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室静谧, 烛火摇曳,映得殿中两人神色明暗难辨。
沈幼菱指尖无意识的攥紧袖口,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
方才皇后轻描淡写的说出那句话时, 她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都凝固了。
崔明轩提前回来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沈幼菱脑海之中, 无数个念头疯狂炸开, 纷乱撕扯, 搅得她心神寸乱, 遍体生寒。
她胸膛微微起伏,缓了许久,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皇后娘娘方才所言,意思是, 崔明轩还活着, 是吗?”
话音落下, 室内再度寂静无声。
韦胤雅望着她此刻的模样, 眸光幽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许久之后, 韦胤雅才放缓语调, 轻声道:“侯夫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宫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 闲来无事,想问问侯夫人心底的选择罢了。”
她凤眸微挑,戏谑的开口:“侯夫人如此紧张, 难不成, 是被本宫猜中了心思?”
沈幼菱闻言,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还好,只是试探。
崔明轩并没有提前回来。
她还有时间。
沈幼菱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抬眸之时, 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皇后娘娘多虑了。”
“自入崔府,拜堂成亲那日起,臣妇便是定安侯明媒正娶的妻。自是会认清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语气坦荡,落落大方的迎上皇后审视的目光:“崔明轩按辈分,需唤臣妇一声七婶。臣妇不过是以长辈身份,关心家中小辈,仅此而已。还请娘娘明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
韦胤雅听罢,玩味的开口:“侯夫人,倒是能说会道。”
沈幼菱闻言,微微躬身,换了个话题:“娘娘今日屈尊亲临寒舍,特意与臣妇说这些,不止是想忆往昔,这么简单吧?”
韦胤闻言,说道:“你倒是聪明。”
“本宫今日前来,是想让你劝劝定安侯。”
韦胤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后说道:“你帮本宫劝劝他,他是太子太傅,就算不念在以往的情分,也应该审时度势,知晓如今与本宫合作,才是双赢局面,百利而无一害。”
沈幼菱闻言,沉声道:“娘娘今日所言,臣妇定会如实转告侯爷。只是政事上侯爷自有主见,臣妇乃内宅妇人,无法左右他的决断。”
当真是滴水不漏。
眼看着时辰不早,韦胤雅又说道:“此事暂且如此。”
“还有一事,你务必要如实传达。今日本宫入府,是奉圣上口谕,专程前来,替圣上与定安侯说和的。”
“自古明君贤臣,哪有隔夜仇。”
韦胤雅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桌面,语声沉肃:“近日定安侯与圣上君臣相悖,致使朝堂内乱。”
“最终渔利之人,只会是边境虎视眈眈的外邦异族,还有朝堂上的宵小奸佞之辈,损耗的是大淮国运,江山根基。”
沈幼菱这才知道,今日皇后前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之前只不过是皇后的私心而已。
韦胤雅说完,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
她将虎符递至沈幼菱面前,眸光郑重:“此物可调动大淮十万禁军。圣上思虑良久,决意交由定安侯保管,以此昭告朝野,陛下的诚心。”
触碰到虎符的一瞬,沈幼菱指尖本能的后撤。
她不通朝堂之事,若是贸然收下此物,不知会不会给崔君墨招惹到灾祸。
沈幼菱指尖蜷缩,轻声推辞:“娘娘,此物太重,臣妇一介内宅妇人,万万不敢代收,还请娘娘,亲自交于侯爷手中。”
韦胤雅却道:“此乃圣上口谕,指定交由侯夫人代收,转交定安侯。”
“圣意已决,推辞便是忤逆君心,侯夫人可要想清楚后果。”
在忤逆圣意的重压下,沈幼菱只得抬手,颤抖着接过虎符,收进袖中,垂眸躬身:“臣妇,遵旨。”
见她收下虎符,韦胤雅抬眸看了眼窗外,时辰已晚。
她沉声道:“今日是侯夫人生辰,本宫便不多打扰了。”
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是夜,待宾客散尽之后,沈幼菱才和崔君墨一同回到了垣清苑。
卧房内灯火温软,燃着安神暖香。
屋内帷幔低垂,床榻光影缱绻柔和。
沐浴完,二人换好寝衣,崔君墨便将沈幼菱抱到了床上。
崔君墨一身墨色暗纹里衣,领口随性的松敞折,他侧身慵懒的倚靠着软枕,静静凝望着枕边的少女,眸光沉沉,眼底的情意满溢。
视线极慢、极轻的一寸寸拂过沈幼菱白皙的侧脸,柔和的下颌以前纤长细腻的脖颈
室内暖香浮动,暧昧渐生。
下一瞬,崔君墨翻过身来,高大身形轻覆下来,温热绵长的呼吸尽数洒落在沈幼菱颈侧细嫩敏感的肌理上,温热酥麻。
他起初吻得极轻极柔,虔诚克制,小心翼翼的。
先是轻点吻过颈侧皮肤,顺着肩颈线条缓缓向上游走,吻过她的锁骨,吻过耳下软嫩的肌肤,碾磨轻柔,力道极轻。
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滚烫的热度,轻轻摩挲着她圆润的肩头。
指尖微微用力,慢条斯理的轻挑她寝衣的领口,柔软的衣料顺势滑落肩头,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细腻无瑕的肌肤,惹人动情。
一室暖香缱绻,呼吸交织升温,崔君墨眼底的克制一点点褪去,染上暗沉燥热。
他的喉结滚动,情难自抑,下意识的想要更多。
肌肤相触,男人滚烫的气息包裹全身,沈幼菱心头一慌,抬手抵住崔君墨的胸膛,偏头避开即将落下的吻,轻声阻拦:“别……不行,不能这样。我怀孕了,不能同房。”
唇齿温存被阻,崔君墨俯身的动作僵停,眸底升腾的情/欲,缓缓的褪去。
他垂眸望着她,抬手轻柔拂开她鬓边濡湿的碎发,嗓音低沉沙哑:“我知道,我不会乱来的,只是想亲亲你而已。”
话虽如此,可崔君墨积攒多日的渴求,早已在血脉之中翻江倒海,难以平息。
从前未染风月,他可从容自持。
可自从与她肌肤相融之后,他便时刻贪恋她的气息,不可自拔。
自打她怀上孩儿那日起,他便自觉得过上清心寡欲的苦行僧日子。
更要命的是,这种日子还要过七个月,才能全然亲近于她。
一念及此,崔君墨心底便泛起淡淡的醋意与烦闷。
心底甚至生出几分偏执的念头。
他很不喜欢这个抢占窈窈,隔开二人亲密的小东西。
若非这小东西在腹中,他何须抱着她,却只能看不能碰,夜夜心火难消。
他低头,鼻尖抵着沈幼菱颈窝,深深汲取她发间淡雅的花香。
之后,怀抱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中,浑身血脉翻涌,方才缱绻燃起的情火,再次复燃。
心火灼人。
崔君墨眉心微蹙,终究是轻叹一声,缓缓松开揽在沈幼菱腰间的手臂,准备下床。
怀中暖意一空,沈幼菱抬眸,轻声开口:“你要去哪里?”
崔君墨垂眸看向她一脸茫然的眼眸,嗓音沙哑低沉:“洗澡。”
沈幼菱越发不解,睫毛轻眨,小声追问:“我们刚刚不是一同沐浴过了?”
崔君墨指尖蹭了蹭她泛红的耳垂,眸色暗沉,语气直白:“去降火。”
沈幼菱瞬间反应过来,脸颊飞速染上绯红,从脸皮红到脖颈。
她羞赧垂眸,埋进被褥中,不敢再抬头看他。
崔君墨看着她娇软羞怯的模样,将她的头从被子中拉出,轻声道:“这样闷,对胎儿不好。”
随即,俯身轻轻吻了吻她额头,才转身离开,去再次沐浴。
这一洗,足足半刻钟。
待崔君墨重回卧房,躺回床榻,再次将沈幼菱揽在怀中。
灯火摇曳将熄。
沈幼菱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想起皇后娘娘让她转交的虎符。
她起身,从锦盒之中取出虎符,递到崔君墨手中。
之后,抬眸望向男人清隽冷冽的下颌,轻声开口:“今日皇后娘娘私下将此物交于我,说是圣上旨意,特意转交于你,由你执掌十万皇城禁军。”
“我不懂朝堂之事,只是想不通,圣上既然忌惮于你,如今为何又主动交出禁军兵权?这不等于任由你壮大势力吗?”
崔君墨垂眸,余光落在掌心的虎符上,指尖随意捻动把玩,神色淡然,毫无欣喜之色,反倒眸底浮起一抹嘲讽。
他随手将虎符搁置在床边的小几上,语气淡漠:“他工于心计,怎么可能将真的虎符给我。”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你是说,这虎符是假的?”
崔君墨点头。
沈幼菱担忧的开口:“那我帮你收了,万一皇帝从中作梗,为难于你,该如何是好?”
她最怕自己无心之举,成为皇帝拿捏崔君墨的把柄。
感受到她的惶恐,崔君墨抬手包裹住她微凉的小手,将人揽紧,随即掌心一下下的轻柔的轻抚着后背。
安抚她道:“没事,不用怕。”
“我有应对之策,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幼菱抬眸,轻声问道:“真的吗?”
崔君墨应声:“真的,你放心吧。”
沈幼菱这才放心。
崔君墨随即抬手吹熄灯烛,轻声低语:“夜深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次日。
下朝之后。
浦安奉崔君墨之命, 回到府中,告知沈幼菱:“侯爷命属下告知夫人,虎符的事情, 侯爷已经处理好了, 让您不必再挂心。”
皇帝以假虎符示诚, 通过皇后之手, 交由沈幼菱, 再由沈幼菱转交给崔君墨。
不管虎符真假,从虎符到沈幼菱手中的那一刻起, 这虎符便成了真的。
但要是崔君墨真拿出来,用来号令禁军。
皇帝又会拿出真的虎符, 来讨伐他这个“乱臣贼子”。
所以皇上给崔君墨虎符, 也只是客套一些。
这个虎符在崔君墨手中, 就像是快烫手山芋, 留不得。
皇帝一开始便算计到了,这个哑巴亏, 崔君墨是吃定了。
而崔君墨只能佯装不知, 认定虎符是真的。
今日早朝,崔君墨当众将虎符交还陛下, 表示自己已经身兼数职,实在是没有精力去统帅禁军。
皇帝佯装力荐,崔君墨几番自谦推辞。
最后皇帝“无奈”的收回了虎符。
就这样, 君臣“冰释前嫌”。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沈幼菱听到浦安的回话, 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曼冬见沈幼菱眉眼舒展,连忙上前给她斟了一盏热茶,柔声宽慰:“小姐这下放心了。奴婢早就劝您, 侯爷心思缜密,定会有应对之法。您看您瞎操心了不是。”
沈幼菱垂眸轻抚小腹,眉眼终是放松了下来,轻声颔首:“这些我都知晓,只是身在棋局之中,身不由己。”
曼冬上前给她捏肩放松:“要奴婢说,您只管安心养胎,剩下的事,都交给侯爷便好。”
沈幼菱放下茶盏,转身轻拍了一下曼冬低着的头,轻笑道:“就你聪明,人小鬼大的。”
曼冬摸了摸自己的头,嘟囔道:“本来就是嘛。”
沈幼菱笑着附和:“是,是,是,我们曼冬说得对。”
说着,主仆二人笑闹成一团。
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第二日,午后,长公主驾临国公府。
消息传到后宅。
老夫人不敢怠慢,携府中诸位夫人,一同前往正门接驾。
鎏金马车停在门前,阶下仪仗华贵肃穆。
片刻后,车帘被内侍掀开,容宪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臂缓步下车。
长公主今日一身厚缎暗红立领短袄,下配同色系锦裙,外披玄色大氅。乌发高盘,发髻正中覆着一套鎏金花丝头面,简约却又不失华贵。
老夫人率众人行跪拜大礼:“老身携阖府女眷,恭迎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都起身吧。”容宪长公主声音清和,目光的淡淡扫过一众女眷,“本宫今日闲来无事,来国公府串个门,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后,起身。
一行人,陪着容宪长公主走到府中。
待走到院中,长公主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众人:“许久未曾与侯夫人叙话了,可否允其单独陪本宫,在这园中转转。”
国公府的人,多多少少对长公主与沈幼菱的渊源有所了解。
是以,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心照不宣的在心中点了点头。
老夫人顺势笑道:“菱丫头,好生陪着殿下。垣清苑腊梅正盛,景致正好,切莫怠慢了殿下。”
沈幼菱敛衽行礼,眉眼温顺:“臣妇遵旨。”
辞别众人后,沈幼菱侧身引路,陪着容宪长公主缓步走向垣清苑。
行至门前,沈幼菱正要吩咐下人却准备茶点,手腕却被长公主轻轻按住。
公主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让他们张罗了,左右无事,你就陪着本宫走走就好。”
沈幼菱应声,而后伴在公主身侧,缓步沿着花园慢行。
微风卷着梅香拂面,湖水漾开细碎波纹,倒影着二人的身影。
一路慢行许久,长公主开口道:“前日,是你的生辰。那日国公府大摆宴席,你怀着身孕,想必是累坏了吧。”
沈幼菱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多谢殿下挂念,臣妇身子康健,还算应付得来。”
“那就好”。
长公主闻言轻叹了一声,凤眸望向湖面游鱼,继续说道:“本宫身体虚乏,应付不了太多的人情。又想着那日你必然也是分身乏术,便没来叨扰。你不会怨怼本宫吧?”
“殿下万万不可这般说。”沈幼菱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公主,急切的开口,“公主待臣妇犹如亲生母亲,臣妇怎会怨怼于您。”
“再者说来,殿下旧疾缠身,需要静养调息,那日宴上人多嘴杂,本就不利于养身。殿下若亲临,臣妇反倒会担忧您的身体。”
说着,又赶忙问道:“就快到暮春了,殿下的身体可好些了?”
长公主闻言,淡淡一笑:“本宫这身子,都是些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的,不碍事的。”
沈幼菱心头微涩,还是忍不住开口:“无论如何,您还是要多保重身子。”
长公主看着她诚挚的双眸,轻声道:“放心吧,本宫会的。”
二人再度缓步前行。
良久,长公主看向沈幼菱夫人小腹,柔声道:“最近饮食如何?吐得厉害吗?”
提及腹中孩儿,沈幼菱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她指尖轻轻覆在小腹,眼带笑意的开口:“他很乖。臣妇,饮食和平常无异,没怎么吐过。”
“那便好。”公主轻声应和。
之后,话音一转,漫不经心开口,“你生辰宴那日,听闻皇后亲临国公府了?”
沈幼菱如实开口:“对,皇后娘娘代陛下前来国公府,宣读口谕。”
长公主闻言,忍不住冷哼一声:“当真是皇权夫妻,帝后同心,一丘之貉。”
此话太过露骨,太过大逆不道。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在确认无人听到之后,才焦急的小声开口劝道:“殿下慎言。”
帝王心性多疑,公主这般直白怒斥,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长公主却毫无惧色:“本宫已经忍了一辈子了。事到如今,已经是半截身体入土,还有什么不可说的?有些话,本宫就是说的太晚了,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沈幼菱看着长公主眼底的她看不懂的怆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片刻后,公主收敛心神,伸手轻轻的握住沈幼菱的手,换了一个话题:“这些日子,崔君墨待你好吗?”
沈幼菱不知道,为什么长公主要执着于一遍遍的确认崔君墨是否真心对她?
但是还是郑重的回答道:“侯爷待我很好。”
长公主闻言,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便安心了。”
只是心里忍不住的想着,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唤她姑姑的那一日。
若是可以等到那一日,那她便可以含笑的去见她的母亲了。
另一边,西南边陲的小镇。
山脚下的临水木屋内,炭火微微的燃着。
狄关媳妇端着瓷碗,坐在床边的矮凳之上,小心翼翼的一勺一勺的喂床上的崔明轩进食。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崔明轩的身子已然好转大半。
伤口都已愈合,缠满周身的纱布也早已拆除。
只是目前还不能动,不能说话。
一碗小米粥缓缓喂尽,狄关媳妇取出帕子,擦去崔明轩唇角残留的粥渍。
崔明轩躺在枕上,微微动了动手指,表示感谢。
他仰面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墨发散于灰色粗布枕面。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却极致优越。
从前他受伤又裹着纱布,掩去了本身的容貌。
如今伤口结痂褪去污垢后,才尽显优越的样貌。
狄关媳妇看着那张俊美面容,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到底是京城养出来的贵公子,果真是得天独厚,哪怕重伤落魄,气度样貌,也绝非边陲山糙汉可比。
正心底暗自唏嘘,屋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爽朗的笑声,进山打猎的狄关背着弓箭,手提猎物,推门而入。
山风裹挟着屋外的寒气一同涌入屋内,炭火火光轻轻摇曳。
狄关刚跨进门,目光环视屋内,开口问道:“大宝睡下了?”
狄关媳妇起身接过他肩头的弓箭,放置墙角,随口回道:“方才玩累了,在隔壁睡得正沉。”
狄关闻言咧嘴一笑,随即提起手中的野兔,递到妻子面前,显摆道:“看我今天打到了什么。”
狄关媳妇接过野兔掂了掂,笑着睨他一眼:“不过一只野兔而已,看你得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山打了头狼回来呢。”
狄关毫不在意妻子的打趣,抬手拍了拍野兔:“如今,天还是冷的,兔子也是好的,正好给你们补补。”
话音落下,狄关放下手中的猎物,弯腰俯身,轻轻的将耳朵贴在媳妇的小腹上,屏息静心,仔细聆听腹内的动静,神情虔诚又欢喜。
狄关媳妇脸颊一热,抬手轻轻推开他的脑袋,眉眼带羞,低声嗔斥:“胡闹什么!又不是没当过爹,现在才两个月,能听出来什么。”
狄关直起身,挠挠后脑勺嘿嘿的笑了,压低嗓音打趣道:“能听出来什么,当然是能听出来我厉害呗。三年抱俩,可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你小声些!”狄关媳妇脸颊瞬间爆红,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随后,眼神局促的看向卧床的崔明轩,又羞又恼,“在你兄弟面前,说什么浑话。”
被妻子提醒,狄关才猛然回过神,转头看向床边。
刚刚一时高兴,竟然忘了屋里还有其他人。
狄关当即收敛嬉笑,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向崔明轩,语气关切:“中郎将,今日身子感觉如何?”
床上的崔明轩眸光微动,胸腔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一声:“好……”
声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狄关先是一愣,下一瞬激动的开口:“能说话了!中郎将您能开口说话了!”
就连狄关媳妇都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惊喜。
崔明轩自己亦是心头一惊,眼底涌上浓烈的欣喜。
他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他需要了解外面的消息。
为什么他失踪这么久,家中还没有派人来寻他,这很不正常。
他有许多的事情想问,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字音。
方才那一字,已是极限。
酸涩和无力感袭上心头,崔明轩眼底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他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这里,他到底何时才能回到京城。
狄关见状,连忙上前宽慰他:“别着急,别着急,能开口说话了,就是好的开始,我们慢慢来。”
崔明轩闻言,压下内心的焦躁,他不能辜负了狄关的一片好心。
随即缓缓的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没事了。
狄关见状开口道:“那你先休息,我去处理兔子,今天给你们补补。”
崔明轩又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待狄关和他媳妇去厨房忙活后,崔明轩轻轻的抬手,摩挲着他的玉佩。
心里忍不住的想着,若是那一战后,他能平安回到京城,他和菱儿只怕也能三年抱俩了。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口便酸涩难忍。
崔明轩攥紧玉佩,眼睛泛红,在心底默默地念着:
菱儿,你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暖风浸城, 落絮漫阶,转眼间便到了暮春时节。
自从崔君墨以卜绣案为引,牵连出一系列案件。
致使幕后之人, 抄家的抄家, 流放的流放。
京中权贵人人自危。
虽然最后崔君墨与皇帝达成了和解, 表面上维持了平静。
但, 这两个多月以来, 朝堂气氛还一直处在紧张之中。
是以,为了缓和朝堂上的戾气, 给各方势力一个缓冲周旋的余地。
今日上朝,皇帝便下了一道旨意, 决意于京郊皇家围场举办为期一个月的春猎。
此次春猎规制极高, 王公贵族悉数在列。
除此之外, 皇帝特意放宽规制, 准许此次随行人员皆可携眷出行。
垣清苑内。
日光透过花窗,斜斜洒进内室。
沈幼菱斜倚在软榻上, 身上披着一张薄毯, 左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之上,眉眼平和。
她怀胎已有五月, 小腹已然圆润了起来。也越来越让她有了做母亲的实感。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暗。
晚风拂动,一身青色暗纹锦服的崔君墨推门而入。
他大步走到榻边, 俯下身来, 温热的掌心, 轻轻覆在沈幼菱的小腹上。
“今日身子感觉如何?”崔君墨嗓音低沉,目光温柔的落在沈幼菱的脸上。
沈幼菱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轻声回道:“放心吧,府医说一切都好。”
随后她微微挪了一下,坐起身来,抬眸看向崔君墨:“听说,今日朝堂上,陛下宣布要举行春猎?”
崔君墨应声:“对。”
沈幼菱闻言,有些担忧的开口:“那此行,你会不会有危险?”
崔君墨摇头:“放心,我应付得了。”
沈幼菱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还是要多加休息为好。”
崔君墨应声:“放心,就算为了你们,我也会保重自己的。”
他指尖摩挲着她圆润的小腹,继续说道:“围场风大寒凉,饮食起居皆不便。我想同你商量,此次你便留在府中养胎可好?”
此次春猎刀光暗藏,各方势力齐聚围场,杀机无处不在。
别说她身怀六甲,便是寻常,他也不愿让她涉足这是非之地。
沈幼菱闻言,顺势靠入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安心的闭上眼,说了声:“好,听你的。”
三日后,便到了春猎启程之日。
这一日天色微明,皇城外十里长街灯火通明,车马仪仗绵延数里。
皇家禁军开路,百官勋贵车马依次随行,声势浩大。
虽然崔君墨一直说不必她送行,可沈幼菱还是坚持要为他送行。
她早早的起身,换上一身浅碧加厚锦裙,由曼冬搀扶着,乘坐马车,直达皇城外送行。
春猎启程前,依制需先行祭天,祈福此行平安,猎有所获。
皇城正南的祭天高台,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沈幼菱立于外围家眷驻足之地,隔着禁军和王公大臣,遥遥望向高台。
晨间风凉,曼冬细心的为她系好披风。
高台上,大淮皇帝萧准立于正中,威严肃穆。
皇后则站于他左侧,与他并肩而立。
皇帝的另一边,相较于皇后的位置,落后一步的距离,站着的是曾经的玄纥公主,如今的大淮贵妃,枭月。
高台祭天礼乐响起,祭祀官朗声诵读祭文,焚香祈福。
祭天耗时近半个时辰,方才落幕。
待祭天仪式结束后。
三人转过身来,受百官朝拜。
沈幼菱随着众人朝拜,站起身之后,看向台上的三人。
时隔几月不见,沈幼菱很难将眼前的人与曾经那个明艳张扬,桀骜锋利的玄纥公主联想到一起。
如今的枭月,一身华丽的贵妃朝服,珠翠压鬓,妆容精致,却目光沉寂。
风吹动她的衣袂,她也未曾抬眼。仿若一具精致漂亮,没有魂魄的人偶。
沈幼菱静静望着高台之上的身影,心底不免有些唏嘘。
不过,她如今落得这般模样,沈幼菱多少也能预料到一些。
前些日子,因为卜绣案牵扯出来的漠北战事,有幕后之人通敌叛国与玄纥狼狈为奸,意欲让大淮战神在战场上有来无回。
这件事,一度让崔君墨和皇帝的关系剑拔弩张。
虽然事情已经暂时揭过去了。
但身为敌国公主的枭月,在后宫的这些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礼乐停歇,锣鼓开道,队伍正式出发。
车马行至城外。
崔君墨从人群中抽身,走到沈幼菱的马车旁。
他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马车车帘,看向车内的沈幼菱。
晨间风大,长风卷着尘土拂面,他下意识侧身挡住风口。
随后,看向沈幼菱,轻声叮咛:“我不在京中,你万事小心,夜里切勿晚睡久坐。”
说着,他俯身,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你且安心等我回来。”
沈幼菱抬眸望他,双手无意识的攥住他的袖口,轻轻点头:“我记着了。”
崔君墨见状,心底一软,又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随后,崔君墨直起身来,柔声叮嘱:“城外风烈,不可久留,你早些回府。”
沈幼菱柔声回道:“好。”
崔君墨点头,随即将车帘放下,和车前的马夫吩咐道:“走吧。”
“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府。”
马夫应声:“是,侯爷。”
待沈幼菱的马车远去,崔君墨才翻身上马,策马汇入春猎队伍之中。
往后数日,京城无风无浪。
府中的日子清闲安稳,沈幼菱日日缝衣绣花,赏景饮茶,静心安胎。
这日,婢女前来通传:“侯夫人,二少夫人前来拜访。”
沈幼菱闻言,赶忙让婢女将卢莺请了进来。
卢莺身着一身藕荷色宽袖长裙,由婢女小心翼翼的搀扶着缓步走入院中。
相较前些日子,卢莺的气色好了许多,面颊也圆润了几分。
她走到厅中,温和开口:“我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垣清苑坐坐,叨扰七婶静养了。
沈幼菱连忙抬手示意她坐下,柔声回道:“你说笑了,府中日日清闲,我正无趣,你能过来相伴,我欢喜还来不及。”
“快坐下歇息,近日身子可还安稳?”
卢莺缓缓落座,抬手轻轻托住自己的小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托七叔、七婶照拂,如今一切都好。”
沈幼菱闻言,抬手为她斟一杯红枣桂圆茶,推至她面前:“安稳便好,孕期本就伤身,你如今最是应当放宽心绪。”
卢莺端起热茶暖了暖手心,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出此行来意:“七婶,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沈幼菱抬眸看她,轻声道:“什么事,还要让你亲自跑一趟?”
卢莺继续道:“听说,京郊青云寺香火鼎盛,寺中送子观音极为灵验。我想着,趁着咱们身形尚且能动,结伴前往那里上香祈福,保佑腹中孩儿无灾无厄,您看可好。”
话音落下,一室沉静。
沈幼菱这才知晓卢莺的来意。
若是她一个人独自前去青云寺,老夫人定然是不允的。
所以她才会来垣清苑,邀她一起去。
见沈幼菱不说话,卢莺攥紧手中的茶盏,眼底染上忧色:“我自怀孕以来,心底始终不得安宁。若是不去跪拜,我心难安。”
她半生谨小慎微,婚姻不如意,腹中孩儿是她后半生的筹码和寄托。
她不允许出一丝意外。
沈幼菱知晓她的难处,思量了片刻,缓缓开口:“上香祈福本是好事,只是你我皆是身怀六甲之人,路途遥远,不可私自做主。依我之见,我们还是要知会老夫人一声。”
卢莺点头:“理应如此。”
随后,二人各自由侍女搀扶,缓步前往荏慈堂。
荏慈堂,正厅内。
老夫人端坐在梨花木椅上,听闻二人进门,抬眸看向二人,慈爱的开口:“你们二人,今日怎会结伴过来?身子乏不乏?快就近落座。”
落座后,三人寒暄了一会儿后。
卢莺这才站起身来,躬身讲明来意:“祖母,孙媳今日前来,是想恳请祖母应允,我与七婶结伴,去往京郊青云寺上香祈福,祷告上苍庇佑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老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不可。青云寺路途遥远,你二人皆是双身子,身子金贵,岂能无故去冒这种风险。待孩儿降生后,再去也不迟。”
卢莺闻言,却执拗的开口:“祖母,孙媳知晓您忧心孙媳安危。可孙媳心结难解,一日不去,一日寝食难安,心绪郁结反倒更伤胎气。我不求别的,只求上山敬一炷香,了却心中执念,仅此而已。”
说着,她又保证道:“路途上,我们一定会多加注意的。”
崔老夫人望着卢莺眼底的执拗,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沈幼菱:“你也如是想?”
沈幼菱点头,如今她被卢莺架在这里,也断然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见她们都坚持,思虑良久,老夫人长叹一声,捻动佛珠,松口应允:“罢了,执念入心,拦之无益。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便准你们前往。”
话音落下,老夫人随即吩咐身侧的嬷嬷:“传令下去,调拨府内护卫二十人,随行护卫,务必保证她俩的安危。”
“多谢祖母体恤。”卢莺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沈幼菱亦躬身行礼:“有劳母亲费心,儿媳定会看护好自己与侄媳的。”
辞别老夫人后,二人各自回院休整。
次日辰时。
府门口两辆马车整装待发,护卫腰佩长刀分列两侧。
沈幼菱带着曼冬,登上前车。
卢莺携侍女登上后车。
车马平稳启程,一路朝着京郊青云寺前行。
一路顺遂。
约莫一个半时辰,马车稳稳抵达青云寺。
寺内香火鼎盛,青烟袅袅。
在表明来意后,住持很快便帮她们安排好了一切。
沈幼菱与卢莺净手焚香,依次跪拜祈福,各自心底默念心愿,只求腹中孩儿平安康健。
焚香礼佛后,二人前往殿前签筒,静心摇签。
两支签皆是吉签。
解签高僧出言祥和。
卢莺握着签文,终于放了心,对着高僧合十道谢。
时至正午,寺中斋堂备好了清淡的素斋。
二人用完斋饭,稍作歇息,便打算返程回府。
此时,沈幼菱正扶着曼冬,站在斋堂门外廊下,等候卢莺整理信物,余光无意间瞥见后侧偏门之处,一道绯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是枭月公主。
她不是应该在秋猎围场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幼菱下意识往前,想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从四面八方,突然跳出几个黑衣人来,身法迅捷,手持长刀,刀锋直指枭月公主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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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64章
眼看着黑衣人冲着枭月公主的面门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幼菱厉声大喝:“淑妃娘娘,小心!”
枭月公主闻言, 本能的闪了一下。
出手的黑衣人们招式一空, 随即又调整了姿势, 再次冲着枭月公主而去。
其中一个黑衣人, 则调转刀锋, 冲着沈幼菱直冲而来。
这就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挡至沈幼菱身前。
青岚一身劲装,手持长剑, 稳稳的挡下了劈来的长刀。
“保护夫人, 退后!”青岚声线冷硬的吩咐沈幼菱身边的曼冬。
随即, 剑身翻转, 主动缠斗上前,牵制住调转方向的黑衣人。
另一侧, 枭月公主公主躲过刀锋, 奔至沈幼菱身侧。
她垂眸看向沈幼菱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周遭随行的护卫见状, 立刻呈合围之势,将她们护在中心。
虽然此行老夫人为她们安排了二十名护卫,但是对方人数也不少, 且招招致命, 硬碰硬缠斗下去, 只会造成更大的损伤。
念及此,沈幼菱吩咐道:“先退至斋堂,再做打算!”
众人应声, 边打边退,撤至身后斋堂。
刀剑声急促,沈幼菱小腹隐隐泛起轻微的坠痛感,她咬牙隐忍,一手轻轻护住小腹,一手扶着曼冬,不敢放慢脚步。
一行人快步踏入斋堂,青岚击退迎上来的黑衣人后,当即下令关门落闩。
护卫们合力将厚重的斋门合拢,落下粗实的门闩。
随即,众人又搬来堂内的桌椅,死死抵在门后,筑牢最后一道防线。
黑衣人见状,还不肯放弃,拼命的在外面撞门。
在确认了相对安全之后,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曼冬扶着沈幼菱的手指,此刻,还在惊魂未定的颤抖着。
她眼眶瞬间泛红,上下仔细打量沈幼菱周身,“小姐!您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方才,小姐不顾安危的给枭月公主厉声示警,那一幕,险些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沈幼菱呼吸尚且急促,胸口微微的起伏着,扯出一抹苦笑,柔声安抚慌乱不已的曼冬:“你放心,我没事。”
曼冬却不赞同:“方才那般凶险,您怎能贸然开口救人!您怀着小主子,若是有个好歹,奴婢该如何向侯爷、老夫人他们交代啊!”
沈幼菱闻言,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平缓心绪,和曼冬说道:“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放心吧。”
她语气淡然,可指尖抑制不住的轻颤,却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她也是普通人,身怀子嗣,惜命至极。
可方才那一刻,她终究还是无法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枭月公主身死。
斋堂空间开阔,古朴素净。
正中放着些桌椅,角落则堆放着储备的杂粮和碗筷等。
这里,本是青云寺为香客准备的用膳之处,此刻却沦为了避难之所。
不明所以的卢莺,整理好东西,正要出门查看,便见他们一行人狼狈的涌入。
卢莺快步上前,看了眼神色慌乱的众人,向沈幼菱轻声问道:“七婶,外面发生了何事?”
沈幼菱缓了许久,抬眸看向卢莺,将刚刚发生的事情,简单的给她说了一下。
卢莺久居内宅,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听完之后脸色煞白。
听着门外的撞击声,她心头一紧,随即又接着说道:“七婶,他们还在拼命撞门,这木门撑不了太久。咱们这般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沈幼菱闻言,睫毛轻颤。
她心底何尝不怕。
腹中孩儿尚弱,重生一世,没有人比她更贪恋,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血脉亲情。
可眼下已经没有办法了,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救兵早点来。
沈幼菱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告诫自己不能慌。
她抬眸,强装笃定的开口:“再等一等,救兵就快来了。”
枭月公主斜倚着柱子,一脸漠然。
听到沈幼菱这样说,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转头看向沈幼菱,语调慵懒:“你怎敢笃定,就一定会有人赶来救我们?万一无人前来,我们岂不是今日就要葬身此处?”
闻言,沈幼菱抬眸看向她,轻声道:“公主身为玄纥公主,如今更是我大淮的贵妃,身份尊贵。此番在伴驾春猎途中,移步青云寺,定是将行程禀明陛下知晓的。”
“若您逾期未归,宫人必定会上告陛下,陛下定会派人来援。”
枭月公主闻言,笑意加深:“你倒是聪明。”
话音落下,枭月公主敛去笑意,眉眼染上一层薄凉,淡淡的开口:“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堂内众人闻言,皆看向她。
“他们的目标是我。”枭月公主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土,轻声道:“你们将我交出去便好。”
一语落地,满室寂静。
沈幼菱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她也知道,枭月公主若是死在了大淮,会有什么后果。
枭月公主出使和亲,成为大淮贵妃。
若是她死在大淮国土之上,玄纥便可以此为把柄,向大淮发难。
两国盟约破碎,边境烽火重燃,崔君墨又要领兵奔赴战场。
两国将士和百姓,又要遭殃。
到时候又有多少人要妻离子散,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沈幼菱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枭月公主漠然的眼眸,坚定的开口:“我既然选择帮您,便会帮到底。”
枭月公主微微一怔,眼眸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她知道沈幼菱是不喜欢她的。
但是她为什么又要帮她?
枭月公主不解的发问:“你为何要救我?”
“我不是救您。”沈幼菱眸光澄澈,“我只是不想战火再起,不想让更多无辜的人受难。”
枭月公主凝望着她的眉眼,心底的某些心绪,悄然松动了一丝,随即自嘲的轻笑了一声。
沈幼菱平复了一下心绪,随即向枭月公主问道:“您知道此番派人来刺杀您的人是谁吗?”
枭月公主背靠柱子,抬眸望向屋顶,轻描淡写的开口:“玄纥三皇子耶律衍。”
“您的皇兄?”沈幼菱眉头微蹙,满心不解错愕,“他为何要派人刺杀于您?”
枭月公主唇角漫开一抹冷笑,缓缓开口,“自是为了他的利益了。”
自从父王驾崩后,玄纥朝堂内斗,朝堂不稳,他们便一同商议,将她推出来和亲。
如今耶律阔称王,耶律衍见自己与王位无缘,便盘算着派人来刺杀于她,然后向大淮发难。
大淮不惧玄纥,自是不会割地赔款,息事宁人,必然会还手。
这样,他便可借大淮之手,再次扰乱玄纥朝局。制造时机,再抢王位。
枭月忍不住冷哼,玄纥王氏的这帮男人只想着如何夺取王位,却从未关心过玄纥百姓的死活。
但这些事情,她自然是不能和沈幼菱说的。
沈幼菱听完,忍不住唏嘘。
最是无情帝王家。
三皇子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向自己的亲妹妹动手。
而枭月公主即使贵为公主,也避免不了沦为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时间无情流逝。
斋堂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大,木门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侍卫门死死抵住桌椅,每一刻都煎熬万分。
随着一声脆响,铜栓断裂。
门外的黑衣人,合力猛撞。
整块斋门向内塌陷大半,门缝大开。
黑衣人的身影,近在咫尺。
门外黑衣人眼中的杀意汹涌,只需再合力一撞,便可破门而入。
曼冬吓得捂住口鼻,浑身发抖。
卢莺则紧闭双眼,死死的抱着肚子。
青岚则拔剑横于身前,脚步前移,挡在沈幼菱前方,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下一次撞击来临,便是斋门大开之时。
就在木门即将彻底破开的刹那,远处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弓箭破空而来,黑衣人接连中箭倒地。
救兵,来了。
斋堂内,众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沈幼菱心口一松,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她抬眸看向领头之人。
看他越过满地尸身,步伐极快的踏入斋堂之内。
崔君墨目光穿过堂内众人,落在面色苍白的沈幼菱身上,满是心疼。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沈幼菱所有的坚强和镇定,都土崩瓦解。
方才直面生死的时候,她都未曾落泪示弱。
可看见崔君墨的这一刻,满心的委屈、后怕和脆弱全都涌了上来。
她快步上前,牢牢扑入他温热坚实的怀抱之中。
随即,她嗓音微哑的开口:“你怎么会来?”
崔君墨的怀抱,熟悉而安稳,抚平了她此刻的惊惧失措。
崔君墨抬起手,环住她的腰身,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放缓语调:“母亲放心不下你们,特意派人赶去猎场传信,告知我,你来青云寺祈福了。我不放心,便带人来看看。”
所幸,来得及时。
崔君墨微微低头,望着她的脸,语气藏着后怕,沉声问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幼菱心绪渐渐平复,靠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我没事。”
确认妻儿平安,崔君墨心底的大石才算落地。
他的眉眼恢复了冷峻,沉声吩咐道:“浦安,青岚,你二人送夫人回府,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
二人闻言,齐齐抱拳,领命道:“属下遵命,定不负侯爷所托!”
沈幼菱闻言,仰头看向崔君墨的脸,轻声道:“你不和我们一同回府吗?”
崔君墨轻轻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道:“我回猎场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沈幼菱闻言,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我知晓了,你万事小心。”
可她的话刚说完,下一瞬,崔君墨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沈幼菱只来得及一声惊呼:“君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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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侯爷!”
浦安猛的上前, 接住了倒下的崔君墨。
沈幼菱这才发现,她刚刚抱着崔君墨的手,此时都是鲜血。
她心口一空, 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
可是她也知道,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崔君墨重伤昏迷, 皇上若是趁着此时发难, 那么将会连累整个崔家, 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沈幼菱抬眸,拼命的稳住心神, 尽量让自己镇定些。
她吩咐浦安,赶快将崔君墨送往禅房。
“属下遵命!”浦安神色凝重的应声。
待浦安离开后, 又对身前的两个侍卫下令道:“你们二人即刻去寻方丈, 告知方丈实情, 请方丈带着医僧前来给侯爷医治。”
两人得令离开。
随后, 沈幼菱又从崔君墨带来的精兵中,调了一队人马, 让他们务必将枭月公主安全送回猎场。
指令落地, 统领应声领命。
枭月公主闻言,缓步走到沈幼菱身侧。
她看向这位身怀六甲, 本性柔弱,此时却临危不乱的侯夫人,眼底多了些敬佩之意。
今日若非沈幼菱的援手, 她今日必死无疑。
“今日你救了我”, 说着, 枭月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沈幼菱:“本宫最不喜欠人情, 这个送你了。”
沈幼菱接过瓷瓶,不解的看向枭月公主。
却听到她,再度开口许诺。
“除此之外,本宫再许你一桩请求。日后不论何时,若是有用得到本宫的地方,只要你开口,本宫便竭尽全力为你达成。”
这句话分量极重。
枭月公主虽然如今落难,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毕竟也做过玄纥的涉政公主,总该有起复的那天。
再说了,无论如何,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沈幼菱微微颔首,浅浅一礼:“幼菱记下贵妃娘娘恩德,日后若有需要,自会登门叨扰。”
“还请,娘娘路途保重。”
“不必多礼。”枭月摆了摆手,便不再逗留,在精兵的护送之下离去。
待枭月公主走远之后。
沈幼菱转身走到禅房,看向立在床前待命的浦安,抬手示意他近身。
沈幼菱知道,崔君墨受伤昏迷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只能先下手为强,让国公爷提前做好防范。
浦安快步向前,俯首听命:“夫人请吩咐。”
沈幼菱压低嗓音,吩咐道:“你即刻安排两批人马,分头行事。”
“第一批,抄近路,赶在枭月公主之前回到猎场,秘密面禀国公爷,将实情告知于他,请他做好防范。”
此言一出,浦安神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
他深知其中利害。
如今陛下和侯爷之间,虽然表面上看还算和谐,可是实则早已势同水火。
若是陛下在侯爷昏迷期间,趁机发难,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幼菱眸光微沉,又继续说道:“第二批,则正大光明的奔赴猎场,在枭月公主回到猎场之后,依规面圣禀奏。就说侯爷身受重伤昏迷,无法及时回猎场伴驾,特此遣人前来告假。”
浦安闻言,瞬间明白了夫人的意图。
枭月公主回猎场后,必然会如实禀奏陛下。
侯爷遇刺一事,瞒不了陛下许久。
他们如今只能抢占先机,告知国公爷,让国公爷备好应对之策。
又要明面上告知陛下,将事情做得周全,让陛下挑不出错来。
一暗一明,双线布局。
“属下明白,属下即刻安排。”浦安沉声应下,转身离去。
待浦安走后,沈幼菱还是有些不放心。
崔君墨昏迷事大,想要瞒住府里,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再者,若是隐瞒不报,陛下若是从府中着手发难,势必会打得府中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那样,她这辈子都将无法释怀。
思来想去,沈幼菱还是决定让府中有所防备为好。
况且,崔君墨若是日后需要回府静养,也需要府中早做安排。
她再度开口,唤来门口守卫,吩咐道:“遣人回府传信,告知府中侯爷受伤的消息。”
“属下遵命!”守卫应声离去。
终于安排好了一切,沈幼菱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崔君墨,这才来得及喘息,才有空档开始害怕。
直到这时,曼冬和卢莺才走上前来。
曼冬看着自家小姐双手染血,脸色苍白,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心疼至极。
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沈幼菱的小臂,托住她的腰身,满是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卢莺则扶着肚子上前,眼眶通红,看向沈幼菱愧疚的开口道:“七婶,您没事吧?”
卢莺说着,喉间哽咽加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心自责:“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是我没有执意邀您前来青云寺,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七叔也不会受伤昏迷”
看着卢莺自责崩溃的模样,沈幼菱压下心中的酸楚,安慰她道:“这也不是你能想到的,不必归罪自身。你方才也受了惊吓,切莫再自责伤身,赶快去歇着吧。”
卢莺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看着沈幼菱脸色苍白,却依旧强装坚强的宽慰自己,愈发愧疚难言。
她也知自己身怀六甲,留在这里,只会徒增累赘。
随即,微微颔首,由侍女搀扶着,走出禅房。
屋内一时间只剩主仆二人,曼冬垂眸紧盯着小姐的一双血手,血迹黏在肌肤之上,触目惊心。
她心口发酸,轻声劝道:“小姐,侯爷这里有人照看。奴婢打盆水来,带您去偏室净手更衣,把这身染血的衣物换下来好不好?您怀着身孕,沾染血气过重,于胎相不利。”
沈幼菱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上的鲜血已经凝结,嵌进肌肤之中。
沈幼菱心口一阵抽疼,这都是他的血啊,他受伤时该有多疼啊。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崔君墨身上,开口道:“我没事的,等郎中来了,给他诊治完,我才能安心。”
她要守着他,寸步不离。
曼冬拗不过她,只得给她搬来椅子,小心的扶着她坐下。
随即,轻声叮嘱道:“那小姐您坐着等,小心动了胎气。”
待沈幼菱坐稳后,曼冬又安抚她道:“您放心吧,侯爷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安无事的。”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
很快,门口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方丈领着一个背着药箱,身着灰布僧衣的医僧,快步走进屋内。
沈幼菱扶着曼冬的胳膊站起身,躬身行礼:“抱歉,今日给方丈您添麻烦了。那些黑衣人没有为难你们吧,大师们都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方丈手持佛珠,单手合十,沉声回道:“阿弥陀佛,夫人不必多虑。僧众皆安好,无人因此负伤。此事并非夫人之过,夫人不必自责。”
听到寺内众人平安,沈幼菱才算放下心来。
她侧身退让半步,让出榻前位置:“劳烦大师了,帮我家侯爷诊治。”
医僧闻言,不敢耽搁,即刻放下药箱,指尖搭在崔君墨的腕脉之上,凝神切脉。
随后又掀开崔君墨的锦袍,仔细查看伤口。
片刻之后,医僧松开手腕,眉头皱起,神色凝重至极。
“夫人,侯爷此次伤情,凶险至极。”
沈幼菱闻言,呼吸一窒,忙开口问道:“大师何出此言?”
医僧闻言,解答道:“刺伤侯爷的刀刃上,附着奇毒。如今,毒素已然游走半身。若是入夜之前不解毒,毒素攻心,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沈幼菱闻言,心头一紧,急切的追问道:“大师可有解毒之法?需要何种药材,我即刻命人去寻。”
恰逢此时,浦安安排完人手,赶了回来,听到此话,表示他现在便可去寻。
医僧闻言,长叹一口气,如实道来:“此毒名为蚀骨散,产自玄纥境内的万溧山。那里四季极寒,山间生长着一种叫玄霜花的白花。将其晒干熬炼提纯,便可制成此无色无味的毒药。此毒品性阴寒,贫僧尚无解法。”
蚀骨散,由玄纥万溧山的白花提炼而成。
是了。
沈幼菱脑海白光一闪,突然想到枭月公主临走前赠予她的那只瓷瓶。
既然刺客出自玄纥,那枭月身为玄纥公主,或许可有解药!
沈幼菱赶忙将瓷瓶递至医僧面前,急声道:“大师请看此物,可否化解侯爷体内的毒?”
医僧闻言,神色一凛,连忙接过瓷瓶。
他拔开木塞,鼻尖轻嗅,随即轻声道:“此乃玄纥皇室秘药回魂丹,可解百毒!”
医僧随即问道:“夫人,您是从何处得来此药?”
“乃枭月公主所赠。”沈幼菱连忙应声,随即,急切的确认道,“大师,这药可否解侯爷所中之毒?”
医僧应道:“可解。”
沈幼菱闻言,重重的呼出了口气。
浦安闻言,赶忙取来温水,将水递给医僧。
医僧和浦安合力,撬开崔君墨的牙关,将瓶中之药倒入他口中,再将温水给他灌下。
随后,医僧又为崔君墨消毒清创,包扎了伤口。
待一切结束后,医僧收拾好药箱,和沈幼菱嘱咐道:“服用了回魂丹,侯爷性命无忧。只是侯爷伤口颇深,入夜后,大概会引发高热。夜间需定时擦身降温,补水安神,切莫让侯爷高热惊厥。熬过今夜,便可脱离危险。”
“多谢大师。”沈幼菱躬身道谢。
随即吩咐浦安道,“浦安,代我送大师出门。”
浦安应声上前,恭敬引路,引两位大师走出禅房。
两人走出禅房后,示意浦安停步,不必再送。
浦安应声,返回房中。
待浦安走后,两人行至禅房外竹林小径,医僧的脚步突然停下。
他看向方丈,意味深长的沉声道:“方才方丈您也看到了,对吗?”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侯爷胸前的图腾。”
方丈闻言,也停住了脚步。
他捻着佛珠,轻声道:“阿弥陀佛,看来是时候,和崔国公聊聊了。”
晚风穿过竹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另一边,浦安送别两位大师后,返回禅房。
谁知,他脚步刚跨过门槛,抬眼便看见沈幼菱突然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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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天光微熹, 微光透过窗棂,落入禅房之内。
沈幼菱睫羽轻颤,良久, 才缓缓的掀开沉重的眼帘。
她怔怔的望着头顶, 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才缓过神来, 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守在床边的曼冬, 察觉床上的人睁眼,欣喜的开口:“小姐!您醒了!”
说着, 连忙站起身来,伸手将沈幼菱搀着坐起身来。
沈幼菱起身后, 下意识的摸向肚子。
曼冬见状, 连忙柔声安抚:“小姐您放心, 昨夜医僧为您诊治过了, 胎像安好,小主子没事。”
沈幼菱闻言, 这才松了口气, 放下心来。
随即,又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曼冬取过软垫, 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些,才开口解释道:“医僧说, 您是因为昨日遇险, 受了极大的惊吓, 心神极度紧张。之后又强撑着身子料理残局,才一时气血不稳,心力不支, 昏了过去。”
“好在并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沈幼菱闻言,又想到崔君墨还在昏迷中,连忙披着外衣准备下床。
她边起身,边追问道:“侯爷呢?侯爷怎么样了?”
曼冬见她情绪突然激动,连忙轻声安抚:“小姐您别急,小心伤了胎气。”
“侯爷身体强健,硬生生的扛了过去。昨夜未曾发烧,早上的时候,医僧也去给诊治过了,说侯爷的气息,也已经稳定了。如今,浦安在那边守着呢,若是有事,他会过来告知您的,您别激动。”
话虽如此,可是沈幼菱还是放心不下。
她还是想亲自守着他醒来。
她撑着床榻,准备下床。
“小姐您别逞强,如今您身子还虚着呢!”曼冬连忙扶住她,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了。
“我没事的。”沈幼菱摇了摇头,轻轻和曼冬说道:“侯爷如今还在昏迷,我在这里如何能坐得住。”
曼冬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叹气,小心的伺候她穿戴好。
洗漱的间隙,曼冬告诉沈幼菱,老夫人和国公爷,一大早分别从府中和猎场,都赶到了这里。
曼冬边给沈幼菱簪上簪子,边继续说道:“国公爷和老夫人,刚刚都已经来过了,见您睡着,怕打扰到您,便都先离开了。”
沈幼菱闻言,点了点头。
说话间,老夫人携着婢子们,又来了。
此刻,老夫人一身青灰色锦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度雍容,只是眉眼间却藏着淡淡的愁绪。
她步履轻缓的走入室内,目光落在沈幼菱身上。
见沈幼菱已然清醒,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了下来。
“母亲。”沈幼菱见状,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别动,好好坐着。”崔老夫人走上前,阻止了她的动作,“你才刚醒,身子要紧,不必多礼了。”
沈幼菱抬眸望向老夫人,嗓音微颤,满心愧疚的开口:“是儿媳无能,才会让侯爷又陷入险境,昏迷不醒,让您与国公爷忧心,请母亲责罚。”
崔老夫人看着眼眶泛红的沈幼菱,温声道:“傻孩子,说的什么糊涂话?昨日之事,前因后果我都已经听他们禀明了。此事从头到尾,半分都怪不到你的头上。”
老夫人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欲落的泪珠,随即话锋一转,“非但不怪你,母亲还要好好夸一夸你。昨日那般生死险境,你一介女流,又怀有身孕,非但没有慌乱失措,反而临危不惧,将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
“这般胆识心性,完全担得起侯府主母的身份,当真是极好。”
老夫人一生阅人无数,以前总是觉得这个儿媳太过娇柔,缺乏历练,总需要怀珩护着。
如今才发现,是她小瞧了她。
大敌当前时,她也能沉稳处事,稳住大局。
这份心性胆识,足以配得上怀珩,配得上做这侯府主母。
被老夫人这般夸赞,沈幼菱有些受宠若惊。
老夫人说罢,见沈幼菱面色依旧苍白,嘱咐道:“你这脸色还是这般难看,用完膳之后,再去躺躺,缓一下。”
沈幼菱却摇了摇头,说道:“母亲,我现下实在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
老夫人明白她心中的焦灼,轻轻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听话,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怀珩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只待苏醒便可。我们为人至亲,更要沉得住气。不能他苏醒后,你又倒下了,让他又来忧心你。”
沈幼菱望着老夫人恳切慈爱的眼神,只得轻轻点头,低声应道:“是,儿媳听母亲的。”
老夫人笑着开口:“这样才对。”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曼冬,吩咐道:“你家主子昏睡一夜,滴水未沾,想必是饿了。你速去斋堂,给她找些吃食来,垫垫肚子。”
曼冬立刻躬身应下:“是,老夫人,奴婢这就去。”
曼冬得了吩咐,当即快步往外走。
可她脚步刚踏出门槛,便见浦安走了过来。
浦安快步走到屋内,躬身垂首,笑着开口:“老夫人,侯夫人,侯爷醒了!”
老夫人闻言,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长舒一口气。
她刚刚宽慰儿媳时,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还好,怀珩醒了。
老夫人眉眼间涌上真切的笑意,连忙抬手道:“快,快,随我过去看看!”
一行人顾不得其他,赶忙朝着崔君墨静养的禅房赶去。
来到禅房,崔君墨静静的卧在床榻之上。
他一身里衣,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睁着眼睛,已然清醒。
“怀珩,你醒了。”老夫人快步走到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
沈君默扯出一抹笑容,开口道:“儿子不孝,又让母亲担忧了。”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无事便好。”
崔国公则看向旁边的医僧。
医僧见众人到来,微微躬身,说了句:“阿弥陀佛,诸位放心,侯爷吉人自有天相,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便可”。
崔国公微微颔首,沉声道:“有劳大师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国公客气了。”医僧微微躬身应答。
在确认完崔君墨无事后,大家才放下心来。
老夫人轻声道:“你们夫妻二人好好说说话,我们便都先出去了。”
众人离开,将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禅房之内顷刻间安静下来。
沈幼菱快步走到床边,坐在榻前。
她望着清醒过来的崔君墨,鼻尖一酸,积压了一夜的恐惧和害怕,全都都翻涌了上来。
崔君墨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鬓边侧脸。
沈幼菱缓缓俯身,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掌心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才算渐渐缓解了心中的不安。
一想到,昨天他倒下的模样,让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她哽咽的开口:“崔君墨,你可真是把我吓死了。”
明明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明明她已经告诉自己不能哭。可一见到他,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崔君墨感受着怀中人的轻颤,看着她的泪眼,心疼极了。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低沉沙哑:“别哭了,别伤着眼睛和孩儿,你看我这不是无事吗?”
沈幼菱埋首在他肩头,喘息片刻,才渐渐平复心绪。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嗔怪与心疼:“往后不许再这般吓我了。你若出事,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好。”崔君墨应声,语气里满是宠溺和顺从,“都听夫人的,往后定当惜命,好好护着你们,不再让你担惊受怕。”
两人静静相依,无需多言。
鉴于崔君墨的伤,还要养上一段时间,在寺中多有不便。
一行人用完斋饭之后,便决定还是回府中静养。
只是,他们临行之前,方丈单独约见了崔国公。
方丈禅房内。
方丈和崔国公,二人相对,盘膝而坐。
方丈执壶,为崔国公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随后他放下茶壶,抬眸望向端坐对面的崔国公,慈和的眉眼间,此刻满是凝重。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文正兄,当真是好谋划。”
“昨日若非老衲偶然发现侯爷身上的印记,你是打算将这个秘密,瞒着我们这些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老友,瞒到何时?”
萧家男儿,从出生起,胸前便回自带玄龙印记。
玄龙印记,平日里不会显现。除非是濒临死亡或者身体亢奋之时,才会显现。
是以,除了亲近之人外,一般人很难知道这个秘密。
昨日若非侯爷重伤濒死,他们又无论如何,也无法得知这个秘密。
一语落地,满室寂然。
崔国公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微沉。
不过也只是一瞬,崔国公便恢复了平静,他缓缓抬眸望向方丈,眼底平静无波:“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受君之托,自当忠君之事。”
“当年先帝与皇后娘娘临终托孤,将他托付于我。我崔氏一族,深受皇恩,自当竭尽全力,舍命相护,扶持于他。”
谈及当年旧事,崔国公眼底染上一层寒霜:“那人蛰伏多年,杀君弑父。先皇和皇后那般雄才大略之人,也未能善终,死于他这宵小之手。当年那般绝境,若是让他知晓,皇后血脉尚在人世,他定不会让其活到明日。”
他身负先帝托孤重任,唯有掩去他的身份,以自家子嗣之名将他养大,才能护他成人。
方丈闻言,久久默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晓当年局势凶险,明白崔国公的隐忍与不易。
只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没想到先皇和先皇后聪明一世,却被宵小暗算不得善终。
片刻后,方丈抬眸,轻声问道:“那嫂夫人可知晓此事?”
这数十年,老夫人悉心教养崔君墨,若是始终不知真相,未免太过不公。
崔国公闻言,微微一滞,陷入短暂的沉默。
当年,夫人和皇后娘娘前后脚诞下孩儿,只是他的孩儿未能成活。
先皇又将皇儿托付于他,他便李代桃僵的将皇子以他孩儿的名义,养在膝下。
这件事,他瞒过了所有人,就连夫人都未曾告诉。
靠杀君弑父得来的皇位,萧准每日寝食难安,对前朝旧部一一清算。
就这样,陪着先帝一同出生入死的旧部,死的死,退的退。
整个天下,被他弄得乌烟瘴气,分崩离析。
要不是碍于他崔家兵权,他恐怕也早已被萧准清算。
他隐忍数年,终于将皇子养大。
还好他的苦心没有白费,不日,便可以拨乱反正,还大淮一个朗朗乾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待到她该知晓的那一日,我自会告知于她。”
方丈轻轻摇头,劝诫道:“依老衲之见,那终究是她的亲生骨肉。她身为生母,有权知晓这其中秘辛。”
崔国公微微颔首,沉声道:“多谢仁兄提点,我心中有数,自有安排,还望仁兄再此之前,为我保密。”
方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自当如此,文正兄放心。”
方丈望着他坚毅不改的眉眼,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这般倾尽一生,赌上崔氏全族的荣辱性命,只为完成对先皇的承诺,你……当真无怨无悔?”
崔国公闻言,缓缓抬眸。
纵使经年风霜染白华发,他依旧风骨凛然,气势不减当年。
“崔正蒙受先帝隆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此生誓死效忠先帝。”
他语气铿锵,掷地有声:“此生,永不言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车轮滚滚,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国公府。
得知崔君墨受伤,垣清苑早早的便备好了一切。
浦安带着几个侍卫先行,将崔君墨安顿好。
巧娘守在门口, 望见沈幼菱的身影, 急切的快步迎上前, 扶着她, 上下细细的打量。
“小姐可算回来了!”巧娘语气里带着后怕。
沈幼菱见状, 轻声安抚:“我无事,不过是受了点惊吓, 劳您挂念了。”
在确认她无恙后,巧娘才放下心来。
两人说着, 便往屋中走去。
一晃几天过去。
崔君墨的身体底子极好, 几日之后, 便可以下床行走了, 伤口也渐渐愈合。
眼看着皇家春猎渐近尾声,出行的队伍就要回京了。
这几日, 崔君墨又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日, 夜色浓稠如墨。
崔君墨踏着月色,从大司马府回来。
他刚下车, 崔国公身边的亲信便快步迎了上来。
亲信躬身,轻声禀报道,“国公爷与老夫人在荏慈堂等候您许久了, 特意吩咐, 待您回府, 便请您过去。”
崔君墨闻言,眸光淡淡的落在那人身上,眼底平静无波。
那人跟着国公多年, 察言观色自是一绝,忍不住提醒道:“侯爷,今日午后,国公爷和老夫人在荏慈堂,屏退了下人,密谈了许久。后来老夫人的脸色便不太好”
这番话说得隐晦。
可崔君墨听到这番提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些年深埋心底,从未敢轻易吐露的秘辛,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父亲今日终是下定决心,将此事告知了母亲。
夜风微凉,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眉心微微蹙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忧色,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垣清苑的方向。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抬步朝着荏慈堂的方向走去。
荏慈堂内,正厅内。
崔国公端坐于上首主位,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肃穆。
一旁的老夫人,则一身花青色锦袍,眉眼间满是郁色。
崔君墨踏入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二老,心底已然了解了当前的境况。
他未曾多言,上前一步,直接跪了下来。
老夫人等了他许久,心中早已百转千回,煎熬万分。
此刻,见他一进门便不问缘由的跪了下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散去。
她一生养育数子,虽然表面上看着对所有的儿子,都一视同仁。但到底,还是对崔君墨这个老来得子,有所偏颇。
好在他也争气,是她几个儿子中最出色的。
他天资聪颖,文韬武略样样拔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饶是她再如何严厉,要求高,对这个儿子也是再满意不过。
可如今呢?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腰背直挺的崔君墨。
如今,他们竟然告诉她,这不是她的亲儿子?
良久,她面色凝重,嘴唇微颤的开口:“怀珩,你告诉母亲,你父亲方才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目光灼灼望着他,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试图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否认。
“你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
她不愿信,也不敢信。
二十余年,母子情深的羁绊,让她如何能接受,这一切皆是假的?
崔君墨缓缓抬眼,幽深的眸子望向端坐在上位的崔国公。
母亲年事已高,常年缠绵病榻,经不起刺激。
他隐忍多年,闭口不提此事,便是怕真相揭开的这一刻,会击垮她的心神。
他无数次斟酌,想寻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告知于她,却一直未能说出口。
如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崔国公迎着他的目光,叹息了一声,终是开口:“说吧。此事瞒了她二十余年,早晚是要让她知晓的。与其日后让她从旁人口中听闻,不如今日由你我亲口告知。”
自青云寺归来,他想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定。
正如仁兄所说那般,这件事已经欺瞒她太久了。
数十年欺瞒,于结发妻子而言,太过不公。若是瞒至终老,便是一生亏欠,此生难偿。
崔君墨收回目光,对着老夫人重重叩首,沉声道:“母亲,父亲所言,句句属实。”
短短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老夫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老夫人身形微微一震,眼底的希冀熄灭。
她仍不死心,死死盯着他,声音带着颤抖的执拗:“怀珩,你告诉母亲,是不是你与你父亲暗中筹谋什么大事,需用这般说辞骗我?这是不是你们的权宜之计?”
她宁愿,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计策。
崔君墨抬眸,眼底满是愧疚:“母亲,此事千真万确,绝非戏言。”
这显然是老夫人不愿听到的答案。
一瞬间,满堂死寂。
老夫人嘴唇蠕动半晌,喉头哽咽的发紧,终是没能再问出口。
崔君墨看到母亲如此,眼底满是担忧。
他只能重重俯首,沉声道:“儿子愧对母亲。此事隐瞒多年,未能及早告知母亲真相。让母亲蒙在鼓里二十余年,空付深情,是孩儿不孝。”
老夫人闻言,缓缓的闭上双眼,胸口闷胀难忍,百感交集。
他的歉意真挚,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是酸涩难当。
事已至此,再多质问,亦是徒劳。
良久,她缓缓睁开双眼,只剩一片疲惫落寞。
她看向身侧的崔国公,眼睛里满是失望与寒凉。
她哑声道:“崔正,我这一生,都是在为崔家付出。教养子女,照顾一大家子,费劲心思。”
“我自问此生无愧崔家,无愧为妻,无愧为母,可到头来,你却瞒了我整整二十余年。”
她语声轻轻,却字字泣血:“你告诉我,这一生,你究竟有没有真心将我当作同甘共苦的妻子?有没有过半分真心信任于我?”
“这般天大的隐秘,你宁愿独自背负数十年,日日隐忍煎熬,也不愿对我吐露半句。我在你心中,难道就这般不值得托付,不值得信任吗?”
崔国公闻言,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声厚重低沉:“先皇临终托孤于我,我自当成君之事。”
“朝堂动荡,奸佞横行,杀机四伏。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性命难保。我不愿你也卷入其中,备受煎熬。”
他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君,唯独对结发妻子多有亏欠。
可老夫人闻言,只是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苍凉,轻声打断他的话:“崔正,你真是小瞧了我。”
疲惫与失望席卷全身,老夫人无力再争辩什么,缓缓闭上双眼,抬手轻轻挥了挥,语声倦怠:“罢了,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此刻悲痛难抑,再无心力面对父子二人。
崔国公望着她落寞的模样,眼底愧疚更深,却知晓此刻多说无益,只能起身离去。
崔君墨对着老夫人深深叩首,心底酸涩沉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无声的愧疚。
他缓缓起身,随着崔国公一同轻步退出屋外。
晚风萧瑟,庭院寂静,夜色愈发深沉。
崔君墨立在廊下,静静伫立片刻,心底沉郁万千。
他抬手轻轻按着眉心,压下满心纷乱沉重的情绪。
片刻后,才抬步,朝着垣清苑的方向走去。
垣清苑内。
夜色静谧,月华如水。
正屋之内,烛火静静的燃着,光影婆娑。
守在屋外的巧娘,望见崔君墨的身影,立刻轻步上前,躬身行礼。
巧娘抬眸望了一眼崔君墨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藏着淡淡沉郁,不敢多言旁事,只轻声禀报小姐近况,“今日夫人胃口不佳,吃得极少。午膳未曾动几口,晚膳更是未曾进食。方才夫人觉着烦闷,便去净室沐浴了。”
崔君墨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想来是前几日遇险,让她心绪不宁,寝食难安。
只是这般少食少餐,如何能养好身子,护好腹中孩儿?
他当即沉声吩咐,重新备好饭菜。
巧娘应声退下。
崔君墨正垂眸思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清香。
他蓦然回头,抬眸望去。
沈幼菱恰好沐浴归来,缓步走入屋内。
她刚从净室而出,一头乌发披散肩头,随着她缓步走入的步履,微微晃动着。
暖黄的灯火落在她白皙的面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抬眸望向伫立在门前的崔君墨,目光轻柔:“方才听说母亲让人传你过去,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君墨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的沉郁。
他抬步踏入屋内,随手将外袍褪下递给旁边的婢子,又接过帕子净手。
他放柔了声线,淡淡回道:“无事,只是母亲挂念我身上的伤势,叮嘱我好生休养。”
沈幼菱未曾多想,轻轻的点了点头。
崔君墨凝视了她片刻。
心中忍不住想,若是她知晓他的身世,又会是何种反应?
他无从预判,也不敢轻易试探。
如今她身怀身孕,心绪最是敏感脆弱。
还是要慢慢来,不能急于一时,吓着她。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的纷杂思绪,轻声道:“方才听巧娘说,你今日整日都未曾好好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说着,他轻轻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缓步走向桌案旁落座,温柔道:“我已让人重新备了膳食,你且陪着我用一些。空腹过夜伤身,你如今怀着孩子,更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
沈幼菱乖乖点头,应了一声:“嗯。”
她依言落座,许是空腹许久之故,又许是身旁有他陪伴,方才还恹恹的胃口,此刻居然真的生出几分饥饿感来。
婢女手脚麻利,很快便将膳食一一端上桌案。
沈幼菱拿起碗筷,安安静静地低头用膳。
许是太过饥饿,她吃得格外香甜,小口小口的认真进食,看得人心头柔软。
崔君墨坐在一旁,未曾动筷,只是静静凝望着她,深邃的眸光温柔缱绻。
他时不时执筷,细心地为她剔除鱼刺,挑掉葱姜,夹入她爱吃的菜品,动作细致而温柔。
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她认真用膳的模样,心中被满足一点点填满。
一室灯火温柔,岁月静好。
就在这时,沈幼菱握着筷子的手,忽然一顿。
一双眼眸忽然亮了起来。
崔君墨正欲为她夹菜的手,也随之停在半空,眸光微凝,询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沈幼菱闻言,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的望着身侧的男人。
随后,微微低头,目光温柔的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轻轻的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刚刚孩子,竟然动了一下。
沈幼菱抬眸,重新看向崔君墨,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满足的笑意:“他动了。”
她说着,伸手轻轻握住崔君墨的掌心,一点点牵引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她微微仰头望着他,睫羽轻颤,轻声道:“你摸摸,是我们的孩儿,他刚刚动了。”
崔君墨依言垂眸,狭长深邃的眼眸,轻轻落在掌心之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他静静的等待着,第一次与这个他们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互动。
可许是小家伙太过羞怯,方才轻轻一动后,便再度安静下来。
良久,掌心之下依旧平静无波。
崔君墨有些失落,他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落在女人温柔的面庞上。
暖黄的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轮廓。
她微微垂首,眉眼柔和。
她的唇瓣小巧饱满,色泽娇艳,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粉嫩欲滴。
春日里,内室温暖,她只着一身轻薄的青衣。纤细的脖颈往下,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圆润的肌肤,细腻光洁,如同上好的白瓷暖玉,惹人心动。
沈幼菱对此全然不觉,心底满是初感胎动的欢喜。
她轻轻靠在崔君墨的怀中,周身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花香,温柔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崔君墨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变得温热缱绻起来。
方才还静静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悄然收拢,顺势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夜色温柔,烛光摇曳。
他望着怀中的女子,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
下一瞬,他便俯下身来,低头吻上了她柔软娇艳的唇瓣。
突如其来的唇齿相依,让沈幼菱一怔。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心跳也随之失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夜色沉凝, 垣清苑的烛火摇曳,橘色的光晕,将相依的两道身影, 笼罩着。
“唔”
沈幼菱侧身靠在崔君墨怀中, 腰身被他稳稳的圈住。
她的唇瓣微微的张着, 正被他反复采撷。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腰腹处, 摩挲着, 让她无从躲闪。
她微微偏过头,纤细的手指轻轻抵着他的胸膛。
“别闹了。”她的声音轻轻软软, 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微喘。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他的伤口,眸底盛满担忧, “你身上有伤, 不可胡来。”
崔君墨垂眸望着怀中人, 深邃的墨眸在暖烛映照下, 温柔缱绻。
他微微低头,低沉醇厚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 带着隐忍的贪恋:“不碍事的。”
“窈窈, ”他轻声唤着她的乳名,尾音缱绻, 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我已忍了太久了,让我好好抱抱你, 好不好?”
沈幼菱轻轻咬着柔软的唇瓣, 眼底掠过一丝羞怯与忐忑, 轻声道:“我害怕”
她语气温软,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襟,身子微微轻颤。
崔君墨闻言, 掌心愈发轻柔地抚着她的脊背。
他低头下头来,细碎温柔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眼尾、鬓边,虔诚至极。
“我知晓分寸。”他嗓音低沉,“早前问了府医,府医说胎相稳固,三月之后稍加温存并无妨害。”
他向她保证着:“我会万般小心,绝不会伤着你。”
看着沈幼菱仍有顾虑,他忍不住又贴近沈幼菱的耳垂,气息灼灼的开口:“窈窈,我想要你”
沈幼菱却还是犹豫,“不行,你的伤还没好,若是伤口崩开了,该如何是好?”
话虽这样说,可她整个人早已卸了力,软软的依偎在他怀中,像一汪温软的春水,任由他拥抱着、呵护着。
崔君墨吻上她的耳垂,小声的开口:“窈窈,我都受伤了,你疼疼为夫吧,为夫保证一定会小心待你。”
烛火摇曳,映得她耳廓泛红,脸颊染上浅浅的绯色,羞怯动人。
崔君墨心头一动,眼底漾开笑意,轻轻的将她搂得更紧。
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动作轻柔的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
锦被鲜妍,衬得她肌肤愈发的白皙娇嫩,惹人怜惜。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交织的呼吸,灼热缠绕。
暖烛的微光笼罩着榻上的二人,极致温情。
崔君墨俯身,温柔的吻,落遍她的眉眼和脖颈,动作克制而温柔,每一次触碰都极尽珍视。
沈幼菱闭紧双眼,长睫忍不住的轻颤,心底满是羞怯。
她微微抬颈,任由他流连轻吻,纤细的手指不自觉的攥住了身下的锦缎。
怀中人儿温顺柔软,身姿轻颤,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牵动着他的心。
崔君墨的体温渐渐灼热,越来越无法克制,想要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沈幼菱的眉心微微蹙起,细碎的轻哼溢出唇间。
她眼底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浑身泛着浅浅的绯红,像是被温水浸过的美玉,温润剔透。
“有些难受……”她嗓音黏稠,头轻轻埋进他的颈窝,娇嗔着开口。
并非真正的痛楚,只是太过于情/动,让她浑身发软,心神摇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崔君墨放缓动作,低头轻声询问:“哪里不适?是不是我力道重了,累着你了?”
沈幼菱轻轻摇头,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呼吸温热绵软,带着少女的清甜气息,小声嘟囔:“不是……”
她此刻浑身温热,肌肤莹润泛粉,整个人温顺地窝在他怀中,娇憨柔软。
崔君墨低头凝视着她湿润的唇瓣,心底的情愫再次涌动,他调整好让她舒服的姿势,小心翼翼将她拥在怀中。
宽大的手掌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温柔梳理。
沈幼菱被他呵护得无微不至,渐渐放下心来。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深深的感受着被他呵护,被他需要。
温存过后,满室旖旎。
沈幼菱浑身绵软无力,懒懒地靠在他怀中,脸颊绯红。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眼底盛满了母性的光辉,又带着些许后怕的娇慎。
“往后再也不许这样了。”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嗔怪,语气软软的,“只此一次,我再也不想要了,你要是想就自己解决吧。”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红了耳廓,羞怯地低了下头。
随后掀开被子,埋进被褥之间,不肯再看他一眼。
崔君墨看着她羞怯软糯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轻笑出声。
他伸手将裹紧被褥的小人儿温柔的捞出来,圈进怀里。
“窈窈当真狠心。”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尽兴之后便翻脸无情,半点不肯心疼我。”
沈幼菱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心头一软。
最终只能无奈轻叹,轻声妥协:“待你伤好后,再补给你。”
说完,耳垂瞬间红透。
崔君墨闻言,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墨眸灼灼。
他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满足道:“好,都听窈窈的。”
夜色渐深,一夜好梦。
皇家春猎的队伍,按时返回了京城。
圣驾回宫,休整一日后,准时开朝。
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恭谨,却又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高居龙椅之上的帝王,目光淡淡的扫过下方众臣,最终落向位列百官之首的崔君墨身上。
崔君墨依旧一身绛色朝服,身姿凛然。
皇帝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开口,语气带着体恤与安抚:“崔卿,此番青云寺之行,你保护贵妃有功,险些以身殉国。实属劳苦功高,朕心甚慰,亦满心愧疚。”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百官纷纷垂首,无人敢轻易应声。
纷纷猜测,这是否又是陛下与侯爷之间的暗中较量。
皇帝语气放缓,带着假意的温和,继续说道:“宵小之辈,竟敢潜入我国,伺机行刺贵妃,意欲挑拨两国和睦,简直是胆大妄为,罪该万死。”
“只是,如今刺客虽已伏诛,但幕后黑手还未揪出。朕念你亲历此案,洞悉始末,特将此案全权交由你彻查,务必拔出幕后黑手,肃清奸邪。”
崔君墨自是知道,这事和眼前这位陛下,脱不了干系。
如今只怕是,死无对证了。
只不过,他可以利用这件事为由头,带出其他事件。
思及此,他神色未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彻查此案,深挖幕后之人,绝不姑息,不负陛下圣恩。”
领旨退朝之后,崔君墨依计行事。
这一查,当真拔出萝卜带出泥,惊天旧案震惊朝野。
众人皆知,两年前西南蛮夷扰城,陛下下旨让吴将军带兵前往戍边。
时任中郎将的崔明轩领旨随同,却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一度被朝野奉为忠勇典范,美名流传。
世人皆叹其为国捐躯,忠肝义胆,无人质疑其死因。
可崔君墨此番深挖青云寺刺杀贵妃的朝堂内应时,顺着线索层层追溯,竟意外查到了两年前西南战事的隐秘真相。
崔明轩并非殒命沙场,而是死于朝堂的阴谋算计,死于自己人的暗杀!
有朝中重臣暗中勾结外敌,同时派遣死士潜入军营,暗中刺杀崔明轩,最终将其死因伪装成战死,掩人耳目。
尘封两年的冤案,就此浮出水面。
真相大白,触目惊心。
四月末,春和景明。
金銮殿上,崔国公手持证据,神色悲愤的直直跪在大殿中央。
“臣,有本启奏!”
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与沉痛。
所有官员皆是心头一凛,纷纷侧目,察觉今日朝堂必有大事发生。
高居龙椅的皇帝微微蹙眉,心底已然生出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和,淡淡开口:“崔国公请讲。”
崔国公双手高举证据,悲愤难抑的朗声奏道:“臣弹劾当朝中书令张怀安!此人身居高位,不思报国,反而狼子野心,通敌叛国!两年前西南战事,张怀安暗中勾结外敌,泄露军机,且派遣死士刺杀前线忠良崔明轩!致使我大淮忠将无辜殒命,沙场含冤!此等奸佞之臣,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罪该万死!恳请陛下圣断,严惩奸邪,以慰忠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中书令张怀安身居中枢要位,常年伴驾帝王左右,深得圣宠。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看似风骨铮铮的当朝重臣,竟藏着如此祸心,犯下通敌叛国、残害忠良的滔天重罪!
一时间,朝堂之上群情激愤,纷纷出列,接连附议弹劾。
众臣纷纷跪地叩首,皆要求皇帝严惩中书令张怀安,以正朝纲。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微微扣紧龙椅扶手,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他心里清楚,这场风波看似是崔国公为孙儿鸣冤,实则是崔君墨一手布局。
他最初只是想让崔君墨彻查青云寺刺杀案,用来安抚一下崔君墨。
却不想崔君墨因为青云寺的案子借题发挥,挖出了尘封两年的西南旧案,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他的心腹重臣张怀安。
张怀安多年来忠心耿耿,替他制衡朝堂各方势力,处理诸多隐秘事务,是他最得力的棋子。
崔君墨拉下张怀安,无异于斩断他一条臂膀。
如今崔君墨查到张怀安,下一步便能顺着线索,查到他这位帝王的头上!
一旦真相败露,必将会动摇皇权。
事已至此,已然没有退路。
皇帝心知,唯有断尾求生,舍弃张怀安,方能保全自身。
一念既定,他缓缓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底已满是冷厉。
他目光沉沉的扫向跪在大殿中央,面色惨白的中书令张怀安,声音冷冽威严:“诸卿之意,朕已明白。”
满殿再度归于平静,静待圣裁。
皇帝沉声质问:“张怀安,崔国公弹劾你通敌叛国,残害忠良,证据确凿。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
张怀安跪在地上,心底一片绝望。
他侍奉帝王多年,深谙帝王心性,此刻已然明白,大势已去。
陛下这是决意舍弃他,以他的性命与家族,保全皇权安稳。
他不甘心就此沦为弃子,临死之前依旧奋力挣扎,连连叩首,声嘶力竭地哭喊:“陛下!臣冤枉!臣一心为国,从未有通敌叛国之心,更未曾残害忠良!此乃崔氏栽赃陷害,刻意构陷于臣,意图打压中枢,把持朝纲!请陛下明察,臣实属无辜啊!”
凄厉的喊冤声,格外刺耳,却换不来帝王半分动容。
皇帝眼底只剩厌烦与冰冷,事已至此,其他事情早已无关紧要,唯有皇权安稳,才是他唯一的考量。
皇帝不耐地挥了挥宽大的龙袖,语气冷硬:“证据确凿,罪证属实,无需多辩。张怀安身居中枢要职,身负皇恩,却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罪无可赦。”
“传朕旨意:中书令张怀安即刻革职夺爵,打入天牢,即日处斩!抄没全部家产,充盈国库!张氏九族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返京,以儆效尤!”
旨意落下,字字如刀,宣判了张氏满门的结局。
张怀安浑身一僵,面如死灰的瘫软在地。
他兢兢业业侍奉帝王半生,最终却沦为帝王维护皇权的弃子,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陛下圣明!”
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在地。
一片跪拜臣服中,皇帝忍不住看向崔君墨。
崔大司马此时宠辱不惊,明明暗中主导了几日的一切,却发福置身事外一般,冷眼旁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春日本该是芳菲尽绽, 暖风拂檐的时节,可今年的京城,却被裹着一层血色的阴冷。
连日来, 京城死了太多人, 浊气萦绕, 久久不散。
西南战事一案, 牵扯出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 刑场尸首成堆。
满城权贵皆被这场腥风血雨震慑,人人自危,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就连国公府,这几日也被悲戚笼罩。
云开苑内, 大夫人一身素衣, 鬓边发丝凌乱。
这些日子, 好不容易从丧子之痛走出来的大夫人, 又开始日夜垂泪。
她的轩儿,忠君报国, 却原来不是死于外敌之手, 反倒惨死在朝堂阴险小人的构陷算计之中,死于自己誓死效忠的皇权之下。
这真相, 如同一把利刃,日夜反复凌迟着她的心。
而府中最煎熬的,莫过于老夫人。
她本以为自己年近七旬, 一生历经风雨, 早已看透人世沧桑, 练就一身宠辱不惊的心性。
可此番接连的打击,终究摧垮了她。
先是被告知,自己疼宠半生, 悉心教养的孩儿,并非崔家血脉。
如今又得知,她那忠君报国的孙儿并非战死沙场,而是遭朝中奸人暗害而亡。
一怒之下,急火攻心,她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
崔君墨望着床上的母亲,满是愧疚,他知道,这些祸事的根源皆源于他。
若不是因为父亲有诺于先皇,庇护于他,崔家何至落难至此。
萧准也不会因为忌惮崔家,忌惮他,将崔明轩派上战场,并暗中派人刺杀他。
这样,崔明轩便也不会年纪轻轻便含冤而死,死得不明不白,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让家中亲人得见。
荏慈堂的暖阁内,药味浓郁。
崔君墨身着一袭墨色常服,长身跪在老夫人的床榻之前,漆黑的眸子满是自责。
他嗓音低哑的开口:“母亲,是儿子之过。”
一字一句,沉重万分。
若不是他,崔家不会遭此横祸。
若不是他,崔明轩不会含冤惨死。
若不是他,年迈的母亲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心碎神伤。
所有的灾祸,皆因他而起,所有的苦难,皆由他牵连而至。
说到底,是他们萧家,欠了他们崔家。
床榻之上,老夫人面色苍白,唇瓣干涩,连日的病痛折磨,让她原本精神的眉眼变得黯淡苍老。
可听到儿子自责的话,她却强撑着病体,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身旁的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老夫人气息微弱,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与酸涩,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儿子。
她望着这个自己抚育数十年,最得意的儿子,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剩心疼与怜惜。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崔君墨的发顶,动作温柔,一如他幼时受委屈时那般。
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傻孩子,这一切,又怎能怪你?”
“那时你刚出生,懵懂无知,何来过错?”
“至于明轩遭难”
老夫人气息浅浅的再次开口,“有人存心害人,你又如何事事皆在掌控之中?”
说着,她眼底的悲痛褪去,浑浊的眼眸中燃起一抹戾色:“要怪,便怪那君王,心性不正,凉薄寡恩!”
“崔家满门,鞠躬尽瘁,从未做过负国之事。可他身为天子,却为一己私欲,枉杀忠良,残害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为君者,不仁不义,失德失心,这天下,早已被他治理得人心惶惶,冤屈遍地!”
话音落下,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老夫人望着跪地的爱子,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她道:“既然他为君不仁,换了也罢!”
话音落下,惊得身旁嬷嬷垂首屏息。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崔君墨的肩头,继续说道:“怀珩,这些年,你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了。答应母亲,往后,莫要再这般苛待自己。”
崔君墨脊背微僵,抬眸望向床榻上虚弱却坚韧的母亲,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自小知晓自己并非崔家血脉,总觉得自己亏欠崔家良多。
他以为,身世揭开之时,母亲定然会怨他、恨他。
可时至今日,他才知晓,有些东西早已超越了血缘。
他嗓音微哑,轻声问道:“母亲,您当真……不怪儿子?”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悯,摇了摇头:“不怨。”
她顿了顿,重复道:“那帝王容不下崔家,容不下你,那我们便不必再俯首称臣。这不仁之君,换了也罢!”
崔君墨望着母亲坚毅的眉眼,心中积压多年的隐忍与愧疚,仿佛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重重颔首,沉声应道:“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这一刻,他半生的隐忍蛰伏,终是得到了母亲的体谅与支持。
老夫人见他心志已定,继续说道:“我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这些事情,我还撑得住。”
“只是,你媳妇如今怀有身孕,这些事情,便先别告诉她,免得她担惊受怕,伤了身子。”
崔君墨闻言,沉声道:“儿子知晓,定会护好他们,多谢母亲提醒。”
老夫人见状,说道:“为娘知晓你胸有大志,但也别苦了自己。”
“往后若是遇到棘手之事,莫要再事事憋在心里,独自硬扛。记住,母亲永远是你的母亲,崔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崔君墨喉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沉沉的颔首。
不多时,嬷嬷端来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整间暖阁。
老夫人强撑着病体,抬手接过药碗,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饮罢汤药,她看向还守在床前的崔君墨,说道:“为娘不过是偶感风寒,年岁大了,难免看上去有些气弱。你别在这里伺候了,忙你的去吧,如今朝中想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处理。”
崔君墨无奈的笑了笑,她深知母亲的身体并不像她说得那般,只是偶感风寒。
昨日,昨日他特诏来给母亲诊脉的太医,太医告诉他,母亲的身体亏虚,此番接连遭逢大悲大痛,急火攻心,伤及根本,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心气强撑着。
他自得知身世真相起,便日夜活在愧疚与挣扎之中。
当年父亲告知他并非崔家血脉之时,他一度深陷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他何其有幸,得崔家养育数十年,得母亲疼爱庇护。
若非要他身负着父皇母后的血海深仇,若非要给这天下一个交代,还天下臣民一个朗朗乾坤,他宁愿一辈子做崔家子。
可宿命难违,恩怨难了,他从出生那日起,便注定背负血海深仇,注定要踏遍风雨,执掌沉浮。
心念至此,崔君墨轻声宽慰道:“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如今朝中大半势力皆归我麾下,人心所向,局势尽在掌握。”
他声音低沉有力,字字铿锵。
既是宽慰母亲,亦是暗自立誓。
从今往后,他定要护住崔家满门,清算所有恩怨,告慰亡魂。
他的话音刚落,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缓慢的脚步声。
沈幼菱一袭天蓝色锦裙,身姿略显笨重,小心翼翼扶着曼冬的手臂,走了进来。
老夫人见她挺着孕肚前来,眼底浮起疼惜与担忧,连忙轻声催促:“幼菱来了?快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在我这病榻前久待。”
“我这院子病气重,你如今怀着身子,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着便让崔君墨赶快将沈幼菱送回去。
崔君墨只得起身,伸手轻轻扶住沈幼菱纤细的臂膀,温声应道:“儿子知晓,这便送她回去。”
说罢,他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叮嘱嬷嬷好生照料,便扶着沈幼菱,缓步走出了暖阁。
春日微风轻柔拂面。
回垣清苑的路上,崔君墨一路都在想,若是她知道他的身世,若是她知道崔明轩是因他而死,她会是什么反应?
沈幼菱依偎在崔君墨身侧,见他心事重重,于是问道:“母亲这次病得很重吗?”
崔君墨闻声,敛了心神,温声道:“无妨,便是寻常风寒,年岁大了,恢复得慢些,静养几日便会痊愈,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算了下前世老夫人过世的日子,知晓崔君墨这是在宽慰她,于是佯装不知的,轻声说道:“那就好。人上了年岁,身子总归孱弱多病,往后我日日多来探望照料一下母亲。”
崔君墨听她这样说,只是轻轻颔首,低声应了声:“好。”
另一边,西陲边境小镇。
崔明轩正倚在窗前的竹榻上,静静看着院中春色。
他的病已然大好,如今的他,可以独自下床走动了。说话虽然还有些不利索,但是也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了。
这日,崔明轩和狄关商量着,想要回京。
狄关闻言,有些担忧的开口:“你伤势还没有完全好,身子尚弱,京城那么远,还是等一等吧。”
狄关媳妇闻言,亦连忙附和:“是啊崔公子,你这伤势,能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不易,万万不可心急。你且安心留下来,再多休养一段时日,等身子彻底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可崔明轩却等不及了。
他立在窗前,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青山,眼底满是浓烈的思念与焦灼。
菱儿还在等他。
他为人夫,不能守护她,已然愧疚万分,如今侥幸存活,怎能再让家中爱人日夜牵挂?
崔明轩看向狄关夫妇,执意道:“狄大哥,嫂子,我知晓二位是为我好,我心中万般感激。可我家中尚有新妻,我失踪数月,音讯杳无,她定然日夜惶恐,寝食难安。我实在不能让她继续苦守下去了。”
狄关见他心意决绝,放下手中药碗,继续说道:“我知你思妻心切,归心似箭,可现在你必须要冷静。”
“当日刺杀你的贼人,来路不明,你如今贸然回京,一旦落入贼人圈套,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会将祸事引至家中,连累你的妻子至亲!”
“你还是暂且安心留下养伤,等你伤势痊愈,我们再动身回京,比较稳妥。”
崔明轩闻言,身形微顿。
他知晓狄关的话,很有道理。
就像狄关说得那样,当日刺杀他的人,皆穿着他们崔氏护卫的制服,这其中必有蹊跷。
见他面露迟疑,狄关放缓语气,接着劝道:“你且再安心等候一段时日,你嫂子腹中的孩儿即将降生,待我亲眼看着孩儿平安落地,便同你一起回去,如何?”
狄关媳妇闻言,点头附和:“是啊,等我腹中孩儿落地,你再动身也不迟。”
崔闻言,渐渐冷静下来。
狄关所言在理,他不能因一时心切,连累他人。
心念既定,崔明轩面向狄关,神色郑重的拱手作揖:“狄大哥救命之恩,崔明轩没齿难忘。”
“若非大哥仗义相救,我早已尸骨无存。此番恩情,我此生铭记在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倾力相报。”
狄关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爽朗一笑:“你我出生入死,患难与共,早已是过命的兄弟,何须如此客套?”
“你安心养伤,静待时日,待万事稳妥,我护你平安归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今年的夏日, 来得格外急躁,还未到六月,京城便已暑气扑面。
崔国公府门前, 日日车马盈门, 哪怕暑气蒸腾, 也挡不住络绎不绝登门拜谒的达官显贵。
只因, 之前崔君墨带兵大败玄纥的封赏一直没有落定, 而他如今又连办了几桩大案,将国之蛀虫一一拔除。
几桩大功叠在一处, 又加之崔明轩被牵扯其中,被奸佞所害。
为了嘉奖崔君墨, 也为了安抚崔家。
圣恩浩荡, 封赏接踵而至。
一时间, 国公府上的老爷们, 升迁的事情接二连三的传来。
崔君墨被破例封为平宸王,赐王府规制, 食邑三千户, 乃是大淮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
崔国公身为其父,随子荫蔽, 加封上柱国,父子二人同登高位,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一时之间, 满京城谁人不知崔家风光无两。
崔氏门庭鲜花着锦, 成了全京城权贵争相攀附的对象。
只是崔君墨心里清楚的很, 这份所谓的荣宠,从来都是帝王最擅长的捧杀之术。
功高震主,权柄过盛, 封无可封时,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是以,国公府并未开府设宴。
可人心趋炎附势,接连十余日,朝臣们不请自来,往国公府送晋升贺礼。
外头老爷们往来应酬,内宅也是热闹不休。
各家家眷们,轮番借着由头登门,过府来探望各位夫人。
沈幼菱也是切实体会了一把,被人整日追捧的感觉。
毕竟她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京城第一贵妇了。
丈夫手握兵权,封异姓王,崔府根基深厚,放眼整个京城,再无哪位女眷能压她一头。
各府女眷登门,无不是揣着交好攀附的心思,绫罗绸缎,稀世首饰,滋补珍品流水般往沈幼菱跟前送,张口闭口皆是王妃安好,言辞间满是恭维奉承。
这般日日周旋应酬的场面,沈幼菱实在厌烦。
她本就不喜虚与委蛇的客套,如今她肚子越发大了,身子笨重得很,走几步路便腰腿酸胀,最怕闷热人多的厅堂,是以,心情愈发烦躁。
今日天热得厉害,前院又传来女眷说笑喧闹之声。
沈幼菱索性打定主意闭门躲懒,不论哪个院子遣人来请,一律托辞身子不适婉拒了,待在垣清苑内,清静的消磨午间时光。
初夏暑气闷人,是以,她只着了一件青色薄衫,袖口裁得宽大透气,下配料子轻薄的同色软锻长裙。
屋内靠窗设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上铺冰丝凉席,侧边则立着屏风挡住直射的日光。
窗扇半敞,微风顺着窗户徐徐而来,裹挟着院里淡淡的花香,让人心神清净。
四下安静,唯有蝉鸣低低萦绕。
沈幼菱躺上贵妃榻上,薄锦松松盖在腰腹之间,不多时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绵长,几缕鬓发垂落,贴在雪白的肩头。
轻纱的薄衫,难以遮掩日渐丰盈的身段,胸口曲线柔和起伏,丰韵娉婷,瞧着格外诱人。
守在门外的巧娘见到崔君墨回来,连忙躬身请安,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王妃在午睡”
崔君墨闻言,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脚步放得更轻,踏进房内,缓步走到贵妃榻旁,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女子。
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撒了进来,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
凌厉的眉骨上,覆上一层浅淡的柔光,平日里冷肃紧绷的下颌也柔和了不少。
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一瞬不瞬的落在沈幼菱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日影缓缓西移。
沈幼菱睡足了,睫毛轻轻的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初初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好半晌才看清榻边立着的高大身影。
她微微一怔,含糊的开口道:“你回来了?”
说着,下意识撑着榻面想要坐起身来。
可是一个没注意,身子微微一晃,险些重新跌回榻上。
崔君墨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将她扶稳:“小心。”
随后,又解释道:“我回来有一会儿了。”
“前院宾客扎堆,寻你许久不见人影,便猜到你躲在这里偷懒。”
沈幼菱靠在他身上,缓了缓,眉眼还带着未褪的惺忪,轻声应道:“前院人多嘈杂,来回应酬太累,索性躲着歇一歇。”
崔君墨闻言,点了点头:“累了,便歇着,千万别勉强自己。那些人,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你没必要费心去结交他们。”
沈幼菱闻言,蹭了蹭他的胳膊:“我知道了,定不会为难自己的,你放心吧。”
崔君墨这才放心下来,随即,目光落在榻边小几上。
白玉瓷盘里摆着大半盘鲜红剔透的冰镇杨梅,汁水顺着盘沿微微沁出。
他眉头轻轻蹙起,沉声道:“杨梅性寒,又经冰镇,你如今身怀六甲,临近产期,寒凉之物最伤气血,日后要少吃。”
沈幼菱心里悄悄腹诽,这酷暑,不过吃几颗冰镇鲜果解闷,哪里就能轻易伤了身子。
可抬眼望见他眼底真切的关切,知晓他也是为她着想。
沈幼菱不愿让他忧心,便软声解释:“我只吃了两三颗,没有多贪嘴。”
崔君墨闻言,轻轻颔首,并不与她多做计较,只是伸手帮她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薄衫衣料。
她如今是孕妇,最是不宜情绪低沉。
他这时候最是不能对她太过严苛,惹她气闷。
沈幼菱歇够了,想起身走动片刻,舒缓一下腰腹的酸胀感。
可她如今连弯腰都异常艰难,稍一俯身,腰腹便传来一阵拉扯似的酸痛。
崔君墨见状,径直走到榻前,不等她反应,便将她轻轻的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进内室,小心翼翼的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抬手拂去她额前的碎发,温声安抚:“既然身子乏了,便好生歇着。外头那些,皆是无关紧要之人,不必勉强自己强撑着周旋,为这些无关之人劳神伤身。”
话音落下,他顺势坐在床沿,轻轻地按揉起她酸胀发硬的腰侧。
沈幼菱舒服得轻喟一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小声嘟囔:“腰好酸,整日坠着,一刻都不得轻松。”
崔君墨继续轻轻的帮她按着,嗓音低沉的安慰着她:“再熬一个多月,等孩子降生便好了。”
沈幼菱嗔怪:“都怪你……”
崔君墨笑着附和:“对,都怪我。”
屋内门窗半掩,微风携花香缓缓涌入。
屋内两人相拥低语,静谧温存。
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多久,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曼冬语气急切的在门外禀报:“小姐!不好了,二少夫人早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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