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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出卖


    萧定被宣召进宫, 摆在眼前的是两枚玉佩,怔愣了好一会儿,久久的没有答话。


    皇帝似有所感,以防万一, 在宣他进宫之前就遣散了所有人, 偌大的宫殿就只留下了这两枚玉佩的主人。


    “阿鲤, 兄长说这是你的玉佩, 你倒说说看, 为什么会出现在反贼嘴里。”


    玉佩四分五裂还浸透了浓稠的血污和唾液, 从一开始摆在那里就没有动过, 无端透着邪煞的气息,而萧定的一双眼也被钉在上面, 连皇帝的问话也恍若未闻。


    萧蒙看了一眼弟弟, 皇帝再没后话他也不便催声, 目光从玉佩挪到萧定脸上, 又从萧定脸上挪到皇帝的面上, 几次张了嘴, 最后都刹住了口。


    纵使屏退了诸大臣, 可皇帝还留住了那颗首级在旁边, 连同玉佩上的血迹也没去, 摆明了是要捂嘴, 不是那个人也就罢了,倘若真是皇帝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名字, 万一萧定真蒙昧无知的说出来了, 只怕又是麻烦和风波的开端, 思及至此,萧蒙越发焦躁万分, 只盼弟弟能听懂皇帝这番暗指。


    玉佩旁的红木闸子还张着血盆大口,猩红的双眼蒙在成绺的乱发底下,死不瞑目地瞧着三人,萧定盯住了那双眼,转头看定了皇帝,“这玉佩臣在半月前就已经弄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有心之人捡了去,借而构陷兄长,陛下圣命,必然明察秋毫,还微臣与兄长清白。”


    萧蒙暗自松了一口气,只看跟前的皇帝,只怕也是一样的。


    兴许是出于亏欠和补偿,也可能是想用萧铎的教训继续挟持萧家,皇帝忽然论起萧家的满门功勋,论起萧蒙平乱的战功,对兄弟二人极尽恩赏,封侯世袭且不论,甚至特许以天子仪仗移送回府。


    说是宠信,倒不如说是达成了某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很显然萧定的回答既给了他答案,也给了皇帝想要维系的体面。


    萧氏祠堂。抬头一眼望不尽的灵位,萧定上了一炷香,不消兄长多说些圣命,他就已经自觉避开蒲团跪下,摆出认罪的样子。


    “我单问你一件事,给出玉佩的时候,知道他的身份吗?”


    萧蒙手里握着长鞭,上面像是炸了鳞的黑蛇,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


    在给出玉佩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永乐宫住着的就是他的灭门仇人,可即便知道了那是自己的仇人,在替他遮掩的时候有几分是出于皇帝的威逼,又有几分是他自己不可严明的私心,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萧定闭上眼,“知道。”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一鞭子就落到他的背脊上,萧定禁不住往前一耸,双手撑地,冷汗就从发从里滴出来,砸在地上,从右肩到左腰的骇人血痕立马洇出来,这一鞭快得就好像是萧蒙不需要他的回答,不论他说什么,这一鞭子都是板上钉钉的。


    “我现在就是将你打死在这里,你这条命没得也不冤枉,才过了几年?你就将血海深仇忘得一干二净,早知道你长成这个样子,我当初或许就不该护住你,让你跟着亲族一同死去,那样还不算辱没了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萧定撑着身,两耳嗡嗡,兄长怒骂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跟着一鞭又一鞭不留余力的抽在他的背上,好像眼前的不是他的血肉至亲,而是一个破坏了萧家名望的,该死的罪人。


    萧定盯着地上一朵接连一朵炸开的墨色水花,渐渐的糊成一片,就好像是那夜被大雨冲刷下零落一地的梨花树。


    淮安的内乱虽在短时间内被压下,清算余孽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在李显口中挖出了萧家的传世玉佩,又将即将平定的事态掀起层层波澜。


    皇帝的臂膀与亲信接连被牵扯其中,就连季怀也脱不开干系,被带走下狱,这下可算是叫张恭得了意,师父下马了,这位置也该轮到他来坐坐了。


    可左等右等,既不见季怀被定罪,也没见着乐湛如他承诺的那样向皇帝进言扶他上位,张恭起先还按捺了两日,不敢操之过急,唯恐惹恼了乐湛没好果子吃。


    可即便是忍,他也难得忍个两日,不多时就已经找到乐湛头上,拐弯抹角好话说尽了,总也离不了让他帮自己筹算筹算的意思。


    近来发生的事都尤其称乐湛的心意,所以他的心情也是特别的好,端着宝磁青的小盏,趴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喂鱼,拿来应付张恭的也还是那套说辞,“叛乱刚平定没多久,季怀的案子也还在查,还没定罪的事你急什么?生怕皇帝没想到你上头来,非要伸长了脖子到铡刀底下找死吗?”


    但是好歹面前这位是知道他底细的,待人不好过于随性敷衍,于是又缓和了两句,“这样的事最是急不得,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是希望你爬得高,对我越有助益越好,要是行得方便,哪有卡着你的道理,自己回去想想吧。”


    那张恭被这话敷衍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可他回回找乐湛都是这些话,叫他怎么甘心?


    头一次他什么都没做乐湛都将他提拔至现在的位置,这下可是冒了诛九族的风险替他办成了这档事,还栽在了季怀头上,怎么到头来一点收益都没有。


    乐湛只承诺他,说这风险不是白冒的,至于好处,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威胁他但凡敢坏事,他就要拿他这条命填上,话罢搁下鱼食就走了。


    可他不知的是,这贿赂来的忠心来得虽快,可一旦断了好处,统统都会转变为利刃倒向他这边。


    因着季怀不在,这日是张恭替了师父前去奉茶,茶盏刚一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紧着政务,余光里伸出手就被杯壁烫了一下,这么两边一迟疑,一边递出去了,一边没接,茶盏就在地上砸了个稀碎,滚气直冒,可见烫得一时半刻内都无法下口。


    张恭方才意识到当差出了差错,赶忙跪下告罪。


    皇帝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片,略一沉吟,“下去吧,叫何岑上来伺候。”


    张恭仿佛跪在一片烟气飘渺的海里,浮浮沉沉的,皇帝沉默地看了那一眼之后,连斥责教训的话也没有,直说叫他下去,恐怕也跟那群人一眼,觉得他不如师父季怀,这一下去,只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张恭心里乱麻一般裹成一团,不断的想,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下去,不说给自己找点借口,就单说稳住皇帝,找点别的什么事将他的注意引到另一边去也行啊!


    皇帝早已经挪开了目光,张恭沉默半晌,忽然大声道:“臣来忧心思虑,深感有负皇恩,被折磨得夜不成寐,以至当差不仔细,险些损伤龙体,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李修宜觉出他话里有话,让他说下去,听了个究竟后搁下笔,“传定北侯入殿。”


    这两日二人的关系都僵僵的,李修宜有好几日没有理会他,当下忽然传他面见,乐湛已感觉倒了不妙,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见到地上跪立的张恭的身影,心中顿时明了。


    “将你刚才告发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皇帝声音隐含薄怒,两人都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张恭前一刻还缩着肩膀,皇帝这话一出来,他立即挺直了身,含着破釜沉舟的一口气,反身望向乐湛,“那块玉佩是定北侯胁迫臣冒充师父的名义送到乱臣府中,并伪造出萧将军诈降的假象,顺势借乱臣的手除掉程都……”


    话没说完,乐湛不顾皇帝还在跟前,提脚上去踹他,“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丢两块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敢跟我吠!”


    李修宜气得一拍桌,拿竹简掷他。


    乐湛被砸了下手臂,就势跪下,始终不敢抬头看李修宜一眼,胸口起伏,盯着视线里的那一块衣角,怒气久久的平息不下来。


    张恭瞧见皇帝摆明了是维护他的,心下暗喜,迷途知返也算是大功一件,乐湛不替他谋求,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臣天性愚笨,原本应该跟着师父多历练两年,被硬生生抬举到现在这个位置,引人嫉恨,早已众叛亲离,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受侯爷的威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并非是臣本意啊!”


    他重重地拜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将自己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前些日子在我面前挑唆说你师父不是都又是谁?”


    “臣入了宫不过一举目无依的奴才,跟在师父身边好端端地,不是侯爷非讲我提拔上来,借机离间我们师徒好对付师父?若非是你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就是再让我翻天,我也做不出坑害忠良的事来!”


    “说我陷害萧蒙,证据呢?说是萧蒙串通了你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就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一定,毕竟他素来看我不顺,你又是个投块骨头就知道摇尾巴的贱……”


    原因没来得及落下,皇帝就已经厉声勒令他住口。


    “哥?”乐湛不可置信向李修宜,毕竟他从前再怎么生气,从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李修宜闭了闭眼,不欲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候,还听着下面这两个混账在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扶着额,“今日李显的首级被献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玉佩。”


    这一点乐湛早有预料,李显以为被萧蒙坑了,临死前也不会放过他是必然的。


    直到李修宜再度开口:“是萧定的。”


    乐湛一震,刚抬眼要往上看,害怕看见李修宜的表情,半道又折返回来了,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


    他想了一万个否认的借口,可只要将萧定叫上来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一切都不容他狡辩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湛沉默不语,只顾将地面盯穿一个洞。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随着他的步步临近,乐湛也觉得是大难临头了,视死如归闭上双眼。


    李修宜停在他身侧,“这个人交由你来处置,处置完了之后,过来见我。”


    张恭刚殷勤地迎上去,还在畅享自己得了皇帝青眼后步步高升的日子,听到这一句话直接变了脸色,脸上堆着一堆笑就凝固住了,“陛下……陛下……”


    他靠着出卖乐湛向皇帝投诚,皇帝又把他交由乐湛处置,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嘛?


    李修宜声色俱厉,“回答呢?”


    乐湛小声,“是。”


    “现在看清楚了,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乐湛咬紧了牙,“臣弟糊涂。”


    李修宜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恭,“卖主求荣,也要看出卖的什么人,有没有人买账。”


    第102章 相挟


    一腔子的热血在这一句话入耳的时候冷了个遍, 张恭四肢似乎要融化了。


    当错了差事,病急乱投医间想要补上一笔,在那一瞬间念头过了个遍,知道皇帝心中存了疑, 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 想也没想地就将乐湛卖了。


    他师父季怀是怎样上位的, 他也有样学样。


    可张恭万万没想到, 这一回等着他的不是如季怀那样被皇帝视作心腹, 而是直接将他交由乐湛处置, 他是怎样一个有仇必报且千百倍还之的一个人, 张恭又怎么会不清楚,此番落到他手里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随着皇帝迈步出了大殿, 随侍的宫人影子一般跟了出去, 就只留下了二人, 像两座冷寂寂的黑山彼此僵持, 一个沉默一个胆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乐湛才从一片黑云惨雾里抬起脸, 阴森森的绿眼睛就盯上了他。


    信任的背叛他, 亲近的分道扬镳, 竭力拉拢的效忠旁人, 就连区区利益之交也要背后捅他一刀, 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为了说明他的失败。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所象征的已经不仅仅是背叛,程繇, 季怀, 还有萧蒙, 他无力报复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张恭身上, 活生生地昭示他的失败。


    袖下银光一现,张恭连连后退,他居然敢手持利刃上殿,刚刚可是皇帝召见,可转念一想,他当然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初我跟着师父学本事,是你好端端的提拔我,离间我跟师父的关系,以至于后来我虚坐了个高位,引得宫里人人怨恨,是你将我引到这条歪路上去的,你怎么能用完我之后就过河……”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唯恐没说完就丢了性命,当差的本事不及师父,可他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对于人心摸得透透的,只要能让乐湛听出几分理亏和惭愧。


    乐湛已经握刀迎身上去,飞流的瀑布自他肩头滚落下来一片热,将头靠在张恭骤然失了力气的身体上,和一个将死之人尽了一张虚幻的主仆情谊,“论无辜,论苦衷,你师父亦胜你许多。”


    可他还是一门心了要报复季怀,说到底恨就是恨,背叛就是背叛,他只考虑自己,从不考虑别人到底有多少苦衷。


    张恭直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才看清他失算了,不管是对师父,对皇帝,还是对于乐湛。


    身前的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只留下乐湛只身一个人半明半暗地伫立在黑暗里,手里的红刀子垂落下来,宝石珠子蒙上血光,兀自散发着妖异璨烁的精光,恍惚凝望片刻,竟然有些羡慕,他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要面临更严峻的审判。


    乐湛站在大开的门前,里面黑洞洞的,这宫里仿佛吸纳了太多活人的生气,即便是大亮的天,闭了门窗,房子里也暗的如深山洞穴似的,阴凉透骨。


    乐湛侧颈连带着肩下残留了大片的血迹,正反两下在身上擦干净了刀上的血,入鞘收进袖中,闷闷嘘出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好像头顶摇摇晃晃悬了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进去二话没说就跪下,既无害怕也无惭愧,更多的是一种冷淡的恨,知道李修宜不会动真格,至多是一些皮肉之苦罢了,他不是没受过。


    “人呢?”


    “杀了。”


    “倒是果断。”


    李修宜坐在阶上,目光方一落下,就看见了垂地的一条长鞭前粗后细,炸着鳞,蜿蜒的黑蛇一般,冷冰冰的凝视着他。


    乐湛愣住,目光滞在了那上头,这鞭子他只在母后宫里见过一次,却不止一次看见李修宜身上有过这些鞭痕,那时候乐湛就知道,母后待他和李修宜不一样,她对李修宜的要求更极端严苛一些。


    李修宜承受过怎样的过去,也只是在密密麻麻的嫉妒里被一笔带过,直到他快忘记的萧家长鞭落入乐湛眼中,他才隐隐约约想起,李修宜年少时是与它相伴过来的。


    那一道道炸起来的鳞片似乎闪着细微的光泽,乐湛不觉手心有点冒汗。


    “把衣服脱了。”


    乐湛迟迟没有动作,一旦在照做了这鞭子下一刻就会落到他身上。


    “我劝你最好照我说的做,到时候肉和衣服混在一起,撕下来比挨鞭子痛得多。”在这一点上,他深有体会。


    他也不会一遍遍问乐湛知道错了没有,他不会,他永远不会认错,只会记痛。


    “哥。”乐湛目光哀恳地看他,满眼都是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拿母后的遗物打我?


    “别叫我哥!”李修宜刚才还在劝说的语气灰飞烟灭了,只留下恨其不争的憎恨,“屡教不改的东西,我警告过你多少遍?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你的混账习性,给我做个像样的人?”


    乐湛眼眶通红地垂下眼,还是固执地拒绝承认错误,“如果不是我那招祸水东引,李显不会对萧蒙全无防备,也不见得那么快夺下淮安,彼此僵持只会给了北狄可乘之机,届时战火越烧越旺,这分明是如今最快解决叛乱的办法,我不认为我哪里混账!”


    “啪”的一声破空,鞭子扬起,狠狠抽中了乐湛身侧的砖地上,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巨大的声响下,他吓得噤了声,呆愣愣地看着裂开一条缝的金砖。


    “几分私心几分为大局考虑你自己不清楚?当还是你和杜获擅权的时候,可以由你为所欲为,军将性命也是你手里任意丢弃的筹码?”李修宜俨然已经气急,握住长鞭的手微微发颤,“一口一句没有选择,形势所逼,岂知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你自以为,你自找的!”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乐湛昏昏沉沉,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被大声揭露出来,他不是全无选择,他有过很多可以回头的时候,是他一次次放走了机会,任由自己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有错。


    乐湛愣了一下,破罐子破摔闹起来,“全是我的不是?我是不是求你处死过程繇,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说实话,你真的就缺这一个武将?还是留着她故意在我面前提醒我,所有人都会臣服你,提醒我什么都不是?”


    李修宜压制着怒火,蛊毒在体内狂欢肆虐如蝗虫过境,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痛之下他甚至想将这个不成材的东西打死在这里。


    现在的他不就跟当初的自己一眼,蒙昧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狠下心,逼迫他成长,就算是抽筋扒皮的痛,可手腕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压住,就是因为他吃过太多鞭子的苦头,所以他下不了狠手。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鞭子,转过身去,“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是生是死你自己说了算。”


    这一句似乎是心灰意冷之后的绝言,乐湛心下有些慌了神,两步前去抱住李修宜的腿哭道,“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不让我痛苦也不让我怨恨,要我做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把我逼成跟你一样的人,你在我身上报母后的仇,这对我不公平!”


    李修宜叫他抱着,身体摇晃两下,在已然模糊的记忆了,他重叠了母后的身影,原来从前一次次刻骨的鞭刑之后,母后转过身去,是在不忍,在流泪,在愧疚为什么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却给不了他快乐。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那时候萧复雪长期地服用了避孕的汤药,身体每况日下,对李修宜的要求也日渐严苛,可他不得不继续以爱为名的虐待,要他长进,要他滴水不漏,这样才能在她死后也能周全自身,即位称帝。


    这这样的苛责之后呢?是李修宜的反叛心日益茁壮,篡位虐亲乱.伦,他要在死后也将乐湛变成一个擅于忍耐的疯子,继承他的永世难以消弭的痛苦。


    他也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恨?你在恨什么?”李修宜一瞬间软下去的心肠再度硬起来,他冷冰冰地看着乐湛扬起来的脸。


    乐湛脸上挂着未干的泪,强烈的情绪波动后有些虚飘飘的,呆呆地望着李修宜。


    李修宜将桌上的几叠案牍丢在他身前,叫他自己看。


    那是几封告罪书。


    一字一字看来,平淡,诧异,又趋于平淡。


    “你宠信的张恭事后就将你卖了,而口口声声怨恨的人呢,全都在给你遮掩,即便你让萧家蒙上如此重罪,萧定那孩子从来都没有承认将玉佩给了你,只说是弄丢了,这就是你识人的本事?”


    萧蒙连同伤重刚醒的程繇上奏称战局瞬息万变,临时商定启用诈降的计谋,请季怀公公相助以获取李显信任,未来得及禀明圣意,求皇帝降罪。


    一下将乐湛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又给了目睹口中得玉的朝臣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可即使如此,李修宜还是如了乐湛的愿,贬了这三人的职,还不止这三位,连同齐鄯见,李锦玉,甚至还有德高望重的段克惠也一并贬斥了,无缘无故罢官着也有那么十几个。


    对此朝中很有些怨言,传出了皇帝昏聩的流言。


    段克惠一把年纪终于得了点闲,可以在家中过几日颐养天年的日子,家中有些族亲没他这么淡然,着急忙慌跑到他跟前,询问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很有些替他抱不平的意思。


    段克惠端着茶却无意喝下,眼里出现几分沉湎哀然。


    大规模的罢官贬谪,要说用意,那就只能是前朝罢了官,就等着新帝即位后在提拔,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朝臣的忠心。这是在给后来者铺路啊。


    ==========作者有话说:==========


    真实的哥弟:我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虚假的哥弟:打空气打地板就是不舍得打弟弟,OK呀那么开始给自己找点借口回忆一下原生家庭创伤吧


    ps:这个作者没开智,大家自己脑补一下顶级权谋智斗和激烈战场冲突吧,额不中了


    第103章 苦心


    萧府的白日也像深夜, 冷森,寂静,肃穆,半空中漂浮着白幡的尾须, 没有题写一个黑字, 无处寄托的哀思在风里现了真形, 来来去去的侍从凝目不语, 也像是飘来飘去的鬼魂, 未亡的活死人, 在阳间的森罗殿里沉默, 沉默,沉默到底。


    白天晚上都是这个样, 浓烈的线香在空气里挤压不下了, 飘着一捧捧将散未散的白烟, 行过天井, 远远的就瞧见了祠堂里彻亮的香火烛台, 在灵台上燃起一片漫天彻底的红火, 眼见追逐风势就要沿着烧下香台。


    似乎是见到来人, 寄托在灵位上的火苗愈发汹涌, 纷纷地向他扑来, 却囿于有限的距离, 只能剧烈抖动着焰身,怒视着他。数不清的牌位, 也怒视着他, 冤魂还依附在上头。


    莫非李修宜命他来萧府是给这些木头牌子赔罪的?


    他才不肯, 难不成做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能安抚亡魂了?到底是做给活人看的,故而他在十步开外就停下了, 再不肯迈进一步。


    萧蒙素来耳聪目明,听见动静也好似没听见,背着身跪在灵位跟前。


    静默地对峙,萧蒙和他,他和满堂的牌位。


    “还记得吗?那天杀了多少人。”萧蒙忽然开口。


    乐湛不答。


    “一百零八个人,成了一百零八块碑,都在这上面,”声音很少有沉痛和哀然,淡淡的,梅雨的蒙蒙雨拢在身上,用不上撑伞,也终生得不到解脱,“就在十天前,又多了一块碑,一百零九,一百零九……”


    他反复念着,用缠绕一生的毒咒催折自己。


    “我的长姊,淮安王正妃,十天之前也死在了淮安一战中,李显走投无路,将阿姊和两个孩子推到阵前威胁我退兵。”


    乐湛不知过程,却知道结果,李显死于暴乱,他的妻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有些不想听下去,想叫萧蒙住口,可到底没说出来,痛苦是属于萧蒙的痛苦,他没有权力堵住他宣泄痛苦的口。


    他终于开口,“我杀了阿姊,杀了两个外甥。”


    轻描淡写,又或许是不愿意细想,含着数不清的停顿,每一个间隙都吐露着浓浓的血腥气,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然可以说你不灭萧家,也有另一双手要灭萧家,也可以说就算没有那块玉佩,李显要死,他的妻儿也要死,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因,那一条条性命对你而言是陌路人,是权力倾轧下碾过的蚂蚁,他们的性命与你无关,我的仇恨也与你无关,即便是这样,我仍要忍住报仇雪恨的冲动,跟仇人站在同一片云天下。”


    温驯是萧家给萧复雪和萧霁u设下的桎梏,忠君则是为萧蒙和萧定戴上的枷锁,生下来就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的苦海里煎熬。


    苦海。


    谁又不是在苦海里熬过来的人,他斗胆回想了年幼的过往,张口就是灰白的死气,和宫中许多无人涉足的阴暗腐霉气彼此交融,然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如果没有恨,他早该成了宫里一具掏空了内里的走尸,被千重宫阙的暗色吞没了。


    唯因有恨下去的力气,恨弃他不顾的生母,恨早逝留他一个人面对的萧皇后,恨厚此薄彼的先帝,恨阴毒算计的杜获,恨背弃他不忠于他的所有人,恨李修宜,恨,恨,恨。


    他是怀着一腔恨意活着的人,他只有恨下去。


    乐湛冷笑,直视所有的牌位,“需要我感到愧疚,然后在这些木头牌子面前痛哭流涕吗?”


    萧蒙回过头,憎恨,厌恶,同情,都没有,只是不带任何意义地看着他,“你这种人知道何为悔过?你的愧疚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也不希望你虚假的眼泪洒在萧家的地界上。”


    “那就是要血债血偿了,这回送上门了,来拿吧。”


    李修宜在这个当口把他送到萧蒙面前,谁知道是不是就如同让他处置张恭一般,准允萧蒙处置他。


    “我是想杀你!”一瞬间凶相毕露,萧蒙绷紧了面目回过身,看着满堂的亡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陛下不允,他不允!”


    惟愿一死酬君恩,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百般猜忌与薄待,再愚忠的臣子到底心中意气难平,“淮安一战后,我几次上书求见,皆遭驳回,只有将萧定送入宫中为质,他才敢放你出来一见,瞧瞧,多慎重,唯恐我要对你动手。”


    李修宜到底还是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彻底放弃他,不管他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


    乐湛手指微蜷,他实在听得没趣了,转身就走,“说完了?”


    萧蒙扬声,“看着这一百多块牌位,想到他们死前的样子,就该知道萧家满门至死未有反意,对你,对皇帝,都仁至义尽了。”


    穷途末路的残兵一样出了门,府门前还立着一支整肃的禁卫军,只待听闻什么异动立刻冲进去,见到乐湛头是头尾是尾地出来了才安了心,将他延请入辇,起驾回宫。


    听闻轿辇进了宫门,一直被扣押下来,以陪同皇帝对弈为名义的萧定才得以释放,这对被奉为贤德典范的君臣终于还是将离心离德端在了明面上。


    萧定得了准允,辞别皇帝,出宫路上竟与乐湛不期而遇上了,对方似乎是等候已久了。


    拨开了层层的迷雾,时隔四年,那双木板缝隙后面的眼睛原原本本与他对视上,血海里的仇恨,又或者是梨花白浪后隐秘的爱慕,所有的爱恨都远了,萧定再见到这个人,一下觉得距离被拉得无限远。


    他收回一瞬凝滞的目光,继续向前走。


    擦身过隙,乐湛抓住他的手臂,将企图视而不见的人拽回来,用力往前一推,强势逼近几步,“做贼的不是你,心虚什么?”


    萧定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撕扯裂开,脸色煞白,他单手扶住墙,“确实该心虚的不是我,从前识人不清,现在满门的仇恨摆在眼前,再见你我就是生死仇人,井水不犯河水便罢,再有下次,我决计不会再替你遮掩。”


    乐湛非但不气,反倒笑了声,“你们兄弟二人真有意思,口口声声恨我入骨,一个替我顶罪,一个把贴身玉佩给我,到底是何用意?”


    萧定听见他口里提到兄长便觉得玷污,怒上心头,顾不得身上未愈的伤,上前抓住乐湛的衣领,“别觉得兄长替你顶罪是出于私心,倘若他不违心认下,陛下给不了百官一个交代,必要查到你头上,这不是陛下所愿,兄长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头蹿得急,不过半年便从一个半大的孩子蜕变成青年模样,双目冷冷染着一团漆黑的火焰,乐湛被掐住了,忽然发笑,“你兄长没有私心,那你呢?”


    萧定猝不及防,手上些微松懈。


    乐湛垂眸看了那只手一眼,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发作,单手从他臂侧穿过,直击下颏,轻易破开他的力道。


    “你要说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兄长究竟忠心到何种地步。”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萧定身上竟然真的不带半分武力,连防身都不够用,萧蒙真够决绝的,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舍弃了。


    萧定被反客为主压在墙上,背上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冷汗直冒,咬牙蹙紧了眉,乐湛自己也吃了一惊,久久的没有动作,好一会才放开他。


    他退了两步,最后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皇帝没有主动传召他,是乐湛主动面见的,这几日李修宜一直冷着他,如果不是他主动,只怕真要一直僵持下去知道死生不相见了。


    李修宜盘腿在小榻上独自对弈,萧定走后,留下一席残局给他。听见乐湛进来行礼,什么也没说,也没让他起来,就放任他继续跪下去。


    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


    冷得久了,乐湛甚至在想,倘若萧皇后病逝得再早些,没有了她在其中调和,他和李修宜就该是这样陌生而生疏的关系,冷得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


    “你跟萧定动手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修宜竟然立马就得知了,乐湛有些喘不过气,头顶上有一道网子密不透风地罩着他,他深深吸进去一口气,“是。”


    李修宜好一会没有说话,就真如他说过的那样,他放弃他了,再也不会管他了,自然也懒得过问原因。


    “我就是想摸摸萧定的底子。”好一会儿过后,他自作主张答上了。


    李修宜缄默地点点头,仍不多言。


    乐湛胸腔里跳动的似乎不再是心脏了,而是一坨腐败的肉,不断痉挛紧缩,连带着他身体里的一口气也逐渐泄出去了,他跪俯在地,“臣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罔顾君恩,对不住萧家,希望求一道恩赐,为了臣弟,也是为了鞠躬尽瘁的萧将军和萧家满门忠烈,求陛下准允萧定从军。”


    半空落下一子,砸碎了死寂。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萧蒙,倘若萧定当真是个不世之才,你镇得住吗?”


    李修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乐湛松了口气,并未多想这最后一句的深意,“萧氏忠心前朝至今未见动摇,我欠萧家许多,陛下亦是,忠臣之心不该如此一味打压。”


    他终于懂事了,开窍了。


    李修宜起身拖住他的手臂,顺势带入怀中,“别怪我逼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他好。


    乐湛一动不动,任李修宜的手臂越箍越紧,目光直直的看着半空中的一点,头一回觉得这个怀抱陌生。


    李修宜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放弃他,反倒管束得越发严苛,不单是政见上的差错,就连日常里说错了一句话也要被严厉责罚,罚抄写到后半夜。


    乐湛起先还敢顶两句嘴,意识到李修宜不是在跟他玩笑,渐渐的也不爱说话了,他自幼被排除于夺嫡的风波之外,也没有接受过多正统的宗学,李修宜要他在短时间内废寝忘食全部补上,从四书五经到策论家法。


    凡有怠惰,李修宜必然要拿出当年萧皇后对他的态度来对待如今的乐湛,生生削去了他的棱角,进而雕刻出一个明君的轮廓,第二个年少的李修宜。


    乐湛成了年少的李修宜,李修宜则成了不得已要放大雁高飞,然后转身默默忍泪的萧复雪。一遍遍地重复当年母后口里那句:你会明白的,你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苦心。


    一遍又一遍,不像是说给乐湛听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唯有这样,才能催他长进,继而保全自己。


    乐湛在高压的逼迫下总会扬起手臂,却好像看到同心结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他不敢再在李修宜面前戴着北狄的信物,因而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臂,总有些痴痴之态。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偷偷练起了北狄的文字当作消遣,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这一张纸藏在案本里叫李修宜发现了,他肃着脸,让乐湛自己撕了,乐湛忙将其撕了,坐在一边惊魂未定不敢看他。


    他此刻的惊惶,不安,压抑,李修宜全都知道,但他有意地忽略了,只将他抱过来,同他细数朝中可信之人。


    “季怀,程繇,李锦玉是可以信任的,齐鄯见忠心的是人,段克惠忠心的却是梁王朝,可拿这二人互相制衡,萧家手中兵权重,即便忠心也不可疏于防范,所以更需提拔程繇与萧家对抗。”


    乐湛安静地垂着头,心却飘到了雁羽能飘到的地方,万里的晴空下,碧色万顷,雪山下惊湍直下,泄流千里。他似乎在沉沉的昏色里嗅到了青草的气味。


    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第104章 回家


    狄人习惯在秋末冬初之际大举南侵, 只是当时朝政安稳,上下一心,并未让其抢占过多先机,直到淮安内乱, 李显勾结狄人, 先声夺下平城, 又攻占上坪, 李显虽逃至郊野为乱民所杀, 可边郡两城却是落入狄人手中。


    到了春天, 经历了一整个严冬, 瘦弱不堪的牲畜要吃到新草,又恰逢牛马羊羔集中产仔的季节, 不适合长途奔袭, 每到这个时候是梁军挥军北伐的好时机, 偏在这时候让狄人占据天雍山关口。


    萧蒙程繇二位上将因违抗军令, 相继被贬, 皆不可用, 朝臣皆荐都尉薛含任上将军, 王广, 彭飞为左右校尉, 出征平城。


    乐湛静默听着, 从前李修宜鲜少传召他与诸位大臣共同商讨军事,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不允他缺席一场, 从早到晚都得在旁边听着。


    “薛含, 彭飞为金城人,王广为张掖人, 皆为关西军士,常年镇守边郡,骑射见长,不输生在马背上的狄人,曾俘狄千人,斩首八千,派其领军出征再适宜不过。”


    原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此话一出,反对的声音骤减,颇为认同。


    纷杂的声音里,乐湛垂下头,即便只是听着,听了一天也有些疲乏了,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头顶上一道声音,“定北侯以为呢?”


    乐湛没想到会忽然点到自己,手一抖,惊慌间抬头,心下直冒冷气。


    可在对视上李修宜的眼神时,刚松散下去的神智立马回笼。


    他皱了眉,似乎不满意乐湛这般慌乱不得体的反应,乐湛赶紧收敛了神色,不再表露分毫。


    这封号原本关系好的时候尚不觉得,现在听来,每一次喊他都像是将他刻意与北狄划开界限,按着他的头一遍遍强调,北狄不是他的故乡,他是梁人,他和北狄生来就该是敌对关系。


    乐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他肯定不能和这些人一样,为了不出错而说些中庸附和的见解,那样肯定不能令李修宜满意,李修宜既然开口问了,就说明他心中肯定有了某个答案,不过想听它从乐湛口里说出来。


    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顶着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乐湛瞟了一眼李修宜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三人皆是前朝的老将,为何一开始李修宜不愿重用,反而着重提拔没有多少行军经验的程繇,如果说是程繇帮他的那个忙,倒不至于位高至此,一定有她本身的原因。


    乐湛将自己带入到李修宜的身份,试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到底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够滴水不漏,不被责骂。


    就在朝臣以为他要沉默到底,不会再开口了,乐湛道:“回陛下,臣私以为,此番部署不妥。”


    朝堂一片寂静,都在静候后话,李修宜微微倾身,“不妥在何处?”


    乐湛听出了点嘉许的意思,确定至少方向没错,就继续说下去了,“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说的是北狄人但凡体格健壮点全都披甲上马,成为骑兵,少时引弓射鸟,长则射狐兔为食,薛都督纵然擅长骑射,麾下的军士不见得个个如他那般英勇,马上挽弓不可与狄人相抗,倘若执意要发挥个人骑射本领,反倒是拖累,前科在册,所以臣以为薛含不足以担主帅之职。”


    这便是李修宜重用程繇的原因,没了传统骑军的包袱,目光在革新之外,反倒有出奇制胜的办法。


    乐湛盯着李修宜的眼睛,这一回再也没有挪开了,他看见浅淡的笑花漾进眼底,李修宜对他的话甚是满意,乐湛也终于可以松了口气。


    “那么定北侯以为,不用薛含,又该任用谁呢?”


    乐湛再次将刚才呼出去的那口气捡回来,小心塞进身体里,强撑住不要委顿下去,他咽了咽,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紧绷,“并非不用薛都督,薛都督英勇有余,谋略不足,若任其为车骑将军,掌冲锋,破袭之重任再合适不过,步兵主力则需要有一个沉稳的主帅坐镇。”


    李修宜作洗耳恭听状。


    乐湛道:“臣荐举萧蒙萧将军。”


    李修宜面上笑意愈浓,“萧蒙违抗军令,若不严惩,何以御下?”


    乐湛短暂的心虚一瞬,旋即正色,“淮安一战虽有损兵折将,萧将军及时平定内乱,将趁乱进攻的狄人拦在平城以北,也算功不可没,还请陛下允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以示皇恩浩荡。”


    “所以说了这么多,你是在为萧蒙程繇等人求情?”


    这就是李修宜想让他说出口的话,他造成的因,又由他求来的果来偿还,自此他与程繇萧蒙二人算是冰释前嫌了,也不管他是否发自于内心,只要是李修宜想要的结果,其余的都不重要。


    乐湛再度低垂下头,“是,求陛下恩准。”


    在他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李修宜眼里的笑也渐渐的淡了。


    他终于成长了,也沉默了,为了不出错宁肯一言不发,将乐湛雕琢成如今的模样,终于成了一块璞玉,多像他从前的样子,心头逐渐渗出血珠来,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忍也得忍下去。


    一个低头,一个偏过脸,视线错开,看不清彼此的面目了。


    朝臣告退,只剩下他们二人,李修宜吐出一口黑血,然而乐湛仍低着头,他该庆幸乐湛不愿意抬头看他了,也省去遮掩的功夫。


    越到后来,李修宜越不知道哪天会是他的最后一天,到了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将乐湛的脸看清楚,不用顶着苛责怒骂的面目,而是就像这样,细水长流般温和地看着他。


    或许多年前,母后病重之际,也在背后这般偷偷的,慈爱地看着他。


    转眼天又暗了,乐湛低下头的脸浸没在了黑暗里,再看不清楚了。


    没了恨,没了生气,他终于也成了吃人的宫墙里被逐渐蚕食的一部分。


    李修宜到底还是采纳了他的谏言,三日后,乐湛奉命将圣旨送至驻守平阳的军营,事了后却没有立即回朝,上书随便扯了个借口又拖了两日。


    李修宜想来是这两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想在外面散散心情再回来,也就答应了,顺势就让他留在军营里,后面在他身上套几层军功,封王后他的皇储之位也就更稳固了。


    乐湛在军营前见到了程繇,她全身负伤,绷带缠到了脖子上,隔着盔甲能看见双臂隆起的肌肉,面上泛着皴裂泛红,两颊风吹日晒下冒出不少斑点,可这些与她而言已经不再重要,她有了地位,有了威信,不需要修整面容只为了讨好谁。


    她就这样轻易的得偿所愿,对于这样从前需要他帮助,如今却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乐湛都是饱含嫉恨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能有这样的情绪了。


    乐湛转身要走,可转眼想到了李修宜,他又驻足转身,用尽量体面周全的礼数对待这个反目成仇的至交好友,“伤好些了吗?”


    程繇没想到他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主动向她问话,愣神了一会后答他:“已经好多了,至多修养半月就无碍了。”


    乐湛点点头,“这段时间薛含会代你上阵,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伤好了位置生变,我届时会向陛下请旨,让你重回骑兵都督一职。”


    “我没有这么想,”程繇赶忙否认,对视上乐湛波澜不惊的眼神,忽而没了声气,“多谢你向陛下谏言的那番话,还有,从前那件事,我对不住你,从今往后,不论你让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乐湛眼神骤冷,明明他都要默许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为什么又将它翻出来?凭什么一句对不起就指望他原谅?


    腾起来的火只短暂地烧起来一会儿,可他又能做什么?转眼火又熄下去,与其痛苦不能将仇恨的人尽数手刃,还不如趁早放弃仇恨,至少轻松点。


    乐湛看了程繇一眼,仍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不必了,反正你的伤也是我造成的,不用跟我说多谢或是抱歉这样的话。”


    乐湛转身,程繇却握住他的手臂,再迟钝的人也该对他反常的举动有所察觉,她追问道:“是不是陛下因为淮安那件事……处罚你了?”


    乐湛面上滴水不漏,“怎么会?陛下仁厚,放过了你们两个,自然也不会深究我的错,”末了还体贴地拍拍她的手臂,半是宽慰半是示意她放手,“放心吧。”


    程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只觉得陌生到恍如隔世,乐湛如今这样子竟像极了……当今圣上?


    战火一触即发,两军列阵,来来回回攻伐数天,乐湛一直在军中观战了数十日。


    直到一日,将士慌忙来报,称阵前大事不妙。


    步兵列队密密匝匝,行军列阵全靠看着头顶的军旗走向,忽而旗帜生乱,不眠不休三日,军心不稳,小片的军士受惊踩踏,最终引发整个军阵的恐慌异动。


    萧蒙行军多年,一眼看出中间生了叛贼,从前杜获镇守边防多年,根基极深,即便倒台后党羽经过一轮清算,仍不免有漏网之鱼。


    偏逢此时,军中有人大喊“梁军败矣”,即便萧蒙掷戟灭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一下传开了,方阵一下瓦解云散。


    狄人骑兵由两翼突袭,同时迂回截断梁军前后队伍,终成包抄之势。


    萧蒙当机立断,命薛含率一队精骑冲破狄人铁骑的包围,掩护大军撤退。


    可光是阵前突围还不够,如果没有办法冲散狄人的包围攻势,大军就算撤退也要损失过半。


    刻不容缓!程繇立即要率兵殿后。


    可刚要上马就被左右两边架住,她大声命令放开,转眼对上乐湛古井无波的眼,“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说过了让你好好养伤,为大军殿后的任务交给我。”


    萧蒙咬牙拔下胸口的矛,狠狠G掷在地,血浪在他身上泼了一波又一波,凉了热,热了凉,身上也冷一阵滚一阵,眨眼的功夫,又一道银光闪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下意识闭上眼,手上格挡的动作迟缓地跟上,“峥”的一声巨响,一道羽箭刺穿身前敌军的身体,血又一次泼了他一眼。


    萧蒙在粘稠猩红的血海里抬头,隔了重重的人影,看见乐湛沿着反方向,骑马飞驰而来,“快撤,我去突袭尾部殿后。”


    他这一对精骑不过八百人,面对数以万计的狄人铁骑,简直是羊入虎口,可他们这种突袭的意义不在于杀多少敌军,而是冲断敌军的队列和合围序列,制造混乱,从而为己方撤退创造条件。


    可这样一来可说是十死无生的一条路。


    “不行!给我回来!”萧蒙企图拉住乐湛,可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太快了,连袖风都捕捉不到。


    如果皇帝知道他葬身平阳……


    萧蒙立刻调转马头去抓乐湛回来,刚碰到乐湛的衣角,乐湛手起刀落,割下萧蒙手里的衣袍,然后将将短刀通入马屁.股上,“这条命,当我还给你们萧家的。”


    马不受控制的向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萧蒙最后看见的是一队铁骑冲进敌军的合围圈里,对面是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的敌军,银甲在黑压压的浪潮里被吞噬不见。


    一场恶战,忘记是怎么结束的。


    乐湛翻身下马,坠入冰谭,溺水的前一刻爬上岸,岸边早已占满了手持长矛的狄人,而在他们脚下堆满了小腿厚的梁人尸体,从水里爬出一个杀一个,在看到他全然一副狄人长相时还在犹豫观望,直到他湿淋淋走上岸边。


    “你是什么人?”


    为首的问他。


    “伊恩,我叫伊恩。”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纯剧情来的,原本打算找点古代行军军事的书恶补一下,看了两页没看懂,于是转头美美鉴赏我的美味耶喽读物,看得小女子爽哉爽哉了,这个打仗啥的只好进行一个瞎写的大动作,我的小头跟哥哥的雄风一起萎靡了


    不过后面都是乐和妈妈的感情,应该可以有日更


    第105章 亚父


    他终于看到了天墉山的背面的光景。


    春日绿意新发, 藏在薄雪底下的新绿一直延伸向天边去,一望无际,半空团团簇簇的云好像触手可摘,不远处一群食草的牛羊像是坠落的白云染上了点灰。


    神山上的冰化了些, 山尖掩在云层里, 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灰的光, 淙淙水流淌过绿草地沟壑, 形成一条泛着光点的溪流, 水里开着白的, 黄的, 紫色的野花,在绿绸缎一般的碧色里缓缓轻摆, 牛羊啃过的草甸散发淡淡的绿草香气。


    他抬起手, 死了多年的翎羽在风里活过来, 在他的腕下翩然欲飞。


    梦中的故乡, 终于回来了。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伊恩闻声回头, 来人一身狄人装扮, 唯独那张脸与周围深目高鼻的狄人相差甚远,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 细鼻薄唇, 阴险算计全呈在那一双眼里, 像是正在暗中窥伺猎物的豹子或是豺狼,即便在笑也带有几分凌厉与压迫之感。


    杜获。


    伊恩坐在草甸的黑岩上, 抬头看着云卷云舒, 见着老熟人, 微微含笑,戴着两只同心结的手腕缓缓搁在膝上。


    “杜太尉?正阳门一别已有……一年了吧, 还以为你葬身马蹄之下,没想到在这又遇上了,看来还是缘分未尽啊。”


    杜获左右随跟的狄人与他耳语了两句,转身退下了,言语里似乎称了一声东胡王,伊恩看在眼里,心道杜获在北狄混得还算如鱼得水,不过也是,像他这样没了权势就不能活的人,到哪里都会想尽办法往上爬。


    “你我之间还说这种场面话,多余了吧。”


    人都走到跟前了,伊恩依旧端坐不动,并未有起身的打算,“说多余那可就太伤人心了。”


    “用离间计让诸王对我心生不满,不正是你的手笔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懵懂无知的小羊羔。”


    “嗳,跟杜太尉作对亦非我所愿,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有各自效忠的君主,不过是为了站稳脚跟,无可奈何之下做了些无可奈何之事罢了。”


    杜获眯了眯眼,他总是擅长将话说得极好听,可一口一个太尉,喊着他在大梁时候的称谓,放在早已叛国的现下,总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我可是为了你,将藏在大梁的底牌都抽出来了,就换来你一个口一个杜太尉?”


    伊恩皮笑肉不笑等着他的后话。


    杜获笑得像只修炼得道的老狐狸,“怎么样也该像从前一眼,唤我一声,亚父。”


    就像他喊杜获为太尉是存心挖苦,杜获自称亚父也是为了提醒他那段迫不得已放下身段讨好杜获的时光,伊恩眼里闪过一瞬的微冷,一下笑开了,偏过头看向山顶的云,“我倒是不介意唤一声亚父,可是杜太尉,现在的你未必敢听吧。”


    杜获绝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皆有他自己的筹算,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将乐湛带回北狄,不惜牺牲了他忠实的盟友李显,又提前用掉他安插在梁军营中的亲信,说明在北狄,乐湛的存在比所有的人对他而言都有用。


    其实这一点并不多么的费解,杜获因为了解梁军的行军布阵和战术,被单于尊称为王,但是仅仅依靠单于的重用还不够,在北狄人眼里,他依旧是需要防范的异族,他需要根基,需要能为他所用的一把利刃。


    最好是单于的儿子,死后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如果他能够扶持新王即位,在北狄,他仍旧可以重新开始,继续他在大梁时的荣光。


    两双笑眼中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上一个略微敏感的话题也就翻篇不提了,即便二人作对多年,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其中默契却是常人难比的,杜获也时常觉得这个“儿子”过于棘手,但是在苦恼之余,难免生出几分自豪,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只有你是最懂我的,单从阵前叛乱就推断出这是我给你铺设的回北狄的路,这么多年交情到底是没有枉费。”


    伊恩垂下手捻住羽毛尖,垂下眼睫毛,“太抬举了,倒也没有杜太尉想的那么料事如神,只是事出突然,程都尉负伤,军中无一可用之人,我才迫不得已上阵。”


    杜获上下审量他避而不见的眼神,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是这么多年的交手下来,他知道这是躲避的小动作,良久过后,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话说得这样留有余地,莫非还存了回到大梁的打算?”


    伊恩玩羽毛的动作停住,侧眸看过去,对他话里的管束之意颇为不解,有些纳罕到发笑。


    杜获想用助他回北狄的恩情作为要挟,只可惜他不是个能受他要挟的人,“自然是哪里舒坦就呆在哪里,在大梁待腻了来北狄看看,北狄待腻了回大梁也不无可能,谁说得准呢?”


    他是来去随意了,杜获费这么大力气才将他撺掇到了手边,正待大用一番,听他这样一番话,岂能甘心,“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来了北狄你我都是无根的浮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两边摇摆不定,最后任何一方都容你不下,你能仰仗的只有我,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只有你我二人齐心,才能在这异族有一席容身之地。”


    伊恩做出不解的样子,“丧家之犬,不就只有你吗?我不是回到了本家吗?”


    那些许的疑惑里还夹带这几分倨傲和底气十足的自信,他可不是杜获口里无根的浮萍,他是狄人,他的父亲,母亲都是狄人,在大梁被喊了几十年北狄的野种,只有到了这里,他才算是回家了。


    杜获一瞬间愣住,有些恍惚,面前这人虽然说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庄怡然的神态却与从前的乐湛判若两人,非要说的话,那张南北不相及的脸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后杜获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他居然以为所谓的血缘关系就能抵过几十年的隔阂,足够让他的生父轻易接纳给敌国先帝当了几十年儿子的陌生人,就因为这可笑的血缘就能获得他幻想中的亲情和迟来了几十年的爱意。


    “孩子心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杜获捏住他的肩,缓缓用力,那双吊梢狐狸眼逼近了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血缘和亲情什么也不是,那些附属只会建立在你尚有用处的时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权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争抢,去掠夺,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极为阴险的东西,仿佛藏着一团吸纳万物的黑色漩涡,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神地凝望着杜获一双黑雾里的笑影。


    “欢迎回家,伊恩。”杜获柔和下来了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发,杜获对他说,“真是情比金坚啊,那就祈祷你的兄长永远不会嫌你碍手,永远不会抛下你。”


    一生的梦魇刚被李修宜亲手消弭干净,可杜获那张笑颜依旧没变,他还在死死盯着他,盯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最为自豪的杰作。


    伊恩已经在杜获的挑唆下栽了个大跟头,这回说什么也不想听信他的谗言,打开他的手,撑着岩石跳下来,“随你怎么说。”


    “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试试,自己亲身体会,或许会比从我口里听来的感受更为深切。”


    *


    兴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伊恩连着几日浑身骤冷骤热,半夜惊醒,看见身处营帐,浑身的热气未散,借着月色走出帐子。


    草原的夜晚并不暗,月亮的银辉没有房屋的遮挡,坦荡无私地洒满了辽阔的土地,照着远处的神山也熠熠发光。


    冷风一吹才逐渐清醒了点,接着记忆回笼,忽的想起白日里杜获的话。


    杜获提议带他见单于阿尔善,伊恩念头动摇了一瞬,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意识到了,杜获也察觉了,他对血缘亲情的自信又何其单薄,他怕被杜获说中了,怕这指望又破灭了,与其面对可能的破灭,还不如让它存疑。不去面对,也就不会破灭了。


    天际一列黑点飞过,是一行鸿雁飞过去了,黑点两大四小,大的飞的快了还会缓下来,直到孩子们奋力跟上,一家子难舍难分,划过山峰,向着南方飞去了。


    伊恩蹲在帐前,无聊之际拔着草尖玩儿,见此情景不由会心一笑。


    可转眼笑意就淡下来了,他沉默地低下头,专心扒光了脚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愿去面对,可隐隐约约冒头的迹象还是不容许他有丝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后宫划分那样森严,不许后妃干政,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来到北狄的这些时日,母亲怎么会丝毫风声都没有听见,就算她没有听见,以杜获的作风也会想办法让她听见。


    可她为什么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对。


    他的生母是阙嗟,而如今单于的妻子阙西,是阙嗟的妹妹,她不愿承认的岂止是伊恩,还有她已经抛却了的,曾经身为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一夜无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无声,一轮透亮的残月也款款坠下山去。


    前线战况焦灼,青壮年男子皆跨马从军而去,而在一道山脉阻隔的喀尔夺草原这一面,妇孺们牧羊挤奶,向前线供给粮草。


    骏马来去如风,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骑马打猎,仰天射下一只大雁,徒留天际的配偶啼血嘶鸣,那少年举着被他射杀的猎物,大笑扬鞭而去,穿过一众宠溺笑望的姨娘,大声冲着王帐喊,“母阏氏!这回又是我拔了头筹!瞧我手里这是什么?”


    “二王子快慢些吧,别摔着了。”


    伊恩原本抬头看着天际盘旋的那只孤鹰,被这一句拉回来视线,看向马背上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大声笑着下了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语言同旁人说笑打闹,而后迈着大步跑进王帐里头去了。


    伊恩还看着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后阙□□子。


    他的亲弟弟。


    第106章 迷梦


    帐里欢笑丛生, 欢天喜地的少年到了父母面前似乎还是半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比划着得意时的情景,附和声甚众,男男女女, 众星捧月, 说着他并不完全能听明白的北狄话。


    伊恩背着身, 默不作声看着天际白云游走, 时聚时散, 一切静默无声。


    心下有一块在缓缓塌陷, 若有所失, 忽然觉得事情开始没趣至极,他日日夜夜所期盼的, 原来不过如此。


    厌倦, 憎恨, 不甘, 心煎如火烧, 化作一盅血水沸腾滚烫, 皆因为那道天真无邪的声音在耳边刺响, 一道帐子相隔, 分离出来了两个世界, 他那在父母宠爱中长大, 未尝疾苦的弟弟,享受着一切尊贵与荣耀, 替他过着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眼里涌出浓厚的阴郁, 他碾碎了手里那根草, 起身走了。


    *


    正月前后,诸长小会, 在夜间祭祀天地鬼神,杜获遣人来请,不必多说,伊恩想也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屁。


    夜风飒飒,吹林打叶的风声掠过耳畔,带来一阵沉沉冷冷的气味,白日里洁白无暇的神山到了夜里阴森森的,接天的一面巨掌横亘在身前,不知全貌也不知几时要坍塌下来,故而对着浓黑巨物的畏惧愈加深了。


    山的另一半一览无遗的空旷,越往前走人越多,人群的中间有一团巨焰高高燃气,直冲天际,在暗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火焰的内圈,三个巫师手持树藤杖跳动,火星溅上半空,嘴里念念有词,身上繁复的布条在被火焰熏暖的热风里飘荡,飞扬的影子穿过了重重人群,一直投射到了伊恩脚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北狄祭祀的场景。


    生在马背上的部族要适应时常迁徙的生活习惯,故而对建造一事不太热衷,但是火焰却是供奉在一个恢弘的纯白色祭坛上,四根巨柱子擎天而立,上面砖石是山体上取下来的,切割并不十分规整光滑,正因如此,在宏大之外,又多了几分原始的本色,祭奠的是创造秩序的山神,萨仁娘娘。


    身着丝绦白衣的神侍们相继走上祭坛,向萨仁娘娘献上牛首羊首等一众祭品。


    那身似纱又似绸的衣服经风一吹,垂下的飘带飞向半空,好似一层浓雾裹在身上,手臂和大腿明晃晃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只怕风再大些,这件丝丝缕缕薄纱做的衣服就要叫风吹散了,完全衣不蔽体,而他们眼里并无一丝邪念,只有对神的虔诚。


    与大梁庄重肃穆的祭典不同,这祭典处处透露着诡谲,神秘,神神叨叨,茫然又古老的迷信,像陈旧的青铜器上附着的那层霉绿。火在猎猎作响地燃,巫师祷告的声音也愈加急促,像在极力地镇压着什么,木杖在地上急乱地敲打,伊恩感到有些不安,回头一看,身边那些狄人面上的神色却愈发舒缓。


    伊恩择出一条路,想出去找杜获,问问他要干什么。


    静夜无声,“噗呲”,寒光一闪,血流喷涌而出。


    回个头的功夫,那一行穿着白衣的神侍就已经相继撞刀自刎,死前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来,死的安安静静,血被收集在了一个漆黑小盅里,和祭品放在一起。


    正在他为眼前情景不可思议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狄人的习俗,是不是跟我们那里的不一样?”


    伊恩一回头,正是杜获。


    所有人都对这一场献祭的仪式无比神往,只有他们二人眼里是清明的,脱离于蒙昧的信仰之外。


    伊恩盯着白色祭坛上蔓延开来的血,沿着阶梯淌下脸色不定,到现在为止,他所行所举每一步都在杜获的算计之内,这种感觉着实不太好。


    回眸,一双绿眼睛幽暗地瞧着他,隐隐绰绰燃起一团磷火,在无边无际的草甸里飘荡,比祭坛上那一簇神火还要亮,伊恩微微一笑,“才来几日,慢慢的会习惯的。”


    初来乍到,这四个字似乎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借口,解释了一起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杜获也笑,“是,慢慢的,会习惯的。”


    伊恩的笑却逐渐止住了,慢慢的,时间长了,连借口都不存在了,他能骗得了谁?


    杜获从背后握住他的肩,将脸凑上去,随即扳正了身让他看向祭坛,“别神游了,快看看那上面是谁?”


    视线自下而上,他看见了站在单于阿尔善身边的女人,那人一袭彩衣,头戴花冠,恍若明月周身的光晕,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美人老了,眼睛却没有老,依旧如春水微澜,又生得一张笑唇,尾梢微微的上挑,不笑也含了三分情意,就连笑起来嘴角微微的折痕也给她增添几分风雅与韵味。


    就在伊恩看见她的瞬间,阙西也似有所感地看过来了。


    这一眼对视,两个人都惊着了。


    好相似的一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跨过了数载光阴,仿佛看着从前与将来的自己,无需他言,只是看见这张脸,便知他们的血脉里藏着剪不断的牵绊。


    一颗心不断紧缩,紧缩,快要喘不过气了,良久没有犯过的旧疾在看见生母的瞬间又开始痛起来,这颗心,这具身体都是母亲所生,当初他们曾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他忍不住要上前一步,阙西心神巨震,却已黯然转身。


    伊恩怔然,紧攥住心脏的那只手缓缓松懈下来,放任一颗心一沉再沉,凉意遍袭全身,直到脚下的冰面轰然开裂,整个人坠入冰海。


    那拓真飞奔跑上台阶,“父君,母阏氏,我来晚了!”


    阿尔善拉了他一把,接着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骂了句什么,那拓真委屈地狡辩,回头寻求母阏氏的帮助,阙西此刻明显是有些心不在焉,笑着叫父子两个别闹了。


    伊恩想起了来到喀尔夺的第二天,在天上看到的鸿雁一家,也是这般的,其乐融融。


    他转过了身,不再去看那台上。


    杜获仍站在他身前,尽管隔了一掌的距离,看上去就像是伊恩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杜获知道,他开始动摇了。


    曾为宿仇,又为父子的两个人,都在这场彻底崩塌的信念里死寂无声地沉默着,谁也没有率先开口说一句话。杜获给足了他自愈疗伤的时间,不逼迫,不怂恿,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前。


    “喝点吗?我藏了坛千日醉还没舍得拆。”


    原本低垂下来的,乌浓的眼睫忽然掀起,露出底下一双幽潭一般的眼睛,伊恩瞪了杜获一眼,他所有的失意都是拜面前这个人所赐,现在又假惺惺说着什么宽慰的话。


    “别瞧着了,走吧。”杜获当然知道他心中所想,搭着他的肩走出去。


    夜深,酒杯从半空摔落在桌上,溅出余下的半杯酒水,然后咕噜噜沿着桌面滚了个半圈,砸在地面上摔了个粉碎,声音惊动了灯台上颤巍巍的油灯,光扑的一下暗了,转瞬又大亮起来,帐子外的祝祷声彻夜不休。


    伊恩空举着手,埋头趴在手臂中间,不知醉醒。好一会儿后捏捏手指,发现手里的酒杯没了,头重得抬不起来,另一只手还要摸索着去找酒。


    仿佛是这一杯可解他万古愁闷。


    杜获将酒坛往他跟前一推,伊恩抱过来仰头喝下,喝完了脑袋又栽下去,一动也不动,睡着了一般。


    虽然知道他酒量尚可,可好不容易才拉拢过来的人,唯恐把他喝死了功亏一篑,见他长时间没动,杜获伸手握住手臂往旁边一推,迫他侧过身,露出一张尖尖的脸来。


    伊恩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住了他,分不清是走神抑或是身在醉梦之中,凌乱的发丝底下是嫣红的脸颊,唇上亮亮的泛光,杜获松了手,有时候醉酒与情欲的表现极为相似,烫得像一块烧红的软玉。


    他向来是爱哭的,此刻两眼干涩,一滴眼泪也憋不出来,原来从前爱掉眼泪是因为知道他的眼泪会对某些人奏效,而到了喀尔夺,没人会像那个人一样,继续因为他的眼泪一再让步。


    母亲是世界上最爱你的那个人,原来这一切只是母后和李修宜为他编造的一场荒凉的美梦。


    如果他不回来,这梦一直都存在。


    “你以为回了北狄谁能接受你?”


    原来李修宜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杜获把他的头发往后一撩,“在这个世上,感情是最靠不住的,看破了,也就可以放下了,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你取代那拓真的位置,要是二十年前邺城沦陷,你也跟着阙西回到喀尔夺,你才是阿尔善的长子,你就甘心看着你的弟弟过着本该属于你的人生。”


    伊恩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杜获,手肘承载桌上,有些醉态,“我就是不愿去争抢,靠争抢得来的爱算什么爱?不觉得玷污吗?”


    “你空等能等到什么来?”杜获循循善诱,“没有一样东西是不靠抢,会自己送上门来的。”


    “怎么没有!”伊恩呵斥打断,低头若有所思。


    明明就有,李修宜……不就是这样的吗?


    想到这个名字,他又仰头灌下整杯的酒,“像你这样淡薄的人怎么会懂,你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你,为了自保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能舍弃,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什么是感情。”


    “亲妹妹算什么,你不是也杀了你的哥哥?”杜获看见他手指扣着杯壁,转眼笑了,“看来是我不在大梁的这段日子里,你有所转变了。”


    伊恩不愿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谈下去,他抓住了杜获的衣服,扯近了醉醺醺又恶狠狠说,“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看不惯他们一家在我眼皮子底下那么融洽,我要搅得他们分崩离析,就跟……就跟我一样痛苦下去。”


    杜获道:“这一点上我很乐意效劳。”


    “待我得了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李Z和李祯一样的恨他,因为他当初与其妹越践夫人一同谋划毒害萧皇后,可李Z徒有野心与憎恨,却没有足够报仇的实力,又身处四面楚歌之中,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借助杜获的势力往上爬,这些年里没有一刻不想手刃仇人。


    这些杜获都心知肚明。


    而他在根本上和李Z是一样的人,他能为了权力暂时放下仇恨,伺机而动,杜获也能为了权力忘记他这个威胁,并站在统一战线上,他和李Z才是真正意义上一对没有血缘的父子。


    杜获遥想他还是只手遮天的权臣时的光景,不由神往,“你得势之时便是我得势之时,我等着那时候。”


    真正对权势渴望至极的人,就算是死在了向上爬的时候,也好过了一辈子屈居人下,庸庸碌碌。


    伊恩听他说完了这样的一通话,继而又垂下头去睡觉了。


    “起来,别在这睡。”杜获拉他起身,醉酒的人使不上力,也就格外的重些,拉扯间衣领松了,露出后脖子上的一块淡褐色的印记。


    杜获以为是叫草原上的毒虫咬了,将衣领又往底下扯了扯,露出小片洁白的后背,上面布满了浅浅的痕迹,时间长了,吻痕已经由鲜红转为浅淡,要不是肩头上残留几个下了狠手的牙印,说不准旁人还真的很难往那方面想,难怪伊恩刚才会那么激动地打断他,原来有人先下手了。


    会是谁呢?


    杜获直白欣赏他的身体,一双狐狸眼中晦暗不明。


    伊恩醉梦中不省人事,误将扯他衣服的人当作是李修宜,反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回头目光迷离地喊:“哥……”


    杜获眼里那点带着趣味的探究缓缓凝固,不可思议睁大眼。


    那人竟是……梁皇帝?


    伊恩旋身抱住他,将连埋进他怀里,一个梦破灭了,又一个蠢蠢欲动的新梦,那人似乎是梭穿絮云而来,在这异乡抱住了他,积攒的委屈忽然爆发,眼泪在他身上胡乱的蹭,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急切地不知道做些什么好。


    “李祯,李祯。”


    他才不会承认,他想他了。


    ==========作者有话说:==========


    葛格在隔壁急得想杀人


    第107章 小姨


    自那一夜的失态过后, 伊恩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浑然没往心里去,吃不惯北狄膻腥野蛮的牛肉羊肉, 非叫杜获弄点精致小菜过来, 叫上二三新识好友, 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无比, 浑然忘记那天晚上抱着他流下的泪。


    杜获一度怀疑他白费功夫了, 拉他过来提醒他干正事, 别成天吃喝玩乐就是去草甸上遛弯消食。


    伊恩:“急不来。”


    他低头甩着鞭子打圈玩儿, 满不在意道:“这事儿但凡漏一点胁迫的意思,效力就大打折扣了, 非但刺激不到人, 反而让人心生厌倦, 连最后一点愧疚都消耗殆尽了, 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冷着, 冷到底, 冷到好像自己都不在意了, 厚积薄发, 那样才够打动人心。”


    有理有据, 杜获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不得不承认,在攻心之计上, 他天赋异禀, 造化极深, 要不然当初的自己,还有现在的梁皇帝也不会相继栽在他这张嘴上。


    在对亲情尚存幻想的时候, 他一点行动都没有,甚至不愿意主动出现在母亲的视线里,即是近乡情怯,又是不愿过分功利去玷污这份孺慕之心,而今幻想破灭,便彻底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所谓亲情完全沦为了他争权夺利的筹码,再不参杂一点真心进去。


    “最好像你说的这样,别耍花招,你我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不好就是你不好……”


    活像个唠叨的老父亲,这些话伊恩听都听腻了,转过身去,忽然发现了个偷懒的奴隶,一鞭子甩上去,大喊:“停下来干什么,继续!”


    那一鞭子只是尾巴尖扫到了那名偷懒的奴隶,大部分全抽在身旁喋喋不休的杜获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巨响,杜获往前一耸,险些没叫他抽翻在地,靠着自己强大的定力才堪堪站稳了,霎时黑了脸,沉默地扶住后腰。


    伊恩大吃一惊,连忙丢了鞭子上去搀扶,“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忘了你还站我旁边,没大碍吧?”


    装模作样完了还没憋住笑,心虚地鬼鬼祟祟转过身去。


    杜获眯眼,咬紧了腮帮。


    小兔崽子,做梦都想抽他这一下吧,这会儿心里不定怎么乐呢,“只要你记住我的话,乖乖的照做,别出什么差池,你想怎么抽我就让你怎么抽。”


    伊恩转过身抱臂,“那你就找错人了,我没那癖好。”


    杜获一腿扫过去,“在我面前混账起来了。”


    伊恩笑着躲过去,没叫他报了刚才的一鞭之仇,指着他踢空的那条腿嚷嚷:“G,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笑闹间撞入一双眼里,阙西站在杜获身后,静静看着二人打闹有一会儿了,面上也不自觉漾起一丝丝的笑影,“东胡王,你们二人似乎很是相熟呢。”


    杜获转身过来行了一礼,“是,生死之交,在大梁的时候有过互相扶持的情谊,后来在败俘营里见到熟面孔,便想尽我所能替他安顿一番。”


    伊恩低头想:互相扶持?分明是挟持才对吧,又是在大梁过得不容易,又是隐晦传达他能回到北狄实属意外,并非蓄意谋求些什么,他知道杜获的打算,想让他卖惨给阙西看,逼她愧疚,最后接纳这个她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


    “可以让我同伊恩单独说两句话吗?”


    阙西言语随和,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年轻时过分艳丽具有冲击力的长相也在岁月的流逝中趋于平淡,端庄温和的模样与梁人口里的妖妃相去甚远,不过想来也是,口耳相传的妖妃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剩阙西。


    杜获应声离去,临走前向伊恩使了个眼色,伊恩握着鞭子背过手去,看着高山对他视而不见,心下再也没有一点点的波动,只心道,她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受杜获关照,伊恩现在掌管一批战败部落的奴隶,每天盯着人凿山建造祭坛与山神殿,成了个小奴隶主。


    要不是怕意图太明显,杜获恨不得让他提个长钉锤子去凿山,但他并没有惨给谁看的打算,天天躺在石头上盯着奴隶劳作,要是看见了谁敢偷懒就踹几个屁股,抽几个人,在这奴隶营作威作福称王称霸,闲得无聊抢一匹好马出去打点猎物,满载而归,逼奴隶生火给他烤好了送进帐子里享用。


    龙潭虎穴的梁王室都全身而退地爬出来了,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谁也没办法让他一蹶不振,萧皇后的死不能,李修宜的死不能,阙西的忽视更不能。他还是他,需要吃好喝好,继而重拾信心往上爬,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伊恩。


    杜获走后,阙西看向伊恩的目光有些克制不住的波动,一次次想走近些将他看个清楚,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她隐藏的身份,她安稳的生活,还有人前完美无缺的大阏氏,都将因为这个忽然闯入她视线,已经忍痛割舍的儿子而破灭。


    谁愿意去走一条明知更险阻的道路呢?


    目光带有几分难舍难分的痛意,在那张与自己何其相似的脸上一再流连,不忍错过分毫,好像要将这二十年错过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全部看回来。


    伊恩安安静静,不亲不疏地用北狄话喊了一声:“小姨。”


    阙西一愣,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是阙西,伊恩的生母早就死在大梁了,直到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少了这一层亲缘关系,她对伊恩的亏欠也随着这一声“小姨”而减弱了。


    也不必担心他的存在会毁掉她原本安稳的生活。


    炽烈的阳光烘烤出淡淡的青草香气,微微的暖风拂面,姨侄二人坐在山脚的石料上,看着远处奴隶忙碌来回,时不时闲聊两句。


    “伊恩还习惯吗?在北狄的日子。”


    “旁的还好说,就是语言不通略有些麻烦,幸好这边还有一个熟识的东胡王,否则就要不好办了。”


    相较于阙西在克制与激动之间的巨大情绪波动,伊恩则显得尤为淡然,毕竟见到一个二十几年没见的小姨而已,不是什么值得潸然落泪的事情,他将手里细长的草绳打了一串绳结,貌似手下这个玩意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也才半个月,从头开始学异族语言的确是件顶困难的事。”


    伊恩一用力,手中的草绳结断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他丢下手里的断草,转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的,母亲从前在大梁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学的中原话吗?她可以,我也可以的。”


    阙西从他口里听见“母亲”二字,心下骤然一紧,直到后面那句话出来,她才明白伊恩口里的母亲不是喊他,而是喊他死去的母亲,阙嗟。


    人生来的劣性是避难就易,就算是母狮饿极了也会吃下自己的幼崽,她也不能免俗,可感情是难以遏制的,她偏过了头,看向远方的云,不敢看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绿眼睛。


    “伊恩这些年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坐得屁股疼,索性躺下了,抬手挡住了刺眼的光,声音清越,“好啊。”


    阙西回过头,就看见身边已经躺下的伊恩,不管多大,她看他,永远跟孩子一般。


    伊恩道:“母后对我很好,哥哥也对我好,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上面几个皇兄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成天遛鸟闲逛,做个闲散王爷,从前在大梁有他们关照,来了北狄又有杜获作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阙西无声落泪。


    若是过得好,四年前为何要带兵剿杀李修宜,为何敢跟杜获这等奸诈之人搅在一起,又为何会回到北狄。


    大梁所有人视她为祸水,伊恩为余孽,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她走后先帝会怎么对他,李修宜骑兵攻占邺城后又会怎么对他,伊恩在大梁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孩从来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小到大,二十年如一日,就像她当年初到大梁的时候。


    可她即便知道,身为人的劣性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


    这是她作为伊恩的小姨,能说出的,最适宜话。


    自那日以后,阙西常常前往奴隶营寻伊恩,二人走在溪边,闲聊声伴着流水淙淙,蜿蜒淌向了很远的地方。


    顶着小姨的身份,足够缓解二十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又不必对此付出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最完美存在的母子关系。


    只潜藏于内心深处,人人不能避免的阴私念头,一旦说出来了,就成了品质低劣之人。


    “母亲真的爱过我吗?”伊恩望着自称小姨的阙西。


    阙西一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好像伊恩轻易看穿了她的伪装和低劣,喊得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她,哀哀戚戚,就像那一日皇城的大火里,襁褓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婴孩,是预知到了他此后艰难与残缺的人生,要将一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干了。


    “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也要跳出这层伪装的身份,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我想过一万遍她的不得已,可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舍得抛下我?”


    阙西急切要抓住他,就像那一场大火里,抓住了她初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她想过带你一起离开,可那天火太大了,时间来不及了,她被人抓住强行带走了!”


    伊恩愣住,阙西后知后觉,一阵静默,所有的身份和伪装,都在这一句爱与不爱的解释里彻底告破。


    阙西补了一句:“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不愿意承认。


    伊恩眼里重归死寂,低下头,“她爱过我,只是曾经。”


    曾经冒着被梁皇帝发现早已通婚的风险也要生下他的是母亲,生死关头要冲进火场将他一起带回家的是母亲,如今重获新生,有了相爱的丈夫,听话的儿子,安稳的人生,不愿意为了一个身上带有血缘争议的儿子而打破现有的这一切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经爱过他,只是现在伊恩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来喀尔夺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也就不做指望了。”伊恩起身,向着阙西道:“先告辞了,营里还有事,母亲。”


    他也只有再临离开之际,将这称呼偷偷藏于话尾,悄悄地,寂静无声,像一朵角落里偷偷谢掉的花,开过一瞬,就当从未存在过。


    人已经走了,阙西偏头,就见着伊恩原本坐着的地方摆了一根同心结。


    心头陡然一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的风化下,羽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已经杂乱的羽毛不知道受了多少遍的爱抚,被一点点顺在一起。


    阙西眼前一片模糊,他在大梁抚摸这道同心结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想。


    “伊恩!”阙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她为他所取,意为恩赐的名字,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伊恩此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云涌,伊恩于一片翻涌的绿浪里转过身。


    就像那一场夙夜难眠的惊梦里,她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阙西抱住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原谅母亲好吗?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伊恩任她抱着,总觉得现在也该配合着流两滴眼,可思绪不由得飘过了山的那头,落在天雍山上,北狄的传说,创世神萨仁娘娘的身躯倒下,就形成这座纯白高绝的山脉。


    他忽然想起,山的另一头,也有一位山神。


    第108章 不恨了


    元成四年, 邺城沦陷,阿尔善早在战火波及之前闯入岁康宫,找到阙嗟,拉住她往外跑, “快走!”


    “等等!伊恩还在里面。”她离寝宫就只有几步的距离, 欲返回将他抱走。


    伊恩, 这是阿尔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但也知道这是阙嗟在大梁生下的孩子, 心思一转, 将回头的阙嗟拉回来, “抱着一个孩子太显眼了,再迟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一个孩子难不成还会比两个成人的目标更大吗, 阙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善的顾虑, 她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孩子不是梁皇帝的, 我来大梁的路上就已经怀有身孕, 伊恩是我们的孩子!”


    阿尔善一震, 可很快恢复理智, “我们走后, 阙西会留在这里顶替你被处死, 你回到北狄就可以拜托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忽然冒出一个孩子唤你母亲,你该如何自处?”


    真正想让阙嗟摆脱梁皇帝后妃身份的不是她自己, 而是阿尔善, 在北狄有兄死弟继的传统, 故而对女子的贞洁不像大梁这般看重,是他想要一个贞洁且从一而终的妻子, 只献身于他一个人,至少在外人面前必须是这样。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烧得心脏一片荒芜,这一年来担心受怕的付出,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需要她干净利落的手段,却又要她是纯洁无暇的处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她最后看了一眼伊恩的方向,被阿尔善拉走的时候再没有挣出手来。她选择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更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她口里迫及眼睫的战火,只有心里挣扎煎熬的业火,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再亲密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反正伊恩彼时年幼不通事,只有欺骗才能短暂的消除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她抱着伊恩,泪流满面重复着:“母亲再也不会舍弃伊恩了,原谅母亲,原谅母亲一次可以吗?”


    伊恩没有说话。


    那样接天无穷的大火,连两个成人都过不过去,他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孩居然得以保命,身上还未留下一点烧伤,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岁康宫没有因为大火重建过,也在母亲口里那场大火里保全下来了,是上苍的庇佑吧。


    那些隐晦的,不适合被追根究底的晦暗,该忘得一干二净才行,只要这样才能稀里糊涂走下去,伊恩微微扯起嘴角,搁在母亲肩上的头点了点。


    将相拥的母子二人收入眼中,杜获便知事成。


    杜获在上坪一战中居功甚伟,因此越发受到阿尔善的重用,称其为锦囊军师,时常过问他的意见。


    “晋阳与上坪几战接连告捷,少不了东胡王相助,这一杯,孤敬你。”


    人在屋檐下,杜获岂敢拿乔,连忙起身,“是臣多谢大王赏识。”


    一杯饮过,阿尔善颇遗憾摇摇头,“可惜就可惜在上坪那一战,分明是一举歼灭梁军主力最好的机会,竟然叫那区区八百骑兵冲散了包围阵,给了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没能继续扩大优势。”


    杜获捻动手指,轻点杯壁,听出了阿尔善嘴里隐含的意思,却作浑然无知,“战况瞬息万变,我们有攻计,梁军有防招,皆属正常。”


    “能在这么快做出应对之策,倒是个将才,还以为梁军之中只有萧家人堪称威胁,未想还有这么一号人,前两日大阏氏说伊恩是孤的亲生儿子,执意与其相认,孤还很是吃了一惊。”


    杜获沉吟的片刻,阿尔善追道:“东胡王不妨同孤说句实话,伊恩回到北狄,是否是你的授意。”


    杜获敏锐的注意到他用了“回到”二字,心下澄清,和阙西用攻心之计不同,阿尔善不吃这一招,他看重这个人的作用与才能,在乎的也只有伊恩能否如杜获那般为他所用。


    而今唯一的顾虑就在于这两个人曾经都是大梁举足轻重的人物,疑心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他转身单膝跪下行礼,“不敢相瞒,确实是我说服伊恩回北狄,为此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哦?”阿尔善作愿闻其详状。


    “臣来到北狄效忠大王一年有余,凭借对从前梁军的了解屡占先机,可时移事易,未知越多,变故就越多,唯有知己知彼方可延续从前打下的优势,伊恩在大梁时很受梁皇帝宠信,对军情布防了解更为透彻,所以臣要继续为大王效力,少不了他的助阵。”


    阿尔善沉思良久,“你也说了,伊恩和梁皇帝的交情非同一般,你就敢确保他不会临阵反水。”


    “伊恩身为陛下长子,孰轻孰重应当分得清,只要大王给我这个机会,我自有办法斩断他的后路,叫他再也回不去大梁,只安心留在北狄,为大王一人效力。”


    阿尔善看他言之凿凿,便信了三分。再者说来,谁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阿尔善只不过想招揽一位有用之人,给个身份,用过杀了就是,又不会真的将王位传给他,又何必在血缘上过多求真,平白坏了他和阙西之间的感情。


    因此在阙西要求他承认伊恩身份后的第二天,立马就让渡了大王子的身份。


    要说这位早死的大王子,曾经也是阿尔善与阙西的心病一桩,当年阙西跟随阿尔善离开大梁,本以为自此可以两相厮守,没想到她在大梁的日子里,阿尔善早已和她从前的侍女搞到一起,先她一步生下长子,且在北狄从来都是长子继承的传统。


    阙西当时还身怀那拓真,拖着怀胎六月的身子,无人敢阻拦,她提剑闯入帐中,亲手刺死了那孽子。


    尽管在那之后,阿尔善没有丝毫追究她,还赐死了那爬床的侍女,千般讨好万般宠爱,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生出了巨大的隔阂,如今长子一位还是落到她的大儿子身上,也算一笔勾销,阿尔善掐算着这一笔好买卖,立即着人召他素未谋面的大儿子前来面见。


    阙西与伊恩前去王帐时,七夫人骊姬正在里面侍奉,见大阏氏前来,阿尔善耸了耸她,骊姬立马撑着身子起身,款款告退。


    伊恩目送那位年轻娇媚的侍妾离去,垂下眼,若有所思。


    阿尔善起身相迎,“我叫伊恩,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伊恩到喀尔夺不足一月,言语不通,怕你们父子两个说不上话,”她抱着跟她一般高的伊恩,跟抱孩子似的,“这是你父君,还不叫人。”


    伊恩也不多推脱,“儿子见过父君。”


    阿尔善是个小个子小骨架的男人,即便蓄着淡淡的胡子,仍能看出容貌清俊,不同于北狄推崇的人高马大的长相,俊美里又透着几分光亮的精明狡黠,伊恩的容貌遗传的母亲,身形更多遗传这位清秀俊雅的父亲。


    “看你母阏氏,半分不舍得松手,好似父君要跟她抢似的,”阿尔善笑话她两句,转瞬肃了肃,“这些年你母阏氏时时刻刻念着你,终于回来了,心里也要好好记挂着她的苦心才是啊。”


    “儿子明白,自当铭记父君教诲。”


    阿尔善对他稳重不迫的气度很是满意,“还没有见过那拓真吧,他是你同胞的弟弟,叫二王子来,让他们兄弟见见。”


    “不,”阙西打断,看到伊恩立刻缓下脸色,婉言拒绝,“不着急,哥哥忽然回来,担心那拓真不好接受,我先去同他聊聊。”


    伊恩颇具眼色,见她为难,也附和母亲,“后面有的是时候,我也正担心说不好北狄话,惹了弟弟笑话。”


    “是我欠考虑了,”阿尔善在阙西面前丝毫不端架子,两手一供,“那拓真那边就劳妻上多费心了。”


    阙西打下他的手,佯嗔:“多大的人了?在孩子跟前还作不正经的样。”


    “就是七老八十了,阏氏不也是孤的妻?”


    在哄女人这件事上,阿尔善身上有些道行,伊恩在这方面也承袭了父亲身上的特质,只可惜没用在女人身上,全用在他异父异母的长兄身上了。


    伊恩短暂的替代了那拓真的位置,一家三口坐下闲话,一问一答一来一往,从二十年前的冬说到如今的春。


    若换做旁人可能真的会被眼前温情的情景所欺骗了,可同样的情景,他在大梁也见过。


    貌合神离,至亲至疏夫妻,先帝和萧皇后,如今的单于大阏氏,天下的夫妻都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先帝被美色蒙蔽,连皇后的体面也顾不得了,阿尔善则不同,他即便偏爱娇媚缱绻的女子,永远记得阙西才是他的妻,而阙西也不似用情至深不惜自毁的萧皇后,一次心寒过后,她只要守住大阏氏的位置,再将继承权握在手里,对男人再不抱一丝指望。


    曾经千娇百媚的宸妃死在大梁,活下去的阙西仿照萧复雪的样子,学做一个端庄大度的大阏氏,可这时候她丈夫的身边又出现了无数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死去的她和现在的她争夺丈夫的宠爱。


    阿尔善需要她的狠毒手段,事后却不免为她的蛇蝎心肠心惊,他只能不断在别的女子身上寻找从前阙嗟的影子,所以他身边全部都是如宸妃一般柔弱顺从的人。


    “母亲,这些年里,你后悔过吗?”


    暖黄的灯火笼着他们的身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母子二人,伊恩枕在阙西腿上,阙西一下一下将他的淡色的鬓发抚摸上去,像只母豹子细细地为孩子舔舐身上的毛,抚平他一身的创伤,侧着脸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翘起的鼻尖。


    听见他的话,阙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凝,装作若无其事,“伊恩指的什么?”


    伊恩:“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想说,母亲会不会某个瞬间后悔回到北狄,后悔抛下他,抛下萧皇后,放弃了两个挚爱,选择了一个如此淡薄无情的男人。


    阙西涩着声音问:“姐姐后来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盯着帘子外面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片暗夜,“母后死在元成十八年,那一年我十四。”


    自那以后,便是噩梦的开始。


    “是我的报应,”阙西低头,“伊恩还怨恨母亲吗?”


    她是生他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伊恩故作镇静的面容下藏着多么刻骨的恨。


    一滴泪落入阙西手心,再拔山憾海的恨,只要母亲抚摸着他的头,说一声对不起,到最后都归于一句“不恨了”。


    原来母亲离开他的那些年过得也不算好,伊恩忽然想开了,只要有人陪着他一起痛苦,而不是他一个人置身苦海里无法自拔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看透了男人爱不上女人,两个绝望的直女,唉


    第109章 重逢


    那拓真听说自己顶头上还有个兄长时震惊不小, 按照母阏氏给他的解释,据说是他那兄长生来病弱,担不起大王子的命格,要被萨仁娘娘收回去, 所以这么些年一直被亲信随从带去北边小部族养着, 如今疾病痊愈便接回来了。


    他闹了好大一通, 喊着让那个短命鬼哪来的滚哪去, 阙西再三哄着他, 说哥哥不会来争抢你的位置, 他将会是你最得力的簇拥, 你们兄弟二人要齐心,好好相处, 别张扬到你父君跟前去, 否则他要对你失望了, 那拓真这才勉强接受。


    阙西竭力阻止两兄弟见面, 唯恐爆发什么不可缓和的争端。


    只是没等那拓真消停两日, 五王子达措跑到他跟前夸大其词, 说父君如何如何宠爱这个刚接回来的儿子, 时时带在身边, 就连与诸长讨论战局也让他参与, 这可是几个王子都没有的待遇, 又是长子,长久下去恐怕那拓真地位不保。


    那拓真道:“不会的, 母阏氏说了, 那个短命鬼不会与我作对。”


    达措道:“话虽是这么说, 你安知不是怕你对他不利的缘故,而且我听说了, 大王子跟大梁降将东胡王交往甚密,父君有多信任东胡王你不是不知道,那梁人狼子野心,就算大王子不想争夺储位,东胡王也会替他去争。”


    那拓真道:“你说的当真吗?”


    达措道:“千真万确!”


    那拓真这才发觉不妙,心中不由得渐渐警觉起来,“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达措道:“要我说,二哥就该早些时候给他个下马威,否则被他踩在脚下恐怕再难翻身了。”


    那拓真冷哧一声,“小部族来的,我还怕他不成?”


    说完找人问了一嘴位置,便大步朝着奴隶营去了。


    伊恩正督着人放羊,科尔多草域开阔,不似大梁层层关卡把守着,奴隶聚众逃跑时有发生,倒是一件恼人的麻烦,正当他沉思的当口,忽然发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回头一瞧,俨然就是当日在马上看见的少年。


    他发觉了对方不大热络的态度,也没有套近乎的打算,本着年长的身份,率先喊了声:“二王子。”


    那拓真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远处成群的牛羊上,“头一回听母阏氏说我还有个哥哥,于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伊恩看了一下身侧,并没有其余人,那么说的就是他了,同父同母,又长他一岁,本就没有行礼的必要,这么一说倒像是他的失礼,于是扯了扯嘴角,不做争辩。


    那拓真瞧他这不知姓名的东西真敢拿出兄长的架子,心下有些火了,“应该没影响你放羊吧?父君也真是,刚回喀尔夺竟然将这样低贱的事交给你来做,让人看轻了你,还连带着轻贱了母阏氏,这样,你要是不情愿,我去替你跟父君说说情,怎么样?”


    自以为掩饰得滴水不漏,但是落入伊恩眼里,那点恶意与忌惮几乎溢出来了,可过分弱小的威胁总是很难让人真正生起气来,只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上蹿下跳,牛尾不相及地想:当年李修宜看他,也是这般明显吗?


    从前大梁那场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里,谁不是一门心的想置所有人于死地,败的死无全尸,胜的也要被剐去一层皮,哪里遇见过现在这样幼稚可笑的情形,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要把他弄过来,感情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对付。


    “理解你现在倍感威胁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想办法除掉威胁,而不是跑到那人面前徒劳地放狠话,逞一时口头之快,我们两个,竟不知是谁的存在令母亲蒙羞。”


    那拓真被他一串话砸蒙了,“什么?”


    伊恩深深看他一眼:“没什么。”


    那拓真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看出了点被轻视的意思,拉住他质问:“你凭什么说我让母阏氏蒙羞?”


    这还用说吗?阙西极擅伪装,引诱先帝又能与先皇后交好,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平安生产最终全身而退回到北狄,阿尔善原本也只是黑水部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勇士,深受阙西的父亲,黑水部首领赏识,将自己两个女儿都许配给他,阿尔善吞并大小部族后,自封单于,甚至差一点攻下邺城,致使大梁亡国,那拓真在这对人中龙凤的父母对比下则显得有些先天不足的蠢笨。


    “我是在夸你,”伊恩冷笑,“夸你可爱。”


    那拓真再蠢也听出他话里浓烈的轻蔑,用蛮力拽着他不放,气得浑身发抖,“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从哪来滚哪去!”


    那拓真全然没有继承阿尔善细瘦的体型,站在伊恩面前好似一堵大山,力气也大得惊人,伊恩被扯疼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扬起鞭子抽开他,未等抬手,一个瞥眼就看见急匆匆赶来的人影,于是顺势缓了力气,让那拓真一推,连退好几步,险些摔了。


    “你们在做什么?”阙西厉声呵斥两人,刚要质问是谁先惹的事,转眼看见伊恩捂着差点被拽脱臼的手臂,幽静地看过来,又是在他的地盘上,是谁先招惹的不言而喻。


    阙西一巴掌甩在那拓真的脸上,肩膀不停地发抖,“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和哥哥好好相处。”


    那拓真不可思议捂住脸,这是有史以来母阏氏第一次对他动手,从前不管捅出天大的祸事,只要阙西跑到阿尔善面前劝言一番,阿尔善本着对阙西的亏欠,也跟着对那拓真继续溺爱包容下去。


    细心呵护久了的花就再经不起一点风浪,那拓真当即哭喊,“母阏氏!自从这个短命鬼回来了你对我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就死在别处,为什么要他回来!”


    阙西一时也有些于心不忍,再回头看伊恩,他垂头默然,也是一副十分受伤的样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非常的为难。


    “达措说得对,你不过是口头上说他不会跟我抢,实际上心里还是偏向他的!有了这个短命鬼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阙西一下明白了症结所在,“果然又是那个小畜生在你跟前谗言不断,他跟他母亲安的什么心你不清楚吗?你吃他的亏还少吗?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那拓真一下胸口剧痛,捂住心口,梗着脖子反诘,“起码他是为了我着想,不像你,为了这个半道跑出来的哥哥打我,连骊夫人待我都比你真心!”


    “你!”阙西气得又要动手打他,可对上那一双面露痛色的眼睛,想到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这一下接受不了,到底没忍心下手,“你先回去,有些话,我后来再慢慢的同你说。”


    那拓真压根听不进去,眼光死死攥住了伊恩,像要角斗的公牛,不仅没有回去的打算,反倒向前一步,若没有阙西横在中间,只怕要压到伊恩身上去了。


    “都只顾着看吗?还不将二王子押回去!”


    一声厉呵之下,所有的随从才晓得动身,赶紧将他带下去。


    阙西颇为苦恼扶额,回过身,“弟弟他可能只是听信了底下的人胡说,一时还没适应自己有个哥哥,给母亲点时间好吗,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伊恩盯着那拓真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忽然问道:“那拓真是几月生的?”


    阙西一愣,没明白他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做什么?


    伊恩的眼光挪到阙西身上,自问自答道:“是秋日,对吗?”


    狄人攻入邺城,阙西回到北狄也恰好是在秋冬天,结合那拓真分毫不差的年纪,阙西几乎是在抛下他的同时立刻怀上了那拓真,将这些年对他的亏欠尽数弥补在他的弟弟身上,不敢有半分苛求,甚至不惜纵容那拓真成为一个愚笨的庸才,只要他开开心心的长大。


    阙西不知道为何,竟敏锐地感受到了杀机,挪动了一步,挡住伊恩盯向那拓真的视线。


    伊恩微微一笑,“母亲是在怕我对弟弟下手吗?”


    阙西不答,他在大梁能杀得了朝夕相处的兄弟,到了北狄难道还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心慈手软吗?伊恩做过的那些事,隔了一座神山她也有所耳闻。


    一方面,她庆幸他的心肠足够硬,能在梁王室那种地方杀出一条生路,另一方面又暗暗心惊于他的狠毒和无所不用其极。


    就像当初阿尔善握住她的手,说这件事只有靠她,事后谈及她在大梁的日子,却不自觉流露出僵硬沉默的态度,此后更是不放弃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阙西身上所欠缺的温柔娇怯,阿尔善不能免俗,她也不能,越发要在那拓真身上寻找伊恩所欠缺的天真。


    “母亲不用担忧,不管弟弟对我的态度如何,我心里清楚我们才是一家,我们该对付的人是谁,”伊恩将阙西不安的情绪安抚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拓真靠不住,只有我,才是永恒不变站在你这一边的人。”


    王帐之中,阿尔善正与杜获商讨行军布阵,梁军那支主力步军威力非同小可,万人之阵中少说有三千使用矛盾,戟盾的士兵,一旦列阵成型,再辅以先锋骑兵突刺,变幻莫测,狄人的弓箭骑兵试图冲击这样一个阵型完备的步兵无异于自蹈死地。


    问起杜获的想法,他不似从前那般侃侃而谈,而是直言从前鲜少与萧蒙对阵,不甚了解他的用兵之法,因此不敢妄言。


    他不了解,自然有人了解。


    阿尔善知道杜获这是明面上要求他提拔重用伊恩的意思,换做旁人受如此威胁可能早就翻脸了,可阿尔善最过人的一项就是能忍。


    伊恩掀开帘子入内,“父君。”


    阿尔善一见他就眉开眼笑,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孤方才还在同东胡王说,梁军的主力步兵实在棘手,难以对付,为了与之对抗,你认为我军也组建一支步兵与之相抗,如何?”


    伊恩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谬论,看了一眼喝茶的杜获,“父君是在同儿子玩笑吗?”


    阿尔善从来不介意有人在他耳边进献逆言,听见伊恩持如此坚决反对的意见,一时来了兴趣,“哦?看来都觉得是父君老糊涂了。”


    伊恩搁在桌上的手指点点桌面,“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东胡王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那我也不要说好了,免得被当作出头鸟再叫人打了。”


    杜获一时有些急了,他不说是为了让伊恩说,这小混蛋故意跟他对着干,也闭口不言起来了,阿尔善看在眼里,不就成了他们二人故意耍着他玩儿,瞧见阿尔善面色有变,赶紧道:“哪来的什么道理,不过想着事关重大,总要请大王子听着我话无遗漏才好,再者说了,有大王在,谁敢将你当作出头鸟。”


    伊恩有他的条件和诉求,唯有满足了才肯配合,杜获听出来了,于是二人在阿尔善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装起来了。


    阿尔善顺着问:“东胡王说得不错,你是孤的长子,谁敢对你不敬?”


    伊恩道:“这个我也奇怪呢,我和那拓真是同胞的兄弟,从前也没有过节,他忽然到我面前说什么……都说我回来是为了争抢他的位置,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挑唆。”


    阿尔善并非眼瞎耳盲之辈,这么多年里达措以及其母骊夫人在背地里的动作与野心他都一清二楚,但是那拓真竭力袒护,阙西也不似当年提剑杀子的气性,正反是碍不着他身上去,阿尔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被伊恩当面提出来。


    阿尔善继续敷衍着:“想来又是达措母子做的错事,你放心,父君回头肯定好好处置这二人。”


    伊恩扯着笑谢过父君,而后说起正事,他在大梁时就不支持用骑兵与狄人擅长的骑术相抗衡,到了北狄依旧是这般说法,狄人下了马如同自断双足,以己之短对敌军之长,又是自寻死路之计。


    阿尔善方才那点不悦被这番见解一扫而空,追问,“那么伊恩以为该当如何?”


    伊恩想起在军营看到操练时的队形,手指落到沙盘上,静默一瞬,如果回到北狄还能借口只是被俘,那么主动透露行军机密就是彻彻底底的背叛,可不叫阿尔善吃到点甜头,他又怎么可能狠下心处置达措母子。


    手指在沙盘上划动,“梁军刚抵达战场还未列阵排布完成,此时队伍前后脱节,是最好的进攻时机,近似于一个方针,梁军为了应对突袭,左右两翼骑兵护阵,阵型上加宽正面,缩小纵深,方阵变形,显现出一个扁平的凹形。”


    阿尔善一道线划过阵心,“倘若此时集结全军之力,猛攻薄弱之处呢。”


    “不可,”伊恩音色沉了一沉,“阵心看似是为薄弱之处,倘若骑兵没能一举冲破阵列,两纵合围,偷袭后方,就是我军必败的险境,依照萧蒙的作风,他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阵心一定会留最精锐的步兵,为两侧骑兵的包围拖时间。”


    阿尔善收回那一阵被合围歼灭的骑兵,转而攻击步兵较为脆弱的侧,后方,“若我留骑兵主力在前方与步兵抗衡,另发三千精骑攻击敌军侧后方呢?”


    阵型的变幻在脑海里演变了无数次,这一回伊恩觉得可行,没有反对,只补充了两句,“列阵之初士兵战意旺盛,以骑兵冲击步兵仍是非常冒险的举措,最好等军心怠惰,队列松动之际再出其不意,胜算也大些。”


    阿尔善素来求贤若渴,这一番探讨下来,竟让他找到了当初杜获俯首归降的兴奋,如今麾下又多了一名得力大将,再顾不上之前的疑心,心想要是伊恩真是他的亲生儿子多好,立马赐之卮酒,“吾儿好见识,你母阏氏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争气,又要垂泪喜泣了。”


    阿尔善年岁大了,最大的遗憾便是身边儿子虽多,却无一人出息,而阙西惯会宠溺孩子,也不许他管教一两句,没想到当初留他在大梁倒是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你们二人现在都是孤的左膀右臂,孤欲派你随东胡王一同出征,一旦大败敌军,夺下淮安!回来孤立刻封你为王,这可是那拓真都求不来的。”


    杜获称心如意了,赶紧谢恩,伊恩却没两人那么高的兴致,看了一眼手边的酒杯,笑道:“这就不了,有亚父坐镇,料梁人也跨不过泯水半步。”


    阿尔善的笑脸微微凝住了,杜获也很有些错愕,荡着亲生父亲喊他亚夫,不就相当于把杜获和他效忠的主子摆在同一位置上,上不去下不来。


    阿尔善道:“没想到你们从前还有这层关系。”


    “大王子又在这里说笑了。”杜获如坐针毡,心想这混账一会儿不在他背后捅刀子就浑身不痛快。


    伊恩反应过来了,做出qe不安的慌张样,“儿子失言了。”


    “这一回又是唤的哪个爹啊?”阿尔善心中卡了根刺,故作大度开了个玩笑一笔带过了。


    伊恩追着给他们添堵,“不是儿子要违背父君,只是大梁那边熟人多,背后出出主意还行,正面对上就说不过去了。”


    这话说出来不就摆明了不愿与从前的旧主翻脸,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回去。阿尔善面上僵硬的冷色藏也藏不住了。


    杜获只好继续为他开脱,“战场上刀剑无眼,才刚认祖归宗,还没来得及和大王做几日名正言顺的父子,心中孺慕之心正盛,没做好准备也情有可原。”


    杜获绞劲脑汁替他说话的时候,伊恩正没心没肺看着他笑,想看看他还能说出多不要脸的话来讨好阿尔善。


    “好吧,既然伊恩不愿意,那就暂居帷幕之后吧,”阿尔善瞧那杯酒受了冷落,一直没有动,便想在这一杯酒上找回当父亲的场面,“我记得伊恩是会喝酒的。”


    伊恩笑道:“儿子舍不得喝呀,所以想求父君一个恩典,将这卮酒,赐给五弟吧。”


    酒杯被推出来,阿尔善盯着荡漾的水面,看来口头上的敷衍并不能满足伊恩,要是对达措的处置不能让他满意,他不仅不愿意继续为他效劳,转头还能回到大梁,回过头来捅他一刀。


    原来不是恳求,而是威胁。


    聪明人就这点不好,不好为他所用。


    但是很明显,现在伊恩的用处远远高于达措,阿尔善知道他少不了这个助力,于是收回了这杯漆黑的酒水,妥协道:“父君会如你所愿,但是在上阵这件事上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事后,杜获一把将伊恩拽到草垛的角落,压低声音大喊,“你要干什么?想找死吗?”


    伊恩被掼在绒布帐上,也不痛,拖长了声音明知故问:“怎么了亚父,不是很喜欢听我这么喊吗?急什么?”


    “我是不是跟你强调了一万次,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跟我对着干对你有任何好处吗?”


    “但是痛快是真的,”伊恩想到什么,扑哧一笑,阴阳怪气学舌道:“刀剑无眼,大王子没准备好也情有可原——”


    学完把自己笑个半死,仰头摔坐在地。


    杜获露出忍辱负重的表情,“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大计!”


    “什么大计?再篡一次位吗?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说明没这个命,反正我不抱什么希望,祝你好运了。”


    话里很隐晦地提到了李修宜,连伊恩自己都未曾察觉,杜获忽然看向他,“你是不是从没有断绝回到大梁的心?”


    伊恩止住笑,“没有。”


    “没有想过回去,还是没有断绝回去的念头?”


    他被卡在一个两边为难的位置,就连回答也模棱两可,谁想杜获不识好歹地追问起来,伊恩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杂草,“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忽然开朗笑道:“说不准我能两边当皇帝呢?到时候我就册封你为相国,怎么样啊,亚父?”


    虽然伊恩只当开个玩笑,但是只有杜获知道这不无可能,毕竟真要算起来,梁皇帝已经算半个死人了。


    “一统天下的大话都放出来了,怎么连跟我上阵领兵都不敢?”


    伊恩又沉默不说话了,他怕被李修宜知道了,尽管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了,但是对家法的恐惧还是延续至今,更可怕的是他那一声冷言冷语的:“我不会再管你了。”


    伊恩至今想起来都打寒颤,后怕之余甚至有些庆幸他逃离了李修宜的管教,至少在喀尔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人总是拿着戒尺一点一点扣他的差错。


    “后面再说吧,在此之前还能借此要挟我爹两回,不物尽其用可惜了。”


    杜获又要威胁他不要乱来,小心行事云云,伊恩两耳不闻,盯着远处四散奔逃的人影,自说自话:“瞧,奴隶又伺机逃跑了,真伤脑筋。”


    杜获看过去又看过来,“你要干什么?”


    伊恩只是笑。


    大概三日过后,阙西还在帐子里编同心结,伊恩一直带着的那只已经很旧了,她打算编一根新的给他戴上。


    之所以有这个兴致,还要从前几天一件事情说起,五王子达措醉酒纵马夜驰,惊了马群造成躁乱,犯了军法,被大王贬去了偏远北方牧羊,骊姬也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对母子在那拓真跟前挑拨是非,阙西很是高兴。


    不过奇怪的是从前对于这种事,阿尔善都是放任不管的,怎么忽然下达这样严厉的处置。


    这时候贴身的侍女跑进来,向她禀告了一件事,说达措死了。


    阙西吃惊地站起来,“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据说是在贬谪的路上,被逃窜的奴隶们杀了,”侍女面露惊恐之色,“死状相当的凄惨,奴隶们久久没有吃东西,将五王子分而食之……”


    阙西抿嘴,有些反胃,“你下去吧。”


    四下无人,她心神不宁思索了好一会儿,奴隶……从前负责看管奴隶的,可不就是伊恩吗?


    是他的授意?


    这念头刚一出来,阙西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了,立马要去伊恩跟前问个清楚。


    “是我做的,”伊恩想也没想就承认了,这件事在他的理解里也算得上功劳一件,没什么顾左右而言他的必要,“我说过了他要跟我们作对,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秉性,手段狠毒,令人心惊。”


    阙西也并非是多么的在乎达措,只是一想到他能面不改色的杀了达措,万一哪天盯上了那拓真,那拓真从小在她的保护下没经历过风雨,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一想到这里,阙西就浑身发冷。


    伊恩有些始料未及的错愕,“母亲?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那拓真在办事,你们杀不了的,不敢杀的,你替你们扫清了障碍,你说这是……狠毒?”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我要是不狠毒,早就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一开始不将我养在身边,现在却跑来指责我,你没有这个资格,”伊恩冷笑,“要是我也在喀尔夺长大,我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天真,懵懂,蠢笨得像一头未开化的猪!”


    “伊恩!”阙西厉声打断他。


    眼里流转的是失望?抑或是不可置信,又或者说两者兼有,伊恩绷着脸,“母亲也未见得就比我好到那里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顶头应该还有一个哥哥吧,那些人你杀得我就杀不得……”


    不等他说完,阙西已经一巴掌甩上去,逼迫他住口。


    伊恩偏过脸去,忽然生出一种可笑的悲哀,他明知道那个爬床侍女生下的长子是阙西不愿意提及的创伤,可伊恩在被母亲言语中伤一瞬间的反应是同样拿最锋利的一把刀反击回去,就这样互相捅得对方鲜血淋漓。


    “没有教过你仁义道德是母亲的错,可你不应该将所以的怨恨迁怒到你的弟弟身上去,你敢说杀了达措没有出于报复那拓真的心理?”


    伊恩眨了两下眼睛,克制着汹涌的酸意,“母亲,我自认为我已经足够慷慨了,面对一个抢夺了我二十年人生的弟弟,还能够处处为他考虑。”


    “我说过了,当时抛下你是我的错,和那拓真没有丝毫关系。”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对吗?”


    他平淡温和地说出了不啻惊雷的话,将阙西劈了个魂飞魄散。


    “我原本还在想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相见,直到那天看见那拓真捂着心口,我才想明白,他也有心悸痛,我的心悸是因为你用药延缓妊娠,相同的情况又发生在北狄,你回来后发现怀有先帝的孩子,怕父君容不下他,故技重施,再一次喝下那个药,以至我们兄弟二人都带有心悸的毛病。”


    阙西魂不附体,几乎站不住,头一回后悔认了伊恩,简直是引狼入室,她握住伊恩的肩,“你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你父君,他表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背地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那拓真,你是做哥哥的,弟弟的性命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伊恩被摇晃着,眼前一阵眩晕,“母亲还不承认你的偏心,你宁可让我的血脉存疑,也要保证那拓真是父君名正言顺的长子。”


    “可你不是也占着长子的位置吗?这件事要是让单于知道了,那拓真丢掉的可就是一条命了!对不住你的人是母亲,母后保证以后会加倍的补偿你,可以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那拓真,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都能获得所有人的爱,而我费尽心思,最终只落得一个狠毒。”


    阙西一时哑口无言。


    “母亲尽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向你证明,我存在的意义远超过那拓真。”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他足够有用,一定可以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尽管他心里也清楚,想方设法强求来的真心不叫真心,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跟那拓真一较高低的欲望,想将他怨恨的,没用的,抢夺了他幸福的那拓真踩在脚下,以此来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此时前线连日大捷忽然迎来了一次全面的溃败,上坪以及晋阳被一举夺去,狄军不得已退至泯水河边,可谓功亏一篑,王帐里气氛可怕的沉着,就连伊恩也不敢插科打诨。


    他问及杜获,其中究竟是何缘故,杜获心不在焉,只拿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敷衍他。


    “只听得一个部将说着当时的情况,梁军先分两翼牵制,来去迅疾如风,扬起漫天尘灰,旌旗变幻莫测,叫人眼花缭乱,最后同时发起冲锋,声势浩大,我军不敢正面迎战,只好且战且退,让出好不容易占领的两城。”


    实战并非纸上谈兵,预想的再好也赶不上战局的变化,况且对方将领也不是个蠢材,若不派一个强将,恐怕天雍山关隘也要让渡出去了。


    杜获忽然看向伊恩,“不知这些时日大王子考虑得如何了,梁人此次来势凶猛,若能得大王子随军,我军方能如虎添翼。”


    伊恩环视一圈,发阿尔善也在盯着他看,等着他的答复。


    杜获这老东西当众给他架上去,底下放火逼得他不敢下来,要是这一回还找借口,不就摆明了随侍准备反水投奔梁军,而且他刚刚自作主张杀了达措,相当于在阿尔善面前得了个好处,要是还不做点什么示好,阿尔善一气之下把他当祭品烧了给他儿子陪葬也说不一定。


    想到那拓真,又想到阙西,伊恩终于松口答应了。


    他已经回不去了,就算明面上和大梁撕破脸应该也没什么所谓。


    又过了三日,援军整装,伊恩随同杜获奔赴前线。


    忽然与满目的梁军军服对上,伊恩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家人打自家人了,而列阵之中果然就如那名部将所说的,来去迅疾如风,列军整肃有序,光是迎面扑来的压迫感也能先声夺人,扰乱敌军军心,可萧蒙不擅长这般频繁变幻阵型,程繇也不似这样稳重不迫不显激进,倒像是集二者所长。


    梁军占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两面依山,幽谷纵深,一旦被围便可立即挖壕筑墙,形成三面防守,进可攻退可守,两侧的密林又方便埋伏弓箭手伏击,做足的长期作战的准备。


    狄人将领主张退出泯水,将梁军引出这个有利地形,伊恩全力反对,一旦退出泯水,往北尽是山地丘陵,仍是是步兵的有利地形,并无多大区别,而且一退再退,还未交手早早生出一种必败的心理,对于锐气取胜的狄人骑兵而言是一种严重的打击。


    他主张直接跨过泯水,背水一战,胜则生败则死,连安营扎寨都免了,论稳扎稳打,狄人是打不过梁军的,只要一个字,快,令梁军上下措手不及的快。


    狄人将领觉得他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不由分说要带着自己的兵士退回泯水以北,杜获提刀看下他的脑袋,“此刀乃单于所赐,有先斩后奏之权,凡有退者,犹如此人。”


    伊恩多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见扯扯嘴角,“谢了。”


    杜获擦刀:“应该的。”


    凌晨天色未亮,两军轰然对上,厮杀声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整整一个轮回过去,泼泼的声音藏在剑戟相撞之下,仿佛是下起了大雨,睁眼一看才知是满眼的红,那是滚烫的血泼洒在地的声音。


    伊恩不由有些疲乏,即便没有亲身到阵前拼杀,但是紧绷了整整一天,是对精神和身体双重的消耗,忽然在乱军之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默默搭箭,挽起大弓,对准了专心搏杀的身影,被压制的憎恨再次在血液里滋生盈沸,烧得他兴奋地双腿发虚,万千的人影里只锁定住了那一个人。


    他是恨她的,怎么可能不恨呢,要不是她,他早就回到了北狄,早就过上了那拓真一般的生活,或许没有和李修宜在一起,他也不至于扭曲恶毒到连亲生母亲都难以容忍。


    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恨意没了束缚,更是成倍增长,甚至比原本更为炽烈旺盛。反正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来到北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顾及别人的眼色。


    战场上厮杀无数,程繇对杀意的感知尤为敏锐,几乎在箭矢射出去的一瞬间,她已经回过头,准备做出挥刀格挡的动作,可在那锐利的箭矢后面,她先看见了一双更为锐利,且杀意汹涌的眼睛。


    乐湛,他还活着。


    他果然还是恨她的,程繇想着,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重逾千斤,分神的一刹那,一剑就已经射中她的心口,程繇从马上跌落而下,被汹涌的人潮淹没,军中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骑兵下马与死无异,数不清的脚踩上去,踩也够踩死了。


    伊恩解脱的垂下手臂,却是刚放下手臂,又猝不及防撞入另一双眼里。


    李修宜。


    一瞬间天地之间的声音全都淹了下去,他们隔岸对望,诧异,震惊,茫然,恍惚,难以置信,最终归于一个失望又痛恨至极的眼神,似乎终于明白这些天狄人料事如神,屡屡抢夺先机的原因出在哪里,震颤的瞳孔似乎随着天际那一轮残月堕下去了。


    泼泼的血流声依旧像个不停,耳边那一瞬间的失聪仿佛是不存在的。


    遥遥相望一眼,李修宜转身离去。


    伊恩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喊着哥,冲击的混乱的战场之中,李修宜再也没有回头一眼,伊恩心下茫然,一寸寸塌陷下去,连心悸痛都感知不到了。


    他隐隐有种直觉,这一回哥哥是真的不会再管他了。


    ==========作者有话说:==========


    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日万罢了


    第110章 左贤王


    杜获仿佛是料准了, 眼疾手快扯住他不顾一切要冲上前去的身形,“冷静点,你现在下去就是找死!”


    伊恩的魂早就跟着李修宜飘远了,直愣愣盯着早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 恍然觉得天色异变, 耳边厮杀的声音一点点消匿下去, 周遭的一切在血红与黑暗里浮沉, 又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崩塌, 最后被杜获强行扯回去。


    这一战大获全胜, 阿尔善非常高兴, 设宴要犒劳功将,对于承诺给伊恩的封王恩典却绝口不提,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男人远远比女人在乎血缘关系, 尤其是他穷尽一生爬到领主的位置, 更在乎血脉的传承, 要是阴差阳错给他人做嫁衣可就不好了。


    简而言之就是, 伊恩这个人, 他很欣赏, 用得也趁手, 可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 对不住,还不够格。


    帐子里, 诸长满座, 可唯有打下头功的那两人迟迟未到, 阿尔善是最不在乎礼节的领主,也是因此成为人心所向, 可再怎么故作大度也禁不住有人再三试探他的底线,他没有下令继续饮酒,而是差人去请杜获和伊恩,所有人一齐等着他二人赴宴。


    “你早就知道李祯在边郡,故意逼我露面?”伊恩好不容易扯回了一丝魂魄,目光迟缓地沉着地转移到了杜获的脸上。


    杜获道:“不错。”


    一拳砸上去,他没有收起丝毫力道,杜获也不做丝毫的抵抗,被这扎扎实实的一拳掼倒在地,伊恩依然不解恨意,杀气腾腾地压上去,揪着他的衣服,照着那张可憎的面目又是狠狠的几拳,砸得他嘴角的血淌了半张脸。


    杜获年轻是也是力冠三军的猛将,丝毫不逊于现在的萧蒙,却只是摊开手任伊恩打。


    “打吧,你越下得了狠手,阿尔善那边就更确信我们没有勾结梁人,更没有退路,也就能够放心地重用你,你爬得越高我就爬得越高。”


    就连他的愤怒也在杜获的算计之内,伊恩忽然生出一种要跟手下这个人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人生每一次痛苦又错误的决定都是杜获在背后推动,邙山杀兄也是,重返北狄也是,叛国也是。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选中他呢?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声音发着飘,像是笼子里的困兽最后发出的嘶喊。


    杜获扯着刺痛的嘴角,“你没发现吗?我们才应该是一路人,在你抱着我的腿不放企图拖延时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天生的盟友,你还想找机会金盆洗手,回到大梁去,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让你有背叛我们结盟的机会。”


    居然只是因为南郊遇刺案时他坏了杜获的布局,就要被纠缠一生,即便分隔两地也不死心。


    “你回不去了,我就不信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好哥哥还能继续宽宥你,你已经是无根之树,我也是,只有忠于我们的结盟,才能在北狄扎根活下去,”杜获微微叹出一口血腥的气息,“伊恩,没有办法回头的话,那就好好的面对你接下来的人生吧。”


    面对和李修宜成为宿仇的人生。


    伊恩浑身细小的啃食一样发冷,好像麻木的身体变成了一尊干涸皴裂的泥人,表皮在暴晒下一点一点的剥落,极冷极热,将浑身的骨血燃作一捧飞灰。


    为什么这一辈子这样的长,为什么不能跨越数载光阴,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没办法面对一个人度过这样漫长的一生。


    伊恩忽然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刀架跟前,猛地抽出一把刀指向杜获,“是你,是你害得我再也回不到我哥身边……”


    就拿杜获这条命跟他被迫葬送的后半生陪葬。


    伊恩一刀刺进他的肚腹,用力劈下,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滚落在地,血泼上他的脸,咬牙切齿念着杜获的名字,如果不是他,自己何至于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可这一切仅仅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杜获的力气太大,格挡住了他发疯一般的刺杀,高声喊人,无数的侍从涌进来,将丧失理智的伊恩控制住,伊恩不为人多就收手,狠狠将刀掷向杜获,刀身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如注。


    他果然还存着回大梁的念头。


    杜获隐隐在笑,就像这样,只有足够声嘶力竭,阿尔善才会相信伊恩是因为真的没有退路才疯癫至此。


    伊恩看出他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志在必得,疯子,彻彻底底的权力疯子。七零八落的理智再度崩盘,不顾身上无数拉扯的手要上前亲手杀了他。


    “伊恩!”


    着急的声音还没进帐子先飘至耳边,伊恩回头看见了匆忙而至,慌张失神的阙西,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卸下,从挟制的手上脱力滑跌在地。


    阙西蹲下将只剩一具空壳的伊恩抱在怀里,仍不忘抬头维持局面,“这里有我看着,都出去吧,东胡王,竖子刚才失了礼数,我替他说声对不住,希望这件事不要传进单于的耳中,可以吗?”


    这么多人看着,这件事一定会传进阿尔善耳中,阙西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杜获不要让阿尔善治伊恩的罪。


    杜获捂着鲜血直流的创面,“只是一点无关痛痒的皮外伤,大阏氏与大王子都不要放在心上,大王那边我回去周全的。”


    众人自觉退出去,阙西捧着伊恩的脸,手抖得厉害,她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疯魔的一面,不由得心慌。


    拇指在他脸颊上梭动两下,伊恩望着半空,仍然一动不动,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在刚才用完了,只剩下无悲无喜的僵冷,蔓延全身,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一个人已经死了大半。


    “伊恩,你不要吓我,大悲大喜最伤身体,”阙西仿佛是感同身受,替他揉着隐痛的心口,“刚刚那件事要是传进了父君耳朵里,以他多疑的性子,又要叫你们父子俩生出隔阂。”


    和杜获纯粹的利用不同,阙西只会担忧他的身体,他的处境。


    伊恩涩涩开口,“他不会原谅我了。”


    阙西拖住他无表情的脸,知道他口里的哥哥指的是梁皇帝,沉默好一会,“你还有母亲,有父君,有弟弟,就算和哥哥反目,回不去大梁,我们一家生活在喀尔夺,不好吗?”


    伊恩良久后才开口,“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上爱我的人能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和弟弟,还有父君都是爱你的。”


    伊恩只是摇头,“不一样。”


    阙西从他失魂落魄的话里觉察出了点异样,“那哥哥爱你吗?”


    “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爱我。”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阙西脑海里构建成型,想到记忆里那个幽娴早慧神似其母,对她的存在充满仇视的少年,一时难以接受,她缓缓后靠,看着自己手上搁着的脑袋。


    她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兴许伊恩在大梁真的过的很艰难,人往往会对逆境里伸出援手的人产生依赖的情绪,也不一定是对他的哥哥产生了世所难容的男女之情。


    阙西抚摸着他的头,“没关系,母亲会把哥哥给过你的爱全部补偿给你。”


    和那拓真从小浸在善意和爱意里不同,伊恩只需要一点点的侧目,只需要母亲在某一瞬间是真真切切爱着他的,伊恩就能自己说服自己,足够他将那一点爱意拉扯壮大,将自己空荡荡的身体一点点填满。


    阿尔善将上次的单方面殴打定性为战术产生分歧,拉着伊恩与杜获重归于好,杜获自是没意见,伊恩也没说什么,只是杜获总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到处跑,像是在到处宣扬伊恩的赫赫战绩。


    族中之人一看,一言不合被打成这个鬼样子,这还得了?不由得对罪魁祸首产生几分敬畏,中原话都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众人一见到伊恩就嬉皮笑脸,他一抬手就立马挡脸“好说好说先别打人”,相当的自觉。


    尤其是被吓唬过的小孩子,大人们都说杜获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不听话才被大王子打了,一见到伊恩更是眉开眼笑见牙不见眼,伊恩心道一声莫名其妙,觉得没趣,转身走了,留下小孩们拍着胸脯,果然一笑就不打人了,不由感叹神奇的南方咒语。


    这些时日阙西待他很好,出奇的好,时常带他去牧场跑马,阙西的骑术是老首领亲自教的,她很高兴同伊恩说起他祖父在世时的趣事,两匹马从悠悠踏步到疾驰破风,呼呼吹着脸,仿佛能闻见风里浓绿的草色,伸出手感受到阻力,手腕上的羽毛极速地飘荡,那是母亲为他新编的同心结。


    梦境在现实中应验了,就好像他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从未离开过一样。就像他才是那拓真。


    阙西从前还要顾及那拓真的心情,不敢对伊恩太过偏爱,以至他们两个兄弟不和,如今连这个小儿子也顾不上了,那拓真哭上门来了,阙西只叫下人将他带下去。


    伊恩幸福得手脚发飘,隐秘的欢喜在身体里滋生游走,随着血脉流淌过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他那天的话阙西到底有没有听出端倪,阙西没有主动提起来,伊恩也缄口不言,只当从未发生。


    夏夜,青色的小蜢虫扑扑撞向油灯的焰心,落下一桌焦黑的碎末。伊恩偎在母亲怀里,抬头看见帐房上面挖了一块出来透光,也透着星星,他就数着那忽闪的星子。


    阙西将他的鬓发往上掠了一掠,说着:“伊恩要是想哥哥了,母亲会代替哥哥陪你,再也不会让你想起在大梁时的日子,论起来,我们才是血亲,北狄才是你的家,否则你也不会想要回来是不是?那些过去的事还是忘了吧。”


    她竭力想将伊恩对李修宜的感情拉回正轨,伊恩沉默着没有说话,没有告诉母亲说这话已经迟了,他和哥哥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过无数次了。


    这段时日伊恩每天都很高兴,忘记了憎恨忘记了怨怼,只记得淌过指尖的长风,可是上天施舍给他的时间总是很少。


    那拓真忽然心悸复发,连带着并发的热症,病情来势汹汹,阙西只得暂且搁置了伊恩,转身去关照那拓真的病。


    “弟弟的病形势危急,说到底也是母亲的错处,给了他这样一个先天顽疾的身体,更不能放任不管,等弟弟病好转了母亲再来陪伊恩,好不好?”


    伊恩知道或许他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声称心悸痛,满地打滚求得母亲的关注,但他到底还是大方一笑,“母亲安心去吧,不用管我。”


    或许是不想继续这样孩子似的争夺,又或者是他有自知之明,果然母亲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属于他的十来天更像是一场已经逝去的幻梦一般。


    伊恩黯然,可同样的先天顽疾,他也有啊,他也有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拓真有母亲陪着,他又剩下什么呢?


    伊恩明面上和杜获和解,在阿尔善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获脸上的青紫好得差不多了,痛过了又要想办法大展拳脚了,他还记得上次出征之前阿尔善承诺淮安大胜就册封伊恩为王,因此在他面前百般争取。


    北狄没有立太子一说,长子继承是从古至今每个部落的传统,在伊恩出现之前,这个人选一直默认的是那拓真,那托真都没有封王,先给伊恩封王,这就在两个“长子”之间决出胜负了,这显然对疑心伊恩血脉的阿尔善来说是不那么情愿看见的情况,于是找借口再三推脱。


    伊恩拉过杜获,摇摇头示意他罢手。


    他知道母亲想让那拓真继承大统,要是他冒然出头,恐怕会伤了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母子情分。杜获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


    这时候帐子外面一阵搔动,是那拓真在外头大喊:“为什么大王子可以进去我就不行,父君?他们说是你不让我进去,你不能厚此薄彼!”


    声如洪钟,哪里像是重病起不来床,需要人贴身照料的样子。


    阿尔善捏着眉心让人放那拓真进来。


    伊恩面无表情目视着那拓真从帐外小跑到阿尔善身边,恃宠而骄地坐到父君身边,八尺的身形还像个孩子一般偎进他瘦小的父君怀里,看着极为滑稽。


    阿尔善有些无可奈何地抱着他笑,“忽然跑过来撒什么娇,自己多大个人了不知道?一点也不持重。”


    嫌他天资不足是真,可最疼爱这个儿子也是真。


    “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东胡王说要给大哥请封,父君还敢说没有偏心。”


    阿尔善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那是因为你大哥立下奇功,你什么时候跟你大哥一般争气,父君还不是也给你封王。”


    “那父君也让我上阵杀敌!我也能立下奇功!”


    他这儿子有什么能耐阿尔善能不知道吗,只怕到时候派不上大用,还要遣一群精兵强将贴身保护他的安全,要是被梁人俘虏了借此威胁,又是一桩麻烦。


    “你以为战场上是你纵马玩乐的地方,刀剑不长眼,万一死了伤了,你母阏氏不找孤拼命才是怪事。”


    他毫不避讳将这话当着伊恩的面说出来,他不是阙西,不会因为怕他们兄弟不睦而瞻前顾后,上次眼见杜获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这一回倒像是存心要刺激伊恩,让他更豁出去了为他所用,反正伊恩也和大梁彻底掰了,阿尔善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头顶上的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浑然将他排除在外,伊恩默默地喝茶,都怕那拓真死了伤了,却不担心他死了伤了。


    分明父母健在,他才是血脉上真正的正统,如今倒像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任人骑到头上去也不吭声。


    那拓真抱着胜利者的姿态,昂起了下巴颌,十分傲然地朝着伊恩看了一眼,抢完母阏氏又跑来抢父君,他才不会让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的野种得逞。


    伊恩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被点燃了斗志,微不可见的扬起嘴角。


    不是要争吗,那就试试看,看看到底谁能争得过谁。


    他看了杜获一眼,杜获立刻了然,动用一切条件逼迫阿尔善信守当初的承诺,阿尔善仍旧借机拖延,就是不肯册封,可前线战事不等人,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


    杜获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从来不肯被嘴边的肉吊着跑,一旦不满足了他的胃口,他原地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阿尔善为大局着想,只得先行册封伊恩,反正日后有的是借口夺了他的封号,又或者是直接灭口。


    碍于他嫡长子的身份,不好过分敷衍,只好将等同第一顺位继承权的左贤王封号给了他,地位等同于中原的太子。


    尽管阙西以及黑水部旧部总是更属意于那拓真,但是说到底也是她的亲儿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还未行册封礼,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了,伊恩顶着左贤王的称号荡到那拓真跟前,同样昂起下巴颌,目光却是微微含着假笑,仿佛从未将他看在眼里。


    “实在心悸痛的厉害的话,就乖乖在你父君和母阏氏的怀里缩着吧,不要说些要上战场杀敌这样的话了,徒劳的惹人发笑,说得好听点是怕你死了伤了,大概都清楚想你这样的人,去了也只有死了或是伤了的下场。”说着上下扫落他一眼,觉得那拓真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看得过眼,不自觉生出几分自傲来。


    “这里是我家!父君和母阏氏是我一个人的父君和母阏氏,你怎么敢跑到我的家里跟我叫板,滚回你的大梁去!”


    伊恩一震,看来母亲为了让那拓真安心,已经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了,说不定还会附带上一句:“你父君疑心伊恩的血脉,势必不会将他视若己出,你还是父君唯一的嫡长子,单于的位置以后也一定会是你的。”


    “凭我是你的长兄,父君的长子,凭你该给我行礼,叫我一声左贤王!”


    嫉妒是人生来的劣根,可伊恩就是控制不住,他非要在这个同胞的弟弟面前争一个高低短长,凭什么在大梁是野种,到了北狄他还是野种,凭什么明明双亲建在,却比在大梁是还要凄怆?


    他勒令属下压着那拓真给他行礼,按着他的健壮的腰一寸寸地弯下去,骂声盈耳,伊恩更高高的昂起头。


    臣服的滋味。原来如此,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的想往上爬,原来是站在高处久了,享受惯了这种感觉,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出争端伊恩没觉得能瞒得过母亲,也料到了那拓真在自己这边受了气,回头立马就会跟母亲哭诉。


    但他没想到阙西会不问缘由,上来揪着他质问,又恨又急,“我不是告诫过你,千万不能告诉你父君那拓真的身世,为什么就是要跟你弟弟过不去呢?”


    伊恩愣神过后,不解反驳,“你是觉得我一旦知道了这个秘密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让它发挥作用,是吗?”


    “如果不是你说出了真相,你父君为什么会册封你为左贤王?”


    伊恩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没说,谁都没说,父君册封我为左贤王也只是想笼络我继续为他效力,对付梁军,我原本拒绝了,但是看到那拓真跟我争夺你的宠爱,一时置气,就,答应了父君的册封。”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仿佛极力地平复心绪,说完后紧紧咬住牙,静静的,不泄露一丝声音,会哭的孩子更容易获得疼爱,可他知道这一招对阙西无效。


    原来他从前敢在李修宜面前肆无忌惮地哭闹,撺掇他处罚李锦玉,全部都是仰仗着李修宜不问缘由的偏私和宠爱。


    阙西方才知道她错怪了伊恩,赶紧上前两手捧住他的脸,“母亲的错,母亲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了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要是让父君知道那拓真的血脉有疑,那拓真那样天真不通世故的性子,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那拓真中一定有一个是血脉有疑的,我如今还占着左贤王的位置,父君更不会容忍我活着。”


    换言之,他和那拓真之中,只能活一个。


    阙西沉默半晌,“你比弟弟有手段。”


    可他的这些手段也是在大梁挣扎求生的时候被逼出来的,就因为他从小的生存环境比那拓真更恶劣,他就活该替他背一辈子的债吗?不需要的时候是狠毒,需要的时候又夸他有手段,伊恩哑然失笑,一腔的愤恨都在这简短的几个字里化作水淅淅沥沥地流走了。


    “母亲,”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你在生我的时候,也和那拓真一样,希望我一辈子无忧无虑平安快乐吗?”


    阙西自己也觉得她这话说出口对伊恩太残忍了些,她下意识以为伊恩会和那拓真哭闹,没想到他平平淡淡地问出这样一句话,阙西一时愣神来不及回答。


    伊恩已经转过了身去,“挺好的,我的母亲曾经也像你偏爱那拓真一样,无条件的偏爱我,可惜她已经死在了元成十八年。”


    那个时候伊恩总是固执的觉得血缘凌驾于一切之上,李修宜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母后肯定更爱李修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比肩李修宜,但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母后最疼爱的是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儿子。


    李修宜不会和他争夺母后的宠爱,他是继承母后的遗志,世上唯一的,最爱他的人,只可惜这一切只在他全部失去了之后才发现。


    阙西听见萧复雪的存在,时隔多年,想起那个娴雅端庄的皇后,分明在北狄,她的出身同样的尊贵,却只能做小伏低去寻求萧复雪的保护,微小的嫉恨藏在死灰里,经风一吹,熠熠发亮。


    “你要为了萧皇后,跟母亲断绝关系?”


    有时候伊恩在想,如果母亲能够坏得更彻底一点,他说不定没有这么的恨她,总是反反复复,带他纵马疾驰,抚着他的发让他不要再想着过往痛苦的是她,为了替那拓真争夺储位不惜让他替死也是她。


    爱是真的,可在他前面还挡着一个那拓真,占据了全部的关注,最后分给他的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伊恩:“我只是不想再抱任何期待了。”


    到此为止吧,他放弃一遍遍的求证,不再和那拓真做无谓的争夺,不再头脑一热要为了她和那拓真赴汤蹈火,让一切回归到阙西在风里抱住他之前。


    继续名存实亡的母子关系吧。


    草原夏日的夜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远方浮出淡淡的乳白,不多时天际大亮,飞鸟振翅直刺天际,飞到几乎有神山山峰那么高,惨叫一声,坠落山那边了。


    山那边……山那边有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的贪婪终于迎来了山神的惩罚。


    伊恩迎着刺眼的天光,眯眼看向远处,草皮被牛羊啃得斑驳,漏出一块又一块剥落丑陋的褐色,牛羊疲乏而木然的嚼着土里刨出来的草根,天际也被染上乌浊的灰,北狄的草原和他的设想根本不一样,为什么从前没发觉呢。


    “大军已经整备完毕,东胡王让我来请左贤王率军迎战。”


    伊恩受了阿尔善的册封,自然要替他办事,缄默了一瞬,解开了腕上的同心结,任它被风卷入长长的草浪里消失不见,起身向着大军走去。


    两军对垒,主将立于各自军旗之下,并不上次混战一般有和李修宜正面对上的契机,可对方的行军习惯风格全落入两军之中。


    纵揽全局,峡谷的沟壑为他们划下一道楚河汉界,奔袭的士兵旗帜是二人对弈的棋子,一来一往一黑一白,互相攻其不备,利刃直捅薄弱之处,毫不留情。


    这一回杜获惊异于伊恩选择留守营帐的决定,要知道上一次他多么的不情愿驻守前线,生怕功高震主,威胁了他那弟弟的地位,惹了阙西不高兴。


    “这回相信了我说的,血缘亲情什么也不是。”杜获从他跟前飘过,上次叫他打得不轻,心有余悸,靠近伊恩还保持着十足防御的架势。


    伊恩看他这副讨打的样,立马作势要甩他一刮子。


    杜获一下闪身躲到了十丈开外。


    伊恩冷漠地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看到那一张张的脸,你如愿了吗?”


    他如今的处境是杜获和阿尔善最愿意看到的,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是又不得不顺着走下去,实在令人憋闷。


    李修宜自从得知了他的叛变,立马改变了作战战略,伊恩占不到多余的便宜,只能将心思从投机取巧转移到了真刀实枪上。彼此攻伐,胜败参半,都啃不下对方这块硬骨头。


    伊恩正聚精会神盯着梁军军旗的变幻,确定骑兵在哪个时机,由哪个方位发起突袭,未等攻入中军之地,忽然之间梁军帅旗自乱阵脚,短暂的躁乱过后,梁军节节败退,退回阵地,迅速构筑壁垒防御狄人骑兵的突击。


    夜里斥候来报,称梁军营帐搭在临山一侧,杜获看准了机会,派一队轻骑引火烧山,连带摧毁梁军营帐,趁乱发起突袭。


    伊恩竭力阻拦,“不可!如果是李修宜,绝对不会犯依草结营这样的失误,一定又是诱兵之计,不能上他的当!”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火势已经烧起来了,梁军的营帐在夜色的山谷里猎猎作响,一声冲刺的大喊,惨叫搏杀的声音顷刻高涨,山谷上的夜色黑沉沉的,声音忽近忽远,火光冲上天际,要将那一轮恬淡的弦月也点着了。


    伊恩争论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转眼就看见刺目的橙黄色的火光,一直要蜿蜒地烧到了他的脚下。


    这么可能呢,李修宜这么可能有这种失误,伊恩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


    狄人又夺下一场血淋淋的胜利,伊恩还是和从前一样留在军营里,他在北狄铺设的眼线远远不敌杜获,害怕打草惊蛇,他并没有主动派斥候去查探情况,他这边不好出手,机遇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几个降兵前来投靠,尤其是一场大捷后,这种现象更是盛况空前,几个大梁的降兵找过来,声称是手里有你们将军需要的情报,每一个降兵都是这么说的,等杜获热情接待后一问,尽是些来骗吃骗喝的,狄人对他们没什么好脸,乱棍将他们打走。


    七八个降兵被打得连跑带骂:“你敢!你敢对我们不敬,这军情要是传进你们单于耳朵里,是立马要给我们册封为王的,你敢不把你们将来的王放在眼里!”


    伊恩路过就听见这么一句,他想了想,喝止了那看守的狄人士兵,用上等的待客礼仪接待了几个降兵,酒酣耳热后,“你们刚才说有十分重大的情报,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降兵很是警惕,“事关重大,我们要见单于。”


    “父君此刻不再军中,跟我说是一样的。”


    几个降兵面面相觑,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个秘密在北狄一步登天的,要是告诉别人,别人转告单于,将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那不行,我们是要亲口跟单于说的。”


    伊恩在笑里咬了咬牙,心想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是北狄的左贤王,相当于你们大梁的太子,未来的单于,谅你们不清楚情况也就不跟你们多计较了,我和我的弟弟向来不睦,你们想在父君面前表现,我也想邀这个功,只要你们将这个功劳给到我手里,你们就是我的部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几人面面相觑。


    “是讨好年将不永的老单于,还是投入我的麾下,应该不难选吧,”伊恩缓声道:“人要学会长远打算。”


    几个人商讨了很久,最终派出一个人出来,“你担保以后会践行刚才的承诺吗?”


    伊恩微笑,“自然。”


    “好,”那人压低了声音,“皇帝似乎身重剧毒,至今昏迷不醒,只怕是快死了!”


    伊恩只觉轰然一声,耳边一阵嗡鸣,刚才端庄的笑意缓缓地从那张脸上撤下来,他缓缓转过了头,“身重剧毒?你是说李祯……身重剧毒?”


    降兵唯恐他不信,言之凿凿道:“千真万确,半点掺不得假!听说在两军对战之际,皇帝就已经昏厥过去了,被禁卫带下去并立刻封锁了消息,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要漏点风声,我们几个借着职务之便,溜进主帅营帐偷偷看了一样,就看见皇帝在榻上人事不省,嘴里吐黑血,只听见旁边有个老头说着什么到了尽头啊,救不了之类的话。”


    伊恩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扯起笑,“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北狄,让梁皇帝死在阵前,如此以来便消了一个心腹大患,对了,刚刚你们所说的这件事,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没有,我们偷偷溜出军营后,路上一个人也没说,肯定不会传进你弟弟耳朵里,左贤王可以放心。”


    伊恩魂不守舍的笑,“这便再好不过了。”


    他继续招呼几人喝酒,亲自给他们斟酒,言语热络,几个降兵是受宠若惊,一杯一杯灌下去,喝的烂醉如泥,都在畅想着在北狄飞黄腾达的日子,伊恩坐在一边的高椅上,撑着头消化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一个降军端着酒杯荡到他面前,腆着脸笑,“左贤王往后得了势,可不要忘了我们弟兄几个呀!”


    “自然,本王定然会为几位献上丰厚的大礼。”


    几人纷纷上前,“什么大礼呀,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财宝?哈哈哈哈哈——”


    “你们想要什么?”伊恩起身,“这个够不够?”


    “噗呲——”鲜血连带着滑热的脏腑“啪”地砸在他脚步,血里隐隐还有方才吃进去的食物,血滴喷溅一脸,伊恩只是微微抖了抖眼睑,面不改色抽出刀。


    “你!”那人死不瞑目倒下去。


    众人还没从醉酒里苏醒过来,先一步被眼前突发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喊出声,银光在眼前一闪,伊恩提刀抹了他的脖子,动作干脆利落,快得肉眼不可见,将发声的喉咙管一齐隔断了,只余下不甘心的“嗬嗬”气音在空气里震颤。


    那人倒在他身上,伊恩将他推出去,连杀数人,好似在血海里滚过一遭,面对地上一双双死死瞪着他的猩红眼球,伊恩淡然地擦去脸上的热血。


    “要背叛也要看你们背叛的人是谁,”伊恩蹲下身,最后给了他们一个答案,“对了,忘了说,你们口里的皇帝,是我哥。”


    ==========作者有话说:==========


    我们乐也是支愣起来了


    乐:什么?哥哥中毒?我一下就反水了


    哥:那我一下就原谅了


    杜获/阿尔善/阙西/&一众受害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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