已甩了她径直出了门。


    可惜风华堂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晏修齐赶到时,晏行止已训斥了一通诗烟。


    他的这个好三弟,样样得体优秀,好像没什么能移乱他的心智,竟然有天会在风华堂“发脾气”,和陆氏唱反调。


    晏修齐靠在廊柱边,望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那明显不是晏行止平日行走的速度,大抵是为了迁就久跪的霍香,刻意放慢了。晏修齐心中浮起一个有趣的猜测。


    说不准,晏行止不答应把霍香给他,不是因为霍香曾帮过他,或者他做不来送女人的事。


    而是因为,他就是不想给他。


    那就更有意思了。


    晏修齐叉手在胸前,舌尖顶了顶左边几颗臼齿,饶有兴致想。


    ***


    霍香也不知自己在风华堂跪了多久,因为脑子实在太乱。


    冬季寒冷,即使风华堂有地龙又燃着炭,霍香也没感觉到多少暖意,整条腿都冰了,以至哪怕电击般的酥麻感退去,动作还充斥着气血失活的迟钝。


    所幸出了风华堂后,晏大人的步幅就放缓了,渐渐走着,霍香脚底也生出了些许活动的热气。


    两人鼻端呼出浅白的雾,袅娜向上,飘飘自眼前散去。


    攸宁居也渐渐近了。


    霍香望见熟悉的屋顶,心头那些劫后余生的茫然虚无、确幸怅惘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何和晏大人交代的悲愁。


    霍香暗暗瞥了一眼身侧的晏大人。


    他脸上的肌肉仍旧绷着,像张拉满弦却未松劲的弓,单薄的唇也抿成锋利的线,一言不发。


    他径直去书房拿了本册子又出来,只经过她身边时略停了一下,乜了她一眼——


    像飞掠水面的燕子,快速且冷淡,沾出细微的涟漪,便倏忽飞远,离开了晏府。


    原来晏大人还要回去当值,连算账的余裕都没有,真是够辛苦的。


    霍香的心也像被细巧的燕爪子抓了一下,留下一丝半缕红痕。没有流血,就觉得刺挠。


    霍香悻然叹出一口气,拖着步子回房,竟见双儿在帮她收拾房间。那些丢在地上的衣服都捡到了一边,摔倒的物件也都扶了起来。


    双儿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关心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霍香突然有点鼻酸,用力吸了吸,勉力扯出一个笑,“没事。谢谢。”


    “都是飞烟姐姐出的主意,”双儿庆幸道,又一一指了指周围,“那些都是弄脏的衣服。干净的我给你放床上了,还有些东西砸坏了,你看看……”


    霍香频频点头,顺势接过双儿手里的物件,道:“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好,你去休息吧。”


    双儿嗯了一声,也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霍香默默关上门,翻掌一看,正是那把才到手没多久的铜锁,上面还细细刻着精美的莲花纹,而锁梁已经彻底歪掉。


    霍香掰了掰,又推了几下,都没办法再扣回去。


    是坏了呀。


    霍香终是鼻头一热,那锁壳表面的莲花纹上便溅开了一滴水渍,因新锁上的油还未完全磨损,散成一粒粒疏离剔透的碎珠子。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拿起我的铁锹就开始撬墙角好的,我现在也是百收的作者了每天更新也绞尽脑汁呢


    第29章


    还好吧, 这锁说到底也不是她花的钱,也别太伤心了,还有好多事要收拾呢。


    霍香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便把锁锭扔到了盒子里, 开始拾掇, 又把脏的衣物拿出去洗了。


    刚迈出房门,就撞上飞烟从诗烟屋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霍香神色一喜,赶忙小跑上前,道了一句:“飞烟姐姐, 多谢你今天帮我。”


    飞烟笑容有些涩然, 摇了摇头, “是公子愿意帮你。”


    而她,只是在霍香和诗烟之间, 选择了霍香, 也选择了自己。


    她隐隐感觉到了霍香的非同寻常。倒不是说公子对霍香有多好,相反是一种若有似无的疏远, 再偶尔记一下。可于一向淡泊的公子而言,已经够不一般。


    飞烟却不知, 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变成被赶出去的诗烟。


    飞烟想到此处,心情愈发沉重了,和霍香说了一句“还有事”,便出了攸宁居。


    晏府外院后罩房, 诗烟的家人已经过来接人,诗烟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还在哭天抢地。


    诗烟一见飞烟出来,也顾不得往日那些针锋相对, 一把拉住飞烟的胳膊,泣涕求道:“飞烟,你帮帮我!我不要出去!”


    飞烟眼神示意了其他人先出去,方为难道:“公子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帮你?”


    “你帮我和夫人说说嘛,”诗烟忙道,“哪怕不在攸宁居,旁的地方也可以。夫人平日对我那么好,她肯定会同意的。”


    飞烟叹气,“咱们是什么人,公子夫人是什么人?你难道让夫人抹公子的面子留下你?”


    诗烟不放弃地求道:“你就帮我说说吧,夫人那么喜欢我,还说……还说要把我给公子,肯定不会想赶我出去的……”


    “夫人也曾对我说过这话。”飞烟面无表情道。


    诗烟面容僵滞,花了一点时间反应,“不可能……”


    飞烟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的罥烟只是落了张帕子在公子房里就被赶了出去,再加上夫人对柳姨娘不理不睬的态度,你凭什么觉得夫人会乐意给公子纳妾?夫人不过是怕攸宁居里再出不安分的,让你我互相防备而已!”


    诗烟嘴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


    飞烟把包袱交给了诗烟,“这是我帮你收拾的行李,里面有你这几年的积蓄,在外面也能过很好了。”


    说罢,便推了门出去,留下诗烟一个人在原处发呆。


    诗烟家人紧接着就挤进了屋,架着她往外走。


    诗烟犹自发怔,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华丽角门,喉间突然发痒,嗓子眼狠狠挤了一下,冲着呸了一口唾沫。


    ***


    翰林院。


    晏行止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见章黎也去而复返,便问了一句自己离开期间,可发生了什么事。


    章黎摆了摆手,语态轻松道:“没什么要紧的,倒是度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晏行止摇了摇头,仍是笑着,“没什么,让章大人见笑了。”


    样子还很从容,但眉宇间半含疲色,显然是不想深谈。到底是人家的私事,章黎也不再追问,继续处理起自己的政务。


    晏行止也不疾不徐提起笔,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他真不知道自己回去这一趟是对是错。


    且不论那簪子背后代表了什么,于不知情的人而言,无异于公开宣告自己钟情于她,而他们之间最没有的,就是这种东西。


    只有欲望的一夜。


    浑噩、混乱、污浊的欲望,完全来自一杯低劣的情酒,让人变成失智的野兽。


    晏行止脑海中再次胡乱闪过那些画面,碾转的唇,缠磨的颈,嵌合的腿,红的,白的……


    他有点分不太清是那夜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梦里的景象……


    脊背处的痒一定是错觉。


    此时又开始幻痒起来,仿佛要沿着那条痕迹一路裂开。


    他应该狠心些,扔下她。


    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却偏偏那时鬼使神差答应了她什么“不会”,变成绝无可抵赖的责任,束缚着他的手脚。


    他为这责任所累。


    为责任。


    铛——


    屋外传来散值的云板,翰林院里的各级官吏也陆续收拾起案头纷繁的文卷,三三两两回家。


    往常,晏行止还会独自待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此刻看着始终没落几个字的纸面,最终还是不想虚度光阴,放下了笔,打道回了府。


    一进书房,就瞧见霍香蹲在熏笼旁边,正要添炭。


    霍香没料到晏行止这么早回来,还有些没准备好上演负荆请罪的戏码,略木了木。


    一息,她便反应过来,当即恰到好处地耷拉下眉毛,膝盖也顺势倾了下去,半伏下身子,告饶道:“公子恕罪!”


    话声中含着点微不足道的泣音,不至于让人觉得烦,又能感知到她的悔过与惶恐。


    少女身形细瘦,一颈脖子尤其,略微低头便会展现出清秀的脊骨轮廓,一路延伸进层叠的后领深处。


    晏行止只是淡微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踱向书案,“白天还没跪够吗?这样很好看吗?”


    语气不太善,但确实是让她起来的意思。


    霍香抿了抿唇,依依站起身,接着从袖中呈出那支簪子,以一种相当恳切的语气道:“奴婢发誓,从未拿出过此物,也没有偷东西!是诗烟趁奴婢不在,闯进奴婢屋子翻出来的,许是她上回动奴婢的钱看到了……”


    至于她和诗烟的争端、她耍的那些心眼,霍香当然一点一滴都不会透露。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有错没错,甩到诗烟身上再说。反正诗烟已经走了,再无法辩驳,正是最好的背锅人选。何况本来就是诗烟的问题更大吧。


    霍香很理所当然地想,只后悔当初没趁机当了这支簪子,以致今日之祸。现在这簪子变成棘手的“定情信物”,再无法出手。


    还给晏大人,也算给晏大人一点宽慰吧,她也绝没有以此为柄的意思。


    晏行止神情恹恹地坐在圈椅里,仿佛根本没有在听。


    就像那熏笼里的炭,燃尽了,只剩下一片连重量也没有的白灰。


    说句实话,晏行止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谁翻出来的反正都翻出来了,他又该怎么追究她的过错?


    孤掌难道可以鸣响吗?


    他难道就一清二白吗?


    原是他欠下的债。


    晏行止只希望日子能从此太平下去。


    他遇到她后好像就没碰到好事。


    这点幽怨的念头漫上晏行止的眉宇。他看到她掏出簪子还来,微有不喜地皱了皱眉,反问:“我既说给了你,你现在又还给我,算怎么回事?”


    霍香一怔,自忖有失考虑,乖乖收回了手。


    晏行止也无奈叹出一口气,摆了摆腕子,示意她退下。


    霍香知趣告退。


    门帘几近无声地合拢,晏行止的腰背也彻底松了劲,整个人向椅背仰去。


    只剩下熏笼里发出零碎的木炭燃烧声,偶尔爆出一声轻细的哔剥,掸起一缕细灰,在光的轮廓里翩飞,露出底下没有火焰的明光。


    远景的高几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株俏丽的梅花盆栽,枝梢横斜,鼓着一溜暗红的骨朵。


    大概过几天便会开了。


    年也将近了。晏行止望着,如是想。


    ***


    这夜,晏行止倒难得睡了个好觉。


    大概是提前下值,心头没萦着那么多事务,往日总是紧绷的精神也清爽下来。


    他似乎做了梦。一个清幽、干净的梦。


    梦里,有红梅树树,片片落到细雪中,融出雪水的潺湲声。


    醒来时,天光微亮,暖阁琉璃窗边的梅花盆栽枝上,竟已开出一朵。


    大抵是被暖气烘得。


    晏行止掀了被子起来,洗漱清楚,便如常去了翰林院。


    再过几日,各级衙署封存官印,不再处理日常政务,不过留几人当值,晏行止也彻底悠闲在了家中。


    攸宁居也每日照常运转,但到底少了一个人,空出不少缺。


    因当初晏行止发过话,霍香不管书房外的事,攸宁居里也再没旁的二等丫鬟,飞烟便想自己一竿子揽起来。可她本就要协调上下,再加上这些琐务,又是年底,事赶事,难免有时捉襟见肘,飞烟便有心让霍香也到上房来,接替一些。


    午间晏行止休憩起来,飞烟端去盥洗之物,便趁机提了一嘴。


    晏行止擦拭水渍的动作略顿了顿,便将帕子搁到了盆沿上,漫不经心道:“你安排就行。”


    不知该不该说得益于那一闹,他和霍香表面的关系已经摊到明面上,人尽皆知,再避嫌已是多此一举,晏行止也彻底不以为意了,何况他本就已经可以和她和平共处,更无妨碍,又如何能净让飞烟忙上忙下。


    平心而论,霍香是个勤谨的,也很有眼力见,就是有时会用到不该用的地方,便显得有些笨拙。飞烟交代她一炷香换杯茶,她就真的等一炷香。当初在严府给他倒酒也是,他杯子一空就凑过来蓄满。晏行止当时其实怀疑过她是同谋,负责灌醉他。


    但总体而言,她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晓得什么能做不能做,还算省心。


    霍香近日可不要再谨慎小心。毕竟她可不是九条命的猫,而再好脾气的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晏大人这种本就有脾气的。簪子之事勉强过关,再犯错,可不知下场如何了。


    以前在书房还好,事少,如今到了上房,晏大人又休起了年假,时时相对,距离也近,自是要慎之又慎。


    这日,外头递进来一只扁方的锦盒,说是新制的官袍。


    飞烟在对年终的账,霍香便自接了送去了上房。


    她刚刚放下盒子,正要打开,身后忽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


    霍香闻声回头,果然见是晏大人。


    霍香赶忙福身行礼,解释道:“外头送来了公子的新官服,奴婢正要收起来。”


    说着,霍香便打开了盒子,给晏行止过目。


    衣服方方正正叠在锦盒里,正露出胸前那块补子,竟是象征六品文官的鹭鸶,流淌着绣线柔和的光泽。


    霍香惊愕抬头,脱口而出:“公子,你升官了?”


    作者有话说:


    香香: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存稿是没有的,每天都是新鲜现炒


    第30章


    扬州盐案那么大的功劳, 擢升自是指日可待,似乎不必多惊讶。


    晏行止只是瞥了霍香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便继续去找自己落下的书了, 并不在意的样子。


    霍香想这可是大好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便趁机夸赞了几句:“公子秉公持正,激浊扬清,合该如此。”


    晏行止一顿, 微有些诧然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作为盐案的当事人, 还被否认了那枚簪子, 会觉得他秉明持正?


    霍香也发现了这份微妙,再继续扬州的话题可能就虚伪了, 于是抬了抬锦盒, 问:“公子要试试吗?若不好还能送回去改。”


    晏行止想起上次,已是过往, 远非如今,于是浅淡地应了一声, 便暂且放下手上的事,走了过去。


    里间靠墙,有一面落地的穿衣镜。晏行止站到镜前,便抬起了手臂。


    霍香会意, 也不敢耽误,当即伸手替晏行止解开了腰间嵌玉的革带。


    只听一声咔哒,带钩松开,细长的腰带便窣窣从晏行止腰间抽走。


    霍香顺势就退到了一旁, 手上利落地将革带仔细卷好,放在一旁案上。


    再未上前。


    晏行止犹自半抬着手臂,等着霍香解外袍。两息,她却仍垂手站在原地,跟只落了水的鹌鹑一样,一动不动。


    晏行止攒眉,从镜中转头,乜去一眼。


    霍香只是吸取上次的经验,解完腰带便收手,却对上晏行止望来的目光,其中的奇怪越来越浓。


    霍香这才反应过来是要继续的意思,心头一咯噔,又慌忙上前去解了晏行止领边的盘扣。


    晏行止很是无奈地闭了一下眼,又叹了口气,配合着霍香的动作,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彻底褪下身上的长袍,接着换上那件崭新的官服。


    七品六品的官服均为浅蓝色,只有补子换了样子,师傅也是好手艺,各处都缝合得仔细,大小也正合适。


    霍香最后为晏行止翻整好袖口,又扯了扯下摆,便往旁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如是想。


    晏大人平时也多穿蓝白这类清冷颜色的衣服,若要看穿朱红那般艳彩的,大抵要等晏大人做五品官了。


    不过升官之难,难于上青天,等晏大人做到五品官,怕是姿色也要逊于此时了。


    霍香想到,笑了一下。


    晏行止仍静静站在人高的镜中,看着。


    镜面如新,几乎照出整个房间,一景一物。室内似乎也因为镜面的反照变得光盈。


    “前几天夫人送来了几匹缎子,”晏行止突然想起道,“你和飞烟分了,也裁几身衣裳吧。”


    镜中的霍香猛然抬头,侧脸挂着的那点偷笑还没褪去,直接转为惊喜,屈膝道:“谢谢公子。”


    晏行止无言,分开了投向镜子的目光。


    该换回来了,晏行止正想吩咐。


    “公子,”外头突然传来杨嬷嬷的声音,“夫人请您过去坐坐。”


    晏行止一愣,微微回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霍香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奴婢为公子宽衣吧。”


    晏行止点了点头,忽然觉得领口也许可以改改。


    有点紧。


    ***


    晏家每年都会给府上下人发料子做衣裳,那是统一的花色,主人家逢年过节有时也会赏些,所以大家穿的也并不都一样。


    从上房出来,霍香便和飞烟说了分衣料子的事,让飞烟挑了,自己留下剩下的。


    双儿见她满面春风,调侃问她:“你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霍香便带着双儿进屋看了布料,“公子赏了我几匹缎子,你看你喜欢哪样的,拿去做身衣裳。”


    双儿连忙摆手,“这是公子给你的,我怎么能要?”


    霍香但笑,“没事。有这么多呢。我那衣服也都是新的。你不用也可以送给家里爹娘姊妹。”


    ***


    另一边,陆氏叫晏行止到跟前,也不是要交代什么,而是说话,旁边还有唐滢心作陪。常常一杯茶,一碟饼,一坐就是小半天。


    晏行止只觉无趣,便时常出去找邓游尘。


    城东的阳春楼是他们常去的地方,自酿的飞白饮名声在外。


    邓游尘捡着下摆上了楼上雅间,便见晏行止当窗而坐,捏着细颈的白玉春瓶,倾出一注澄澈的酒液,汩汩落到小巧玲珑的杯中,又放回温碗里。


    冬季干冷,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光从窗棂上糊的白纸透过,打在青年脸上,白蒙茫茫的。


    晏行止闻声转头,便对上了邓游尘的视线。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邓游尘一脸严肃开口。


    晏行止眼神一飘,就挪开了目光,又取出个鸡心杯来,倒满了,推了出去,“没画。没心情。”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霍香的事,陆氏似乎有变本加厉的势态。他现在一在家就要被拉去座谈,连墨都懒得磨。


    邓游尘冷笑了一声,“你倒有心情叫我出来陪你喝酒?我还以为你今天是给我交画的呢。你就在这儿给我画!画不完不许走!”


    邓游尘一边恶狠狠说着,一边行去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大口。


    罢了又重重放回案上,好整以暇问:“说说吧,怎么了?上回让你喝还不情不愿的,今天主动约我。”


    “没怎么,”晏行止淡淡道,“就是无聊。”


    邓游尘轻笑,双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往后仰了仰,“让我猜猜。现在年休,你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肯定不是官场上的事……是因为你那唐表妹?”


    晏行止微惊,“你怎么晓得?”


    邓游尘道:“前儿我和栖云出门遇到了,她和你小妹静晗一起在街上。那可是个大美人呢,你还有什么不喜欢?”


    最后一句不论语气还是神态都有点戏谑,但邓游尘夸人就是真夸人,而且更多也是揶揄晏行止。


    晏行止撇开了头,又提起酒瓶给两人斟满了酒。


    这是避而不答。


    邓游尘和晏行止同窗数年,并称双璧,有时候也有些看不懂晏行止。晏行止为人,恭敬持重,戒绝声色玩好,当年喝酒还是他撺掇的。除此以外的一切,好像没什么厌恶,也没什么喜欢——这点和他一样,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愿决定终生大事,他见那唐小姐还挺好的啊。


    邓游尘奇怪问:“你又不是霍去病,要大灭匈奴。娶妻也不妨碍你建功立业呀。不是才升官吗?年后就要到户部去了。啧啧,年纪轻轻,大有作为,真是令人艳羡。”


    “你才令人艳羡吧,”晏行止道,“放浪形骸之外,万事不萦于心。”


    “你知道,我出不了仕,”邓游尘道,又紧接着补充,“当然我也不想。”


    邓游尘的姑母为圣朝太后,邓游尘作为外戚,可以挂个千户的虚职,却不能参与政事。


    晏行止和他碰了一杯,道:“如今皇上和太后的关系日益紧张,你这样,未尝不是好事。”


    “我知道,”邓游尘很是不以为意道,“我也不想掺和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倒是你,可得抓紧时间了。以后高官厚禄,多的是人提亲,又或被皇帝看中,可就没这么自由轻松了。”


    晏行止轻嗤,“你老念我的事做什么?你也没娶妻啊……”


    “快了。”


    晏行止反应了一下,“什么?”


    “我家给我定了桩婚事,你到时候记得来喝喜酒,”邓游尘见缝插针催道,“带上你的画。”


    晏行止直觉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自己只是去了一趟扬州,一回来,平素风流潇洒的好友连亲都定了。晏行止忍不住好奇问:“谁?”


    “小门小户的女儿,我也不认识,”邓游尘云淡风轻道,“左右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


    晏行止听到,惊疑的眉头渐渐舒散开,若有所思。


    邓游尘又饮了一杯,看到屋外有琵琶女在挨桌问可愿听曲,却始终没有开张,便喊了一声:“进来唱一曲吧,大冷天的也不容易。”


    琵琶女当即小跑过来,喜笑颜开问:“爷想听什么?”


    邓游尘一奇,“听口音,是南方人?”


    琵琶女点头,“回爷的话,奴是扬州人。”


    晏行止轻怔,也转头细看了一眼。


    这么说来,霍香的口音却不甚重。


    “江南水乡,”邓游尘如是评价,“唱点文雅的,也别太俗了。”


    琵琶女点头道是,款款坐下,双手放到琵琶弦上,腕子上的银镯子滑落下来,薄唇轻启,便唱了起来:


    “迢迢天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最后一句,重章叠唱,尤其缠绵悱恻。


    邓游尘端起酒杯冲琵琶女虚虚点了两下,笑道:“你这曲子好是好,就是太伤感了。相思相望不相亲。”


    琵琶女赶忙道:“那奴给爷换一首。”


    “不必了,”邓游尘从袖中掏出一粒银子就扔了出去,“去吧。”


    “多谢爷。”琵琶女连声道,又鞠了几个躬,方才离开。


    一直到日暮时分,晏行止才和邓游尘分开,各归各处。


    路上,晏行止突然想起邓游尘那句问话:他有什么不喜欢?


    他又有什么喜欢?


    一直将到攸宁居,晏行止也没思考出个答案,遥遥却见晏修齐的背影,似乎在和谁说话。


    待他再走近一点,便看见了男人身影里露出来的少女。


    距离太远,听不见在说什么,也看不太清具体五官,显得一张脸更素了,像江南烟雨天弥漫的雾。一对嘴角莞尔,就像雨水打下的涟漪,扩散开去。


    晏行止眼角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香香:你看不出来我在假笑吗?小晏:太远了,看不见。下章:表情包-猫猫暗中观察,严肃.jpg【注释】①“迢迢牵牛星……脉脉不得语”:《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感觉是不是有好心人帮忙推文了,晋江榜单应该没这个流量,两天我就成200收的作者了这周也是没榜的一周,不知道要苟多久收藏才有下个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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