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纵使对枭月公主入住国公府有所不满, 可碍于礼数,崔家依旧恪守待客之道,傍晚时分, 在府中设宴, 款待枭月公主一行。
崔国公因有要事, 未能参加, 宴席便有崔君墨主持。
宴席设在正厅, 府中各房主子及夫人作陪。
厅内,灯火通明。
桌上, 珍馐美馔,佳酿美酒, 应有尽有。
众人依次落座。
酒过数巡。
枭月公主端起酒杯, 眸光流转, 淡淡扫过席间众人, 目光最终落在端坐在崔君墨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今夜的沈幼菱,身着一身淡紫色锦裙, 领口与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 温婉华贵。
发髻高盘,点缀着几枚花型金饰, 一支淡紫玉珠步摇垂在鬓边,微光流转,清雅脱俗。
她静坐席间, 安然恬淡, 静静地吃着, 崔君墨刚刚给她放进小碗中的冬笋。
枭月公主打量片刻,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忽然开口:“侯夫人当真是绝色风姿啊, 怪不得能让侯爷视若珍宝。”
众人闻言,皆抬头看向她。
崔君墨却仿若未曾听见这番刻意的“夸赞”,神色清冷无波,只是垂着眼帘,再度执筷,细心的为沈幼菱挑拣着盘中的莲子。
沈幼菱则放下手中的竹筷,站起身来,谦逊道:“多谢公主谬赞,愧不敢当。”
枭月公主闻言,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在崔君墨身上,继续说道:“侯夫人太过谦逊了。不过本宫此次奉诏出使大淮,一路南下入京,途中倒是听闻了一桩颇为有趣的传闻”
说罢,她微微一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大夫人。
席间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大夫人端坐席位,瞥见枭月公主投过来的目光,眼底燃起一丝恨意,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沈幼菱自然是看出来了。
面对枭月公主的挑拨,她正要开口回击。
身侧的崔君墨却拍了拍她桌下的手,示意她坐下,随后道:“我崔家的家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说完,他抬眸淡淡的看向枭月公主,继续说道:“公主有时间,还是多关心一下玄纥的家事,莫要忘了自己因何而来。”
此言一出,枭月公主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眼底的玩味与从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愠怒与难堪。
她咬了咬牙,强行压下胸中的怒意,眸光微转,再度扬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沈幼菱的方向举起:“侯爷所言极是,是本宫失言了。这般,本宫敬侯夫人一杯,权当向夫人致歉。”
这么主初来乍到,沈幼菱不愿将场面闹得太僵,便打算顺势而为,端起酒杯回敬。
可指尖尚未碰到杯壁,崔君墨的大手便拦住了她的动作。
崔君墨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腕之上,另一只手则将她面前的酒杯挪至一侧,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冷声道:“内子体弱,素来不善饮酒,还请公主见谅。”
枭月公主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略过一丝愠怒,却依旧笑意明艳:“怪不得人们常说,抢来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但侯爷也未免太过护妻了。”
崔君墨闻言,面色无波。
枭月公主见他不为所动,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道:“些许酒水,算不得什么难事,多练几次便会了。我玄纥女子,人人皆是个中翘楚。”
崔君墨闻言,冷笑一声,直接回绝:“她不需要。”
“饮酒伤身,本侯的妻子,无需这般本事。”他嗓音清冷,“我泱泱大国,更不需女子,身先士卒,以酒色议事。”
这话一出,枭月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在玄纥,谁人不知。枭月公主手中执掌着一个特设专司,名曰闺司。
这闺司搜罗天下貌美女子,精心调教,以酒色侍人,而后安插在玄纥各路达官显贵和朝堂重臣身边,以美色笼络人心,借机打探机密,窃取情报,为枭月公主所用。
这般以酒色侍人,谋取利益的卑劣手段,素来为崔君墨所不齿。
崔君墨此刻这番话,无异于是狠狠地当众打了枭月公主的脸。
枭月公主脸色阴沉的攥紧酒杯,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但她也知如今形势不利,只能暂且忍着。
崔君墨却像是没有看到枭月公主不满的神色般,继续说道:“本侯半生戎马,守的从来不是朝堂虚名。”
“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随心度日,那本侯这么多年的浴血厮杀,也将毫无意义。”
一语落地,满席寂然。
大夫人坐在一侧,闻言,面色隐隐发沉。
这沈幼菱,真是红颜祸水。
当年小小年纪,便凭着一副看似纯善无害的模样,将明轩迷得神魂颠倒,一腔真情付诸她身。
如今,更是将素来清冷不近女色的老七,迷得失了心窍,不惜当众为她得罪异国公主。
只可惜明轩没能亲眼看到她的真面目,一腔真情,换来的只有移情别恋。
凭什么?
大夫人心底怨怼丛生,看向沈幼菱的目光愈发阴冷晦暗。
枭月公主定了定神,随即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开口:“侯爷与夫人当真是鹣鲽情深,令人艳羡。是本宫方才强求,唐突夫人了。”
话罢,她便不再看向二人,独自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眸光流转,意味深长的淡淡扫过面色阴郁的大夫人一眼。
转瞬,便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的坐下继续饮酒
夜色渐深,宴席落幕。
待枭月公主离席后,众人也陆续退场。
夜色沉沉,晚风寒凉。
崔君墨与大爷、二爷他们还有要事相商,沈幼菱便先一步回了垣清苑。
虽然今日崔君墨不让她饮酒,但是兴致来了,她还是喝了几杯酒力温和的果酒。
可果酒虽淡,后劲却十足。
几番下肚,她还是染上了些许酒意。
走出正厅时,晚风一吹,头脑便开始泛起轻微的眩晕。
巧娘和曼冬紧随身侧,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缓步走回垣清苑。
一路之上,庭院寂静,月色清幽。
巧娘一边小心搀扶,一边忍不住轻声提醒:“咱们走慢些,仔细脚下,千万别摔了。”
曼冬也紧随一旁,轻声附和。
沈幼菱倚着两人,步履缓缓,温顺地点了点头。
回到院中,二人连忙伺候她沐浴。
待沐浴完换上寝衣之后,巧娘为她铺好床铺,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轻声叮嘱:“您今日忙碌了一天,定然乏了,快些躺下安歇吧。”
沈幼菱轻轻颔首,眉眼微倦,顺从的躺好。
随后,她声音轻柔的吩咐着:“我已经不难受了,自己躺着便好,你们不必守着我。你们也忙了一天了,都去睡吧。”
巧娘给她掖好被角,应声道:“好,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休息。”
说完,和曼冬一起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卧房。
屋内安静了下来,唯有烛火静静摇曳。
沈幼菱躺在床上,微微闭着眼。
可脑海,却不受控制的不断的回放着今日见到枭月公主的种种情形。
那位枭月公主,当真厉害。
一言一行皆是挑拨与算计。
让人难以招架。
沈幼菱微微蹙眉,心底暗自思忖,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安宁。
就在她闭目沉思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崔君墨缓步走入了屋内。
他随手合上房门,轻步走到床榻边,垂眸望着躺在床上,脸颊泛红的妻子,眼底的戾色,转为平和。
之后,他掀开被褥,顺势躺入床中。
暖意贴近,熟悉的气息包裹全身,沈幼菱下意识转过身来,面向他。
烛火跳跃,光影斑驳,落在两人相依的眉眼之间。
沈幼菱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枭月公主,在玄纥究竟是何等身份?”
崔君墨闻言,将她揽入怀中,摆弄着她的发丝,嗓音低沉的开口:“她是玄纥三公主。”
“因为上一任玄纥王的宠信,得以涉政。”
“前些日子,玄纥欲再次侵/犯我大淮疆土,却没想到玄纥王却突然暴毙。玄纥皇室诸皇子为争夺皇权,争斗不断,致使朝野大乱。几位皇子僵持不下,但前方的战事却不能再拖,几人竟一致决定,先将这位枭月公主推出来,与我大淮和谈。”
沈幼菱靠在他的胸膛,闻言,心底暗自唏嘘。
她虽不喜枭月公主,但觉得玄纥皇室的其它男子更没担当。
明眼人都知道此番和谈,要冒多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拼命争抢皇位的是他们,国家需要人时,却将一个女子推出来和谈。
何其懦弱,何其荒唐。
沈幼菱看向崔君墨,眨了眨眼:“那她此番入京,会待多久?”
崔君墨的掌心摩挲着她柔软的后背,轻声道:“短则数月,长则……大概会终身都会滞留大淮。”
沈幼菱心头一紧,瞬间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
所谓两国和谈,从古至今,最常用,最稳固的制衡手段,便是,联姻为质。
枭月公主此番孤身出使大淮,看似是和谈使臣,实则是玄纥送来的质子,是待价而沽的棋子。
玄纥皇室早已打算,舍弃了她。
一念及此,沈幼菱的心底又被另一种不安所笼罩。
皇上会安排谁来娶她?
会不会落到崔君墨身上?
崔君墨看出了她的担心,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安抚她道:“你放心,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我。”
说着,他垂眸,鼻尖轻轻贴近她白皙纤细的脖颈,贪婪地嗅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她刚刚沐浴完,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少女的清甜气息,蛊惑人心,撩人至极,让他心神荡漾,难以自持。
他嗓音沙哑缱绻,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呢喃:“窈窈,你好香。”
温热的气息拂过细腻的颈间肌肤,带着灼热的温度,让沈幼菱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沈幼菱心头微微一颤,原本因酒意泛起的燥热,被这温热的气息彻底点燃。
不等她回应,温热柔软的薄唇便轻轻落下,吻在她白皙优美的脖颈之上。
起初只是浅浅轻啄,温柔缱绻。
而后,力道渐渐加深,细细吮吻,一点点描摹她脖颈的线条。
之后,温热的触感顺着细腻的颈间肌肤缓缓上移,从纤细的脖颈,到光滑的下颌,再到小巧圆润的耳垂。
他吻得耐心又温柔,步步递进,不疾不徐,一点点撩拨着她的心弦。
最后,他终于吻上了她柔软粉嫩的唇瓣。
沈幼菱浑身发烫,酒后的眩晕混着他温柔的触碰,让她四肢发软、心头酥麻,呼吸渐渐变得凌乱。
屋内的温度攀升,空气中渐渐萦绕起暧昧缱绻的气息,情谊渐浓。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
崔君墨缓缓俯身,轻轻将她拢在身下。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沙哑磁性,带着浓浓的情/欲,贴着她的耳畔:“那些不相干的人,都不值得你费心思虑。
“窈窈,别总惦记旁人,有时间多疼疼我。”
语气里满是贪恋。
话音落下,他再度俯身,缱绻的吻上她柔软的唇瓣。
一吻落定,情深意浓,风月温柔。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烛火摇曳,一室旖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转眼便是年关, 偌大的京城,处处浸着热闹的烟火气。
街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商铺早早挂起了灯笼与彩帛, 街头巷尾尽是往来采买年货的百姓。
国公府内亦是一片繁忙。
府中的下人们各司其职, 扫尘擦窗, 裁制新衣, 备办年礼, 一派劳碌之景。
沈幼菱将垣清苑的琐事安排妥当之后,便想着明日也该出门查账了。
这日天朗气清。
沈幼菱晨起梳洗完毕, 换上一身水蓝色交领锦裙,外罩一件银狐毛镶边的藏青色披风, 乌发挽成温婉的高发髻, 点缀银质花枝和蝴蝶步摇, 沉稳端庄。
“小姐, 一切都备妥了,车马也已在府门外候着了。”曼冬走进来, 轻声回禀。
一旁的巧娘也跟着上前, 手里捧着暖炉,笑着附和:“今日天气好, 出去走走也好,顺带把铺子的账目核对清楚,也好安心过年。”
沈幼菱点点头, 接过暖炉, 捂了捂微凉的手心, 眉眼柔和:“走吧,早些去查完账目,也好早些回府, 府里年末琐事繁多,耽搁不得。”
二人应声。
随后跟着沈幼菱走出了垣清苑,穿过层层回廊,一路行至崔府大门。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车马已等候多时。
可不等沈幼菱登上马车,一道倨傲的女生响起。
“侯夫人且慢!”
沈幼菱闻声侧目,便见枭月公主身着一身异域风华的绯红锦袍,步履飒然地朝着她走来。
枭月公主走到沈幼菱面前,随即问道:“侯夫人这是要出门去?”
沈幼菱微微颔首,谨慎开口:“正是,府中铺子年末账目未清,我带着下人前去核查一番。公主今日也是要出门?”
枭月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诡色,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我自玄纥远道而来,孤身入京。偌大的京城,繁华万千,可于我而言,终究是举目无亲。这些时日困在府中,着实烦闷无趣,便想着出去走走。”
她说着,抬眼再看向沈幼菱:“不知侯夫人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这番话说得寂寥。
沈幼菱心中微忖,一时间进退两难。
她知晓这位枭月公主心思不浅,本不欲与她过多牵扯,免得徒生事端。
可她言至于此,又是远客,若是直言拒绝,反倒显得崔家待客不周,落人口实。
无奈之下,沈幼菱只能颔首,柔声道:“公主说笑了,既是闲来无事,便随我一同出门走走吧。只是我今日出门多是查账琐事,怕是要委屈公主陪着我劳碌一番了。”
“不委屈。”枭月公主朗声道。
说完,不等沈幼菱再说些什么,便先行一步登上了马车。
曼冬和巧娘见状,很是不满。
沈幼菱给了她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也跟着登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而行,往城中商铺而去。
冬日的京城街头烟火鼎盛,年味扑面。
各色行人和商贩,穿梭其中。
枭月公主看了几眼,随即放下马车的车帘。
坐在一旁的沈幼菱,试图打破车内尴尬的氛围,开口问道:“玄纥过年,也是如此吗?”
枭月公主闻言,冷声道:“大差不差。”
说完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见状,沈幼菱也不再多说,一路静心翻看随身带来的账目底册。
自从崔君墨将侯府产业交由她打理,沈幼菱便慢慢开始着手学习,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驾轻就熟了。
马车一路行至侯府名下的几间主营绸缎、胭脂、和干货的铺面。
沈幼菱便下车进店,和账房细细核对,腊月以来的收支账目。
枭月公主无事可做,便自己四处逛了逛。
这一忙,便是整整一天。
待沈幼菱将所有账目全部核对完毕后,已经到了傍晚。
“账目皆已理清,并无大错,年末打理妥当,诸位也可安心过年了。”沈幼菱合上账本,叮嘱完账房先生,便起身准备回府。
“夫人且慢。”枭月公主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笑着开口,“今日劳烦夫人陪本宫逛了这许久,又耽搁夫人诸多时间处理事物,本宫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为谢夫人今日相伴照料,便由本宫做东,请夫人吃顿便饭,还望夫人务必赏光。”
沈幼菱本想婉拒。
可枭月公主却态度坚决,执意如此。
沈幼菱推脱再三,实在推辞不过,只得应允下来。
随后,一行人便就近选了一家酒楼的雅间落座。
吃过饭后,已是暮色深重,华灯初上。
街头各处摆满了小摊,杂耍班子,说书艺人、皮影戏轮番登场,锣鼓声响彻街巷,热闹非凡。
枭月公主望着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底满是兴致,转头对沈幼菱笑道:“侯夫人,你看这街头甚是热闹,不如我们逛逛再回去,如何?”
沈幼菱闻言,刚想拒绝。
可是枭月公主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冲着人群而去。
沈幼菱无奈,只能赶快跟上。
一行人走入人流之中,顺着热闹的街巷慢慢前行。
曼冬与巧娘紧紧跟在沈幼菱身侧,寸步不离,青岚则现身护在沈幼菱最外侧,时刻留意周遭的动静。
起初一切安好,市井繁华,笑语盈盈。
直至走到一个杂耍摊前,喷火表演结束后,青岚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快步上前,低声对沈幼菱提醒:“夫人,气氛不对,我们需速速离开。”
沈幼菱心中一凛,当即颔首,正欲转身离开。
就在这瞬息之间,周遭暗处骤然劲风四起!
嗖嗖数声锐响划破夜空,十余道黑衣人影自阴影之中骤然窜出,个个身着黑衣,面罩遮面,手持寒刃利剑,杀气腾腾,直奔沈幼菱他们袭来!
一时间,街上众人抱头四处奔散。
很快,街上便只余沈幼菱几人。
冰冷的刀锋笼罩四方,将几人团团围困。
“保护夫人!”浦安厉声大喝,抽出腰间长剑,身形骤然掠出。
而青岚则稳稳挡在沈幼菱几人身前。
剑光熠熠,寒芒翻飞,浦安一人一剑,硬生生挡住了最先冲来的几名刺客,招式凌厉,招招致命,片刻间便逼退数人。
可此番来袭的刺客足足有数十人之多,一人奋勇抵挡,终究寡不敌众。
刺客们轮番围攻,攻势连绵不绝,招式凶狠毒辣,丝毫不给浦安喘息之机。
不过片刻光景,浦安便渐感吃力,肩头不慎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依旧死死挡在前方。
青岚见状,赶忙出手,将他换下。
青岚又斩杀了几名刺客。
可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落了下风。
曼冬与巧娘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护在沈幼菱身侧,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枭月公主立在沈幼菱身后,不置一词,将一切尽收眼底。
眼看一名刺客绕开浦安的防线,手持寒剑,朝着沈幼菱的方向刺来
就在这生死一瞬,只见一柄短刀从远处飞来,不偏不倚,直直的插入黑衣人的心脏!
随后,崔君墨足尖一点,便掠至沈幼菱身前,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温热坚实的怀抱笼罩而来,带着熟悉的松香气息,抚平了沈幼菱心中所有的慌乱与惊惧。
“可有伤到哪里?”崔君墨垂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全身,声音低沉沙哑。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心绪渐渐平复,摇了摇头,轻声回道:“我没事。”
她话音刚落,身侧骤然又是一道寒芒闪过。
一名漏网的刺客避开侍卫围剿,手持长剑,径直朝着一旁的枭月公主心口狠狠刺去!
枭月公主像是失了神,竟直直的站在那里。
崔君墨眸光一冷,右手指尖轻轻一弹,拇指上的那枚墨玉扳指脱指飞出。
铮的一声脆响,破空而出的扳指,撞击在刺客的剑身之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刺客手腕发麻,紧握的长剑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侍卫们见状,一拥而上,很快便将黑衣人制伏。
那黑衣人见已无机会,登时咬破了口中的毒药,自尽而亡。
其他黑衣人也如法炮制,顷刻间,便无活口。
崔君墨吩咐下属,将这些尸首运回大司马府,彻查背后之人。
下属应声。
按照吩咐,将尸首全都带走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终是尘埃落定。
崔君墨依旧紧紧揽着沈幼菱,低头仔细确认她周身确实安然无恙后,眼底的寒意才稍稍褪去几分。
随即转身,神色冷冽的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枭月公主。
便不再多留,带着沈幼菱回了国公府。
回到国公府,下人连忙上前伺候。
崔君墨轻声安抚着沈幼菱,随着众人去沐浴。
沈幼菱闻言,轻声问道:“你不和我一起吗?”
崔君墨抚了抚她的头,安抚道:“你先去,我有些事情要和枭月公主谈,随后就来。”
沈幼菱应声离开。
而崔君墨则和枭月公主走入正厅。
踏入厅堂落座,枭月公主率先上前,对着崔君墨微微躬身:“今日多谢侯爷及时赶来相救,若非侯爷出手,我与夫人今日恐难全身而退,此番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
她言辞恳切,一副满心感激的模样。
可崔君墨只是淡淡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森寒:“公主不必道谢。本侯不喜虚礼,更无英雄救美的嗜好。”
枭月公主闻言,身形微顿,脸上感激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开口问道:“侯爷此话何意?”
可崔君墨何等聪明之人。
他微微抬眼,眸光深邃冰冷,直接当众揭穿:“本侯治理京畿数年,从无这般无端聚众刺杀的狂徒。”
“今日这般恰到好处的刺杀。”崔君墨平淡的点破真相,“除了公主自导自演,无人能为。”
一语落地,厅堂之内静谧无声。
枭月公主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笑着开口:“侯爷何出此言,本宫只身入淮,在大淮人生地不熟,怎可能策划如此精准的刺杀。”
崔君墨冷声道:“是与不是,公主心里清楚,待我查明真相,定不会心慈手软。”
说完,崔君墨目光沉沉落在枭月公主身上,厉声警告:“本侯不管公主此番意欲何为,但本侯在此明确告知公主,离我夫人远一些。”
“若再让本侯知道你意欲靠近她,休怪本侯不留情面。”
枭月公主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除夕将至, 大夫人作为府中长房长媳,连日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午后,大夫人正在自个儿院中清点新春要用的物件, 核对给下人的赏钱。
忽有婢女进来通传, 言说枭月公主, 前来拜访。
大夫人手中动作一顿, 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心知这位外族公主心思深重, 绝非善类。是以,并不想与之牵扯过多, 免得招惹是非。
可对方身份尊贵,又是府中贵客, 已然登门, 她身为国公府长媳, 断然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无奈之下, 大夫人只能放下手中得活计,沉声吩咐:“请公主进来。”
片刻后, 枭月公主便步履从容地走入了屋内。
她一身焰红衣裙, 目光淡淡的扫过屋内陈设,随即对着大夫人含笑道:“见过大夫人。”
“公主客气, 快快请坐。”
大夫人抬手示意婢女奉茶,随后客套的开口,“不知公主今日前来, 所为何事?”
枭月公主落座, 接过热茶, 浅浅的抿了一口,笑道:“近来府中人人忙碌年事,本宫终日闲坐院中, 甚是无趣。听闻大夫人见识广博,便想着前来叨扰片刻,与大夫人叙叙话,解解烦闷,还望大夫人莫要嫌弃本宫聒噪。”
大夫人淡淡一笑,随即说道:“公主说笑了,公主肯莅临小院,是寒舍的荣幸。”
二人便这般相对而坐,客套的闲谈着。
起初所言皆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聊大淮与玄纥的风土人情,山川风物
枭月公主极善言谈,不急不躁,慢慢消解了大夫人心中的戒备。
闲谈片刻,气氛渐渐平和了下来。
但很快,她便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崔明轩的身上。
爱子早逝,是大夫人这辈子最难释怀的憾事。
枭月公主状似惋惜的开口:“我入府多日,时常听闻府中旧事,崔将军年少英才,品性卓绝,可惜早早离世,实在令人惋惜痛心。”
提及亡子,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淡去,眼底满是哀伤与落寞。
枭月公主将她的悲痛看在眼里,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是以,本宫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毫不犹豫的背叛这么好的人。”
“大夫人心中的悲痛与恨意,我十分理解。”她语气悲悯,看似共情大夫人的苦楚,实则步步引导,“丧子之痛,剜心刻骨,试问天下哪位母亲能够释怀?大夫人心中定然难容此人,日日耿耿于怀吧。”
大夫人垂眸沉默,眼底满是悲痛,隐忍着未曾言语。
这些天,她的确始终无法放下丧子之痛,心中对沈幼菱更是存着难以消解的痛恨与怨怼。
枭月公主见她神色悲愤,知晓自己的话已然奏效,当即顺势开口:“大夫人,我知晓你心中有恨。你我皆是失意之人,大可互为助力。”
“我可以倾力相助,帮你除了沈氏,替你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大夫人,直言不讳地道出自己的所求,“而我所求不多,只需大夫人助我嫁入崔府,嫁与崔君墨为妻即可。”
此言一出,屋内平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枭月公主静静看着大夫人,等着她的答复。
她笃定这笔互利共赢的交易,对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下一瞬,大夫人缓缓抬眸,眼底的悲痛褪去,她直直的看向枭月公主,语气清冷:“枭月公主,你怕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枭月公主不解:“什么事?”
大夫人冷声道:“我儿崔明轩,是为国征战的英雄,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将军!”
她声音陡然沉厉,带着满腔的傲骨与悲愤:“我心中的确有恨,我也的确恨不得置沈氏于死地。可我崔家世代忠良,家国大义在前,私人恩怨在后!”
“我恨沈氏,却更厌你这心怀叵测的外族之人!若非有你们挑起战争,侵/犯我大淮疆土,我儿又怎会死于非命!”
大夫人眼神冷冽如霜,直直盯着枭月公主:“你远道入京,图谋不轨,妄图借我之手内斗作乱。你以为拿捏住了我的痛处,便能挑唆我与沈氏反目,助你达成私欲?”
“公主真当国公府嫡长媳,是如此是非不分之人?我与沈幼菱的恩怨乃是我崔府私事,岂容你一外邦之人挑拨?!”
“公主来此之前,也不盘算一下,我怎会与你为伍。我又怎会容忍,外族之人,去破坏我儿用命守护的大淮江山。”
“你这算盘,打得着实荒唐可笑,更是大错特错!”
大夫人喘着粗气,义正辞严的斥责道。
枭月公主脸上的笃定与从容龟裂,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
她显然没料到大夫人竟会这般强硬决绝,直接撕破脸面,当众回绝。
大夫人不再看她,语气冷厉地下了逐客令:“公主请回吧。我云开院小,容不下公主这般心机深沉的贵客。往后莫要再来我院中说这些是非闲话,我不屑听闻,更不会配合。”
说着便转过身,冷声道:“今日我便当从未见过公主。”
话说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枭月公主面色难堪至极,心中怒火暗涌,却又无从发作。
她深知今日是自己失算,低估了这个女人,本想借力打力,挑唆内斗,未曾想反倒自取其辱。
万般不甘,也只能强忍,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起身离去。
时日流转,倏忽间,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瑞雪初霁,晴空万里。
崔府上下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今年老夫人高兴,所有下人的赏钱比往年要多上许多。
管家一早便让人将赏赐分发了下去,让大家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是以,府中下人皆是新衣加身,步履轻快,脸上带着过年的喜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除却过年的喜庆,今年崔府还有一桩添丁喜事。
卢莺嫁入崔家,不过俩月,便有了身孕,大夫说胎相安稳。
这是崔府晚辈中第一个即将降生的孩童,是崔家新的血脉传承,老夫人知道后欢喜不已。
她将崔明勒叫到跟前,嘱咐他要悉心照料卢莺,切勿再做鲁莽出格之事。
崔明勒笑着应下。
另一边,垣清苑内。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室,温煦怡人。
沈幼菱今日难得闲暇,便带着曼冬和巧娘一同,铺纸研墨,提笔书写春联。
室内,炭火噼啪轻响。
沈幼菱执起毛笔,笔尖蘸饱浓墨,手腕轻转,字迹端庄秀丽。
一幅幅吉祥喜庆的春联跃然纸上。
曼冬与巧娘立在一旁,一边帮忙抻纸晾墨,一边轻声赞叹。
沈幼菱落笔之余,抬眼望着窗外繁忙的年节景致,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恍惚。
时光匆匆,转眼之间,她嫁入崔府,已经快一年了。
前几日,老夫人派人传话过来,告知她,今年除夕的阖家大宴与祭祖大典,都交由她张罗调度。
写完最后一幅春联,沈幼菱放下毛笔,轻轻擦拭指尖的墨痕。
她稍作休整,便起身去往后厨膳房,亲自查验除夕宴席的菜品筹备情况。
此刻膳房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数十名厨娘和帮工穿梭往来,切菜、煨汤、蒸点、卤味,各司其职,炉火旺盛,热气腾腾,锅碗瓢盆之声交织不绝。
沈幼菱身着一身浅青色锦裙,外罩护栏缎面大袖褙子,乌发高挽,发髻正中嵌着一套鎏金点翠头面,鬓边点缀细碎珠花,气度从容华贵。
往日里厨娘们大多只远远见过侯夫人,极少这般近距离相见。
此刻见她缓步而来,身姿娉婷,周身气度却矜贵庄重。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垂首行礼:“见过侯夫人。”
沈幼菱微微抬手,声音平和沉静:“不必多礼,各自忙碌便可。”
说罢,她便走到案前,拿起宴席菜品清单,仔细核对。
从冷碟热菜、汤品点心、鲜果蜜饯,到宴席摆盘、上菜次序、食材用量,她都仔细查看了一番。
众人心中皆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夫人查出纰漏。
沈幼菱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核对完手中的清单后,抬眸看向一众厨娘帮工,放缓了语气:“我知晓你们心中忌惮,怕出错受罚。但今日除夕宴席,乃是阖府的重头戏,容不得半分差错。”
“你们不必过度惶恐,也无需刻意隐瞒疏漏。”
她朗声道:“现下距离开宴尚有些时辰,但凡有所不足之处,只管如实报来,趁早说明,我们尚可及时补救调整。”
“但若是此刻隐瞒不报,心存侥幸,等到开宴上菜之时才暴露出问题,届时便是真的无力回天,我也无法替你们遮掩,只能按府规处置。”
这番话情理兼备,让众人纷纷放下了疑虑。
厨娘们对视一眼,上前如实禀报各处问题。
沈幼菱耐心倾听,从容应对,每一处问题都迅速给出妥善的替代方案。
她处事利落,思虑周全,让一众厨娘心中佩服不已,纷纷安心领命,迅速整改。
膳房的所有事宜敲定妥当。
沈幼菱不敢耽搁,又前往宗祠,亲自查验祭祖所需的一应物件。
除夕祭祖乃是崔府一年之中最为庄重肃穆的大礼,半点马虎不得。
香烛、纸钱、供果、牲礼、祭酒、祭器,每一样都需准备齐全,不容有误。
沈幼菱逐一清点查验,以确保祭祖大典万无一失。
待所有事宜全部安排妥当后,沈幼菱终于松了口气。
诸事齐备,只待吉时到来。
按照往年惯例,除夕正午,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皆需入宫,参与皇家新春朝贺大典,朝拜天子,恭贺新年。
待宫中礼毕,诸位官员方可返程归府,阖家团聚,祭拜先祖,共度除夕。
府中上下诸事俱备,吉时将近,只待府中男丁宫中朝贺结束,便可归府举行祭祖大典,开启除夕家宴。
此刻,阖府上下皆沉浸在喜庆祥和之中,却没想到崔君墨在宫中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岁末除夕, 皇城金銮殿内,灯火如昼。
傍晚时分。
御座之上,萧准身穿龙袍, 神色淡然地看着下方群臣举杯贺岁。
殿内丝竹悦耳, 钟鼓和鸣, 文武百官和宗室权贵, 觥筹交错, 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今日宫宴,不止是大淮朝堂的岁末盛典, 更有远道而来的玄纥使团列席。
酒过三巡,帝王抬手, 示意乐声暂停。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望向御座之上。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 最终落于崔君墨身上, 沉声道:“崔卿。”
被点名的崔君墨闻言,执杯起身。
此刻, 他一身绛色朝服, 墨发皆束于朝冠之内,眉目清隽冷冽。
他垂眸拱手, 神色恭谨的开口:“臣在。”
“玄纥枭月公主远道来朝,心悦我大淮风华,愿与我朝联姻修好。”
皇帝语气淡淡的接着说道, “朕思来想去, 满朝文武之中, 唯有你,功勋卓著,品貌卓绝, 最是适配。今日朕便做主,将枭月公主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永结两国之好,如何?”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皇帝此言,看似殊荣,实则是一场试探。
崔君墨手握重兵,权柄滔天,早已是皇权最大的威胁,若是再与玄纥皇室联姻,内外勾结,势力必将无人能制,这是圣上绝对无法容忍的局面。
端坐于对面的枭月公主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崔君墨。
她一身异域红裙,眉眼明艳锐利。
此刻,她眼底掠过一抹黠光,顺势开口:“陛下所言极是。本宫久闻大司马威名,近日在国公府与之相处数月,更是心向往之。本宫愿嫁与大司马,共成两国佳话。”
一席话,崔君墨便被推至风口浪尖。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等着他的应答。
崔君墨神色未变,依旧是一派清冷沉稳的模样。
他微微躬身,从容回绝:“臣多谢陛下厚爱,亦感念公主垂青。只是,臣不能接旨。”
皇帝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哦?崔卿且说说,为何不敢?”
崔君墨沉声道:“公主乃是玄纥金枝玉叶,皇族贵胄,身份尊崇无双。”
“普天之下,能与公主身份匹配者,唯有天家子弟。臣不过是大淮一介臣子,论身份尊荣,远不及皇族宗亲,实在配不上公主的尊贵身份,不敢辱没公主。”
这话说得谦逊,滴水不漏。
可在场之人,谁人不知,这只是托词而已。
枭月公主更是忍不住冷嗤一声。
见状,当即有几位重臣顺势出列,躬身劝谏:“大司马此言差矣!”
为首的礼部尚书贺和玉,朗声进言:“大司马乃我大淮柱石之臣,功勋盖世!如今两国交好在即,联姻是国之大事,还望大司马以国事为重,莫要辜负陛下与两国百姓的期许!”
其余闻言,大臣纷纷附和。
看似众望所归,实则是朝堂众人揣摩圣意,借由此事,逼他入局而已。
面对满朝劝谏,崔君墨神色淡然的抬眸望向御座上的萧准,沉声道:“诸位大人谬赞,臣愧不敢当。此事非臣故作清高,实乃臣有誓在先,终身不敢违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的继续说道:“满朝文武皆知,臣曾立誓,终生只娶一妻,绝不纳妾。”
“臣身为大司马,执掌千军,为百官表率。若今日臣背弃昔日誓言,他日当何以服众?”
崔君墨朗声道,“臣刚新婚,若自毁诺言,便是失德无信,日后将士们,谁还会遵臣之令?一己失信事小,失军心、民意事大。还请陛下明鉴。”
一席话掷地有声,堵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众臣纷纷垂首,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御座上的皇帝,静待圣裁。
他们的戏已唱完,剩下的戏,便该交由陛下来唱了。
崔君墨当然也知道,这不过是他们这位心思深沉的陛下,又一次试探。
皇帝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与日渐高涨的声望,又怎会让他真的娶枭月公主,和玄纥联合,威胁他的皇位。
果然,短暂的沉寂过后,御座上的皇帝忽然低笑一声。
“好一个立身守心。”
说完,随即又开口道,“崔卿重情重义,乃臣子表率。朕岂能为了邦交,逼迫爱卿违背誓言,失信于人?此事,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顺势将此事轻轻揭过,又看向满朝文武,沉声吩咐:“玄纥和亲之事事关重大,既然大司马不便婚配,那便众卿合议,议一议,满朝上下和宗室皇族之中,何人适配枭月公主,可担联姻重任。”
旨意落下,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率先开口。
大淮如今宗室凋零,根本无合适人选。
当今圣上的诸位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年岁尚幼,最大的太子也不过总角之年,无法迎娶公主。
而先帝一脉的宗室诸王,更是早已被陛下清算殆尽。
早年夺嫡风波,诸王死的死,残的残,根本没有人有资格与玄纥公主联姻。
余下的远支宗族,符合条件的更是寥寥。
众人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
僵持良久,户部尚书荀天华,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出列,躬身伏地,语气郑重的禀报道:“启禀陛下,臣反复思量,遍观朝野宗室,唯有陛下一人,身份尊崇,威震四海,德配天地。”
他抬首,恳切道:“唯有陛下迎娶公主,方能彰显大淮对玄纥的重视,安定边陲万民。为了天下苍生和两国永世和睦,此事非陛下莫属!”
其余大臣闻言,纷纷紧随出列,伏地齐声上奏:“臣等附议,此事,非陛下莫属!”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彻大殿。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沉暗,面上却故作迟疑,眉头微蹙:“万万不可。朕身为天子,身负江山社稷,后宫已有皇后与诸位妃嫔,岂可再迎娶公主?此事不妥,众卿再议。”
他假意推辞几番,语气看似为难,却没将话说死。
群臣见状,更是轮番劝谏,句句以家国天下为由,恳请帝王应允。
几番推让拉锯,皇帝终于长叹一声,面露无奈,似是万般为难之下才妥协应允:“罢了。既然众卿皆言国事为重,朕身为天子,自当以身许国,为天下苍生担此重任。便依众卿所请,迎娶枭月公主,维系两国盟好。”
满殿群臣当即高呼陛下圣明。
随后帝王下旨,册封玄纥枭月公主为淑妃,赐居长乐宫,择良辰吉日行册封入宫之礼。
枭月公主见状,心中忍不住冷笑,这大淮天子,当真是虚伪至极。
但面上却是笑意盈盈,起身而立,屈膝跪拜,行中原宫礼:“本宫,谢陛下隆恩。”
大淮河玄纥联姻之事,就此尘埃落定。
宫宴落幕,群臣告退出宫。
崔君墨随人流缓步走出大殿,正要走出宫门时,被一小太监拦了去路。
小太监神色恭敬的开口:“大司马留步。”
崔君墨脚步一顿,眸光微沉,淡淡的看向来人:“何事?”
小太监躬身回话:“回大司马,太子殿下今日读书有疑,苦于无解。听闻太傅尚在宫中,特意命奴才前来相请。还请太傅移步文华殿,为殿下解惑。”
崔君墨身为太子太傅,教导太子本是职责所在,无可推脱。
他微微颔首:“前方引路。”
小太监应声,在前引路,一路走向文华殿。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
崔君墨不动声色的看着小太监的背影。
今夜除夕,太子理应在后宫伴驾守岁,断无深夜独自在文华殿读书问学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抵达文华殿殿门外,小太监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立在殿阶之下。
殿门虚掩,内里烛火通明。
崔君墨推开殿门入内,目光扫过殿中,却未见太子的身影。
殿中静立一道华贵端庄的女子身影,凤袍加身,珠翠环绕,正是当朝皇后。
此刻,她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孤寂。
崔君墨眸光攸沉,当即转身便要离去。
“崔卿!”皇后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崔君墨脚步顿住,声音冷冽如霜:“娘娘自重,你我君臣有别。”
皇后却不肯退让,抬眸望着他冷肃的眉眼:“本宫不会耽误你太久,只需片刻就好,本宫有几句话,一定要对你说。”
崔君墨沉默须臾,终究未强行离去。
他后退了几步,走到大殿最远的立柱旁,与皇后拉开了数丈之远。
他背对着她,语气冷硬淡漠:“娘娘请讲。臣归家心切,不便久留。”
烛火跳动,映得皇后眼底的水光萤萤。
她望着那道疏离冷漠的背影,声音轻颤:“本宫后悔了。”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动,语气依旧冰冷疏离:“臣与娘娘并无私交。娘娘所言,与臣无关。”
皇后闻言,心中发涩:“当真无关吗?”
她往前半步,望着他冷硬的侧颜,声声哀求:“崔君墨,你帮帮我,好不好?”
今夜皇上宣布即将迎娶枭月公主,于她而言简直是灭顶之灾。
若是让枭月公主得宠,诞下皇子,她的太子,她的后位,乃至她母族的荣辱,都将岌岌可危。
崔君墨闻言,冷然回道:“纳妃联姻,是陛下圣断,臣只是臣子,无权干涉帝王后宫之事。”
“我知道!”皇后凄然苦笑,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我知道这是陛下的决定,可我不甘心!”
她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悔恨,近乎哀求的开口:“我真的后悔了。崔君墨,若是当初我没有选择入宫,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此刻的她,丢掉了皇后的威严,只是个惶恐无助的女子。
她放下身段和骄傲,低声祈求:“帮帮我。如今朝中能与陛下制衡,能护得住太子的,唯有你一人。我们联手,你助我扶持太子稳坐储位,待他日我儿登基,君临天下,你便是辅政第一功臣,权倾朝野,无人能及。届时……”
皇后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届时我们也可以毫无顾忌的朝夕相伴了。”
崔君墨闻言,眼底凝起一层寒霜。
他猛地转过身,眸光锐利如刃,冷冷扫向皇后:“娘娘慎言!”
“储位国本,乃江山社稷重中之重,岂是私情可谋?”
他厉声警告道,“还请娘娘自重!休得再出此大逆不道,祸乱朝纲之言!”
说完,不待皇后再说一字,他头也不回的大步踏出文华殿。
殿门被冷风轻轻吹动。
皇后僵立原地,望着空荡的殿门,无力的垂落双手。
而隔壁的偏殿之中,屏风之后,帝王静静伫立,听完了,方才殿内的所有对话。
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深沉难测。
崔君墨快步走出深宫,踏着夜色行至宫门外。
晚风凛冽,宫门外车马林立,百官陆续登车离去。
崔君墨抬眸望去,国公府的马夫便迎了上来。
他正要上车,却看到一道急促的身影狂奔而来。
那小厮一路冲到崔君墨面前,扑通一声跪地,焦急的开口:“侯爷!侯爷快回府!夫人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除夕家宴, 一切准备就绪,女眷们也已落座。
只剩男人们入宫朝贺还没有回来。
眼看着吉时将近,众人难免有些焦急, 却也知晓岁末宫礼繁琐, 只能耐心等候。
沈幼菱劳碌了一日, 此刻只觉得四肢酸软, 头目昏沉。
思忖片刻, 她决定先回垣清苑稍作歇息,待家宴开席再过来。
冬日的夜来得极早, 酉时未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冷风穿廊而过, 卷起檐下残雪, 簌簌作响。
沈幼菱一路慢行回到垣清苑。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暖意氤氲。
巧娘为她褪去外层的披风, 曼冬则端来热茶。
“小姐快坐,暖暖身子。”曼冬将沏好的茶, 递到她手上。
沈幼菱颔首道谢, 身姿轻倦地落座,指尖握住茶盏, 随即抿了一口。
巧娘见她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倦意,心疼不已, 却也只能轻声宽慰:“今日实在辛苦了, 不过能得到老夫人的赞赏, 也算值了。”
说着,将暖炉递给沈幼菱,随即又说道:“趁着侯爷他们未归, 好好好歇一歇,待会家宴开始,又不得闲了。”
曼冬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姐,您都忙了一天了,快好好歇歇,奴婢给您揉揉肩。”
沈幼菱浅浅一笑,正欲开口回话,眼前却一黑。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想要攥紧茶盏稳住身形,可指尖酸软无力,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哐当!”一声,茶盏落地。
素白的瓷盏碎裂成数片,散落一地,茶水四溅。
下一秒,沈幼菱身体一软,直直朝着桌面倒去。
“小姐!”
“小姐!您怎么了!”
巧娘与曼冬惊呼出声,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软倒的沈幼菱。
巧娘稳住心神,立刻吩咐吓得眼眶泛红的曼冬:“快!快去请府医!”
曼冬连忙点头,不敢迟疑,提着裙摆快步而出,脚步慌乱地朝着府医居所跑去。
待曼冬离去,巧娘又唤来婢女,一同将沈幼菱安置到床上。
一切完成后,她不敢耽搁,又立刻遣人,向老夫人禀报此事。
前院宴席未开,众人正在闲谈。听闻垣清苑来人禀报,说沈幼菱突然昏迷不醒。满室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老夫人闻言,心头一紧,脸上的笑意褪去。
“快,带我过去!”老夫人不等众人多说,立刻起身,便要往垣清苑赶去。
在座的诸位夫人听闻变故,也面露诧异与关切,纷纷起身紧随老夫人身后,一同赶往垣清苑探望。
冬日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檐角灯笼摇晃不止。
一行人步履匆匆的,抵达垣清苑门口。
恰好看到,背着药箱,身着灰布长衫的府医,快步赶来。
“老夫人。”府医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老夫人抬手匆匆打断,语气满是急切担忧,“快些入内给菱丫头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
“是,老夫人。”府医不敢耽搁,提着药箱快步踏入卧房之中。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柔和。
沈幼菱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副气息浅浅的模样。
众人屏息静立,等待着府医的诊断。
一旁站着的二夫人,打量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沈幼菱,又想着她近日困倦乏力,心头已隐隐有了猜测。
趁着府医诊脉的空隙,她悄悄将站在角落的曼冬,轻声唤至一旁。
曼冬此刻正焦急万分,忽的被二夫人叫到一旁,很是不解,但还是惯性的躬身行礼:“二夫人。”
二夫人避开众人视线,轻声询问:“曼冬,你老实与我说,你家主子这月癸水,日子可准?有无推迟延后的情况?”
这话问得含蓄,但也是内宅妇人皆知的隐晦,可曼冬年纪尚小,未经人事,哪里听得懂其中深意。
她愣了愣,细细回想后,便老老实实低头回话:“回二夫人的话,主子素来癸水不准,时常延后,此次已经延后一月有余了。”
二夫人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头猜测愈发笃定,又接着追问道:“那你主子近日胃口如何?吃食是否挑剔?有没有时常觉得困倦乏力、胸闷犯恶、畏寒嗜睡的情况?”
这个曼冬倒是了解,连忙一一回话:“有的!主子近一个月胃口格外挑剔,往日爱吃的点心和菜肴,近日大多不爱吃。偶尔晨起还会微微犯恶心,只是不严重。而且主子素来勤快,近日却总说身子乏、想歇息,整日恹恹的,畏寒怕冷,连出门走动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奴婢只当是冬日天寒,主子操劳过度疲累所致,未曾多想。”
听着曼冬一番回话,二夫人心中已然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轻轻颔首,示意曼冬退到一旁,而后轻步走到老夫人身侧,微微俯身,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几句话,落在老夫人耳中,犹如春风拂过寒雪。
原本满脸担忧的老夫人,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那双常年沉稳威严的眼眸里,盛满了殷切的期盼。
屋内众人看着老夫人神色转变,虽不知详情,却也隐约察觉到是好事,原本凝重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片刻之后,府医收回搭在沈幼菱腕间的手指,直起身形,转身面向众人。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落在了他身上,等待着他的结论。
二夫人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与好奇,率先上前半步,轻声急问:“大夫,如何?七弟妹她身子无碍吧?是不是……有喜讯了?”
老夫人亦是眸光灼灼,满怀期许地望着府医。
府医面对众人热切期盼的目光,微微一笑,拱手恭贺道:“恭喜老夫人!国公府添喜,侯夫人确是有身孕了!已有两月余的胎相。”
一语落地,如同春风送暖。
“太好了!当真有喜了!”
“恭喜老夫人!恭喜侯爷、侯夫人!”
“老天保佑,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一刹那,满室皆是恭贺道喜之声。
老夫人一时间大喜过望,几月来萦绕心头的担忧尽数消散。
如今君墨有了后,她终于可以向崔家列祖列宗交代了。
二夫人连忙再度追问府医,语气满是关切:“多谢大夫吉言,那我家七弟妹方才突然昏迷,是因何故?她如今身子如何?胎相可安稳?”
府医拱手回话,细细禀明病情:“二夫人放心,侯夫人胎相安稳。此次突然晕厥,应是连日操劳、身心疲累所致。侯夫人气血亏虚,体质偏弱,加之初孕胎气扰动,身子一时承受不住,才会突然失神昏迷,并无大碍。待我回去便为夫人配一副温补安胎、益气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调养,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说罢,府医又细细叮嘱道:“日后需让侯夫人多卧床歇息,切勿过度操劳,思虑过重,日常饮食需清淡滋补、荤素搭配,多食温补之物,补足气血。”
老夫人闻言连连点头,心中细细盘算着产期,吩咐身旁的郑嬷嬷留守垣屏苑,沈幼菱孕期的这几月,在垣清苑帮忙照顾沈幼菱。
郑嬷嬷恭敬应声。
老夫人心情大好,这几日接连逢喜,心中畅快至极。
前几日,二房儿媳卢莺确诊身孕,如今菱丫头又再度传来喜脉,两房同喜,又恰逢除夕岁末,辞旧迎新,堪称三喜临门,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
老夫人当即下令国公府,人人皆有赏。
此前卢莺有孕之时,老夫人便已开仓赏过全府下人,人人得沾喜气。
如今再度迎来七房喜讯,老夫人心中欢喜难掩,当即大手一挥,再度封赏,全府上下所有奴婢、婆子和管事,人人追加一份年赏。
除此之外,更是特意重赏府医五十两白银。
下人们听闻赏赐,纷纷跪地磕头谢恩。
满院皆是欢天喜地的景象,唯独立在人群中的大夫人,听着满耳的恭贺道喜之声,心底五味杂陈。
若是她家明轩还活着,这个时候,她是不是也该做祖母了。
可世事难料,如今她只能看着旁人儿孙可期,阖家圆满。
大夫人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涩,扯出一抹笑意,跟着众人一同道贺。
只是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念头悄然而生。
沈幼菱身子康健,来日必定子嗣众多。
既然如此,日后或许可以想办法,从她的孩儿中,过继一人承继明轩一脉,延续大房香火。
既然沈幼菱将她送过去的人赶走,不愿让别人替她生。
那么也就休怪她算计她的亲生子。
沈幼菱亏欠明轩甚多,应当也不愿让明轩身后零落,落得无后无祀的结局。
她这样做,是为了大家都好。
这般念头一旦生出,便牢牢盘踞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一旁的二夫人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此刻是打心底里为崔家欢喜。
她笑意盈盈的朗声开口:“这般算来,莺儿与七弟妹孕期相差无几,来日产期相近,生产之前亦可彼此相伴,往后婶侄二人一同抚育孩儿,互帮互助,定然是咱们崔家一段传世佳话!”
这番话说得极为妥帖,老夫人听得欢喜:“菩萨保佑,真是我崔家积德,方能迎来这般双喜临门,甚好,甚好啊!”
大夫人依旧笑着点头附和,但心里却难受的紧。
正当喜气满堂之时,忽然听到门口婢女通传:“启禀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匆匆赶来,身姿卓然、气度矜贵。
崔君墨的朝服尚未换下,绛色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墨色朝冠端正束发,一丝不苟。
他踏入房中,眸光越过众人,落到卧房门帘后面的身影上。
眸光深处,藏着一丝焦灼,方才在宫外听下人禀报,知晓她突然昏迷,他的心便一直悬紧着。
见他归来,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连忙开口:“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有孕了,快去看看她!”
崔君墨应声,随即朝着卧房走去。
二夫人见状,笑意盈盈地开口解围:“七弟妹有了身孕,小夫妻定然有许多私密话要说,咱们这会儿倒是凑在这里碍事了。现下老爷和少爷们都回来了,家宴吉时已到,咱们不如往前院赴宴,留他们二人独处,也好让七弟妹安心休养。”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老夫人欣然应允,随即又轻声叮嘱崔君墨几句,让他好生照看沈幼菱。
便带着一众夫人、嬷嬷和婢女,往前院大堂走去。
除夕夜,星月皎洁,洒落满院温柔。
前院的欢声笑语和礼乐喧嚣隔着重重庭院遥遥传来,更衬得垣清苑清净安宁。
沈幼菱的意识还停留在昏迷前的一瞬,茶盏碎落,巧娘与曼冬惊慌失措的呼喊,回荡在耳畔。
再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觉得累极了,隐隐听到了外面的人声。
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许久之后,人声退去。
隐约间她又感觉,有人在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
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无声的缱绻与迷恋。
黑暗中的沈幼菱,感知到他熟悉的触碰与气息,困顿的意识渐渐回笼。
她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沈幼菱刚从昏迷中醒来,尚有些迷茫,她定定望着他,轻声问道:“我是怎么了?”
崔君墨闻言,轻声开口,回答她道:“你昏迷了。”
沈幼菱闻言,微微蹙眉,回想昏迷前的种种,又问道:“可请了大夫,大夫怎么说?是什么病症?”
崔君墨脸上平静无波,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情绪,语气平淡的开口:“你没有生病。”
随后,在沈幼菱不解的神情注视下,又补充道:“你有身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沈幼菱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双眸微微睁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崔君墨,脑海中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小腹上,指尖颤抖着,轻声确认:“你是说……我怀了孩子?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儿了?”
崔君墨点头,肯定。
沈幼菱不敢置信,她要做母亲了?
母亲早逝,闺中懵懂,从未有人与她细说孕事。
而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有和崔明轩行过周公之礼,更别说怀孕生子。
加之她素来癸水不准,平日里便时常延后,故而这月迟迟未至,她与曼冬都未曾放在心上,只当是体质如此,从未往有孕之上多想。
近日的疲累等症,也只当是冬日天寒,操劳过度所致。
却原来,是腹中早已悄然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一念至此,心底涌上万千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她孤苦无依,被崔明轩磋磨致死,孤零零的离世。
这一世到底是不同了。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儿。
湿意涌上眼眶,她抬眸望着眼前温柔缱绻的崔君墨,嗓音带着哽咽的颤抖,重复道:“我们有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橘黄色的光晕, 洒落一室。
崔君墨眉眼温柔的将沈幼菱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肩头,轻轻的摩挲着。
沈幼菱软软的窝在他怀里, 眉眼温顺, 乌黑的发丝散落肩头, 贴在他的衣襟上。
直到现在, 她的心里还有一丝不真实感。
她与崔君墨, 竟然真的有孩子了。
崔君墨低头,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怀中的人儿。
她本就身形单薄, 如今又要为他承受这十月怀胎的孕育之苦,一想到此处, 他的心口便涌上百般怜惜。
崔君墨抬手, 将她鬓边的几缕乱发拢至她耳后, 嗓音低沉的叮咛道:“你如今怀了身子, 胎相初定最是娇贵,往后诸事都要多加小心。”
沈幼菱闻声, 不安的抬眸望向他。
见她如此, 崔君墨知道她是误会了,遂又轻声解释道:“我不是要拘着你。”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手背, 一点点将她指尖捂在掌心,“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你刚有孕,身子娇弱, 身边一定不能离了人, 一切都要多加注意。”
沈幼菱闻言, 又重新低下头,躺到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崔君墨见状, 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近来清减了不少。想来是初初有孕,胎气扰人之故。”
随即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往后,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你自己的身体,都要多吃一些。”
烛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凌厉。
沈幼菱眼底漾着浅浅的温热,她微微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男人,柔声应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两人相拥着静坐了许久。
直到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
沈幼菱猛然回过神来,轻轻推了推崔君墨的胸膛,轻声提醒他道:“快些起身吧。吉时快要到了,待会儿还要祭拜祖宗,不能误了时辰。”
崔君墨望着她眼底的急切,不舍的松开了怀中温软的人儿。
他动作轻柔的将她安置好,又给她拉起锦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崔君墨才整理了一番微乱的衣襟,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巧娘与曼冬,听到传唤,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躬身应答:“侯爷。”
崔君墨立在床前,吩咐道:“你们照顾好她。”
“她今日身子沉,胃口不佳。”他顿了顿,随即又开口道,“但就算没有食欲,多少也要吃些东西,再睡。”
说着,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幼菱身上,眼底满是疼惜:“你们去厨房,熬些粥来,等会儿伺候她吃下。若是有事,便来前院寻我”
巧娘闻言,连忙恭敬应声:“老奴记下了。”
崔君墨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沈幼菱,转身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摇曳的烛火,静静映着床幔。
待人都离开后,沈幼菱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的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虔诚。
心底满是不可思议。
好神奇,这里,竟然悄悄孕育着一个鲜活的小性命。
是她和崔君墨的孩子。
她反复的摩挲着小腹,心口软软的,眼底渐渐泛起湿润。
可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担忧起来。
如今崔君墨待她极好,宠她护她,给了她安稳与偏爱。
可这份偏宠,真的能长久吗?
她历经两世,早已看透了崔家男儿在情爱里的反复无常。
他们最是擅长扮演神情款款,也最是擅长绝情断义。
深情之时,能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予你,可一旦情谊淡去,便能转瞬翻脸,半点旧情不念。
前世的她,被崔明轩倾尽温柔相待过,也被他狠心辜负,磋磨致死过。
那道刻在心里的伤疤,从未真正愈合,让她不敢再爱。
如今崔君墨的真心太过炙热,太过美好,反而让她愈发惶恐,愈发不敢深信。
她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她怕这份偏爱,终于消失的一日。她怕他日色衰爱弛,他所有的温柔都化为泡影。
到那时,她再次捧出的一颗真心,又被无情践踏。
她又该如何自处?
万千思绪,密密麻麻堵在心头,让她辗转反侧,毫无睡衣。
直至夜半时分,前院的喧嚣渐渐散去。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幼菱心头微动,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浅淡的酒香伴着清冷的空气涌入。
崔君墨脱下外层沾染了酒气的外袍,只着一身里衣,缓步走到床榻边。
他望着床榻上的人儿,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颊。
随即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睫,声音低沉沙哑:“还没睡?可是身子还有哪里不适?”
沈幼菱闻言,缓缓的睁开了眼。
她仰头望着他,轻声道:“我在等你回来。”
崔君墨心头一软,低低应了声:“好,稍等我一会。”
语罢,转身便去了隔壁净室。
沐浴净身之后,换上干净的寝衣,才重新返回卧房。
床榻微微下陷,带着他独有的气息。
崔君墨躺下后,如往常一般,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沈幼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肌肤,静静的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让人安心。
她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嗅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松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酒香。
沈幼菱微微偏头,轻声问道:“你今晚喝酒了?”
崔君墨垂眸望着怀中的人儿,眼神温柔:“嗯,宴席上,陪着父亲浅饮了一杯。”
随即想到她孕期,可能会感到不适,遂开口问道:“怎么,酒味熏到你了?若有不适,我再去净身。”
沈幼菱连忙摇头,乌黑的发丝蹭得他胸口微痒,她轻声道:“没有。”
恰恰是这淡淡的酒香,糅合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静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以后……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对我这么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脆弱。
崔君墨闻言,轻轻的抚着她的背,坚定的开口:“我会。”
他不知道,崔明轩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伤她如此之深,让她如此没有安全感。
但是只要她问,他便会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告知她。
直到她彻底安心。
他的唇轻轻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嗓子低沉:“窈窈,我会永远对你好,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说着,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别再胡思乱想了,睡吧,一起有我。”
沈幼菱闻言,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即乖乖的闭上了双眼,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缓缓的沉入梦乡。
一夜安稳。
次日天光大亮,暖阳透过窗纸,洒落一室晨光。
沈幼菱醒来时,崔君墨早已去上朝。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空荡的身侧,醒了醒神。
沈幼菱像往常一般,准备起床洗漱,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她刚坐起身,巧娘便闻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老夫人派来的郑嬷嬷。
郑嬷嬷上前一步,对着沈幼菱恭敬行礼:“侯夫人早安。”
行礼过后,郑嬷嬷方才笑着开口:“老夫人昨日特意交代,您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安心养胎。您身子康健,胎像安稳,便是国公府如今最大的福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夫人还说,如今您只管在垣清苑安心修养,诸事无需挂怀。”
沈幼菱闻言,轻声应道:“多谢母亲体恤。”
郑嬷嬷笑着颔首:“侯夫人太客气了,老奴这便遣人回荏慈堂,向老太太复命。”
“有劳嬷嬷。”沈幼菱应道。
送走郑嬷嬷后,沈幼菱便依着老夫人的好意,重新躺回床榻,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日已中天。
屋内炉火旺盛,暖意袭人。
曼冬和巧娘端着铜盆入内,伺候她梳洗。
梳洗完毕,巧娘见她精神尚可,便轻声询问:“今日日头正好,您身子可舒坦?有什么想吃的?”
沈幼菱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面色略显苍白的自己,指尖轻轻抚上小腹。
她没什么胃口,但想着自己如今怀了身孕,不比从前,便打算强忍着吃点。
沈幼菱看向巧娘期盼的眼神,轻声道:“让厨房熬一碗鸡丝粥吧,少盐少油,熬得软烂一些。”
“好。”巧娘闻言,满脸欢喜的应下。
说罢,她脚步轻快的出门去准备。
新年伊始,国公府一连多日都是热闹的。
京城好些人家,来府中拜年。
傍晚时分,前院热闹非凡,觥筹交错。
得知侯府即将添丁,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对着崔君墨连连道贺。
崔君墨心情好,倒也是很给众人面子,与周遭聊得热络。
只不过,说是来拜年,其实更是借着拜年的由头,探探崔君墨的口风,想要摸清他接下来的打算。
当今圣上已经下旨,将枭月公主纳入后宫,册封为贵妃。
册封大典定在了腊月二十八,举国同庆,彰显两国交好之心。
说是为了两国和平,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无非是圣上想通过联姻,利用玄纥的兵马来牵制崔君墨。
席间众人旁敲侧击,试探着崔君墨的想法。
面对众人隐晦的打探,崔君墨始终神色淡然的开口:“不急,时候未到。”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宾客散去。
崔君墨立在廊下,夜风寒凉,拂动他的衣袍。
待周身酒气散尽,他才回房,沐浴更衣。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才回到卧房。
屋内烛火浅浅,静谧温柔。
床榻上,沈幼菱已安然睡去。
崔君墨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床前,垂眸静静凝视着床上的少女。
可望着她熟睡的模样,他的眉心却微不可闻的蹙起。
大事将近,一切也是时候告知她了。
但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多思多想的时候,若是告知于她,她是否能承受的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凛冬深寒, 垣清苑寝室内,却是暖意融融。
屋内的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沈幼菱依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她一手捏着衣料, 一手捏着银针, 眉眼温柔的为腹中的孩儿缝制小衫。
巧娘站在桌边, 整理这些天各房送来的各色布料, 曼冬则从外面端来了热茶。
曼冬沏好茶,走到沈幼菱身边, 将茶盏递给她。
待沈幼菱接过茶盏之后,随即拿起沈幼菱刚刚缝了一半的锦衣, 柔声夸赞, “小姐这针脚愈发匀称好看了, 小主子穿上小姐亲手做的衣裳, 必定乖巧康健。”
巧娘在一旁听到她这样说,笑呵呵道:“就你嘴甜。”
随即也附和道:“昨日听郑嬷嬷说, 老夫人也让嬷嬷们开始给小主子备衣了。不过, 总归还是不如母亲亲手缝制的暖心。”
沈幼菱闻言,将茶盏放置一旁, 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嬷嬷们的手艺,自是比我要好。只是我身为人母, 无论如何都是份心意。”沈幼菱轻声开口, 嗓音温柔。
巧娘笑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沈幼菱颔首, 随即又重新拿起银针,开始缝衣。
却没想到,银针猛地一晃, 针尖不慎戳到指尖,渗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小姐!您扎到手了!”曼冬见状快步上前,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的捏住她纤细的手指,擦拭血迹。
曼冬担忧的开口,“小姐,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这几日看您总是心神不宁的。”
巧娘见状,也放下手中的活儿,赶忙上前查看。
沈幼菱害怕他们担忧,轻轻摇头,擦掉手上的血迹,勉强扯出笑容,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刚怀孕有些不适应而已,过些时候,就好了。”
两人听完,这才放心。
巧娘将沈幼菱身侧的布料和针线挪走,担忧的开口:“累了,就歇一歇。还有八个月,小主子才降生呢,不着急。”
沈幼菱笑着应声:“好,听巧娘的。”
可心口那股莫名的慌乱,却没有消失。
这几日,崔君墨总是在书房会客,一聊就是大半日。
虽然以前他公务繁忙的时候,也会如此,但是这次的气氛却很是不一样。
沈幼菱总感觉,很快便有大事要发生了。
昨夜崔君墨回房安寝时,周身敛着极重的杀气。
他如常拥她入怀,抬手轻抚着她的小腹,动作温柔。
可沈幼菱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是可以感觉出他与往常的不同。
她可以很肯定,他有事瞒着她。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反常,沈幼菱不知道。
垣清苑,书房内。
屋内除去崔君墨和崔国公,还有四位前朝老将,和两位前朝阁老,人人面色沉冷,气氛压抑。
崔君墨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眉目冷峻。
他坐在主位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水氤氲的热气,漫过他的眉眼。
他指尖缓缓地转动着杯身,良久,抬眸看向众人,薄唇轻启:“时至如今,则无需再忍。”
话音落下,几位老臣彼此对视一眼,随即也点了点头。
前日,崔君墨吩咐浦安派去玄纥的探子来报。
崔君墨这才知道,萧准到底和玄纥做了什么交易。
三年前,萧准与玄纥达成共识,将边境布防图暗递玄纥,致使他在最后一战后,遭遇刺杀,昏迷数月。
萧准以此损耗他的兵权,削弱他在朝中的威望。
作为交换,玄纥可年年支取大淮三成国库岁贡。
数万将士,满城百姓的性命,在萧准眼中,都没有巩固皇权来得重要。
崔君墨指尖猛地收紧,青瓷杯壁受力,裂开一道纹路。
“他坐在九五之尊之位,享万民朝拜。心中却无江山社稷,无边关将士和天下黎民。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己私欲。”
崔君墨眸光极冷,眼底掠过杀气,“三年北境白骨,万千黎民陷入水火,皆拜他所赐。此等帝王,不配坐拥大淮万里河山。”
坐在一旁的崔国公,闻言,沉沉闭眼,心口怒火郁结。
大淮的一国之君,为了他的皇位稳固,居然和败军之师,做如此交易。
他随先帝半生戎马,若是先帝看到他一手打下的江山,被如此挥霍殆尽,又该是多么心恸。
崔凛站起身来,走到崔君墨身侧,重重的拍在崔君墨肩头,沉声开口:“为臣者,效忠君上,我们崔氏做到了极致。可换来什么?”
崔国公话音陡然加重,眼底血气翻涌,寒心道:“换来萧准猜忌无尽,打压不止!换来忠臣蒙冤,将士枉死!”
“他心术不正,胸襟狭隘,视人命如草芥,视功臣如仇敌,既然他守不住这江山,护不住这百姓,那这帝位,换人坐即可。”
屋内,前朝中书令抚须,长叹出声:“国公所言极是,萧准早已失了君德,崔氏起兵,是顺天意,合民心。”
烛火摇曳,落在崔君墨清俊冷冽的侧脸。
崔国公望着眼前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儿子,早已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心中想着,也是时候,让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了。
待众人走后。
崔国公拍了拍崔君墨的肩膀,低声叹道:“大事已定,只待日后起势。只是你已成婚,菱丫头也有了身孕,有些事情,你要早点告知她,让她有所准备才好。”
崔君墨垂眸,看向桌案下压着的一张笺纸,纸上是他昨天描摹数遍的沈幼菱的眉眼,温柔静好。
他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漾开一抹极淡的柔和,沉声道:“儿子自有分寸。”
风雪往复,光阴如梭,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八。
连日的落雪停歇,皇城上空放晴。
京城戒严三日,禁军沿街列队,震慑全城百姓。
今日,皇城举行举国盛大封妃大典。
玄纥部落枭月公主,奉旨入京,册封为淑妃,位同副后,入主长乐宫。
大典遵从两国礼制,规格远超寻常贵妃册封,堪比当年皇后入主中宫。
皇城午门大开,礼乐长鸣,钟鼓震天,宫娥、内侍分列御道两侧,手持宫灯羽扇,仪仗绵延数里。
御台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而立,垂首躬身观礼。
礼官高声唱喏,一身华贵宫装的枭月公主,缓步踏上御台。
此刻,她换下了玄纥服饰,换上大淮制式的贵妃朝服。
她抬眸直视高台龙椅之上的萧准,恭敬叩拜。
萧准抬手,朗声道:“免礼。”
之后,淑妃转身受百官朝拜。
立于百官首位的崔君墨,一身绛色官服,随众人行礼。
他心里忍不住冷笑。
萧准亲手引狼入室,以为借外敌之力制衡于他,殊不知,玄纥狼子野心,不是他可以控制住的。
萧准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如今玄纥正处群龙无首之计,也是时候趁机拿下,永绝后患,保边境黎民数十年安稳。
众臣行完礼后,有意无意的瞥向崔君墨,心思各异。
大典落幕,又过了两日。
垣清苑暖阳和煦,院内的落雪已被清扫干净,腊梅凌寒盛放,暗香浮动。
巧娘不让她一直缝衣,恐她伤了眼睛,沈幼菱便靠窗边晒太阳,翻看旧年的绣谱打发时光。
曼冬正修剪院中的腊梅花枝,巧娘则端来刚熬好的安胎药给她。
院里一片安然祥和。
沈幼菱接过药,喝完,将药碗递回给巧娘。
很快,便看到守卫引着公主府的侍女前来。
那侍女垂首恭敬回话:“侯夫人,长公主听闻您近来有孕,惦念夫人,特邀夫人移步公主府一叙。”
沈幼菱指尖一顿,当即起身。
是她疏忽了。
按说她该早日登门,亲自告知公主此事。
如今倒是让公主从旁处得知消息,遣人来请。
着实有些不该。
沈幼菱不敢耽搁,随即吩咐道:“备车,即刻前往长公主府。”
曼冬闻言,连忙上前搀扶,为她拢了拢狐裘披风。
沈幼菱洗漱一番,换上一身月白锦袄,便随侍女离开了。
公主府内。
正堂内,熏着极淡的润肺香。
沈幼菱得到通传后,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临窗而坐的长公主。
不过数月未见,长公主的气色,比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更差了一些。
沈幼菱心口猛地一揪,快步上前请安。
待公主让她起身后,沈幼菱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担忧:“您气色怎得差成这般?太医可有诊断,因为何故?”
长公主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抬眸看向眼前眉眼肖似生母的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缓缓摇头:“无妨,都是陈年旧疾,冬日寒气相侵,反复缠绵罢了,不碍事的,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眉头紧蹙,忍不住开口规劝:“旧疾更要静心调养,汤药不可间断,冬日切忌劳神思虑。”
她太怕了。
怕慈悲的长公主,如前世那般骤然离世。
长公主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沈幼菱,抬手轻柔抚上沈幼菱的小腹,动作小心翼翼,满是慈爱:“我知晓你心疼我,我会尽力惜命。你母亲当年骤然离世,最放心不下便应该是你。我身为她此生挚友,自要替她,护你圆满。”
说完,她抬手示意侍女捧来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内铺着暗红绒布,静静躺着一对金镯子。
长公主拿起手镯,亲自套入沈幼菱纤细的皓腕。
长公主凑在她耳畔,轻声道:“幼菱,收好它,切莫离身。日后,风云剧变。此物,能保你性命,有天大的用处。”
沈幼菱垂眸看向腕间的镯子,心口猛然一惊。
风云剧变?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沈幼菱鼻尖发酸,攥住长公主的手,嗓音微哑:“您既然洞悉前路,为何不为自己谋一条退路?这保命之物,该留给您自用才是。”
“我生于皇室,血脉捆在此地,无处可退。”长公主淡淡一笑,笑意苍凉,“可你不一样,幼菱,你本该安稳一世。这镯子,你收好。答应我,无论日后发生何等变故,保全自己,平安活下去。”
沈幼菱喉头哽咽,万般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此生都不离身。您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长公主浅笑颔首。
和长公主一同用完膳后,已是暮色灰沉。
沈幼菱起身告辞。
临别之际,长公主站在廊下,牵着她的手,再度叮咛:“切记,手镯不要离身。”
沈幼菱应声。
走至门前,沈幼菱驻足回头,看着廊下孤寂的长公主,心口沉甸甸发疼。
良久,她才躬身行礼,离开公主府。
马车缓缓驶向国公府。
车内温热,沈幼菱靠在软垫之上,凝视着腕间的金镯,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想着长公主的叮咛。
马车行至国公府街口,尚未驶到府门,车夫猛地勒住缰绳,停下了马车。
曼冬以为到了,遂掀开窗帘往外看,却远远的看到了国公府门前围满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傍晚, 凛冽的寒风裹着飞尘,拂过国公府大门。
曼冬微微掀开一侧车帘,抬眸望向府门, 轻声开口:“小姐, 不知出了何事, 府门前围了不少人。您如今身子金贵, 还是暂且先不要下车, 等外头人群散了再说吧?”
沈幼菱闻言,轻声吩咐前方的驾车的马夫:“刘伯, 你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刘伯闻言,应道:“好的, 夫人。您安等片刻。”
言罢, 他起身下车, 朝着人群走去。
晚风渐盛, 卷得车帘微微翻动,车厢内的安神香, 被吹散了几分。
沈幼菱垂眸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掌心覆上去,轻轻的抚摸着, 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刘伯便折返了回来,弯腰回禀:“夫人, 打探清楚了。”
“城郊卜家村农户之女卜绣, 今日领着同乡, 堵在国公府门口,当众跪地哭诉自己身怀二少爷的骨肉,求二少爷给她个名分, 容她入府养胎。二夫人怕事情闹大,有损国公府清誉,已经将卜绣连同同乡,一并请入府中了。”
“卜绣……”
沈幼菱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以为这一世,崔君墨醒了,她改嫁崔君墨,还怀了孩儿,一切就都变了。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念及此,沈幼菱的四肢忍不住微微发凉。
曼冬见她面色难看,连忙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沈幼菱以锦帕捂唇,轻咳了一声:“无事,就是喉咙有些痒而已。”
“无事便好。”曼冬小心的抚着沈幼菱的背,又帮她顺了顺气。
见沈幼菱气色好些了,曼冬才忍不住抱怨起来,“说到底都是二少爷惹得风流债,让大家都不得安宁。害得您,还要在这里吹风。”
沈幼菱闻言,瞪了她一眼:“曼冬,慎言。”
曼冬闻言立刻抿唇,乖乖应声:“奴婢知错了。”
随即,又宽慰沈幼菱道:“还是咱们侯爷好,对您一心一意。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轻声呢喃:“真的吗?他当真,不会吗?”
可她为什么还是会如此的不安呢?
曼冬听到了她的呢喃,重重的点头:“那是当然了。咱们侯爷,可不像其他人。侯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人。”
沈幼菱闻言,勉强的冲着曼冬扯出一丝苦笑,心底的惶恐无从言说。
又过了片刻,围观的人都被驱散了。
刘伯将车停在门前,转身禀明:“夫人,众人已经散了,可以下车了。”
曼冬闻言,掀起车帘,小心翼翼的伸手搀扶着沈幼菱下车。
沈幼菱回到府中,本想着先去林宿院瞧瞧。
可是曼冬却阻止了她,曼冬劝道:“小姐,那里此刻想必乱得很,如今您怀着身子,可不能去掺和。若是伤着您,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曼冬的这番话在理,沈幼菱闻言,有些踌躇。
正迟疑间,便看到巧娘沿着甬道快步走来。
巧娘走到她面前,搀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劝说道:“老夫人派人来垣清苑传话,让我在此等您。告知您,归家之后,直接回垣清苑。二房之事,自有人去料理,您不用费心。您现在唯一的要事,便是安心养胎,万事都不及您腹中孩儿重要。”
沈幼菱本就不是莽撞之人,既然老夫人特意遣人来提醒,她也没有执意忤逆的道理。
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我们回垣清苑。”
巧娘闻言,松了口气,点头应声:“好。”
垣清苑内。
早在沈幼菱回府之前,巧娘便备好了一切。
沈幼菱刚一落座,她便将备好的红枣枸杞茶端给沈幼菱,温声道:“您这一路奔波,身体定然是冷了,先喝点热茶。我这去给您,煮点粥来暖暖胃。”
沈幼菱捧着热茶,抬眸看向巧娘,笑着开口:“还是巧娘疼我。”
巧娘闻言眉眼一软,嗔笑着开口:“您知道就好,日后也让我省点心。”
今日听说二房出事了,她紧赶慢赶的走到门口,生怕小姐又热心肠的凑过去。
万一小姐腹中的孩儿有个好歹,她以后该如何向老爷和夫人交代。
沈幼菱闻言,笑着应声:“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养胎,不让您忧心。”
巧娘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开口说了句:“您最好,说到做到。”
随后,笑着出门了。
可沈幼菱坐在软榻上,指尖捧着茶盏,却始终心神不宁。
曼冬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满心不解,轻声开口问道:“小姐,奴婢实在不懂。明明是二少爷在外招惹的风流债,与咱们侯府毫无瓜葛。小姐,您为何如此紧张?”
沈幼菱抬眼看向窗外盛放的腊梅,喉间发涩,轻声开口道:“你不懂。”
没有人懂她心底的恐惧。
但凡这种重要事件与前世重合,她就会忍不住心慌。
这一世,她躲开崔明轩,嫁予崔君墨,甚至早早的怀上了子嗣,自以为跳出了死局。
可卜绣依旧准时上门,旧事重演,那是不是意味着,崔君墨也会如同前世崔明轩那般对她,舍弃她,将她磋磨致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幼菱便浑身发冷。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如今,卢莺的处境,就如何她前世的处境一般,她不知道崔家将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会不会就像前世崔明轩将她关起来,磋磨致死那般,崔明勒也会将卢莺关起来,磋磨致死?
她答应过卢莺,如若卢莺遇到困难,她便会向她伸出援手。
如今又怎能坐视不理。
她总归是不想让卢莺,最后落得个和她前世一样的下场。
多重心思压在心口,沈幼菱抬眸看向曼冬,吩咐道:“曼冬,你去林宿院打探一下消息,事情进展如何了,回禀于我。”
曼冬应声,领命离开。
时间流逝,每一刻等待,对沈幼菱而言都是煎熬。
她放下茶盏,起身在屋内踱步,心神始终悬在半空。
约莫两刻钟后,曼冬回来了,她气息微喘的和沈幼菱说道:“小姐,我打听清楚了。二少爷至今还未回府。前来闹事的卜绣,如今正跪在二少夫人身前,不停地叩首哀求。哭求二少夫人,大人有大量,成全她腹中骨肉,容她入府侍奉二少爷。二少夫人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哭得浑身发抖。二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青白交加,左右为难,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只说等二少爷回府,再做定夺。”
沈幼菱闻言,眸光沉了几分,让曼冬再探:“若是二少爷回来了,立刻告知我。”
“是。”曼冬再度领命离去。
曼冬这次去了许久,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沈幼菱坐在椅子上更是焦灼。
直到天幕已黑,曼冬菜脚步急促的赶回来,和沈幼菱回话道:“小姐,国公爷携府中的其它几位爷都回府了,侯爷也回来了,一行人都去了林宿院。”
沈幼菱不解的重复:“连侯爷,也一同去了?”
曼冬应道:“对。几人入了林宿院正厅,将一众下人都赶了出来,关上了门。奴婢因此也没有打探到,他们聊了什么。”
沈幼菱闻言,身形一顿,心底更是疑惑陡生。
按理说,二房内宅的风月之事,属于后院琐事,最多只需老夫人出面即可,轮不到男眷插手。
即便需要男眷出面,也只需二老爷崔君潭一人足矣。
何以惊动国公爷和崔君墨亲自到场?
更何况,以崔君墨的性子,若非必要,他是绝对不会插手他房私事的。
心底疑云密布,沈幼菱垂眸,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衣摆。
她沉默片刻,随即又吩咐曼冬道:“再去探一下情况。”
曼冬:“奴婢明白。”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国公府各院,灯火次第点亮。
曼冬面色凝重的快步回院,和沈幼菱回禀道:“小姐,不知因为何故,方才侍卫们直接将那农女带走了。”
沈幼菱追问道:“知不知道,他们将她带去哪儿了?”
曼冬顿了一下,回答道:“说是送去了大司马府。”
沈幼菱闻言,心中的疑问更甚,大司马府掌天下军政,只羁押涉案罪人,一介乡间怀妊农女,何以入大司马大狱?
沈幼菱随即又问道:“那侯爷呢?现下身在何处?”
曼冬轻声回答道,“侯爷方才出门之时,撞见奴婢,让我告知小姐,一切都已落定,让您且安心。”
沈幼菱指尖收紧,沉声再问:“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说,他今日有要事处理,会晚些回来。天气寒凉,让小姐不必等他,早些安歇。”曼冬如实转述。
沈幼菱缓缓点头,挥手让曼冬下去歇息。
她本以为心事缠身,自己会一夜无眠。
却没想到,今日奔波许久,心神又高度紧绷,再加怀胎之后气血易乏,身心双重疲累袭来,刚躺下,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连崔君墨何时回来的,又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沈幼菱吃过早膳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吩咐曼冬将她的大氅取来。
穿戴好后,她抬眸看向曼冬:“曼冬,陪我去一趟临宿院,我要亲自去见卢莺一面。”
曼冬应声,轻轻的搀扶着她的胳膊出门。
二人沿着长廊慢行,一路行至林宿院。
守门的奴婢见是侯夫人到访,连忙前去通传。
卧房内,燃着安神香,帐幔半垂,静悄悄的。
沈幼菱走入内室,卢莺正躺在床上。
经过昨日的刺激,她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一双杏眼红肿不堪。
听见脚步声,卢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来。
“七婶来了。”卢莺抬眸,无力的指向榻边的梨花木椅,声音沙哑干涩,“请坐。”
待沈幼菱坐定后,她唇角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昨日又让七婶看笑话了。”
沈幼菱闻言,静静的看着卢莺,没有开口。
屋内安静片刻,积攒许久的委屈终是忍不住了,卢莺的肩头颤抖着:“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忍的。可是这种事情,却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一次次的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眼前。”
“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的都在害怕。不知道哪天,又有什么样的女子,会突然找上门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着,语声破碎无力:“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和她们是清白的,让我不要小肚鸡肠,不要胡思乱想。”
“可如若清白,人家为何一开口是要嫁给他,若是清白,为何人家敢挺着肚子,堵上门来讨要名分?”
话说至此,卢莺再也说不下去,喉头哽咽堵塞,泪水无声的滚落。
许久,他泪眼朦胧的看向沈幼菱:“可是,我却不能闹,不能因为我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沈幼菱闻言,却冷声道:“事情是他做出来的。就算丢脸,也是丢他的脸,你有什么可顾忌的?”
卢莺闻言,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七婶,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他招惹多少人,我也只能耗下去,忍下去。”
一句话,便让沈幼菱知晓了她的意思。
身为外人,在当事者都说要忍了,沈幼菱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你都要珍重身子。”
凉风扑面。
从林宿院出来,听了卢莺的一席话,沈幼菱的心情很是沉重。
但又无可奈何。
外人可以帮扶一时,却帮扶不了一世,卢莺自己不愿挣脱,旁人再费心伸手,皆是徒劳。
走回垣清苑的一路,沈幼菱又忍不住复盘起来。
整件事从头到尾,处处都透着违和和蹊跷。
按理说,这事是崔家的内宅之事,要管最多也是老夫人来管,怎么能惊动国公爷和崔君墨来插手?
再者,二少爷的风月之事,一个乡间农女,为何要移交大司马府看管审问?
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
这其中还有哪些她所不知道的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天公作美, 一连几日,皆是暖阳当空。
国公府屋檐上的残雪,也开始融化成雪水, 顺着瓦间纹路, 一滴一滴落下。
院里柳枝新抽了嫩芽, 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 满城皆是回暖新生之景。
可是沈幼菱这些时日, 却是有些心神不宁。
自开朝以来,府中的老爷和少爷们每日行色匆匆, 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沈幼菱隐隐有了一种风雨欲来之感。
这日,崔君墨踏着夜色回府。
他一身黑色常服, 眼底覆着一层倦色。
洗漱更衣过后, 他缓步上床, 习惯的将床上失神的沈幼菱揽入怀中。
他的鼻尖靠近她的脖颈, 轻嗅着她身上的清香,缓解了一天的疲累。
“怎么样, 今天还会感觉不舒服吗?”他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轻抚, 指尖摩挲发丝的动作温柔至极。
沈幼菱回道:“没有,一切都好。”
崔君墨闻言, 这才放心下来。
是他这个做夫君的失职,她如今正值孕期心思敏感之时,他却因公不能常伴于她, 对她多有亏欠。
沈幼菱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前,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近日朝堂,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崔君墨闻言,轻抚她发丝的手指, 顿了一下。
崔君墨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儿,只见她眼底一片迷茫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一室寂静,只剩熏香袅袅。
崔君墨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现在的我,不是真实的我,你会离开吗?”
沈幼菱闻言,怔了一下,她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何意。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脸颊紧贴在他心口,轻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问。”
“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这里,你的身份都只是我的夫君而已。”
崔君墨闻言,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低头,鼻尖轻蹭她的耳垂,呼吸沉重的开口:“那若是,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会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吗?”
这一次,沈幼菱没有立刻应声。
她抬眸,直直的看向崔君墨深邃的眼底,目光平静的轻声反问:“是你以为的,为我好,还是我以为的为我好?”
崔君墨闻言,眸色微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沈幼菱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清冷的眉眼,接着说道:“我之前便同你说过,我最厌恶旁人打着为我好的名号,替我抉择。”
“所谓夫妻一体,祸福同担。夫妻之间,最基本的便是坦诚相待。好与不好,从不是你一人可以定义决断的。”
“我既嫁予你,能同你享一世荣华,亦能陪你赴万丈险境。可我只求一个明白,就算来日赴死,我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崔君墨闻言,默了许久,之后,薄唇落在她额头印下轻吻:“你说得对,是我太独断了。”
见他赞同,沈幼菱随即又问道:“所以说,最近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前几日你们为何会将卜绣带去大司马府?”
崔君墨闻言,眸光沉敛。
就在沈幼菱以为他又要闭口不言之时,崔君墨却开了口。
将当今皇上近些年来的肮脏算计,全盘道出。
烛光摇曳,沈幼菱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依偎在崔君墨怀中,身子控制不住的发颤,指尖死死的攥紧他衣襟,心底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未想过,当朝天子,坐拥天下,受万民朝拜。可为巩固一己皇权,竟然能卑劣至此。
不惜勾结外敌,残害忠良。
良久,沈幼菱喉间发涩,嗓音轻颤的开口问道:“所以,漠北血战,致使你受伤,昏迷半年,差点死掉。从来不是战场意外,都是皇上为了巩固皇位,与玄纥勾结所致?”
崔君墨闭眼,随即点了一下头。
沈幼菱呼吸发紧,继续追问:“所以,卜绣根本不是农女,是皇上想要安插在二少爷身边的眼线。就连沛若也是,是吗?”
崔君墨再度点头:“是。”
“世人都说二公子风流成性,不堪大任。”沈幼菱喃喃自语,“原来他从来不是纨绔,只是将计就计,自污自保而已?”
话说至此,最后一个名字哽在喉头。
沈幼菱睫毛轻颤,极不情愿的开口:“所以就连他的战死背后,亦是皇上手笔,是吗?”
崔明墨闻言,手臂攸的收紧。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将她牢牢揽在怀里,沉声道:“派去查证的人,确是如是说。”
还有一件事,崔君墨没有告诉她。
根据派去探查的人所言,崔明轩似乎还活着?
那他们安葬的尸身又是谁的?
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他不能将这件事告知她,平添她的烦恼。
更何况,她如今是他的妻,这是谁来也无法改变的事情。
就算崔明轩回来了,也一样。
沈幼菱自是不知此刻他心中所想,她因为他刚刚的话,只觉得遍体生寒。
骨肉兄弟,逐一算计拆解。
皇权屠刀,直指崔氏满门。
前世她深居后宅,一心只计较情爱得失,对外界朝堂一无所知。
彼时崔明轩战死噩耗传回京城,她陷入悲痛之中,也未曾有所怀疑。
之后,崔明轩回来了,她又沉溺在被崔明轩背叛的悲痛里,被崔明轩关在房中,日日以泪洗面,更无力关心其他。
是以,前世至死,这些事情,她都蒙在鼓里。
看着怀中人眼底的脆弱,崔君墨低头轻吻她眉心,柔声安抚:“今日将这些事情告知于你,就如你所言,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防备而已。你也不必害怕,万事有我。”
沈幼菱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事到如今,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你的?”
她也想为她做一些事情。
崔君墨指尖轻抚着她的小腹,眸色温柔:“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如今怀有身孕,保持心情愉悦便好。近日京城风波不断,你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府中养胎,少往外走动便好。”
沈幼菱闻言,温顺的点头:“好,我听你的。”
大司马府的曹掾,很快便查明卜绣腹中孩儿,并非是崔家二公子,崔明勒的。
接着,崔君墨以查明卜绣身份,捉住其同伙,用以恢复国公府清誉为由头,顺藤摸瓜,逐层深挖,彻查其背后之人。
此案牵连极广,数十名大小官员牵涉其中。
崔君墨铁腕办案,连日抄家抓人,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
可眼下终究时机未成,不足撼动国本,直接废黜天子。
皇帝则断臂求生,舍弃了诸多心腹,终于将这件事情压了下去。
夜色深沉。
垣清苑书房内,灯火通明。
浦安一身深色劲装,身姿挺拔立于案前,满心不解:“侯爷,皇上通敌祸国,罪证确凿,此番您不惜搅动满城风云,到头来只处置了一众爪牙,此事就此作罢吗?”
崔君墨手执茶盏,冷声道:“自然不会作罢。”
浦安眉头紧锁,忧心道:“可眼下您与皇上已经撕破君臣情面,日后只怕皇上更会与您为难,想要再寻到如此机会,只怕会难如登天。”
崔君墨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无妨,步步为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不必急于一时。”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日历,眸底的戾气散去,和浦安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幼菱的生辰了。”
浦安闻言一愣,随即躬身应声:“属下明白,这便去准备。”
崔君墨点头。
浦安告退。
一晃便到了沈幼菱的生辰。
生辰当日,国公府焕然一新。
老夫人一早便将给沈幼菱的贺礼,差人送了过来。
一对成色绝佳的羊脂玉手镯,十匹流云锦,外加一盒珠宝,都送到了沈幼菱院中。
沈幼菱收下礼物后,去荏慈堂谢恩时,老夫人握着沈幼菱的手,神色慈爱的温声开口:“今日是你生辰,喜乐自在便好。老婆子我年老体衰,就不掺和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留给你们小辈自在说笑。”
沈幼菱连忙劝道:“我生辰,怎么没有母亲您来主持呢?”
老夫人却摆摆手,再次婉拒。
见老夫人主意已定,沈幼菱只能应声:“劳母亲费心备礼,儿媳知晓了,一切听从祖母安排。”
老女人笑着应声,“这样才对。”
今日侯府大开中门,广迎客宾。
亲朋好友,家家户户都差了人上门。
沈幼菱知道,这些人来参加她的生辰,都是看在崔君墨的面子上。更是想趁机来府上探探崔君墨的口风。
这日难得的热闹,前院开了三十多桌,人声鼎沸。
沈幼菱一身月白玉兰花锦裙,配淡蓝色短袄,身姿温婉端庄,端坐主位应酬来客。
宴席行至过半,酒意正酣,院内氛围最是热闹鼎盛之时。
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跪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沈幼菱生辰这日。
一大早, 阖府上下便都忙了起来。
沈幼菱静坐在外室,手里抱着暖炉,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倦意。
曼冬正小心翼翼替她梳妆, 轻声劝解道:“小姐, 您就别再发愁了, 侯爷一片真心, 国公爷和老夫人也大力赞成, 全京城的权贵们都递了帖子前来赴宴,这般风光, 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沈幼菱闻言,垂眸望着窗外忙碌的下人, 轻声叹气:“我怎么说也是七房的夫人。往日嫂嫂们生辰, 皆是各在自家小院里简单置两桌酒菜, 请相熟姐妹闲话几句便好, 从没有这般大动干戈。这般张扬,反倒落人口实。”
曼冬放下玉梳, 替她簪上簪子, 笑道:“小姐和她们到底是不同的。您不只是国公府七房的夫人,更是堂堂安定侯府主母。您腹中还揣着侯爷的嫡长子, 这般隆重,本就是应当的。”
“再说了”,曼冬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老夫人说了, 当初您与侯爷大婚之时, 侯爷昏迷不醒, 连一杯合卺酒都没能同饮。如今这么做,便是想借着今日,把从前亏欠您的, 给您补回来。”
沈幼菱遥想前些日子,她拗不过众人的盛情,只能勉强答应。
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一日,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前院大宴分设东西两席,男宾由崔君墨陪同。女眷聚在花厅,由沈幼菱陪同。
沈幼菱身为今日寿星,此刻,端坐在主位,从容温和地应对各方宾客的恭维祝福,浅淡笑意挂在眉眼之间。
宴席过半,各式菜肴轮番送上,宾客谈笑正酣,忽然间,负责守门的小厮,快步行至沈幼菱身前,高声回禀:“夫人,皇后凤驾亲临,已至国公府大门!”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说笑声戛然而止。
沈幼菱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近来安定侯与当今圣上之间,隔阂颇深。
皇后此番前来是为何意?
是代为试探,还是另有算计?
满堂贵眷见状,心思也是百转千回。
片刻失神过后,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整理好仪容,簇拥着沈幼菱往外走,垂首恭迎凤驾。
待众人站定后,两名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上前,弯腰掀开厚重的凤辇帘幕。
皇后缓步自辇中走出。
她身着一身黑绒加厚衬袄,外层罩一件玄黑织金凤纹大氅。下半身是同色系玄黑暗牡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绣着金凤的宫靴,一派雍容华贵之感。
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盘起,发髻正中覆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凤头面,金雀步摇错落垂落,走动时,轻摇生辉,贵气浑然天成。
数十名宫娥,内侍分列两侧护驾,人人垂首屏息。
沈幼菱扶着曼冬的手臂,微微屈膝,带头行礼,身后众人齐齐俯身恭迎。
韦胤雅轻轻抬手,开口道:“诸位平身,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视线在她的小腹上短暂停顿片刻,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道:“听闻今日乃是安定侯夫人的生辰,本宫特意前来为你道一声生辰之喜。
说着,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仓促到访,没有打扰诸位的雅兴吧?”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紧,纷纷躬身回话,只道:“不敢”。
沈幼菱则微微垂眸,恭维道:“皇后娘娘肯大驾光临,乃是我等的福气。”
“臣妇有失远迎,还请娘娘移步上座歇息。”
说罢,她侧身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打算引皇后入内落座。
同时悄悄示意曼冬,立刻派人去荏慈堂禀报老夫人,再去垣清苑去寻刚刚有事离席的崔君墨前来觐见皇后。
曼冬得令,正想要离开,皇后便轻轻抬手,拦下了欲要前去传信的曼冬。
她看向沈幼菱,语气淡淡的开口:“不必派人去通报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你才是角儿。本宫今日是专程为你庆生,见到你,心意便到了,其他事情无需张罗。”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一时间摸不透皇后心中所想,只能顺从地点头应下:“臣妇遵娘娘吩咐。”
韦胤雅见状,对身侧的掌事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只雕花紫檀木匣子,缓步递到沈幼菱面前。
宫女躬身行礼,柔声开口:“娘娘特意为侯夫人备下生辰贺礼,请夫人过目。”
说罢,她轻轻推开匣子,匣内铺着一层厚厚的雪白狐绒软垫,软垫之上静静躺着一副羊脂白玉手镯。
韦胤雅的目光落在紫檀木匣上,缓缓开口:“你身为安定侯夫人,想必是什么稀罕玩意都见过了。但此物也算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你便收下吧。”
沈幼菱连忙弯腰,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木匣,连忙恭谨回话:“娘娘赏赐之物,皆是世间珍品,臣妇感念娘娘挂怀。”
沈幼菱合上木匣交给身旁的曼冬收好,再次向皇后躬身道谢。
韦胤雅淡淡颔首,之后,同满堂女眷闲话家常。
一阵寒暄过后,韦胤雅示意沈幼菱附耳过去,轻声道:“本宫有几句私话,想要单独同侯夫人聊一聊,不知你现下是否方便?”
沈幼菱心中早有预感,闻言,立刻躬身回话:“娘娘有话尽管吩咐。”
韦胤雅轻轻点头。
起身随沈幼菱一同前往垣清苑。
两人踏入正厅,须臾,巧娘便呈上热茶。
之后,在沈幼菱的眼神示意下,巧娘退至门外,将木门轻轻合上。
一时间,正厅中,只剩下沈幼菱与皇后二人。
沈幼菱端起茶盏,轻轻推到韦胤雅面前,垂眸静坐在一旁。
她原以为,皇后会与她谈及京中近来的风云之事。
可皇后只是端起茶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幼菱清丽的脸庞上,轻声开口:“你当真是生得一副极好容貌,便是后宫三千佳丽,也难寻几个能与你相较。难怪他会沉迷其中。”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沈幼菱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垂眸,谦逊回话:“娘娘过誉了。”
韦胤雅轻轻摇头,抿了一口热茶,又开口道:“或许你早已没有印象,你年幼时我见过你一面。”
沈幼菱遍寻脑海记忆,实在是记不得,她幼时何时见过皇后。
韦胤雅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日,是我与崔君墨定下婚期,两家长辈齐聚国公府商议婚事,崔明轩恰好带着年幼的你,来国公府玩。彼时的你,个子小小的,怯生生躲在崔明轩身后”
话音落下,她又像是想起来提了不该提的人一般,顿了一下,一脸抱歉的看向沈幼菱。
见沈幼菱无异,韦胤雅又开口,语气满是物是人非的唏嘘:“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呢,谁能料到,兜兜转转,最后会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崔明轩战死,而你嫁给了君墨。”
见沈幼菱神色未变,韦胤雅又开口问道:“君墨他……待你好吗?”
沈幼菱抬眸望向皇后,轻声回道:“夫君,待我很好。”
韦胤雅闻言,轻声说道:“那就好”。
其实她是有些羡慕沈幼菱的。
年少之时,她是真心喜欢崔君墨的。
他们二人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多年相伴,她自始至终,都没能真正走入他的心。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
哪怕两家定下婚期,崔君墨待她依旧一如既往的冷淡,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缱绻情意。
她无数个深夜暗自垂泪,满心不解,她容貌家世皆是顶尖,倾尽所有心意靠近他,为何始终捂不热他一颗冰冷的心。
就在她苦苦挣扎之时,当今圣上夜幸韦府,向父亲提出,想要迎娶她入宫为后。
那时,她一口回绝了皇帝,告知他,她和崔君墨已经定亲,不日便会完婚,实在难以从命。
皇帝却道:“朕尊重你的选择,不会逼迫于你,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再给朕答复。”
那段时日她日夜难眠,反复纠结良久。
父亲见她终日郁郁,便劝她:“崔君墨性子冷硬如顽石,你一腔热忱贴上去,往后数十年岁月,你只会日复一日心力交瘁。左右得不到枕边人的全部真心,既然如今你入了皇上青眼,何不去做那一国之母。”
父亲的话,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酸楚。
她执着追逐崔君墨多年,耗费整个年少时光,却连他一丝真心都换不来。
或许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人能焐热崔君墨的那颗心。
与其往后数十年都困在一段只有自己单方面付出的婚姻里,日复一日尝尽心酸委屈,做一场毫无结果的痴梦。
不如转身离开,做这天下万民敬仰的国母。
是以,她狠下心,斩断年少情愫,接受帝王求娶。
一袭凤袍加身,登上后位,成为万人仰望的女人。
可只有她知道,这荣华背后的痛楚。
萧准他不配做一个帝王,甚至不配做一个男人!
每每午夜梦回,想起自己遭受的一切,她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她发誓,她一定要坐在权力之巅,让他们这些辜负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沈幼菱见皇后一直出神,没有说话,遂小声开口提醒道:“皇后娘娘?”
韦胤雅闻言,敛去眼底的情绪,重新恢复端庄温和的模样,目光落在沈幼菱微的小腹之上,轻声询问:“你最近身子可还好?需要本宫为你宣太医前来诊断吗?”
沈幼菱轻轻抬手抚上小腹,眉眼漾开柔和笑意,柔声回话:“劳娘娘挂心,腹中孩儿安稳。臣妇身子康健,府医日日前来问诊,一切都顺遂,就不劳烦娘娘和太医了。”
韦胤雅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开口问道:“那本宫问你,你爱崔君墨吗?”
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沈幼菱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她与崔君墨之间的缘分,掺杂太多阴差阳错。
起初她只想着和崔明轩退婚保命,对崔君墨只有敬重,无半分儿女情爱。
婚后朝夕相处,崔君墨日复一日的疼宠,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寒冰,腹中孩儿到来,更是让两人羁绊愈发深厚。
可这份慢慢滋生的情意,又会让她不安。生怕,一不小心,就化作泡影。
是以,她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直白的说出“爱”与“不爱。
见她面露迟疑,韦胤雅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等沈幼菱整理好思绪,又抛出一句让沈幼菱更为惊心的话语:“若是今日本宫告诉你,崔将军并未战死,你待如何?你会和崔君墨和离,回到崔明轩身边吗?”
轰的一声。
沈幼菱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韦胤雅,嘴唇微微颤动着。
皇后怎么知道崔明轩还活着?
崔明轩回来了?!
崔明轩这一世,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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