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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更深露断, 垣清苑沉落在无边的寂静之中。


    初秋的夜,晚风本该携着清冽的凉意,穿堂入室。


    可紧闭的卧房之内, 却氤氲着融融暖意, 温度攀升, 一室缱绻又缠绵。


    红帐垂落, 摇曳的烛火, 透过层层床幔,落在床榻上相拥的二人身上, 勾勒出交叠的剪影。


    崔君墨半撑着身子,俯身笼罩着怀中的人儿。


    平日里冷肃的眉眼, 此刻敛尽了清冷, 染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炙热与情/欲。


    他的额侧隐隐绷起几道青筋, 连沉稳的呼吸, 此刻都乱了节奏,急促中带着压抑的情愫。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的, 轻轻拂开她襟前松散的衣带。


    绯色纱衣缓缓滑落, 露出少女莹白如玉的肩头。


    她的肌肤如雪,在暖烛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红色肚兜剪裁的有些小, 紧紧的包裹着她的柔软,也衬得那一身雪肤愈发皎白。


    红白相映,艳色温柔, 撞得人心头震颤。


    崔君墨的瞳孔微缩, 眼底翻涌的情愫浓烈, 呼吸也愈发滚烫。


    下一瞬,他不再忍耐,俯身牢牢的吻上了她柔软的唇瓣。


    这一吻, 不在是初初的温柔浅尝,带着隐忍的偏执与强势,辗转厮磨,不容她拒绝。


    烛火轻轻跳跃,映得他眼尾泛红,素来清冷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滚烫。


    身下的沈幼菱浑身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他牢牢拥在怀中,心头又慌又羞。


    她纤细的双臂软软地攀住他的脖颈,指尖微微发颤,无力地蜷缩着。


    清甜的嗓音里,此刻却染上一丝哭腔,带着细碎的喘息,轻轻唤了声,“侯爷……”


    崔君墨闻言,顿了一下,惩罚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你唤我什么?”


    沈幼菱被他咬的,颤栗了一下,随即赶忙改口讨饶,唤了声他的名字:“君墨……”


    她的声音轻柔细碎,让人心头一软。


    崔君墨这才满意的放开了她的耳垂。


    可话音刚落,身体骤然袭来的异样,让她忍不住又轻颤一声。


    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那处的灼热。


    她心头微怯,耳根红得透彻,连纤细的脖颈都染满薄红,下意识地偏过脸,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想要躲开他浓烈的目光。


    一副羞怯无措的模样,当真惹人怜爱。


    崔君墨却不许她逃开。


    他往日里纵着她,但是此刻,他不允许她分心,他要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抬手,指腹捏住她细腻的两腮,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缓缓的将她偏开的小脸掰正,迫使她抬眸直视着他。


    夜半无声,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裹挟着滚烫的气息,落在她耳畔,近乎勒令的开口:“看着我。”


    话音落下,绵长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吻,霸道又浓烈,唇齿相依间,将两人的气息紧紧纠缠,密不可分。


    一吻罢,崔君墨微微抬身,额间抵着她的额间,呼吸交缠,滚烫不已。


    他垂眸凝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眉眼,心里忍不住去想,事后,她真的会欢喜吗,还是会哭,会后悔将身子给了他?


    可这个念头也仅仅只是一瞬,周身燃起的滚烫,早已无法熄灭。


    面对着触手可及的她,他又怎能半途而废。


    他压下心底那丝微末的迟疑,温柔的再次覆上她。


    细密轻柔的吻,顺着她光洁细腻的额头缓缓落下,掠过纤细精致的眉骨,轻点过泛红的耳垂,惹得她浑身轻颤。


    随后顺着白皙纤长的脖颈缓缓下移,温柔缱绻……


    沈幼菱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心底的羞涩化作细碎的轻吟,声息微弱,像春日里慵懒撒娇的猫儿,呢喃着,惹人心动。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软软的依偎在他怀中,身形轻盈绵软,恰似一汪春水。


    她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朦胧迷离。面颊绯红,平日里温婉恬淡的眉眼,此刻染上动人的风情,艳色天成。


    崔君墨抬手,稳稳托住她柔软的腿弯,将她轻盈的身子稳稳抱起,安置在自己怀中。


    沈幼菱心头的羞怯更甚,下意识地想要轻轻挣扎起身,可浑身绵软无力,所有的挣扎都微弱得不值一提,只能乖乖任由他摆布,沉沦在他炙热的气息里。


    夜色温柔,情愫暗涌,一切水到渠成。


    突如其来的异样,让沈幼菱微微蹙眉,清晰的酸胀感缓缓蔓延开来。


    她晕乎乎的,忍不住发出羞涩的闷哼。


    她的睫毛轻颤,很快便挂满了泪珠,沾在泛红的脸颊上,像晨露缀在桃花之上,楚楚可怜。


    崔君墨动作未停,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沙哑的嗓音裹着心疼,轻声询问:“很疼?”


    沈幼菱鼻尖微微发酸,但还是摇了摇头,带着未散的羞怯,含糊的开口:“还好……不碍事。”


    话音落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刚刚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此刻正牢牢得嵌进他宽厚的后背。


    她连忙抬手,声音软得近乎呢喃:“抱歉,我无心的”


    崔君墨却有些想笑,她还真是会破坏气氛。


    他轻轻的喘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嗓音沙哑:“无妨。”


    后面的事情,沈幼菱有些不记得了,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雨势渐大,海浪汹涌的拍打着她,有些疼,疼得她哭出了声。


    而他则不厌其烦的一遍遍的安抚着她。


    她无措地想要抓住身前的人,可手指却绵软无力的垂落在身侧。


    崔君墨半敛着眼眸,细细的描摹着她情动的眉眼。


    烛火微光落在她娇嫩的皮肤上,透着淡淡的粉,唇瓣殷红娇艳,染上独有的风情,动人至极。


    情到浓时,他再次俯身,温柔的细细覆上她的唇瓣,收纳她所有的呢喃与羞怯。


    这一夜,翻来覆去,拥抱着,采撷着,安抚着。


    一夜温存,良久方歇,帐内余息袅袅。


    沈幼菱累极了,她闭着眼睛,身体仍沉浸在刚才的风雨里。


    良久,她纤细的眉头轻轻蹙起,呓语出声。


    崔君墨见状,轻声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幼菱浑身酸疼的厉害,一开口却发现声音都哑了,有些羞涩的开口说道:“渴……”


    崔君墨闻言,轻轻起身。


    很快,他便端着水,回到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揽起身,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持着杯子,耐心的给她喂水。


    清甜的温水入喉,干涩的喉咙得到了缓解,可身上的疲惫却越发浓烈。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喝完水便再也撑不住,眼皮一阖,彻底睡了过去。


    崔君墨半倚在床头,垂着眼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


    怀中的人儿睡得极沉,长发散落在锦衾与他的臂弯间,带着事后黏腻、濡湿的气息。


    她的长睫,静静垂落,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的落在他的心口。


    崔君墨喉间微动,终是耐着性子,低头凑在她的耳边,轻唤了两声:“窈窈。”


    “醒醒。”


    可怀中的人儿想来是累极了,睡得格外沉熟,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中又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


    他垂眸低叹一声,终是不舍惊扰她的好梦。


    他动作极轻的将她放回枕上,穿衣起身,缓步踏出卧房。


    随后,低声吩咐在门外值守的巧娘和曼冬,备好温水。


    两人应声。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崔君墨微微抬手,吩咐道:“夜深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却也不敢多言,应声离开。


    室内烛火萤萤,床榻之上,沈幼菱依旧沉沉的睡着。


    崔君墨立在床前,静静凝望着她,眸色深深。


    从今日开始,她便是他崔君墨真正的妻了,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将护她周全。


    稍顷,他终是俯身,缓缓的将她从床榻上抱起。


    怀中的人儿似是有所感应,轻轻的蹙了下眉,但很快又安然依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他抱着温软的人儿,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向备好的浴桶。


    浴桶中,水汽氤氲,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亲手为她褪去衣衫,放进浴桶之中,任温水漫过细腻莹白的肌肤。


    之后,他执起柔软的沐帕,细细为她擦拭周身,动作轻柔细致。


    水汽氤氲朦胧,衬得他的眉眼虔诚至极。


    明明是权倾朝野的定安侯,此刻却俯身躬身,亲手为夫人梳洗沐身。


    沐浴完,他取来沐巾,细细将她肌肤拭干,又亲手为她换上寝衣。


    待一切打理妥当后,他再度俯身,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回床榻。


    他年逾二六,初尝人事,一时失了分寸,今日想必是累惨了她。


    沐浴间,居然一刻也没有醒过。


    此刻,烛火落在她光洁细腻的额间,眉眼温顺动人。


    崔君墨俯身,落下一记轻柔至极的吻。


    随后,便也去沐浴更衣。


    须臾,待沐浴更衣后,他躺在她身侧,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亦闭上双眼,沉沉入眠。


    丑时刚过,天色未明。


    浦安步履匆匆的回到垣清苑,直奔内院而来。


    行至门外,浦安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崔君墨猛然睁开眼,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幼菱依然在沉沉的睡着,才冷声问道:“什么事?”


    普安轻声禀道:“侯爷,出事了,皇上命您马上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时序入秋, 晨雾漫漫。


    身侧之人睡得正沉,满头青丝散落,柔顺地贴在他的胸膛前。


    她的睡颜恬静, 唇瓣带着天然的浅粉色, 较平日多了几分娇憨温软。


    崔君墨不动声色地低头吻了下她的唇。


    沈幼菱被他靠近的呼吸惊扰, 皱了皱眉, 随即转过身又接着睡了。


    片刻, 待确定她又睡熟之后,崔君墨小心的抬起手臂, 缓缓从她颈下抽出,悄然起身。


    被褥微动, 终究还是扰醒了睡梦的沈幼菱。


    她睫羽轻轻颤动,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惺忪地望向已然站在榻边的身影, 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可是要去上朝了?”


    “嗯。”崔君墨应声,嗓音低沉的开口:“朝中有些事, 需要去处理。”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倦意未消的脸上:“吵到你了?”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睡意尚未完全散去, 整个人还陷在迷蒙的状态里。


    她支起上半身,目光落在男子整理衣袍的背影上。


    许久之后,沈幼菱后知后觉的反应到, 他们昨夜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按照常理, 从今日起都该是她帮他穿戴了。


    这样想着, 沈幼菱便掀开锦被,打算下床。


    崔君墨正扣上最后一粒纽扣,听见身后的动静, 随即转过身来,望向她。


    “天色尚早,你接着睡吧。”


    沈幼菱脑中仍有些浑茫,动作顿住,依着他的话停了下来,只轻轻应了声 “嗯”。


    崔君墨见她这副迷蒙的模样,终是扣好了扣子,走上前。


    随即,俯身,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吻上了她的唇,浅尝辄止。


    之后,房门合拢,崔君墨带着浦安离开了。


    沈幼菱半靠在床上,唇上似乎还留有他的气息。


    直到脚步声渐远,她才缓缓躺回被褥之中。


    锦被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干干净净的松香味,萦绕在鼻尖,唤醒了昨夜所有模糊又真切的记忆。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初尝人事,诸多生疏与羞涩交织在一起。


    想到此处,沈幼菱脸颊不由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她连忙将整个人埋进被褥里,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那些缱绻私密的画面。


    都怪他昨日太过折腾,沈幼菱只觉得此刻,身心俱疲,不过片刻,困意便再次席来。


    她沉入梦乡,这一觉睡得绵长安稳。


    不知不觉间,窗外晨雾散尽,日照中天。


    沈幼菱才悠悠转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望向窗外,见天色已然大亮,心头一慌,连忙扬声唤道:“曼冬?”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曼冬推门而入。


    “小姐您醒啦?”


    曼冬见她起身,笑着上前,“奴婢还想着您要再歇一会儿呢。”


    沈幼菱掀被下床,脸色微恼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们怎么也不叫醒我?岂不是误了请安的时辰。”


    巧娘端着铜盆紧随其后进来,将铜盆放在妆台一侧,眉开眼笑的解释道:“是侯爷临走前特意吩咐下来的,说您昨日劳累,让府里上下都不要打扰您,若非如此曼冬哪敢这般懈怠。”


    曼冬连忙认同的点点头。


    巧娘又补充道:“不仅如此,侯爷想必也和老夫人通了气。一早,老夫人院里的郑嬷嬷,便特意过来传了话,说让您这几日好好歇着,不必日日往荏慈堂奔波了。”


    听闻此言,沈幼菱的脸颊霎时红了。


    羞赫的不愿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曼冬和巧娘见状,相视一笑,便也不再打趣她,上前伺候她梳洗。


    洗漱完毕后,二人帮她换上了一身鹅黄色内衫,外罩一件淡青色褙子,下身着米色长裙。


    腰间特意系上了一条亮眼的橙色腰带,极致的勾勒了她的腰肢。


    乌黑的青丝,挽成饱满的环形高髻,发髻间点缀着鹅黄色的小花枝,搭配珍珠流苏步摇,余下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鬓边,衬得她脸型愈发小巧精致,眉眼清丽绝尘。


    梳洗完毕后,沈幼菱便移步去往膳堂用早膳。


    此刻膳堂的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早点。


    正中央是一笼屉皮薄馅足的蟹粉小笼包,一旁摆着晶莹剔透的桂花水晶糕,软糯香甜的豆沙糯米糕,还有炸得外酥里嫩的葱油饼,小巧玲珑的翡翠烧卖。


    瓷碗里盛着温热的银耳莲子羹,以及一些清粥小菜,另外还有一碟腌脆笋,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沈幼菱昨夜劳累,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看着满满一桌子早膳,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赶忙拿起竹筷用膳,吃得津津有味。


    巧娘立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着她,笑着叮嘱:“慢些吃,没人和您争,仔细噎着。”


    沈幼菱手里捏着桂花糕,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闻言,含糊地点头应了一声。


    待她吃了大半,稍稍放缓了进食的速度,巧娘才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小姐,昨日新婚之夜,您和侯爷……一切都还好吧?”


    昨夜她和曼冬前去送热水的时候,小姐已经安歇了,她一直都没有机会问上一问。


    这话一出,沈幼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又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耳根发烫,只含糊地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巧娘自然知晓自家小姐脸皮薄,可此事关乎小姐往后在侯府的立命,便也顾不上避嫌,继续追问道:“侯爷待您可还体贴?”


    被人这般直白追问,沈幼菱心绪纷乱,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昨夜二人相处的画面。


    整个人越发羞涩,脸颊烫得像是燃起了火。


    这般闺中私密之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外人言说。


    沉默良久,她才憋红了一张脸,细若蚊蚋地低声道:“他……一切都好。”


    巧娘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疑虑未消,索性直言道:“小姐,您也别怪老奴多嘴。有些话,旁人不敢提,我却必须跟您讲明白。侯爷如今已是二十有七的年岁,这般年纪,寻常人家早已儿女绕膝了。可侯爷在您换嫁至侯府前,都未曾娶妻纳妾,身边更是连个近身伺候的通房丫头都没有。早先咱们嫁入侯府之前,京城流言纷纷,都说侯爷一心念着故人,此生无心儿女情长,甚至还有人揣测他身子有碍。”


    “当初咱们是奔着守活寡来的,自然不必在意,如今既然准备好好过日子,就另当别论了。”


    巧娘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忧心:“若是侯爷真有不妥,您万万不能一味的帮忙遮掩。女子在家中立足,子嗣便是根基。倘若日后久久没有身孕,外头的闲言碎语绝不会归咎到男子身上,所有的责难都会落在您一人头上。到时候全府上下,内外亲友的口舌,便能将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也不怪巧娘怀疑,这般年岁,若是成亲早一些的,怕是连孙儿都快有了,可崔君墨却连个女人都没有。


    她原以为崔君墨是在为皇后守节。可是那日,崔君墨却告知她,他和皇后并无多少情分。


    沈幼菱一时间,也理不清,想不明白,崔君墨到底何至于此。


    但是回想昨日崔君墨那般模样,又怎会是身体有碍,只能羞赫的开口,对巧娘说道:“您放心,侯爷他身子康健,并无不妥之处。”


    听到这句话,巧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劝道:“这便好,这便好!既然如此,小姐便多上心些。早日诞下子嗣,才坐稳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往后的日子也才能过得安稳顺遂。”


    沈幼菱明白巧娘一片苦心,皆是为了自己往后的处境考量,只得红着脸点头应下。


    只是世事难遂人愿。


    自那日清晨入朝之后,崔君墨遣人来报,他近日政务繁忙,便宿在大司马府了。


    一连五日都不曾回府。


    沈幼菱纵使有心,也无能为力。


    崔君墨回国公府,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日,暮色四合,崔君墨匆匆而归。


    他风尘仆仆的回到府中,却没有先回垣清苑,转而来到了荏慈堂。


    老夫人见多日不见的儿子归来,脸上满是欣喜,连忙吩咐下人立刻备膳。


    老夫人望着风尘满面的崔君墨,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一连五日不着家,日理万机。如今回了府,怎么不先去垣清苑看看你媳妇?幼菱那孩子,日日盼着你回去呢。”


    崔君墨闻言,面色微凛,郑重的开口道:“母亲,儿子此番归来,是有一桩要紧事要告知您。”


    见他神色凝重,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心头微微一沉:“何事?这般严肃。”


    “五日前接到加急军报,漠北边境再起动乱,皇上命我领兵前往漠北平乱”


    闻言,老夫人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冷声:“我说,你今日怎会先来这荏慈堂,倒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她的眉头拧起,语气陡然拔高,不满的开口:“这偌大的朝堂,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领兵之人了吗?你前些日子刚刚苏醒,这是又要将你送去那吃人之地。”


    闻言,崔君墨神色如常,从容回道,“食民之禄,忠民之事,保家卫国本就是分内职责,边境有难,自当挺身而出。”


    “分内之事?”老夫人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愤懑,“这朝廷的俸禄是都被你一人吃了,其他人都不吃?旁人躲在京城安享荣华,偏偏次次危难,都要推你上前!我知道你心怀家国,可我只是一个寻常母亲,我只盼着我的儿子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崔君墨走上前两步,轻轻扶住老夫人的手臂,温声安抚:“母亲放心,儿子心中自有分寸。”


    老夫人只是有些牢骚,但也是明理之人,知晓这朝堂之事,也不是她一介妇人该插手的。


    几番叹气之后,她终究是松了口:“罢了罢了,我也拦不住你。你既有决断,我便不再多言。只是有一件事,你须放在心上。”


    她目光沉沉的看着崔君墨:“幼菱年纪尚轻,如今你们刚刚鸾凤和鸣,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你骤然要远赴边关,一别便是遥遥无期,甚至吉凶难料。我这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经得住离别苦楚,可她不一样。你定要好好同她言说一番,莫要让她心生惶恐,独自煎熬。”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崔君墨应声。


    辞别母亲,崔君墨回到垣清苑。


    垣清苑内,廊下的灯烛已点亮,暖黄的灯光洒落一地。


    曼冬远远望见崔君墨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屋门前,扬声向内通报:“小姐!侯爷回来了!”


    屋内的沈幼菱听闻声响,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掀帘走出卧房。


    灯下的少女一身橘色立领长衫,外搭一件月白织金绣花比甲,乌黑的秀发梳成简单的低盘髻,发髻间缀着朱红色的绒花,搭配着银质步摇,缓缓垂动。


    烛光映着她清丽的脸庞,肌肤莹白细腻,眉眼如画,唇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四目相对间,沈幼菱目光微微闪躲,脸颊上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在暖烛之下格外动人。


    崔君墨迈步走入屋内,随手将外衫递给一旁侍立的婢女。


    “侯爷一路奔波,可曾用过晚膳?”沈幼菱定了定神,上前两步,柔声开口问道。


    崔君墨淡淡摇头,表示尚未。


    沈幼菱连忙吩咐巧娘去张罗。


    巧娘应声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


    不多时,晚膳便端了上来。


    二人相对而坐,屋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沈幼菱身上,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


    少女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着。


    她的脸颊削纤,被暖烛染出淡淡的桃色,唇瓣小巧饱满,色泽天然红润。


    一身肌肤在灯火之下白如凝脂,细腻通透,看得人心头微动。


    方才母亲的一番话,再次在他脑海中回响。


    一丝隐隐的的愧疚,悄然在心底滋生。


    他戎马半生,征战四方,从不畏惧生死。


    此番前往漠北,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可今夜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与自己鱼水相投的少女,他第一次生出了犹豫与愧疚。


    她这般年轻,她能承受,身侧之人再次战死沙场吗?


    万千思绪翻涌,崔君墨一时间有些失神。


    直到一双纤细的手拿着竹筷,将一筷鲜嫩的笋片布入他碗中,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沈幼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劝他多吃一些。


    崔君墨收回纷乱的思绪,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随即,拿起碗筷慢慢用膳。


    昏黄摇曳的烛火之下,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纤细柔美的脖颈,肌肤莹白,几处浅浅的红痕依稀可见。


    算下来已有五日之久,这印记竟还未曾完全消退。


    他眸光微动,转瞬便移开视线。


    一餐饭吃得安静。


    待用过晚膳,婢女们上前收拾碗筷,又为二人端来一壶清茶。


    就在沈幼菱执壶,准备为他斟满茶盏之时,崔君墨将茶盏慢慢移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道:“如果我说,我不日便将领兵出发漠北平乱,你可愿等我归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青瓷茶盏与木桌轻轻相触, 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幼菱执壶倒茶的手顿住,茶水顺着壶口滑落,堪堪漫过杯沿, 溅出几滴水渍, 落在梨花木桌上。


    周遭的空气静得发僵。


    崔君墨眸色深深的望着她, 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可只是一瞬, 沈幼菱便又恢复如常, 垂着眼睫,将茶壶放下, 应了一声极淡的:“好。”


    如今,她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他们崔家人, 惯会欺负她。


    上一世, 和崔明轩定下婚期后, 崔明轩也是让她等。


    他让她等, 她便真的信了。


    可最后等来的是什么?


    等来的是他的移情别恋,等来是被他磋磨至死。


    重来一世, 这一世是崔君墨, 在得了她的身子后,又让她等, 她不知道,她等来的又会是什么?


    崔君墨见她如此淡然置之的模样,眸色微沉, 心头涌上一阵窒闷。


    她这是又将他推至心门之外了。


    夜色渐浓, 整座府邸没入静谧的夜色之中。


    卧房内,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落一室。


    崔君墨沐浴归来,缓步踏入卧房。


    抬眸望去, 床榻之上,少女早已安睡。


    她睡得格外乖巧,却乖巧得让人心疼。


    烛火映着她单薄的背影,藕臂轻轻搭在腰侧,纤细的身子下意识地蜷缩着,像一只受惊后极力自保的小兽,面庞朝向着墙壁。


    她身上仅盖了一层薄锦,柔软的锦缎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线,雪白的肩头,露在外面,微微轻颤着。


    好似委屈极了。


    沈幼菱听到他的脚步声,悄然的抬手,将眼角的泪拭去,随后闭上了眼睛,静待着他的靠近。


    可是许久,都不见他走过来。


    崔君墨静静的立在床边,沉默地注视着她。


    他知晓她这是在怪他,是在委屈。


    她不信他,亦不敢信他。


    崔君墨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相公,做的很失败。


    直到如今,他的小妻子都不愿将真正的心绪,告知于他。


    终于,随着一声低沉无奈的叹息,崔君墨弯腰,轻缓的掀开锦被,侧身躺了进来。


    窗外月色皎洁,顺着雕花窗棂洒落一室,落在少女的窈窕婀娜的身段上。


    他缓缓侧身,一点点向她靠近,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沈幼菱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气息和心跳声。


    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松木香气。


    她就这样任他拥着,一点反应也无,仿佛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崔君墨却也不着急,只是将她拥的更紧了。


    月色温柔,夜色绵长。


    许久之后,他低头,薄唇轻凑到她耳畔,声音低沉沙哑:“难过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惹得她耳廓泛红,细微的战栗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可她依旧闭着眼睛,固执地沉默着。


    崔君墨眸色渐深,眼底的怜惜更浓。


    他微微垂首,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


    不是急切的的索取,只是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吻,温柔、细碎、绵长……


    一点点顺着她脖颈的曲线徐徐而下,缓缓蔓延至她圆润的肩头。


    灼热的呼吸混着濡润的唇瓣,落在细腻的肌肤上,撩拨着她的心弦,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一边缱绻地吻着,一边低声呢喃,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哄劝的意味:“若是觉得委屈,便说出来,别憋着。”


    “在我面前,你无需隐忍。”


    沈幼菱被吻得浑身轻颤,细密的战栗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的软意,却依然死死咬着嫣红的唇瓣,沉默到底。


    崔君墨终是无奈,抬手轻轻扣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将她的身子掰正,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


    下一瞬,他熟稔的俯身覆上了她,随后指腹轻轻贴近她的眼角,将她眼角残留的湿润拭去。


    沈幼菱呼吸一滞,心头慌乱极了,下意识便想要偏头躲开。


    可是他却不许,他身体紧绷,手指轻轻的捏住她的下颌,而后,垂眸,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这一吻,不再是方才的温柔浅尝,带着无奈的疼惜与不容拒绝的强势。细细碾磨,温柔侵入,一点点撬开她紧抿的唇齿,吞噬她口中所有细碎的呜咽。


    温热的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背脊缓缓游走,带着滚烫的温度,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战栗的酸软。


    狭小的床榻之间,氛围渐渐变得迷离缱绻,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帐幔之上,暧昧缠绕。


    肌肤相贴,细密的喘息声渐渐交织在一起。


    沈幼菱浑身发软,心底又慌又涩,难受得下意识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可他的大掌牢牢的扣住她纤细的腰肢,让她无处可退,只能乖乖落在他怀中,任他作为。


    她身上的外衣,不知何时被他褪去,静静落在床下,只剩一身粉色的肚兜,堪堪遮着柔婉的身段。


    细密的薄汗浸湿了肚兜,紧紧贴合着肌肤,勾勒出少女玲珑饱满的曲线,在摇曳烛火下,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丽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餐足,停下了动作。


    夜色渐深,帐幔低垂。


    一切尘埃落定。


    缱绻余息弥漫一室。


    沈幼菱浑身脱力,软绵绵地躺在他胸前。


    纤长的眼睫湿漉漉地垂落,缀满未干的泪珠,随着细微的喘息轻轻颤动着,面颊泛红,唇瓣被吻得红肿不堪,可怜的紧。


    沈幼菱只觉得到处都湿腻腻的,身上难受的紧,忍不住呜咽出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控诉:“你坏……崔君墨,你欺负我……”


    话音落下,她微微偏头,张嘴狠狠咬在他宽阔结实的肩头上。


    只是他的肩头硬邦邦的,任由她使出最大的力气,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这般无力的控诉,愈发显得可怜又无助。


    崔君墨任由她咬着,喉结微微滚动,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声顺着她的话应下:“对,我坏。”


    “我欺负你。”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汗湿的鬓发,指尖温柔缱绻:“就这样说出来,委屈就闹出来,别憋着。”


    她的性子,一向别扭,什么都憋在心里,不愿开口向他示弱。


    往日,他不介意和她打哑谜。


    可如今不同。


    他即将离京,归期难定,他不愿让她带着满腹委屈和猜忌,独自等候,暗自难过。


    他要她学会倾诉,学会依赖,学会将真心袒露在他面前。


    夜色静谧,余韵未消。


    沈幼菱此时已经全然没有力气,与他争辩,柔弱无骨般瘫在他的怀中,喘息着。


    崔君墨垂眸,目光落在她红肿嫣红的唇瓣上,眸色沉沉,晦暗幽深,眼底的情愫尚未完全褪去。他心头微动,终究忍不住再度俯身,覆上她的唇。


    良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将她小心翼翼的拥在怀里。


    怀中的少女柔弱无骨,眉眼间尽是疲惫与茫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与心神。


    崔君墨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你放心。”


    “我临行之前,会将一切安顿妥当,你只需放宽心,耐心等我回来便好。”


    沈幼菱闻言,慢慢的睁开眼睛,她的眼中依然是迷茫一片。


    崔君墨看着她茫然的神情,知晓她还是不信任他。


    他不知道,崔明轩当初到底做了什么,让曾经那么纯良可亲的姑娘,变得如此谨慎小心。


    像是带壳的蜗牛,稍一触碰,便退回到自己的壳中。


    不过,如今她是他的妻,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让她信任他。


    夜色深沉,睡意渐浓。


    崔君墨稍稍起身,扬声唤来门外待命的巧娘与曼冬,命她们备好热水。


    温热的水汽漫满浴桶,洗去了一身的缱绻与黏腻。


    待收拾妥当,他再度将少女揽回怀中,紧紧拥着她,安然入眠。


    怀中人身形安稳,呼吸渐匀,终于卸下了片刻的防备。


    另一边。


    西南边陲小镇。


    狄关近来心境舒畅,眉宇间总是带着藏不住的喜色,只因家中近来发生两件大喜事。


    一件是,他婆娘终于生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另一件,便是崔明轩终于醒了。


    要说崔明轩还真是命大。


    经过洛神医的治疗,竟然几个月就醒了。


    只是他伤势实在过重,身上多处骨折,如今还无法动弹,处在失语中。


    唯一能与人交流的方式,便只有眨动双眼,以眼神示意。


    这天,狄关给崔明轩擦拭完,却看到崔明轩的眼睛一直在动。


    似乎有话要和他说。


    狄关见状,问了他许多问题,他都左右转了转眼珠,表示否认。


    见狄关一直猜不出来他的需求,崔明轩的手指艰难的往他的腰侧动了动。


    恰逢此时,狄关的媳妇抱着襁褓中的孩儿走进屋来,见此情景,轻声开口提醒:“他莫不是想要他贴身带着的那块玉佩?”


    一语点醒梦中人。


    狄关瞬间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他倒是忘了,崔明轩昏迷之前,腰间一直贴身挂着他那块定情玉佩。


    狄关赶忙从柜子里拿出玉佩,快步走回床边,将玉佩递到他眼前,询问到:“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崔明轩重重的眨了眨眼。


    狄关见状,连忙将玉佩放到他的掌心。


    崔明轩拿到玉佩,手指轻轻的摩挲着玉佩。


    心中想着,菱儿,你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晨光穿透层层幔帐, 揉成朦胧的光影,洒满床榻。


    床上的人儿,却眉目紧闭, 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直到日上三竿, 沈幼菱才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沈幼菱是被浑身酸软的倦意逼醒的。


    昨夜种种缠绵缱绻、肆意纠缠的画面, 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绵绵的, 尤其是腰肢处,更是酸胀的厉害。


    她缓了许久, 才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 朝日高悬, 显然早已过了请安的时辰。


    沈幼菱无奈的想着, 这段时日, 她是愈发的懈怠了,长此以往, 老夫人必定会心生不满


    她起身想要下床, 可脚刚一落地,却险些摔倒。


    腿脚酸软的不成样子。


    心里的那点自责, 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都怪崔君墨。


    她咬着柔软的唇瓣,眉心蹙起, 眼底很快便凝起了一层水雾。


    那人明明前一刻还言之凿凿的说他要带兵远赴漠北, 明明知晓她心底惶恐, 可昨夜他依旧不知节制,一遍遍缠着她,肆意索取。


    前一刻还是一副冷肃凛然的模样, 后一刻,却又带着强势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


    沈幼菱撑着酸软的胳膊,勉强想要站起身,可双腿虚软得根本不听使唤,微微一动便阵阵发颤。


    情急之下,她索性放弃了挣扎,直接坐到了地上。


    地面上透着沁人的冰冷,丝丝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却不及她心底的酸涩。


    这一坐,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与不安,密密麻麻的袭上心头。


    滚烫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簌簌滚落,砸在寝衣上。


    起初只是无声的落泪,肩膀微微耸动着,到后来越想越委屈,鼻尖酸涩发胀,连呼吸都带上了哽咽,仿佛要将两辈子受的委屈都哭出来。


    门外,巧娘与曼冬二人端着洗漱之物,听到动静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坐在地上泪流不止的沈幼菱。


    二人皆是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您怎么坐在地上了?”


    巧娘快步上前,俯身搀扶着她的胳膊,语气满是焦急,“地上寒凉,最是容易侵体伤身,您快些起来,仔细着凉!”


    曼冬也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上前一同借力,将沈幼菱从地上扶了起来。


    少女眼眶通红,眼睫湿漉漉的,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鼻尖微微泛红,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巧娘见她浑身虚软,脚步发飘,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不直白点破,只柔声询问:“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不问还好,这一问,让沈幼菱更加的委屈了。


    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尖,泛红的眼眶再次蒙上水雾,哽咽的开口:“崔君墨,他就会欺负我!”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和离,我要回家!”


    一声声无助的控诉,听得人心头发软。


    巧娘无奈又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温柔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轻声安抚道:“我的好小姐,您这说的是什么傻话呦?夫妇之间何至说这般重的话。”


    沈幼菱却猛地偏过头,眼底满是执拗与委屈,湿漉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巧娘,控诉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昨夜有多过分?!半点都不怜惜我,只管自己肆意妄为!”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曼冬年纪尚小,闻言,瞬间红了脸,连忙低下头去,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接话。


    巧娘闻言,却忍不住眉眼含笑,温声打趣道:“小姐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分明是您自己念叨,盼着能和侯爷早日诞下子嗣,怎么如今反倒怪起侯爷来了?”


    一语戳中要害,沈幼菱的脸颊爆红,羞赧与气恼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委屈,狠狠咬着唇瓣辩驳:“那是以前!我从前是那般想的,可我现在不想了!”


    “我不想和他有孩子了,一点都不想!我要和他和离!”


    惶恐和委屈搅得她心绪不宁,她便再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一旁的曼冬闻言,终是按耐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您是真的想和侯爷和离吗?”


    这一句直白的询问,令沈幼菱愣了一瞬,没有开口回答。


    另一边,巧娘脸色微变,连忙转头瞪了曼冬一眼,低声呵斥:“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少在这里添乱!”


    曼冬连忙噤声,乖乖垂首立在一旁。


    随即巧娘又转回目光,看着依旧气鼓鼓,眼眶通红的沈幼菱,语气愈发温柔耐心,细细的安抚道:“小姐,夫妇相处本就是磕磕绊绊,偶有争执再正常不过。不过是一时生气,气消了便好了,万万不可将和离二字挂在嘴边,传出去不仅落人口实,还会惹老夫人不悦。”


    “侯爷是疼您的,您切莫胡思乱想。”


    沈幼菱满心委屈,根本听不进去劝解,只闷闷地别过脸,不肯应声。


    巧娘见状,也不继续揪着此事劝说,转而放缓语气,轻声道:“对了,今日侯爷并未去上朝,一早便吩咐下来,让您用过早膳后,去书房找他。”


    沈幼菱闻言,微微一怔,蹙着眉,问道:“他今日没去上朝?”


    如今边境战事告急,朝堂之上诸事繁杂,崔君墨身为手握重兵的权臣,怎会无端缺席朝会?


    巧娘笑着点头,接着回道:“是啊,侯爷天未亮便起身了,不仅没去上朝,还亲自去老夫人院中,替您请了安,说是让您好生歇息。如今正在书房处理政务,一直等着您呢。”


    听闻此言,沈幼菱心底的闷气未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不屑。


    “谁要他多事!谁要他替我去请安了!”


    她别过脸,语气带着浓浓的倔强与不满,低声嘟囔:“等我和他和离之后,我便彻底不用去老夫人院中请安了!”


    巧娘与曼冬闻言,相视一眼,皆是从她这口是心非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娇嗔的意味,二人眼藏浅笑,却默契地没有点破,只默默上前,伺候她梳洗更衣。


    曼冬巧手翻飞,为她挽了一个温婉的流云髻,发髻间坠着黄花,簪上一支兰花图样的玉簪,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


    身上换上一袭嫩绿色的锦裙,外罩鹅黄色褙子,裙摆处绣着点点兰花花纹,行走间裙摆轻扬,清新动人。


    待梳妆完毕,早膳也恰好端上了桌。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软糯香甜的莲子粥,酥脆可口的蟹粉蒸饺、清甜爽口的水晶糕,还有几碟时令鲜蔬,色香味俱全。


    可沈幼菱满心纷乱郁结,半点胃口也无,拿着银勺慢慢拨弄着碗里的粥,勉强用了小半碗,便再也吃不下了。


    巧娘见状也不勉强,知晓她此刻心气不顺,便轻声劝道:“多少吃些垫垫肚子,待会儿去见侯爷,也好从容一些。夫妇之间没有解不开的隔阂,好好说说话,一切便都过去了。”


    沈幼菱默然不语,放下碗筷,沉默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起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外。


    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秋风拂过,隐约能看见屋内端坐的挺拔身影。


    沈幼菱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得到应答后,推门而入。


    入目第一眼,便落在了书桌后的崔君墨身上。


    往日里的他,素来偏爱深色衣袍,尤以玄黑为主,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气质冷肃凛然,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威严。


    可今日,他却换了一袭竹青色暗纹锦袍。


    衣料质感温润,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简的竹纹暗绣,低调雅致。


    清新的竹青色让他少爷些杀伐之气,添了几分温润清雅、谦谦君子的气韵。


    恰好她今日身着一身嫩绿长裙,一青一绿,深浅相映,莫名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般配与和谐。


    晨光透过书房的雕花窗棂,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之上,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


    他垂着眼帘,指尖握着狼毫,正低头凝神批阅桌上的公文,姿态从容沉稳,一举一动皆是气度不凡。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轻响,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抬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望来,目光沉沉的落在门口的少女身上。


    “过来。”


    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比平日里多了些缱绻温润。


    沈幼菱立在原地,心头依旧带着未消的委屈,脚步慢吞吞的,不情不愿地,朝着书桌挪了过去。


    她走到桌前站定,微微垂着眼帘,不敢看向他,小声开口:“今日朝中无事吗?你怎么没有去上朝?”


    漠北战事一触即发,出发前还有诸多要事需要商议,他身为领兵主帅,怎么可能这般清闲,安心留在家中?


    崔君墨闻言,淡淡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始终落在她娇软的脸庞上,眼底情绪深沉难辨,只轻声回道:“无事。”


    沈幼菱自是不信的,微微的抬眸望向他。


    崔君墨见状,却不再多言,只是站起身来走向她。


    他抬手扶住她纤细的肩头,将她按坐在他刚刚坐着的梨花木椅上。


    挺拔的身形带着天然的压迫感,让沈幼菱的身子下意识一僵。


    还未等她开口发问,崔君墨已然伸手将一侧的一摞账簿,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这些,是我名下所有的产业。”


    崔君墨立在桌旁,声音低沉平缓,“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浦安逐一清算过户,将所有产业尽数归到了你的名下。从今往后,便是你的私产。你且仔细过目核对一番。”


    沈幼菱怔怔地看着眼前厚厚的账簿,心头却很不是滋味。


    只听他继续说道:“原本想着你年纪尚小,便想着晚些时日,等你再长大些,沉稳些,再让你接手打理。”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等了。你也该学着接触打理这些产业,学着如何做好这侯府主母,学着为自己谋划后路。这里的每一处铺子、田庄的账目明细和收支往来,我都让人逐一标注清楚了。你日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浦安。各处管事,我也浦安都提前打过招呼了,随时听你调遣。闲来无事,你也可以亲自去各处铺子、田庄走走看看,熟悉一下。”


    他思虑周全至极,方方面面都为她安排妥当,滴水不漏。


    可这番周全的安排,落在沈幼菱耳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反倒堵得她胸口发闷,鼻尖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他们成亲半年有余,她对他也是有些了解的。


    崔君墨向来沉稳内敛,万事皆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这般细致地为她安排好一切后路,根本不是让她学着打理产业这般简单。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怕自己此番出征,再也无法归来,所以提前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念头至此,沈幼菱指尖微微发颤,猛地抬手,用力将眼前厚厚的一摞账簿狠狠往外推去:“我不想看。”


    崔君墨也不强求,伸手将散落的账簿收好。


    “好。”他沉声,“不看便不看,等你日后有空再看。”


    待将账簿都整理好后,他再次抬眸看向她,问道:“身体可还有不适?”


    沈幼菱的耳朵登时红了,微微摇头:“已经无碍了。”


    “既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崔君墨说道。


    沈幼菱闻言,望向他,眼底带着些许茫然,小声问道:“什么地方?”


    “你随我来便知。”


    崔君墨没有多说,只率先抬步往外走去。


    沈幼菱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赶忙快步跟上。


    府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崔君墨率先登上马车,随即回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小心地将她扶上车厢。


    待两人坐定,车夫扬鞭驱马,马车缓缓启动。


    沈幼菱靠着车窗,心头纷乱如麻,时不时偷偷抬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端坐一旁,眉眼沉静,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思所想。


    一路无言,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


    崔君墨率先下车,再次伸手,护着她走下车。


    沈幼菱站稳身形,下意识抬眸抬头望去。


    眼前是府邸恢宏,朱红大门威严庄重,门前立着两只肃穆的石狮子,眉眼凌厉,气势不凡。


    最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牌匾,笔锋苍劲有力,四个大字赫然入目:定安侯府。


    沈幼菱怔住,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牌匾,沉声道:“带你认认家门。”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口道:“进去吧。”


    沈幼菱定了定心神,跟着他,缓缓踏入了院内。


    跨过朱红大门,府中庭院开阔,布局雅致。


    虽然不及国公府的富丽堂皇,但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摆件陈设,皆贴合她的喜好,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


    沈幼菱越看心头越震愕,脚步缓缓的停了下来。


    崔君墨立在她身侧,将她眼底的诧异尽收眼底,云淡风轻的解释道:“早前便让浦安从巧娘和曼冬那里,打探了你的喜好偏爱”


    他说得平淡从容。


    可沈幼菱却心绪难平,鼻尖发酸。


    这个男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他只会说让她相信他,让她等着他。


    可他又会在不动声色间,为她铺好了往后余生所有的路。


    心口的酸涩愈发浓重,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就要落下。


    沈幼菱死死咬着唇瓣,强行忍住落泪的冲动,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完院中的每一处。


    待两人逛完,不知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已到了午膳时分。


    崔君墨提议:“是否要在这里用膳?”


    沈幼菱点头。


    两人来到膳房,很快一桌丰盛的午膳便摆上了桌,荤素搭配,冷热相宜。


    难得的,崔君墨今日竟主动让人备了酒。


    上次老夫人寿宴,她醉酒失态。


    自那以后,崔君墨便再也不许她饮酒,管束得极为严格。


    此刻,崔君墨斟满酒,将其中一杯酒杯推到她的面前,沉声道:“今日无妨,可小酌几杯。”


    沈幼菱怔怔看着面前的酒杯,心头纷乱。随即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染红了她的眼眶,熏得她鼻尖酸涩发胀。


    她放下酒杯,抬眸定定望着他,眸底盛满湿漉漉的水汽:“崔君墨,你可不可以……别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几杯清酒入喉, 沈幼菱渐渐有些醉了。


    只觉得头脑昏沉,眼前像是蒙了一层轻薄的纱,朦胧得看不真切, 周遭的一切。


    她原本白皙细腻的面颊, 渐渐染上绯红, 粉嫩娇柔, 欲滴还羞, 看得人心头微动。


    崔君墨见状,放下手中的酒杯, 凝望着面前醉态懵懂的少女。


    烛光下的她,眉眼柔软, 一副纯粹无助的模样, 像一只温顺的幼兽, 乖乖展露着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他站起身来, 缓步上前,屈膝蹲在她身前, 与她平视, 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我离开,你就如此难过?”


    沈幼菱闻言, 将视线努力的聚焦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懵懂的眨了眨眼睛。


    酒意模糊了她的神智,心里积压的委屈翻涌上来。


    须臾, 绵软的嗓音混着浓重的酒意, 黏腻而沙哑的从她唇瓣溢出一声:“嗯。”


    一声轻嗯, 娇软缱绻。


    崔君墨的眸色微深,循循诱哄:“没错,就这样。将你心中所愿, 说与我听。”


    沈幼菱闻言,抬眸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委屈与无助,哽咽着抱怨:“我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能为了我……不去漠北平乱吗?”


    晚风穿窗,烛火摇曳,映得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


    “你们男子,向来都是这般。”她轻轻的抽噎着,泪水终于滚落,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从来都不会在乎我们女子的感受。”


    “你是这样,崔明轩……也是这样。”


    崔明轩。


    又是崔明轩。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崔君墨的脸色沉了下来,薄唇抿直。


    这个名字,是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永远的一道刺。


    也是他穷尽毕生努力,也始终无法替代的过往。


    沈幼菱醉得彻底,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刻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


    她伸手抚上腰间,指尖用力,将那枚贴身带着的玉佩一把扯出,甩到了崔君墨手中。


    玉质温润,余温尚存。


    沈幼菱红着眼,带着浓浓的哭腔,朝着他喊道:“还给你!我不要了!”


    崔君墨垂眸,静静凝视着掌心里的那枚玉佩。


    酒,当真是极好的东西。


    若不是这场醉酒,他竟然不知,她早已将这枚玉佩赎回,且日日贴身带着。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心里忍不住想,她的心里,是有他的吧?


    醉酒好啊,唯有醉酒,她才会毫无顾忌的将真心,剖白与他。


    他静静蹲在她身前,任由她絮絮叨叨的倾诉着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


    直到她说得浑身脱力,险些从椅子上滑落,崔君墨才攥着她纤细的胳膊,将她抱起。


    夜色深沉,星河沉寂。


    崔君墨抱着她,步履从容的穿过回廊,走入卧房。


    他小心的将她绵软无力的身子,放置在床榻上,俯身欲替她褪去鞋袜。


    可床榻上的人却突然不安分起来,绵软的身子扭动着,眉头微微蹙起:“热,好热,我要洗澡……”


    崔君墨无奈,赶忙让人备水。


    只是她往日沐浴起居,皆是巧娘和曼冬贴身伺候。


    可今日他临时带她回府,并未带上曼冬和巧娘,而她又醉得深沉,半点不肯让生人近身。


    两个婢女尝试着想要伺候,都被她带着哭腔,软软的推开了,模样执拗又可怜。


    一众婢子进退两难,不敢贸然上前,亦不敢擅自退下,只能局促立在原地,束手无策。


    崔君墨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无奈,终究不忍让她委屈将就,他抬手淡淡一挥,沉声吩咐道:“都退下。”


    众人应声离开。


    随着木门被轻轻合上,偌大的净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水汽氤氲,弥漫整间房间。


    崔君墨缓步上前,抬手挽起宽大的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取过干净的棉帕,浸湿后,动作温柔的一点点的替她拭面。


    蒸腾的热气,萦绕着她,熏得她绯红的面颊愈发粉嫩。


    她早已醉透了,浑身绵软无力的靠在他的怀中,任由他温柔的摆弄着,温顺的不像话。


    沐浴完,他重新将她抱回床上。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原本熟睡的少女,又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的看了许久,才见视线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夜色温柔,烛火阑珊,她绵软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怯生生开口问道:“你会不会……出征回来,就不要我了?”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微颤动。


    随即,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光滑柔软的脸颊:“怎么会?你是我的妻,我既认定了你,又怎会不要你?”


    可沈幼菱闻言,却只是轻哼一声,哽咽着呢喃:“你们崔家人,惯会骗人。”


    “你从出征归来后,定会像崔明轩一样,不要我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泪珠再次滚落:“我的心,真的好痛。”


    又是崔明轩。


    崔君墨喉结滚动,心里又闷又涩。


    他当然清楚,活人始终是争不过死人的。


    崔明轩永远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


    她会记得崔明轩的好,却也会把崔明轩所犯的错,下意识的归为所有崔家男人的通病。


    他总觉得,自己大抵是来不逢时。


    在她满心伤痕,再不相信崔家男人之时,仓促的成为了她的男人。无辜承接了崔明轩犯下的过错,承受着她根深蒂固的防备与猜忌。


    可他心底亦清楚,若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崔明轩,境遇定然也远比他好。


    哪怕那人伤了她的心,可他们却拥有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弥补的空缺。


    他极力压下心底的酸涩,低头凑近她,承诺着:“我绝不会不要你。”


    可醉酒后的沈幼菱格外执拗,她微微撇着唇,鼻尖通红:“你只会这般许诺……”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带着我一起走。”


    崔君墨闻言,微楞,原来她竟是这般想的吗?


    朝中规制,中郎将以上将领出征,可酌情携眷同行。


    可自开朝以来,极少有人会携妻出征。


    更何况她自幼娇生惯养,身子柔弱纤细,如何能承受得住边关的风霜苦寒?


    更重要的是,她身为主帅之妻,一旦随军出征,便是敌军首要针对之人,凶险莫测。


    只有身在京城,才能让他无后顾之忧,安心征战。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沉下声来,说道,“我不让你随行,是为你好。”


    “又是为我好!”


    她陡然拔高声调,带着哭腔,执拗的控诉:“可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从来都不在意我的心意!只管自顾自替我做决定!”


    崔君墨微微一怔,看着她眼底从未有过的倔强与决绝,心口微震,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沈幼菱用力吸了吸酸涩的鼻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不怕吃苦受罪。哪怕是死,能和你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崔君墨闻言,久久不语。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是开口说了句:“好。”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幼菱满意的笑了。


    片刻后,她忽的嘟起嘴唇,像个讨糖的孩童,肆无忌惮地对着他撒起娇来,嗓音软得入骨,缱绻黏腻:“那你亲亲我……我想让你亲亲我。”


    夜色暧昧,灯火温柔。


    少女慵懒地倚在床上,浑身软若无骨,眉眼含水,肆意撩人。


    松松垮垮的寝衣滑落肩头,领口微敞,露出圆润莹白的肩头,自带一番风情。


    崔君墨垂眸,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手上少女的皮肤,微微发热,诱惑人心的光滑柔软。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点点将她的下巴抬起,深邃灼热的眸光,细细描摹着她妩媚含春的眉眼。


    呼吸渐沉,心绪渐乱。


    良久,他俯身低头,朝着那片诱人的柔软,缓缓落下一吻。


    他的呼吸灼热滚烫,可是落在唇间的触感却是很软。


    一声细碎的轻哼,从沈幼菱唇间溢出,落在崔君墨耳边。


    似引诱,似邀请,让他忍不住辗转摩挲。


    但很快,他便克制住内心的渴望,放开了她的唇。


    昨日已经情难自禁,欺负了她一回,今日便不能再欺负她了。


    若是贪欢太过,明日她酒醒,定然会羞恼,与他置气。


    崔君墨告诫着自己,收心敛欲,随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准备安眠。


    可怀里的人却很是不乖。


    醉酒后的每一刻都是难熬的,她头疼欲裂,身上更是一阵阵的燥热。


    方才沐浴之时,她哭闹挣扎,崔君墨一时无措,只来及替她换上寝衣,内里却是空荡荡的,毫无束缚。


    此刻几番挣扎,寝衣早已被她扯得凌乱不堪,领口大敞。


    她身形看似单薄,可衣衫之下,却是丰盈曼妙。


    此刻没了束缚,随着她不停地扭动挣扎,柔软的身子轻轻晃动,是不是贴蹭着他的身躯,带来一阵阵稀碎酥麻的触感,撩得人心神不宁。


    崔君墨紧闭双眼,牙关微紧,极力的克制着心底翻涌的躁动。


    可偏偏怀中之人毫无察觉,依旧肆意妄为。


    像一只顽皮撒娇的猫儿,在他怀中不停的蹭来蹭去,只为寻得清凉安稳的去处。


    几番隐忍,终究濒临失控。


    崔君墨长臂一伸,紧紧的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凑近她耳边,嗓音低沉沙哑的威胁道:“别乱动。”


    “你若再乱动,我便罚你了。”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他的嗓音沙哑磁性,带着隐忍的情/欲,缱绻又危险。


    沈幼菱又醉又困,只隐约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可身子依旧不老实的摩挲着他。


    温热柔软的身躯紧紧相贴,呼吸交织。


    崔君墨终是忍无可忍。


    他抬手放下银钩,床幔垂落,隔绝了窗外的月色星光。


    随后,他俯身覆了上去。


    烛火摇曳,帐内春光暗生。


    一夜温存,风月缠绵。


    沈幼菱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


    她眉心微蹙,脑袋昏沉发胀,四肢酸软无力,说不出的疲惫。


    她茫然的看着陌生的幔帐,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安定侯府,是她与崔君墨的居所。


    窗外天色温柔绚丽,落日的余晖将整片天际染成了温柔的橘色,云霞缱绻。


    可沈幼菱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去给老夫人请安了,老夫人只怕是真要有意见了。


    沈幼菱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想要起身下床。


    她刚挪动身子,外门便传来了脚步声。


    巧娘和曼冬便走了进来。


    见她醒来,曼冬快步上前:“小姐,您醒了?”


    沈幼菱轻轻颔首,嗓音依旧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虚弱:“你们怎么来了?”


    巧娘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乱发:“是侯爷差人回去,将我们二人接来侯府伺候。”


    沈幼菱闻言,心头微顿,随即又问道:“我昨夜醉酒……是不是又闹了笑话?”


    巧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嗔怪与担忧:“小姐明知自己酒品不佳,昨日怎的又贪杯了?”


    “还不是崔君墨。”沈幼菱小声嘀咕,带着些委屈,“是他说小酌几杯无妨,我才敢喝的。”


    巧娘闻言,只得柔声劝慰:“往后切记,我们不在身侧照看时,万万不可再饮酒了。”


    沈幼菱乖乖点头,又急切追问:“你们说实话,我昨夜是不是又胡乱说话了?”


    “昨夜我与曼冬在垣清苑担忧了半宿,今日一早才被侯爷派人接过来,夜里的情形,我们二人也不知晓。”巧娘如实回话,眼底满是无奈。


    这话一出,沈幼菱心底愈发不安。


    她不会趁着醉酒,和崔君墨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吧?


    她拼命的回想,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昨夜的画面始终模糊破碎,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只能期盼着,自己昨日未曾口出狂言,说些不该说的话。


    心绪纷乱间,婢女们已经备好了晚膳。


    沈幼菱草草的吃完。


    刚放下碗筷,浦安便奉命前来。


    他对着沈幼菱恭敬行礼:“属下参见夫人。”


    沈幼菱微微颔首,问道:“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


    浦安垂首恭敬回话:“回夫人,侯爷今日政务繁杂,特让属下前来告知,今夜便宿在大司马府处理公务,不会侯府了。”


    “我知晓了,你且退下吧。”沈幼菱淡淡应声,心底略过一丝空落。


    浦安却并未立即退下,反而又拱手道:“侯爷还有一事,命属下告知夫人!”


    沈幼菱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浦安道:“侯爷……不用带兵出征漠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时间回溯到早上。


    晨曦微露, 皇城两侧禁卫持枪而立,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缓缓行驶在御道上。


    崔君墨端坐其间,身着一身绛红色朝服, 尊贵凛然。


    只是,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 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昨夜一宿, 他几乎未曾合眼。


    阖眸便是满帧纷乱的画面。


    暖帐之内, 烛火摇曳,他的小妻子眼底泛红,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哭声娇软又凄楚, 一遍遍撞在他的心上。


    那句近乎哀求的低语, 更是在他脑海中反复萦绕, 挥之不去。


    “崔君墨, 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崔君墨抬手, 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他渐渐意识到, 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不可控了。


    从前他以为, 夫妻之道,贵在相守有度,对待妻子, 做到相互尊重, 相濡以沫便好。


    可不知从何时起, 他的分寸在她面前,一降再降。


    只要她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他便想要给她更多, 任她予取予求。


    哪怕明知不妥,他也忍不住为她妥协。


    就像昨夜,不过是她一句怯生生的恳求,他便一时冲动,应下了带她出征的请求。


    事后冷静回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军营乃是铁血肃杀之地,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是执掌千军的大司马,是国之柱石,一言一行皆当为将士之表率,岂能因一己私情,坏了军中规矩。


    可彼时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他现在对她的情感,不再是寻常夫妻的相敬相守,反倒像是长辈对稚子的万般溺爱。


    这种兆头,很不好。


    身居高位,最忌心软。


    软肋太甚,终有一日,会成为他人刺向他的利刃。


    马车缓缓停在皇城正门,车帘被太监轻轻掀开。


    崔君墨垂眸敛神,步履沉稳的走下了车。


    早朝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垂首静气。


    崔君墨立于武官首列,虽身姿笔直,却神已遐征。


    周遭官员的奏报声,帝王的问询声,皆化作模糊的嘈语,萦绕在耳畔,却未能入心。


    他素来专注宸议,今日却难得失了神。


    “大司马?陛下唤您数次了。”


    身侧一名侍郎轻声唤他。


    崔君墨闻声,回过神来。


    纷乱的思绪抽离,他抬眸,目光落在上方的龙椅之上。


    当今天子萧准,端坐其上。


    他身形劲挺,眉眼狭长,那幽邃的眼眸,正沉沉的落在崔君墨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满殿文武,皆屏气凝神。


    崔君墨面色未变,不疾不徐的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臣,在。”


    嗓音低沉清冷,平稳无波。


    当今天子,萧准,心思深沉多疑,尤擅权势。


    他是先帝的长子,生母不过是先皇后的贴身婢女。


    先帝的一次醉酒临幸,才意外有了他。


    先皇后是先帝发妻,与先帝并肩谋划数年,方才打下这大淮的万里江山。


    只可惜,先皇后不能生育,终是一生遗憾。


    而彼时的萧准,深知自己出身卑微,无所依仗,便常常侍奉在先皇后跟前。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皆默认他为皇后养子,身份远超其余皇子,隐隐有了储君之势。


    先帝子嗣并不算少,可几番夺嫡交手过后,死的死,残的残,到最后,偌大的皇宫,竟再无一人有资格与萧准争夺储位。


    皇权之路,就此铺平。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大家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尘封多年的旧事曝光,震惊朝野。


    年逾四十的先皇后,忽然被诊出有孕。


    先帝欣喜之余,彻查宫中,才惊觉多年来,是先皇后的婢女心怀叵测,暗中常年给先皇后下寒凉药物,阻其怀胎。


    而那名婢女,正是后来的泠妃,萧准的生母。


    真相大白,满朝哗然。


    先皇当场将泠妃赐死,并将萧准贬为庶人。


    彼时,先皇后年岁已高,又常年操劳身心俱疲。


    太医皆言,此番怀胎,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先帝心疼发妻,屡次苦劝,希望她舍弃胎儿,保全自身。


    可先皇后半生无子,好不容易得一骨肉,执念深重,宁死不肯舍弃。


    最终,怀胎十月,历尽磨难,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一尸两命,含恨而终。


    先帝与先皇后情深似海,发妻离世,痛彻心扉,没过多久,便随先皇后而去。


    先帝骤崩,朝野动荡,诸王无存。


    最终,还是这位被贬为庶民的皇子,手持先皇诏书,顺位登基,执掌大淮江山。


    只是这江山,自他接手以来,便日渐凋敝。


    萧准登基后,为了攥紧手中皇权,稳固一己地位,大肆搅动朝局,挑拨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倾轧。


    数年下来,朝堂派系林立,官员各怀心思,人人只为自保,无人真心为民。


    地方赋税苛重,官吏盘剥百姓,民不聊生。


    朝堂内乱不止,周边诸国虎视眈眈,边境战火连年不休,大淮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这些乱象,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却无人敢言。


    此刻,龙椅之上,萧准眸光沉晦,静静凝视着下方的崔君墨。


    片刻后,忽然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崔爱卿近日倒是清闲,娇妻在怀,连朝堂政事,都愈发无心顾及了?”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的头,垂得更低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以及手握兵权,权侵朝野的大司马,两方博弈,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帝王的诫饬,崔君墨神色未乱:“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他坦然认下失神之过,却不做多余辩解,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萧准眼底的审视更深了几分。


    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并未追责,反而语气平淡地转了话题。


    “玄纥此番遣使求和,欲与我大淮重修旧好。使团下月末便可抵达京城,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崔爱卿与玄纥周旋多年,最是熟悉内情。此番迎接使团,主持和谈的相关事宜,便交由爱卿全权负责。”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谁都知道,崔君墨数年征战,斩杀玄纥将士无数,是玄纥最忌惮,最痛恨的人。


    此番让他主持和谈,皇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要和谈,还是不想要和谈?


    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萧准像是未曾察觉众人异样,继续说道:“玄纥主动求和,于我大淮百利而无一害。还望爱卿放下心中私怨,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置此事。”


    句句是情真意切,字字是家国大义。


    可崔君墨听在耳中,只觉心底疑窦丛生。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的心思了。


    他从不在乎将士生死,百姓安危,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皇权是否稳固。


    玄纥此番前来和谈,大抵又是他从中做了手脚。


    这些年,他为了集权,无所不为,将盛世江山,折腾得日渐衰败。


    长此以往,只会致使朝堂中空,民心尽失,大淮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崔君墨压下心中积愤,微微颔首:“臣,遵旨。”


    坦然接下这桩烫手的差事。


    萧准见他如此恭从,眼底掠过一丝阴逾,随即又似漫不经心般,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爱卿新婚,还是要多收敛些杀气才好,免得吓坏了令夫人。”


    崔君墨眸心微沉,从容受之:“多谢陛下提点。”


    萧准见状,随即又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崔国公身上:“崔国公。”


    崔国公闻言,出列躬身:“老臣在。”


    萧准看着他,似是闲话家常般,随口问道:“朕听闻,爱卿长孙,下月大婚,可是真的?”


    旁边的太监,在听完他的话后,小声的提醒他,崔明轩才是崔国公的长孙,崔明勒只是次孙。


    萧准闻言,一脸懊悔的开口:“是朕之过,忘了崔将军才是爱卿长孙。”


    崔国公像是未曾听到他的“口误”般,躬身应答:“回陛下,确有此事。犬孙崔明勒,定于十月初八迎娶卢氏之女卢莺,婚期已定,诸事筹备妥当。”


    “好,好得很。”圣上微微颔首:“崔氏后辈长成,娶妻立家,乃是家族喜事,亦是朝堂幸事。”


    “来人,稍后让内廷备下贺礼,送至崔国公府,为令孙添妆贺喜。”


    “老臣代孙儿谢陛下隆恩!”崔国公连忙叩首谢恩。


    萧准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大礼。


    随后,似忽然想起某事,眸光微转,语气随意的开口:“算着日子,也快到崔将军的百日祭了。”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众人神色各异。


    见无人应声,萧准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惋惜悲悯:“崔将军年少勇武,乃是难得的良将奇才。若是不曾早逝,日后必定能为国建功,撑起大淮一片天地,实在可惜,可叹。”


    崔国公闻言,神色悲戚,躬身道:“犬孙命薄,辜负圣恩,老臣在这里代他,向陛下请罪。”


    老者姿态悲怆,情真意切,看得周遭众人暗自唏嘘。


    萧准静静看着他感伤落泪,并未出言安抚,沉默片刻后,目光一转,落在始终垂眸静立,神色淡然的崔君墨身上。


    他唇角笑意依旧,缓缓开口:“说起此事,朕倒是险些忘了。崔爱卿如今迎娶的夫人,原先正是崔将军的聘妻,沈御史的嫡女,对吧?”


    还未等崔君墨开口,萧准又继续说道:“叔夺侄媳,有意思,有意思。”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众人闻言,皆呼吸一滞。


    这是整个京城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提及的隐秘。


    崔明轩奔赴战场不久,婚约作废,转眼不过数月,他的亲叔父崔君墨,却迎娶了他的聘妻。


    叔娶侄妻,于礼教有亏,于人情有愧,向来是崔氏乃至朝堂最隐晦的禁忌。


    可今日,九五之尊,偏偏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公然将此事摆上了台面。


    这哪里是闲话追忆,分明是当众羞辱,刻意敲打。


    圣上看着崔君墨低垂的眉眼,语气愈发悲悯,似是感慨万千:“想这崔将军也着实可怜,战死沙场,到头来,婚约成空,连未亡人都未能留下。”


    “如此忠良之后,不该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他微微颔首,似是打定主意,淡淡吩咐道:“来人,拟旨。念及崔将军忠勇殉国,朕当体恤英烈,特赐定安侯夫人锦缎千匹、良田千亩、黄金百两,以示抚恤嘉奖。”


    说完,他看向崔君墨:“无论如何,令夫人也曾与崔将军有过白首之约,该得这份殊荣。”


    这番话,看似是体恤英烈,善待遗亲的皇恩,实则句句诛心,字字讽刺。


    他在提醒崔君墨,你的妻子,曾是你侄子未过门的妻子。


    你如今的圆满,是踩着亡侄的遗憾得来的。


    周遭文武百官屏住呼吸,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的扫向立于武官之首的崔君墨,人人心底皆捏了一把冷汗。


    这般当众折辱、刻意刁难,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定然难以隐忍。


    可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崔君墨依旧身姿挺拔,静静垂立,面上无半分波澜。


    整个大殿上,唯有他一身清冷,稳如泰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朝着上方龙椅之上的帝王,拱手躬身:“臣代内子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当以朝政大局,万民安乐为重,无需耗费心神,挂怀臣等闲情琐事。”


    不卑不亢,便将帝王刻意递来的羞辱与试探,挡了回去。


    萧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晦暗不明。


    崔君墨随即俯身请退,姿态恭谨:“臣身体微乏,先行告退。”


    “准。”


    得到应允,崔君墨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出大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无半分狼狈失态。


    待他离去,满殿文武百官才敢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场无声的君臣博弈,真是让人心惊。


    不多时,早朝散去,百官逐次退朝。


    崔国公步履匆匆,快步追上前方的崔君墨。


    一路行至宫门外的僻静处,崔国公才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的低声开口:“你今日太过沉不住气了。”


    崔君墨驻足,眼底寒凉一片,冷声道:“我就是太沉得住气,才让他将这天下搅得一团糟。”


    崔国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急道:“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大业将成,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崔君墨敛了眼底寒意:“我自有分寸。”


    崔国公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玄纥使团下月末入京,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玄纥与我大淮积怨多年,战火不断,如今忽然主动求和,示弱俯首,处处都透着古怪,还是要多派些人手查探才是。”


    崔君墨应声:“已经让浦安遣人去查了,静待使团入京便可。”


    崔国公微微点头,随即眉头再度蹙起:“除此之外,下月初八,便是明勒与卢氏大婚之日。圣上今日特意提及此事,又赐下贺礼,看似恩宠,依我看,绝非好事,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


    崔君墨眸光微沉,淡淡颔首。


    时间一晃,很快便过去了半月。


    十月初八,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良辰吉日, 霞光漫天。


    今日是国公府二公子崔明勒大婚的日子。


    天还未亮,国公府上下便已张灯结彩,红灯高挂。


    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凡京城有声望者, 皆来登门道贺, 一时间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 宾客络绎不绝。


    更令人艳羡的是, 今日大婚,圣上亲赐鎏金玉如意, 御笔亲题“佳偶天成”四字匾额,由内侍太监专程送至崔府, 给足了崔家颜面。


    沈幼菱立在人群一隅, 静静望着眼前盛大的婚景, 眼底并无艳羡, 甚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些日子,崔君墨忙着准备迎接使团, 但她总感觉有其他大事要发生。


    她去问浦安, 浦安总是言辞闪烁,让她安心便好。


    今日崔明勒大婚,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上一世,崔明勒大婚之日闹出的那场荒唐闹剧, 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彼时身为花魁的沛若当众哭诉情深, 逼得崔明勒弃新妇于喜堂, 沦为全城笑柄。


    那时她只以为是崔明勒的风流债。


    如今却细细品来,这或许是针对崔家儿郎,一次刻意的清剿。


    先是崔君墨的重伤昏迷, 后是崔明轩的“战死”,之后是崔明勒的名声扫地,再接着是崔明瑞的断腿,再也站不起来


    短期内,崔家儿郎接连不断的出现意外。


    现在想想绝非意外那么简单。


    以崔明勒的学识秉性,更是不应该在议亲和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弃卢莺的颜面于不顾。


    就算他敢这样做,崔国公也应该不会放他离开。


    只是前世那时她困在儿女私情上,后来又被崔明轩关了起来,从未试图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重生归来,沈幼菱以为,一切能有所不同。


    毕竟,此生沛若已死。


    没了沛若的纠缠,卢莺应该能得到她的圆满。


    可是,却没有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同样是大婚吉时,同样是宾客满堂,万众瞩目之际,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


    吉时将近,国公府正准备拜堂大典,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扰乱了正要进行的仪式。


    众人侧目回望,只见那人神色慌张地匆匆奔入府中。


    “二公子!不好了!”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城南望江楼上有一位绣娘,身着嫁衣,立于二楼栏杆处,扬言……扬言身怀二公子的骨肉!若是二公子不即刻前去见她,她便纵身跳楼,血溅当场!”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方才还喧闹喜庆的崔府前厅,静了一瞬,随即便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身着大红喜服的崔明勒身上。


    今日是他与卢莺的大婚之日,宾客满座,这般紧要关头,竟闹出如此不堪的风月丑闻,无疑是将崔家的脸面狠狠的踩在脚下。


    崔明勒一身大红喜袍,本是俊朗非凡,意气风发的模样,闻言之后,脸色微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短暂的迟疑过后,看向堂上的崔国公。


    崔国公只一个眼神,他竟当真挪动了脚步。


    那一刻,无人不满脸诧异。


    新妇卢莺立在在喜堂正中,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她的容颜,无人窥见她此刻的神色。


    可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僵直紧绷的脊背,却泄露了她此刻的难堪。


    大婚之日,万众见证之时,自己的夫君,竟为了一个身怀孽缘的女子,意欲弃她而去。


    这般羞辱,何其残忍。


    眼看上一世的悲剧即将再度重演,一道清冷威严的身影,拦住了崔明勒的去路。


    是崔君墨。


    崔君墨一袭深紫色锦袍,眉眼清冷的望着崔明勒:“大婚吉时,满堂宾客在此,你欲去往何处?”


    崔明勒闻言,身形一僵,有些为难的开口:“可是,七叔”


    崔君墨随即看向跪在地上,传信的男子,冷声道:“今日望江楼停业一天,你竟不知?”


    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望江楼停业,又怎会有人在望江楼闹事。


    说着从身后的浦安身上抽出佩剑,冷声道:“说,是谁派你来构陷崔府名声的?!”


    谁知,崔君墨的话刚问完,那人便咬破口中藏着的毒药,自尽而亡。


    众人被这场景给惊住了。


    崔君墨却只是将剑又重新插回剑鞘,淡淡道,“今日在座各位,想必也有同谋,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有事不妨直面,勿行宵小之计。”


    说完,看向浦安,吩咐道:“将他拉下去。”


    浦安应声。


    随后,崔君墨冷眼扫过崔明勒:“归位,拜堂。”


    崔明勒应声,退回喜堂之中,立于卢莺身侧,重新端正身姿。


    礼乐声再度响起。


    随着礼生,一声声高声唱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婚典终于圆满完成。


    沈幼菱站在一侧,看着那对新人交拜行礼,看着大红喜服相映成趣,心里五味杂陈。


    此刻,她对面的大夫人,目光沉沉的看着拜堂的二人,嘴角紧抿。


    若是她的明轩还活着该多好啊。


    如今这般风光迎娶佳人,坐拥满堂繁华的,本该是他。


    一念及此,大夫人心头的不甘与妒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对面安然伫立的沈幼菱身上,眼底燃起滔天恨意。


    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命硬克人,若不是她自带晦气,她的明轩怎会年纪轻轻便意外殒命,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如今,她的明轩长眠黄土,而这个克死她孩儿的女人,却活得这般潇洒自在。


    凭什么?!


    她死死攥紧衣袖,眼底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沈幼菱似有所觉,淡淡抬眸,对上大夫人怨毒的目光,心底波澜不惊。


    如今,旁人的执念与恶意,早已困不住她的心境。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喜堂之上,看着新人缓缓转身,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


    一夜喧嚣落幕。


    翌日,晨光熹微。


    沈幼菱晨起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浅青色交领内衫,外罩浅青色暗纹大袖披风,梳着日常的高盘发髻,仅点缀两枚银质花叶小簪,衬得她甚是温婉清丽。


    一切收拾妥当后,前往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


    荏慈堂内,众人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


    因着沈幼菱的肚子,还是迟迟没有动静,老夫人低声让她再努力些。


    沈幼菱红着脸应下。


    又过了半晌,老夫人有些乏了,便让众人都回了。


    沈幼菱亦屈身行礼,缓步退出了荏慈堂,正欲返回垣清苑。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轻轻唤住了她:“七婶。”


    沈幼菱脚步微顿,缓缓回身。


    只见一身粉嫩新装的卢莺立在廊下,眉眼温婉,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黯淡。


    见沈幼菱停驻。


    卢莺缓步上前,身姿微微局促,双手无意识地轻攥着衣袖,轻声开口:“七婶,您此刻可有空闲?若是方便,我可否去往您的垣清苑小坐片刻?”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自然可以,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路无言。


    垣清苑内,二人隔着一张梨花木小桌相对而坐。


    曼冬上前奉上清茶,茶香袅袅。


    卢莺垂着眼帘,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犹豫良久,才终于轻声开口:“昨日,让您看笑话了。”


    沈幼菱没有应声。


    见沈幼菱沉默不言,卢莺随即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您那日如此帮我,我却不领情。您是不是觉得我,太过不识好歹?”


    沈幼菱依旧沉默。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落进来,落在卢莺清秀却有些疲惫的脸庞上。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与悲凉:“我又何尝不知道,嫁给崔明勒,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归宿。旁人只道我卢莺好福气,嫁入高门鼎贵,嫁得年少英才,风光无限。可其中的委屈,只有我自己心知。”


    “我知晓他心性不定,知晓他风月缠身,知晓他骨子里藏着随性与滥情。”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愈发苦涩:“可这已经是我能够到的,最好的出路了。是我能为自己挣来的,最好的结局了。”


    无人知晓,看似风光的卢家嫡女,一路走来,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苦楚。


    “我生母早逝,继母进门之后,便一心偏袒她所出的弟弟,家中所有宠爱和扶持都归于弟弟,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旁人罢了。”


    “在卢家,我看似是嫡女,实则无依无靠。若不是祖母护着我,我在卢家的日子,只会更难熬。可祖母年事已高,来日无多,待祖母百年之后,这世间,便再无真心护我之人。”


    “我没有母族支撑,没有父母疼爱庇护,若是再不自己谋划,往后余生,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


    “崔家是我此生能够攀上的最高的门第,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靠山。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纵然他心性不定,可终究有几分年少的情分在,不至于太过苛待于我。”


    “若是放弃这桩婚事,任由父亲与继母随意指婚,嫁给品性未知的陌生人,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要遭受多少冷眼与磋磨。我别无选择,也无路可退,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沈幼菱闻言,心中微动。


    何其相似。


    眼前的卢莺,像极了上一世的自己。


    一样的心境,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卑微期许。


    上一世的她,也是这般,孤苦无依,满心期许着年少情深,以为青梅竹马便是此生归宿,以为嫁给自幼相识的良人,便能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无尽的磋磨。


    如今看着卢莺,她便是像看着上一世那个飞蛾扑火的自己。


    可怜,又可悲。


    卢莺望着沈幼菱沉静的眉眼,随即又说道:“七婶,我其实一直很羡慕你。”


    “你我虽然境遇相同,但你却有比我幸运的多,你得到了许多人的爱。你虽父母早逝,却得到了他们全部的爱。后来你又得到了姜太傅的爱,得到了大哥的全部真心,现在又被七叔捧在手心。”


    “你虽然孤苦无依,但却一直被爱着。”


    “从前你与大哥婚约在身,世人皆道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是以,当你提出退婚时,我满是不解,执意要放弃那段人人艳羡的婚约,转头嫁给昏迷不醒的七叔。”


    “可如今我亲眼所见,七叔待你的百般体贴,老夫人待你的温声宽厚,亲眼见你在这崔府的安稳自在,我终于慢慢懂了你的选择。”


    不是崔大公子,不够好。


    是崔大公子,有一个刻薄的母亲。


    卢莺没有说破。


    卢莺眼底满是怅然,轻声感慨:“原来这世间最好的从不是年少情深,也不是门第光鲜,而是有人真心护你、惜你、疼你。你终究是赌赢了,可我,连赌的勇气都没有。”


    闻言,沈幼菱心头又是一声悠长叹息。


    世人皆看表面,只道她幸运,却无人知晓,她这份安稳,是历经一世磋磨惨死,浴血重生换来的。


    而卢莺,如今正走上她曾经走过的路。


    沈幼菱凝望着眼前的少女,心底的悲悯愈发浓烈。


    她仿佛透过卢莺,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上一世,她深陷泥沼,受尽磋磨,日日煎熬,多盼望能有一人伸手拉她一把。


    可惜,彼时无人护她。


    她终究是孤身一人,熬过了所有苦难,落得凄惨下场。


    她不忍心,再让这般可怜的女子,落得自己一般的下场。


    沉默良久,沈幼菱终于开口。


    “阿莺,”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往后日子还长,前路漫漫。日后你若是遇到了难处,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尽力帮你。”


    这番话,看似是对卢莺的承诺,实则是她想救赎上一世孤独无援的自己。


    卢莺感激的点了点头。


    沈幼菱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叮咛道:“无论往后境遇如何,你都要好好爱惜自己。”


    “旁人待你薄情,是旁人之过,与你无关。世人不爱你、不疼你、不护你,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好好爱你自己。”


    “唯有自爱,方能立足,不负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时间一晃, 便到了月末。


    冷风绕城,带着彻骨的寒凉,吹得街头枯枝簌簌作响, 浸得人四肢发僵。


    入夜之后, 寒意更盛。


    不知何时, 漫天碎雪悄然飘落。


    夜色深沉如墨, 万籁俱寂, 唯有风雪簌簌入耳。


    内院主寝的卧房之内,却是另一番暖融光景。


    层层叠叠的幔帐垂落, 质地柔软厚重,炭炉的碳火, 静静燃着, 一室如春。


    烛光摇曳, 暖金色的光晕漫洒开来, 落在榻边男子的身上。


    崔君墨将大氅随手放在衣架上,只着一袭月青色暗纹锦衣, 低调而华贵。


    他褪去头上的玉冠, 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松散开来。


    他的眉骨凌厉, 鼻梁高挺笔直,轮廓完美得无可挑剔。


    屋外风雪未歇,寒夜漫漫。


    崔君墨沐浴归来, 发间尚且沾着些许水汽, 柔和了他周身的冷硬。


    床榻之上, 沈幼菱早已安眠。


    她今日看了一日账本,很是疲倦,不等崔君墨沐浴归来, 便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之中,睡了过去。


    锦被是极柔软的云丝料子,床上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暖意融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意识模糊,坠入浅眠,呼吸均匀绵长,一派放松的娇软模样。


    卧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摇。


    崔君墨缓步走到床榻边,垂眸凝视着榻上熟睡的少女。


    暖烛光影落在她莹白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肌肤细腻如玉,透着淡淡的粉晕,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静静伫立片刻,眼底的冷肃尽消。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轻手轻脚的躺入榻中。


    被褥之内暖意融融,他轻轻贴近身侧的少女。


    睡梦中的沈幼菱,似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与暖意,微微往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安稳舒适的姿势依偎着。


    不知过了多久,浅眠的沈幼菱渐渐有了朦胧的意识。


    身后贴近的坚硬躯体太过清晰,滚烫的温度透过里衣,源源不断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肌肤,让她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


    紧接着,一缕灼热的鼻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落在她细腻的颈间。


    沈幼菱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半梦半醒间,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窈窈。”


    只一声轻唤,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幼菱心头微微一颤,片刻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嗯”。


    得到应允,崔君墨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渴望。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帐内渐渐升温。


    暖帐低垂,烛影摇红,一室旖旎,缱绻不休。


    他始终垂眸凝望着她,深邃的眼眸盛满了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幼菱的目光撞进他深邃灼热的眼底,那眼底的渴望太过浓烈直白,烫得让她心慌羞怯。


    她下意识敛了眸光,轻轻咬紧唇瓣,耳根泛红,满心皆是羞涩缱绻,不敢与他对视。


    可他却不愿让她闪躲。


    他指尖温柔扣住她的下颌,轻轻抬起,再度吻上了她的唇,撬开她紧抿的贝齿,细细温存。


    他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纤细柔软的手腕,强势地让她无处闪躲,只能直直的望着自己。


    夜里的他,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冷静克制,只想要再多爱她一些,多爱她一些。


    风雪敲窗,长夜漫漫。


    沈幼菱的眼眸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水光,她无力的颤抖着,任由他予取予求。


    夜色悠长,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事后。


    崔君墨起身,去唤了水。


    重回床榻之时,夜色依旧深沉。


    沈幼菱乖乖依偎在崔君墨宽阔的胸膛上。


    崔君墨一只手将她拥在怀中,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拍着。


    静默良久,他才低头,看向她的眼睛,嗓音低沉:“还累吗?”


    沈幼菱窝在他怀里,有些怨念的轻轻的应声:“嗯。”


    那一声应答,像小猫轻蹭,软得人心头发颤。


    崔君墨心头微怜,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保证道:“是我之过,下次我轻些,不闹你了。”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微微抬眸,斜斜的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嗔怪。


    他总是这样!


    每一次温存过后,他总会这般积极认错,柔声安抚。可每到下一次,情生意动之时,他便还是会这般不知轻重,肆意眷恋,不管不顾的欺负她。


    崔君墨瞧着她眼底浅浅的嗔怪,有些无奈的笑了。


    在情事上,他似乎真的信用尽失。


    随即,他指尖轻轻梳理着她散乱的青丝,一下又一下,温柔缱绻,轻声哄道:“累了吧?累了就睡吧,我陪着你。”


    沈幼菱心头一软,乖乖点头,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怀中,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周遭静谧安稳,烛火将熄,余温袅袅。


    许久,就在崔君墨以为她睡着了时,怀中人低哑的嗓音响起:“崔君墨,若是我生不出孩子,该怎么办?”


    一句话,带着无尽的茫然与惶恐。


    他们已经努力了那么久,她的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她是不是注定和孩子无缘?


    沈幼菱心底一片酸涩。


    她自己还好,日后可以选择和康乐相依为命。


    可她身为定安侯夫人,便再也无法只顾及自己的心意。


    崔君墨年少封侯,身居大司马重位,手握兵权,身居勋爵,朝堂地位尊崇无比。


    他的爵位,总是要有人来继承的。


    世家大族,向来将子嗣传承视作头等大事,如今老夫人年岁已高,心中最大的执念便是抱上崔君墨的孩儿,府中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如今皆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纵使崔君墨如今护她,可又怎能堵住悠悠众口,岁月漫长,他又能坚持到几时。


    崔君墨闻言,心头微沉,随即涌上满心怜惜。


    他听懂了她的不安与惶恐。


    他收紧怀抱,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掌心轻抚着她的后背,沉声道:“别怕。”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皆是缘分。我们现在还没有孩子,只能说,我们和她的缘分未到。”


    语罢,他微微低头,温柔吻去她眉间的郁结。


    沈幼菱埋在他怀中,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湿意:“可若是……我们和孩子一直没有缘分呢?”


    崔君墨闻言,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开口道:“那便是我们和她命中无缘,坦然接受便好。”


    “况且,我崔君墨此生所求,从不在此。”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眼眶,眼底深情坦荡:“你若是真心喜爱孩子,日后我们大可从宗族里过继一个,养在膝下。你若不愿,我们还有康乐,日后让他继承我的爵位,也未尝不可。”


    沈幼菱闻言,心中忧虑更甚,他居然还想过将爵位传给康乐?!


    这爵位虽然是崔君墨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但无论如何,崔君墨都是崔家人。


    这事若是崔家人知道了,只怕会活拆了她,到时候恐怕连康乐都会受到波及。


    她连忙摇头:“此时万万不可,血脉纯正,他们定然不会应允的。”


    崔君墨闻言,却不着急,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的发鬓:“你且安心度日便好,万事有我。”


    说着,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别想太多,安心睡吧。”


    夜色温柔,怀抱安稳。


    沈幼菱静静依偎在他怀中,心里想着,虽然崔君墨这样说,但她终究还是要多努力一下,早日诞下子嗣为好。


    想着,想着,困意来袭,她阖上眼,沉沉睡去。均匀绵长的呼吸落在崔君墨温热的胸膛上。


    翌日清晨。


    雪后的京城,一尘不染。


    浦安赶到廊下,轻轻的叩了叩门。


    崔君墨素来浅眠,听到动静,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开。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


    少女眉眼恬静,身姿娇软轻盈,静静依偎在他身侧。


    崔君墨轻轻抽出她身下的手臂。


    身侧的沈幼菱似是感知到怀抱落空,微微的蹙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不满,下意识往空处蹭了蹭。


    崔君墨动作顿住,心头一软。垂眸静静凝望她熟睡的模样,看了许久。


    直到确认她再次深眠,才轻轻抬手,温柔的抚平她蹙起的眉间。


    而后低头,在她饱满温润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之后,移步至屏风外侧,穿戴整齐。


    收拾完毕后,他缓步踏出卧房,轻声合上了房门。


    廊下寒风微凉,白雪皑皑,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崔君墨立在廊下,眸光沉敛:“现下几时了?玄纥使团一行人,可到了?”


    浦安恭敬回话:“回侯爷,此刻是卯时一刻。玄纥使团仪仗,现已抵达城外三十里处。礼部一众官员已在城外十里长亭等候接应,各项事宜已筹备妥当,只待侯爷到场,便可引使团入城。”


    崔君墨微微颔首,沉声道:“知晓了。备马,即刻前往。”


    话音落下,他抬步顺着长长的长廊缓步前行,步履沉稳铿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一夜风雪, 草木皆被白雪裹覆,天地一片清旷。


    官道尽头,车马粼粼。


    玄纥使团停在登洛门外的接官亭旁, 旌旗猎猎。


    城门内, 崔君墨勒马驻足。


    此刻, 他一身玄色织金锦衣, 外罩一件墨色厚绒大氅, 墨发以一枚素玉发冠束起,面容清肃凛然。


    浦安见崔君墨勒马停驻, 随即也勒紧马缰,立于旁侧, 低声请示道:“侯爷, 玄纥使团已至城外, 我们是否现在出城?”


    崔君墨端坐马上, 目光淡淡扫向远处接官亭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轻揽缰绳, 翻身下马, 说了句:“不急。”


    浦安微怔,随即跟上崔君墨的动作, 翻身下马。


    崔君墨步履从容的踏上城楼石阶。


    漠北一战,玄纥铁骑折损过半,主力全军溃败。苟延残喘一年, 又想卷土重来。


    却没想到自己家中先起了火, 玄纥王骤然离世, 王室内斗,朝野动荡,这才卑躬屈膝前来议和。


    他缓步拾级而上, 风声掠过衣袍。


    他就是要让这般蛮夷好好等着,挫一挫这群塞外蛮夷的悍气,让他们摆正此行自己的身份。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巍峨的登洛门城楼。


    城楼之上风势更盛,崔君墨凭栏而立,单手负于身后,目光沉沉远眺。


    城外接官亭内外,气氛凝重。


    礼部尚书贺和玉身着红色绣鹤朝服,仪态端方,率领一众礼部官员肃立恭候。


    而对面的玄纥使团,虽刻意收敛了桀骜,却依旧难掩一身戾气。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道明艳又冷傲的身影。


    乃是玄纥的枭月公主。


    她一身紫色锦袍,衣料是极稀有的紫貂貂毛,触感温润厚重,色泽浓烈。


    袍身剪裁利落,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腰身,袖口是独特的窄袖束口设计,边缘缀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滚边。


    下摆错落压着层层银线云浪纹路,纹路间点缀着细碎的深蓝宝石,随肢体微动,折射出细碎冷光,凌厉中透着华贵。


    一头乌黑长发大半松松垂落肩头,发丝柔顺光泽,余下一缕发丝编为数条细巧的小辫,穿插银链与绿松石珠饰,绕于鬓边,额间束着一枚精致的碎银抹额,正中镶嵌一颗剔透的血红玛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明艳逼人。


    枭月身姿高挑挺拔,不似中原女子的温婉娇柔,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傲慢与桀骜。


    一双凤眸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与疏离。


    此刻她眼底凝着淡淡的不耐与愠怒,下颌紧绷,浑身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仿佛此番前来议和,并非是来求和,而是居高临下的巡视。


    她身后立着数十名玄纥精锐武士,个个身形魁梧,腰佩弯刀,气息凛冽。


    枭月身侧的玄纥正使解仞,则身着青色玄纥官袍,神色沉稳。


    一行人在亭中等候了近半个时辰,枭月公主的耐心渐失。


    她望着紧闭的城门,迟迟不见那位大淮的定安侯。


    终于,她忍不住抬步上前,停在贺和玉身前,浅色凤眸中满是讥讽与不满:“贺尚书,久闻大淮礼仪天下第一,今日一见,真是贻人笑柄。”


    贺和玉闻言,神色不变,从容拱手:“枭月公主何出此言?我大淮依礼相迎,仪仗周全,并无失礼之处。”


    “并无失礼?”枭月冷笑一声,“我玄纥携诚远道而来,可你们大淮的定安侯,区区一介朝臣,架子倒是比帝王还大!让一国使团,让我堂堂玄纥公主在城外枯等半个时辰之久,迟迟不肯露面,这便是大淮的待客之道?”


    贺和玉闻言,依旧面色平和,从容应答:“公主此言差矣。定安侯乃我朝护国柱石,北境千里疆土,皆靠侯爷浴血镇守,无数次于沙场之上击溃来犯之敌,保大淮万民安宁。侯爷身负护国重任,功勋盖世,自有其威仪气度。贵客远道而来,侯爷亲自出迎乃是厚遇。贵客稍作等候,亦是常理。”


    这番话,着实是当面打脸,却让人发作不得。


    北境是什么地方,什么叫来犯之敌?


    说得不就是他们吗?


    如今由杀死他们无数将士之人,来接待他们,居然被称为厚遇?


    还让他们耐心等着?


    这让她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枭月闻言,面色愈发难看,鼻翼微翕,冷冷嗤了一声:“你倒是极会辩解。”


    一旁的解仞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在她耳边提醒:“公主息怒,千万谨记咱们此行的目的。”


    枭月闻言,斜睨他一眼:“本宫何须你多言?此番利弊,本宫心中自然清楚,用不着你来提醒。”


    解仞闻言,只得敛了神色,默默退至一旁。


    远处的城楼之上。


    崔君墨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亭中的众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很快,接官亭中的枭月公主,耐心已然耗尽,她双手负于身后,频频抬眼望向城楼,几乎快要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


    贺和玉等一众礼部官员依旧肃立不动,神色淡然。


    时机已然成熟。


    崔君墨眸光微敛,对身侧的浦安沉声吩咐:“走吧。”


    浦安立刻躬身应声:“是,侯爷。”


    二人转身,不疾不徐的走下石阶。


    城楼下,门卒牵着马已等候多时。


    崔君墨翻身上马,玄色披风随风扬起,气场凛冽。


    浦安紧随其后。


    两匹骏马不紧不慢地,朝着接官亭的方向行去。


    漫长的等待过后,那道让众人等候许久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枭月公主察觉到动静,骤然抬眸望去,目光直直的落在那道策马而来的挺拔身影上。


    他眉目清冷,神色淡漠。明明是俊朗公子的容貌,却满身杀伐沉淀的肃穆与威严。


    这一刻,枭月心底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


    她不等崔君墨走近,已然快步上前,立于道中,紫色袍身在一片苍茫之中,明艳又凌厉。


    她抬眸直视马背上的人,声音冷硬含怒:“定安侯!我玄纥使团千里迢迢奔赴大淮,诚心议和,你却让一众使臣和本公主在城外枯等至今!平白怠慢贵客,这就是你们大淮的待客之道?”


    她语气尖锐,带着满腔的质问与不满。


    崔君墨勒住马缰,骏马扬蹄轻嘶一声,稳稳驻足。


    他居高临下,垂眸淡淡扫向眼前盛怒的紫衣公主,沉声道:“我崔君墨,代大淮朝野,迎玄纥使团远道而来。”


    随即,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只是本侯丑话说在前头。此番议和,若你们是真心诚意,我大淮自当以礼相待。”


    “可若你们心怀鬼胎,妄图伺机作乱”


    他眸光骤然一厉,寒芒乍现:“他日战场相见,定让你们有来无回。”


    直白凌厉的威慑,没有一丝委婉修饰。


    枭月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满腔怒火被硬生生压下大半。


    她本想出言争辩,可对上崔君墨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眸,心头骤然一紧,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卡在喉间。


    此人的气场,远比传闻中更为可怖,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人遍体生寒。


    而崔君墨此刻也懒得与她多费口舌。


    他淡漠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守城御敌,是本侯分内之事。至于迎接使团,周旋邦交这些,本侯却是一窍不通。”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礼部尚书贺和玉,语气淡然的吩咐道:“贺尚书,后续事宜,便交由你全权处理。”


    贺和玉当即躬身行礼:“臣,遵侯爷吩咐。”


    交代完毕,崔君墨便不再多看玄纥众人一眼。


    他薄唇轻启,低声唤道:“浦安。”


    “属下在!”浦安立刻应声。


    “回府。”


    话音落下,崔君墨缰绳一扬,乌黑骏马应声抬蹄,绝尘而去。


    浦安紧随其后。


    两骑身影转瞬便失在城门尽头。


    枭月公主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怒火燃烧。


    她贵为玄纥公主,自幼受尽尊崇礼遇,何时受过这般肆意轻视?


    她素来骄傲矜贵,此番随团远赴大淮求和,已然是放下身段。


    可崔君墨竟如此不给情面,当众怠慢,让她颜面尽失。


    “狂妄!实在太过狂妄!”枭月咬牙低斥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怒火难平,忍不住狠狠的跺了一下脚。


    解仞见状,连忙上前低声安抚:“公主息怒,千万不可因小失大,误了大局。”


    枭月闻言,冷嗤一声,别过脸去。


    她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让崔君墨为今日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贺和玉适时上前,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公主,解仞大人,路途辛劳,请随本官入城歇息吧。”


    事已至此,枭月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压下怒火,冷着脸,颔首应允。


    随后,玄纥一众人,跟着礼部仪仗队伍,缓缓踏入城门。


    礼部办事周全,妥善安顿好了使团众人。


    待使团众人休整完毕,时间已至傍晚。


    夕阳西垂,金辉洒满皇宫。


    皇帝在宫中设宴,宴请玄纥使团。


    文武重臣、世家权贵,悉数列席。


    殿内礼乐悠扬,灯火璀璨,珍馐美馔琳琅满目,尽显大国的恢弘气度。


    萧准端坐高位,龙袍加身,俯瞰殿内众人,气度威严。


    群臣和世家权贵,分列两侧端坐下方。


    崔君墨亦位列重臣之首,一身玄色锦衣肃穆淡然,端坐席间。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渐渐高涨。


    就在此时,一身红衣的枭月公主骤然起身。


    “陛下,”她对着高位皇帝微微颔首行礼,姿态得体。


    随即,目光落在崔君墨身上,话锋一转,语带挑衅:“我玄纥素来尚武,举国崇战,最敬强者。久闻大淮定安侯,崔君墨,战神之名响彻四方,无人能敌,是大淮第一勇士,从无败绩,本公主心中一直万分仰慕。”


    “此番我玄纥使团前来,亦带了我国第一勇士,此人勇武过人,战力超群,横扫玄纥国内无敌手。”


    她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高声道:“今日两国欢聚,恰逢良机。本公主恳请陛下恩准,让我玄纥勇士,与大淮第一勇士崔侯爷当场切磋较量一番,点到即止,以武会友,也可为这场盛宴助兴,彰显两国武学风采!”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文武百官纷纷对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到崔君墨身上。


    可身处风口的崔君墨,却依旧神色淡然。


    他仿若没有听见枭月公主的挑衅,姿态从容的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指尖轻握杯沿,在万众瞩目之下,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饮罢,他随手将酒杯轻置案上,依旧沉默不语。


    这般淡漠无视,反倒让枭月公主的挑衅像一拳打在棉花之上,尴尬又憋屈。


    枭月见状,心底傲气再受刺激,当即冷笑出声,步步紧逼:“怎么?侯爷是不愿赐教,还是……根本不敢与我玄纥勇士交手?莫非传闻中的大淮战神,只是徒有虚名,惧了我玄纥武学?”


    这话咄咄逼人,极尽嘲讽。


    满殿寂静,群臣屏息静待,连高位之上的皇帝也微微侧目,看向端坐席间的崔君墨,等候他的回应。


    崔君墨闻言,淡漠的目光扫过满脸挑衅的枭月公主,随即看向身侧的浦安,淡淡吩咐:“浦安,你去。”


    “是!”


    浦安应声出列。


    浦安虽身姿挺拔,但和魁梧的玄纥第一勇士相比,还是过于精瘦。


    玄纥第一勇士见状,面露不屑,冷哼一声,大步上前。


    他身形魁梧彪悍,肌肉虬结,周身气势凶悍,满是戾气。


    在他眼中,崔君墨不屑出战,派一名小小的随从敷衍,是对玄纥最大的轻视。


    众人皆以为这场比试必有一番激烈厮杀,可结局却出人意料的干脆利落。


    浦安招式干脆凌厉,攻守有度,招招精准狠绝,没有花哨套路,每一招都是实战绝杀之术。


    不过瞬息之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玄纥第一勇士重心失衡,被浦安一记利落的擒拿摔击,狠狠重重砸在地面之上。


    就这样,赫赫有名的玄纥第一勇士倒地不起,四肢僵硬抽搐,挣扎数次,竟一时无法起身,周身戾气消散,只剩狼狈不堪。


    浦安立于原地,垂眸冷冷睨了一眼地上狼狈挣扎的玄纥勇士:“贵国号称天下第一的勇士,竟如此不堪一击。”


    “如此实力,却妄图挑衅我朝大司马,当世战神?”


    他语气转冷,藏在心底许久的郁气尽数倾泻,字字带刺:“恕我直言,贵国上下,除却背后偷袭,阴诡暗算之外,再无半点堂堂正正的本事!”


    这句话,绝非随口嘲讽,而是刻在骨血里愤懑。


    浦安永远记得,漠北那场血战,侯爷亲率将士冲锋陷阵,正面击溃玄纥主力大军,战局大定,胜负已分之时,玄纥人却暗中派出数十名黑衣死士,趁夜色与内贼勾结,偷袭暗杀,直指侯爷性命。


    那一夜寒风暴雪,刀剑无眼,侯爷浴血苦战,身负重伤,险些殒命漠北,昏迷半年才得以苏醒。


    那是崔君墨半生征战最凶险、最狼狈的一战,也是所有追随侯爷的将士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伤痛。


    今日玄纥主动挑衅,浦安便顺势将昔日旧账一起算算。


    枭月公主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此时却不能发作,随即说道:“浦将军此言差矣,战场之事,招数无分上下,能制敌便是上策。”


    在浦安欲反驳时,又抢先说道:“况且,如今我玄纥与大淮正欲交好,前尘往事便不用再提。”


    说完,看向崔君墨,轻笑一声:“侯爷,您说是吧?”


    崔君墨闻言,没有理她,只是使了个眼色,让浦安退了回来。


    枭月公主却笑着就坡下驴,让人将玄纥第一勇士抬了下去。


    待一切结束之后,枭月公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戏谑与嘲讽,扬声开口:“比武切磋之事,暂且作罢。说起来,本公主倒是听闻一桩趣事,久闻崔侯爷近日刚刚大婚,迎娶侯府夫人,乃是大淮近期的一桩盛事。”


    众人闻言,不明她此言何意。


    只见枭月故作疑惑地环顾大殿一周,目光扫过满殿众人,挑眉笑道:“今日大殿盛宴,权贵满堂,人人皆可列席。可为何本公主遍观全场,却不见崔侯爷的尊夫人现身相伴?”


    话音落下,她故作恍然,夸张地轻哦一声,眼底嘲讽意味更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是了,本公主险些忘了。你们大淮礼教束缚深重,女子地位卑微低下,这般朝堂盛宴,是绝不允许女子出席的。”


    “果然是中原礼教迂腐,束缚人性。”她微微摇头,语气极尽嘲讽,“反观我玄纥,女子亦可骑马射箭、上阵杀敌、参政议事,王族公主更是可自由往来朝堂,列席盛会,执掌权柄。堂堂大淮,男女尊卑如此分明,女子毫无尊严地位,这般规矩,未免太过迂腐可笑。”


    这番话,看似调侃崔君墨夫人未出席宴会,实则借机贬低大淮礼教制度,嘲讽中原女子地位低下,吹捧玄纥民风开放。男女平等,妄图从礼制民风之上,压过大淮一头,挽回方才比武落败的颓势。


    殿内众人神色微变。


    高位之上的皇帝神色淡淡,未曾开口,静待崔君墨应对。


    崔君墨终于缓缓抬眸,清冷目光落在枭月公主身上,黑眸寒凉如霜。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冷冽:“公主所言极是。贵国女子地位确实极高,高到足以代替举国男儿,远赴他国低头求和,摇尾乞怜。”


    一句回应,瞬间逆转了全局。


    崔君墨语气愈发冷硬,句句诛心:“本侯倒是好奇,难道玄纥的男儿,都死绝了?”


    字字如刀,精准刺中枭月公主最痛之处。


    王室争斗,她那群只会自相残杀的废物兄弟,最后却将她推出来和亲!


    枭月公主闻言,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失态。


    眼见场面即将彻底失控,高位之上的萧准,轻笑一声,随即沉声道:“公主远道而来,初入中原,不谙我大淮礼教风俗,随口戏言罢了,无需介怀。今日设宴只为结睦修好、共叙太平,切莫因口舌之争,伤了两国和气。”


    皇帝主动开口缓和局势,给了玄纥体面。


    枭月公主心知再争执下去,只会愈发难堪,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怒火,咬牙隐忍,躬身谢过皇帝体恤。


    殿内礼乐再度响起,歌舞伎人翩然入场,宴会氛围渐渐恢复平和。


    酒会又入佳境,众人举杯畅饮。


    皇帝目视全场,再度开口:“枭月公主远道跋涉,初至京城,人生地疏,诸多不便。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将公主一众安置在宫中居住,也好就近照拂,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枭月公主闻言,微微抬眸,思索了一下。


    随即站起身来,躬身开口:“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本宫久居荒原,性子粗疏,散漫惯了,居于宫中,恐惊扰圣驾。”


    随即,她话锋一转,从容笑道:“本宫入京之前,便早已听闻,大淮京城世家府邸雅致精巧,别有洞天,皆是玄纥没有的景致。”


    “本宫心中向往已久,实在想借机一饱眼福,感受中原世家府邸的风雅气韵。”


    皇帝闻言,眸心微顿,开口问道:“既然公主不愿居于宫中,那么主心中可有心仪去处?朕遣人去安排。”


    枭月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越过满堂群臣,再度落在神色淡漠的崔君墨身上:“若陛下恩准,本宫此番在京逗留期间,便想借住,崔国公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龙椅之上, 皇上闻言,眉眼晦暗。


    他指尖轻叩着鎏金御案,目光落向下方的崔君墨, 沉声道:“崔卿, 枭月公主远来是客, 既有此请, 你看此事可否成全?”


    顷刻间, 满殿目光皆落在崔君墨身上。


    崔君墨闻言,缓步出列, 躬身垂首,却道:“陛下, 臣性情疏冷, 不善待客。依臣之见, 还是让公主居于宫中, 较为稳妥。”


    可他话音刚落,对面的枭月公主便微微扬唇, 再度躬身:“陛下, 本宫并非挑剔之人,只是居于深宫, 难免拘束。本宫一心想见识大淮世家风采,诚心求教,只求暂住国公府几日, 绝不添麻烦, 还望陛下成全。”


    她态度坚决, 摆明了态度。


    皇上见状,再度看向崔君墨,静待他松口。


    崔君墨眸光微沉, 却依然没有松口,他道:“陛下,并非臣刻意推脱。众所周知,臣新婚未久。内子性情温婉怕生,不善与外人交际。还望陛下体恤内子微薄性情,恕臣难以从命。”


    此言一出,拒绝之意毫不掩饰。


    可枭月公主依旧不肯退让,反而笑意更浓:“侯爷多虑了。本公主并非蛮横之人,绝不会惊扰夫人起居。不过是暂住几日,些许小事,何须如此拘谨推脱?”


    她步步紧逼,言辞恳切。


    皇上见此情景,当即敛了神色,目光扫向席间的崔国公,沉声道:“崔国公。”


    崔国公闻言,快步出列,躬身行礼:“老臣在。”


    萧准目光沉沉,旁敲暗击的开口:“枭月公主远道而来,是我大淮贵客。如今公主诚心欲居崔府,区区暂住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崔国公久立朝堂,深谙处世之道,应当知晓何为顾全大局,莫要让朕难堪,寒了贵客之心。”


    崔国公闻言,眉心微蹙,下意识的看向崔君墨。


    目光交汇,只是一瞬,遂明其意。


    崔国公躬身俯首,恭敬应声:“老臣遵旨。即刻便命人备好一应所需,恭迎枭月公主。”


    皇上闻言,方才舒展眉眼,淡淡颔首:“如此便好。”


    殿内雅乐再度响起。


    崔君墨面无表情的回到席间,而枭月公主则端坐回席,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夜色渐深,宫宴落幕。


    崔君墨回到垣清苑。


    刚走到卧房门口,沈幼菱便迎了出来。


    她只穿了一身寝衣,衣料轻薄柔软,贴合着纤细的身姿。墨发松松的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夜风寒凉,吹得她衣袂轻轻晃动,她双手随意的垂在身侧,一双星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担忧,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柔软,惹人怜惜。


    崔君墨见状,快步上前,脱下身上的大氅,抬手轻轻一扬,将她整个人严实地裹在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料之中。


    沈幼菱微微一怔,抬眸望他,清灵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眉眼温顺柔软。


    下一瞬,崔君墨俯身,长臂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走入内室。


    室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他径直坐在床榻边,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温柔的摩挲着她微凉的后背,沉声道:“夜里风凉,怎么不在屋等着?冷不冷?”


    沈幼菱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软软:“我不冷,屋内闷热,便想着出来迎一迎你。”


    话音微顿,她抬眸看向他深邃的眉眼,担忧的开口:“我方才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是……玄纥的枭月公主,要暂住到咱们府里来?此事可是真的?”


    外邦之人要暂住府中,她总觉得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


    崔君墨看着她眼底的不安,指尖温柔的拂过她柔软的鬓发,将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随后说道:“是真的。”


    沈幼菱心头微沉,眉头蹙起,低声道:“可是……”


    沈幼菱还没有说出口,崔君墨便明白了她的担忧。


    枭月公主乃是玄纥摄政公主,此番入府,绝不只是暂住这般简单。而他又不能时刻待在府中,只怕府中女眷,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


    崔君墨指尖轻轻抚平沈幼菱眉间的褶皱,沉声道:“无需担忧。”


    “不过是暂住几日的过客而已。”他缓缓开口,“万事有我,你且一如往常,安稳度日便好。”


    沈幼菱抬眸望着他平静的眼眸,突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温顺地靠回他怀中,应了声:“好。”


    烛火幽幽,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温柔缱绻。


    翌日。


    下朝后。


    枭月公主一行,便来到了崔国公府。


    下人来报后,崔国公府众人起身出门迎接。


    沈幼菱今日身着一身豆绿暗花长袄,内搭鹅黄立领中衣,发髻端庄清雅。


    她立在崔君墨身侧,身姿纤细温婉,眉眼端庄安静。


    此刻,玄纥使团停在门前,列队整齐的分立两侧。


    众人看向马车,不多时,车帘轻挑,一道明艳的身影缓步走下马车。


    枭月公主今日一身绯红锦裙,眉眼锋利明艳,一举一动皆带着张扬桀骜,一登场便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抬眸淡淡扫过国公府的牌匾,随后目光下移,掠过门前众人,最后落在崔君墨身侧的沈幼菱身上。


    她将沈幼菱审视一番,看着对方清丽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轻视。


    她虽不喜崔君墨,但在她看来,这般温顺怯懦,困于深宅的女子,还是配不上他的。


    只是这抹情绪藏得极深,转瞬即逝。


    下一刻,枭月公主敛了神色,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意,对着身前的崔国公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叨扰国公爷和侯爷了。”她朗声道,却无一丝谦卑。


    崔国公客套道:“公主客气了。公主远道而来,乃是我崔府之幸,快请入府。”


    众人随着枭月公主与使团宾客,缓步踏入崔府大门。


    一路穿过前院回廊,众人抵达正厅,宾主依次落座。


    随后,婢女奉上新茶。


    一番客套寒暄后,枭月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崔君墨,笑意明艳,理所当然的开口:“久闻崔府庭院雅致,本公主初来乍到,尚不熟悉府中路径,不知可否劳烦侯爷,亲自带我在府中逛逛,领略一番贵府风采?”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目光微顿。


    崔君墨闻言,神色未变,淡淡的吩咐身旁的浦安道:“浦安,稍时,你随公主左右,为公主引路。”


    浦安躬身应声:“是,属下遵命。”


    枭月公主闻言,唇角的笑意微微收敛,抬眸直视着崔君墨:“侯爷这是何意?”


    “本公主远道而来,做客崔府,今日初次登门,便只配得上侍卫引路陪同?”


    她眉眼微挑,傲气尽显,“侯爷乃是崔府主人,尽地主之谊乃是本分。如今侯爷避而不见,让侍卫代劳,未免太过轻慢了些。”


    正厅内气氛陡然凝重了起来。


    崔国公闻言,只是端坐主位,神色淡然的旁观着。


    崔君墨坐在一旁,垂眸看枭月公主,漆黑的眼眸里沉静无波:“公主见谅,本侯公务繁杂,无暇相陪。”


    说是见谅,但语气里却无一丝抱歉。


    枭月公主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愠色,却并未发作。


    她淡淡冷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侯爷公务繁忙,本公主便再不勉强。不知侯爷安排本公主居于何处?”


    崔君墨闻言,平淡的开口:“府中梨沁园早已收拾妥当,公主尽可安心居住。日后若是有何需求,皆可告知浦安。这段时日,由他全程随侍公主,听候吩咐。”


    崔君墨的话音落下。


    枭月公主忍不住冷笑一声。


    全程随侍?


    说得倒是好听。


    说到底,不过是派个人日夜监视于她罢了。


    枭月公主盯着他清冷无波的眉眼,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本宫一人独住梨沁园,未免太过冷清。本公主听闻,侯爷与夫人居住的垣清苑乃是府中景致最佳之处。”


    说着她顿了一下,随即又说道:“我既是远来贵客,暂住府中,侯爷为何不安排我居于垣清苑?也好让我就近讨教,日渐亲厚。”


    说完,看向坐在一旁的沈幼菱:“侯夫人,您说是不是?”


    沈幼菱闻言,看向崔君墨,没有答话。


    只见,他眼底的清冷又沉了几分:“公主误会了。”


    “公主是陛下之贵客,却并非本侯的私客。”


    他嗓音清冷的继续说道:“垣清苑乃是我与内子安居之地,清净惯了,等闲之辈,不得擅入。”


    直白干脆,毫不留情,彻底掐断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枭月公主面色微沉,未料到他竟然如此当众不留情面,心中的怒火,登时窜了上来。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机,她不能发作。


    她强压住怒火,转而换了个话题:“本宫想了一下,有件事情,还是要与侯爷商议。我一介女子,远道而来,孤身暂住贵府。侯爷却派一个男子随侍我左右,于情,于理,皆有所不妥。”


    说些,她抬眸看向安静坐在崔君墨身边的沈幼菱,提议道:“依本公主之见,不如让侯夫人代劳。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崔君墨冷声直接回绝:“内子喜静,不喜应付外客。”


    枭月公主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评判道:“侯爷这般护着夫人,未免太过专治,太不尊重夫人的意愿了。”


    “女子生于世间,不该终日困于深宅,怯于见人。”


    她侃侃而谈,看似善意规劝,实则暗自贬低,“侯夫人这般闭门独居,久而久之,只会愈发怯懦狭隘,落得小家子气,白白辜负了一身风华。侯爷这般庇护,看似宠爱,实则束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来挑拨离间的。


    大夫人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面对枭月公主的刻意挑拨,崔君墨神色未变:“人各有志,心性各异,无论对错,自在便是。”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沈幼菱,“本侯只愿她可以活得自在,不必曲意逢迎。正如她今日,不必因我之故,而迎合于你。”


    说完,他看向枭月公主,冷声补充道:“公主若是觉得浦安随侍不便,本侯可为公主调派两名女侍。”


    话已至此,再无可纠缠之处。


    枭月公主定定看着眼前冷肃护妻的男人,心忍不住沉了沉。


    她淡淡抬手,语气疏离:“不必麻烦侯爷了,些许小事,无需另行安排,便依侯爷所言。”


    短暂沉默后,她又话锋一转,再度提出新的要求:“本公主叨扰府上,还未能拜见贵府老夫人,不知可否带我前去拜谒,略表晚辈敬意?”


    崔君墨语气平静的回绝:“多谢惦念。家母近日身体违和,需静养调息,不见外客。”


    枭月公主只能作罢。


    待事情落定之后,崔君墨将浦安留了下来,自己则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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