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夺位
干净利落地处理掉了这几个人, 伊恩原地蹲守了一会,直到确认断了气,这才走出帐子。
远远的看见看守的士兵在跟杜获汇报些什么,杜获似有所感看过来, 步步走近了:“看来已经被灭口了。”
伊恩浑身一僵, 降兵还没来得及吐露消息, 杜获怎么会知道?他不敢随便开口让杜获套了话去, 只警惕地盯着他, 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做得还真干净, 要是当年在邙山上也能有现在的严谨, 只怕我们都不会沦落到今日。”
“你早就知道?”
“比你早两个月吧,”杜获微微一笑, 看了眼他身后, “就是因为怕你听见了一点风吹草动要动摇, 可惜纸包不住火, 还是让你知道了。”
伊恩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刀, 生生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果然还是东胡王耳目聪敏, 我在大梁都不知道的事, 东胡王远在北狄怎么会知道, 若是误传或是做局也说不一定。”
他在心里暗暗打算, 先稳住他,找机会再给一刀。
杜获一个笑就点破他了, “怎么?打算连我一起杀了灭口。”
身后兵士巡逻至此, 大声向二人问候, 接连的惊吓之下,伊恩只觉得一背的冷汗在往下淌, 怕让人听见一二,他把杜获拽进帐子里。
和黑暗一起涌上来的是浓浊的血腥味,就在这几具零零散散的尸体旁边,伊恩将杜获按着坐下,“你不会说出去的,你要是想说的话早就说了,要跟我谈什么条件,只管说吧。”
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杜获看了一眼肩上,“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梁帝。”
杜获之所以不告诉阿尔善,想必他自己也清楚,李修宜没有子嗣,一旦诸王为了争夺皇位爆发内乱,狄人一定会长驱直入,但是让阿尔善过得太顺遂便没有杜获施展拳脚的机会,他就算要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也断然不会是现在。
“你我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别绕弯子了,直白点吧。”
杜获饶有趣味,“当真什么都答应?”
伊恩不说话,惊疑不定看着他。
“要是我说我也突发奇想,想做一回梁皇帝,试试和自己的弟弟暗中苟合是什么感受呢。”
伊恩始料未及,缓缓撤走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杜获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伊恩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开个玩笑,瞧你要被冷汗溺着了,倒像是坐实了一般。”
杜获还是那般眯着眼言笑嫣嫣的样子,伊恩却没心情继续同他玩笑了,“你要是记恨我砍你的那一刀,我让你砍回来就是了。”
杜获惊异地张大嘴,“那怎么行,你的好哥哥难道不会把我碎尸万段吗?”
“杜获!”伊恩忍无可忍。
见他成功被激怒了,杜获这才得偿所愿地起身,“好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怕你为了梁帝背地里给我一刀,防不胜防,还是让你回你的大梁吧。”
刚迈动一步,短刀飞出扎在他身前的地上,拦了去路。
伊恩冷森森盯着他,蛇一样从后面绕上前来,“少装模作样,你知道我回不去,你也离不了我,无非是要借此要挟,我没说不同意,急着走做什么?”
杜获悠悠转过身,“有谁是一定离不开谁的,你走了,我自去扶持别人,阿尔善的众多儿子里,有的是比你好控制的人。”
“如果我说只有我才是唯一的正统呢?”
杜获心下暗忖半天,没想明白,直接问道:“什么意思?”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只有我才是阿尔善唯一的嫡长子,”面对着杜获投过来惊诧的眼神,伊恩便知稳住他了,心下悄悄松了口气,续道:“他跟我有着同样心悸痛的病症,那是我母亲服用抑产药导致的,那拓真明面上是足月而生,实际上和我一样,都被延缓了一个月降生,你要是不信自己去打听阙西回到北狄的时间,和他出生的时日,一看便知我说的不假。”
杜获一开始也没觉得伊恩会是阿尔善的儿子,只是认为以他的作用,阿尔善为了南侵大计,不会吝啬于暂时给他一个王子的身份,套了一层壳,管他真假,都方便运作不少,没想到还要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你手里捏着一个秘密,我手里也捏着一个秘密,要不然怎么说他们是一路人。
思索间在帐子里踱着步,跨过一条又一条横陈的手脚,转头笑了,“放着这么有利的条件不用,看来我还是有失偏颇,血缘亲情的力量着实伟大,竟然能让人将大好的局面拱手让人。”
为了亲情,伊恩放弃争夺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唯恐在父君面前压了弟弟一头,反惹了母亲不快,可现在一看,所有的人,全都比不上李修宜的一根头发。
“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保证从今往后认认真真的去争这个王位。”
此一时彼一时,风水轮流转,之前是杜获求他去争权,现在成了伊恩求他不要泄密。
一只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捏,连带着气势都压下去几分,伊恩默默受着没吭声,杜获大笑,果然还是更喜欢他低声下气的样子。
到了初夏时节,新生的牛羊被喂的一日比一日壮硕,白褐色几乎盖过了草场的浓绿,彰示了北狄日益强大的国力,到了秋日又是人马最鼎盛的时候,阿尔善不由开始畅想日后南侵计划大获成功的日子。
“这一仗赢得漂亮!有你和东胡王两个左膀右臂,孤便可高枕无忧了。”
口头的夸奖倒是毫不吝啬,实质的奖赏却是丝毫没有,反而为了平衡他的势力,顺便安抚阙西及黑水部的心情,马不停蹄给那拓真也封了王。
伊恩面上丝毫不显,淡笑,“皆仰仗于父君的提携指点,要不然儿子与东胡王一介叛将之身也成不了气候。”
阿尔善大笑在他后背拍了两下,“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没有这个机会教你骑射功夫,今日正好得了空,正好弥补一二,取孤的霸王弓来——”
半人高的漆黑长弓被抬上来,看着分量不轻,“这是?”
“这是你祖父当年亲手交与孤的信物,一同交付的还有你母亲和整个黑水部的重任,”阿尔善搭弓,一箭飞射而出,直冲浓云,不消片刻,一声凄喊,一只雄鹰堕下云端,“孤膝下几个儿子里唯有你最争气,待大梁国破之际,就是这把长弓交与你手之时。”
伊恩心下冷笑,只怕未登传位,要先一步送命了。
“谢父君恩典。”他如蒙盛宠,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阿尔善盯着他的颅顶,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郁闷,他处处胜了李崇烨一筹,唯有这几个儿子,一个赛一个的不成器,倘若伊恩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多好,不过他再怎么争气,单于的位置始终是要留给那拓真的。
正这时候,天际俯冲下来一只黑影,狠狠啄向阿尔善,带着烧毁天地的愤怒和不甘,要与这个几乎不可能战胜的仇人同归于尽。
速度太快,近卫没有反应过来,连阿尔善自己也正在发懵,是伊恩先一步抢到他身前,一刀划过黑色的羽翼,顾不得自己的手臂被一口咬上,捏住它的脖子狠狠掼在地上。
“父君没事吧。”
阿尔善反应过来,赶紧传人拿药过来,“这么大的口子,嘶……别动!这些鸟禽身上带了畜生的病气,处理不好要出人命的。”
他亲自为伊恩上药,抬眼的功夫发现伊恩正吃力地捂着心口,脸色发青,连站立都勉强,“你这是?”
伊恩扯出一个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受到惊吓心口会有些疼,忍一会自己就好了,父君不必忧心。”
“你这病症倒是和弟弟如出一辙,那拓真从小也有心悸痛的毛病,所以他母妃这才不敢打不敢骂,惯成如今这样,父君也不好说什么。”
伊恩盯着手臂上那血淋淋的咬伤,漫不经心道:“是吗?我在大梁的时候用过一副药,对心悸痛有奇效,或许可以给弟弟试试看。”
阿尔善摇头笑,“应当对那拓真没用,他这是先天不足的病症,什么药都没用。”
伊恩有些疑惑道:“这倒怪了。”
阿尔善手一顿,沉吟片刻,“回头将方子写给我,我给他试试,要是有效再好不过了。”
“是。”
伊恩暗自勾起嘴角,笑了一笑,阿尔善生性多疑,想来不会放过这么明显的暗示。
事后阿尔善找来信任的巫医,给了他一张方子,让他看看这到底治的是什么病,阙西原本所用的是旧部的药,所以对老巫医来说并非难事。
“回大王,这副药治的是先天心络受损,常见母体热峻之毒传于胎儿所致。”
阿尔善坐不住了,侵身按住桌面追问道:“能否看得出来母体是何原因导致的热毒?”
老巫医将流传于旧部的延产药一一阐明,并断言:“正是因为服用延产药导致热毒传于胎心,以至心悸疼痛。”
憋得久了,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胸口一团乌浊的疑云缓缓的散了,阿尔善坐正,好一会儿后,他命人将伊恩与那拓真的生辰一同呈上来,这样还不够佐证,又派人将当初跟随阙嗟前往大梁和亲的人全带上来,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这一查就是十天半个月,期间再也没有召见过伊恩一次,毕竟伊恩的提醒委实过于刻意和明显了,阿尔善也不敢轻易相信他的一面之词,定要自己亲自查过才好。
不过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只要引着阿尔善往那边想,他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要看是阙西掩饰的足够干净,还是阿尔善追根究底的能耐更胜一筹了
相比之下,伊恩更在意的是那几个降兵的话,中毒?到底中的是什么毒,为什么他从前一点也没发觉,难不成是他到北狄之后发生的事?
这一日伊恩刚随杜获从前线回来,阿尔善立马派人来请。
看来是事情查得有些眉目了,两人互看一眼,杜获将他往前推了一步,“快去吧,别让你父君等着急了。”
伊恩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他想说的其实应该是:快去吧,照你承诺的那样做,否则我就要公之于众了。
他转身走向王帐,刚掀开帘子,“不知父君有何事差遣?”
不想阿尔善立刻迎上去,握住他的肩膀,那眼里的激动就要溢出来了,“今日听闻喜事一桩,父君心里高兴,来,伊恩陪父君喝上一杯!不醉不归!”
相比较阙西的欺骗,还有疼爱了几十年的儿子居然不是自己所出的重挫,更早些时候到来的竟然是伊恩居然真的是自己的儿子,他膝下也出了个成大事的儿子!
是萨仁的恩典,上苍的垂怜,他年过半百,居然后继有人了!
阿尔善没有明说,但是光是这番态度,伊恩便已经明了了,阿尔善这是隐晦的向他传达“父君全部都知道了,往后必然不会亏待你”的信息,伊恩含笑接过酒,谢过父君后,仰头饮下,也没有去过问他嘴里“喜事”的原委。
一杯饮尽,立马又满上,阿尔善今日尤其的高兴,就连大败梁人也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父子俩天南地北地谈论着,阿尔善越发觉得这个儿子处处都随自己,气度,眼界,甚至还有容貌身形,无一不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为什么从前就没有发觉呢。想到这里,就着炙肉,又是豪饮几壶。
酒过半旬,伊恩也有些头重脚轻了,撑着桌面,开始推却父君的邀酒,“喝不了了,这下真的喝不了,儿子甘拜下风。”
阿尔善刚到尽兴处,岂肯轻易放过,还要劝酒,正这时候,又听见帐外熟悉的声音,“什么不让进,那是别人,父君不会怪罪我的!走开!”
伊恩听见动静,低头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凝望住了里面黑漆漆正在荡漾的水影,似笑非笑。
那边的那拓真一听说父君召见伊恩,一刻也坐不住,立马火急火燎赶过来。
前些时候一听说伊恩从前线回来了,他立马百般撒娇拖住阙西的步伐,不让他们见上一面,阙西一旦训斥他的霸道蛮不讲理,他就立刻假称心悸痛,阙西便再不舍得教训他一句了。
这是知道跟他抢不过母阏氏,立马将主意打到父君身上了?那拓真心中不屑,这个大梁夹着尾巴逃过来的野狗,还妄想与他争宠,看他不乱棍将他赶回他南方的狗窝里去。
他故技重施,蛮力推开看守的士兵,跑到阿尔善身边偎着,侧着头将脑袋搭在父君的肩膀上,眼睛反睨着伊恩,张口半是撒娇半是挑衅:“外面那群混球一点眼色也没有,看到是我还敢拦,尽是些没用的东西,父君要不然将他们全打发去奴隶营吧,正好哥哥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阿尔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默然,更多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愤恨,居然骗了他这么多年!这些年疼爱的居然从头到尾是别的男人的儿子。
他不动声色抽出被那拓真抱着的手,态度冷然,“我与你哥哥有要事相商,冒冒失失闯进来,你眼里还有一点规矩!”
那拓真忽然落了个空,心里也闪过一丝空荡荡的茫然,可这么多年过的太顺了,以至于他根本听不懂玩笑和厌恶之间的差别,他仍像从前一样对着父君胡搅蛮缠,“就没规矩就没规矩!这么多年父君也没纠过我的规矩呀,我想进来就进来,想打发谁去奴隶营就打发谁去奴隶营!”
阿尔善一摔杯子,“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将你惯的如今是一无是处!毫无长进!你比得上你哥哥一分半点?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里学三岁的孩子歪缠,真是越长越回去!”
这话兴许是为了他自己泄愤,也或许是说给伊恩听,并未有多少是为了教训那拓真的失礼,毕竟从前再纵容无度的时候也有过。
那拓真被忽然之间砸东西的声音吓得不敢说话,左右看一眼,浑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父君对他这么疾言厉色。
下一刻瞟到了伊恩微微含笑望过来的眼睛,正是看好戏的姿态,十足的嘲讽。
他漫不经心劝道:“父君消消气,弟弟年纪小,做事急躁些也是有的。”
那一句“你比得上你哥哥一份半点”言犹在耳,那拓真心下轰然一声,猛地站起来指他,“是不是你在父君说了我的坏话!这是我的父君母阏氏,不是你的!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你回来!你为什么不能哪里来到滚回到那里去。”
手指甲盖快戳进眼睛里去了,伊恩仍旧淡然自若,那拓真瞧他这装腔作势的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就要薅他。
假儿子在指着他的亲儿子骂,阿尔善如何能忍,他气急起身,“给我将这个混账带下去!禁足十日,不许他迈出帐子一步!大阏氏若有异议,只管来找孤!”
几个士兵按住那拓真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押送下去,情绪激动之下,那拓真刚出了帐子就犯起了心悸痛的毛病,几个士兵不敢动他,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他以为发病了,父君至少会心急出来看一眼,或是派人出来问候两声,可是没有,出来的是他最不愿看到的那人。
伊恩借口出来安抚弟弟的心情,款款从帐子里飘出来,踱到那拓真身旁,倾身上前去观摩他脸上的表情。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气声,“怎么回事?你的父君好像不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说:==========
邪恶乐低语:你的爸爸不爱你噜
第112章 真相
即便是知道了那拓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为了大局着想,阿尔善轻易也不愿与阙西反目,只假装不知情,找个机会处理掉那拓真, 而在此之前, 本着报复的心态, 对那拓真的态度也一日比一日冷淡下来。
从小未经受过风雨的娇花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下意识钻进壳里借以逃避现实。
“自从那个人回来, 父君忽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为什么要认他, 我恨你,母阏氏我恨死你了, 说单于之位是属于我的也是骗人的, 你只会骗我, 你们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自上次决裂过后, 母子二人再也没有见上一面, 阙西不好找伊恩质问, 只一遍遍安抚那拓真, “父君说的都是气话, 他不喜欢你能喜欢谁呢?”
“他当着那个人的面骂我!骂我没用的东西!还……还说我不如去死, 你觉得这是气话吗?”
阙西不可思议, “这是他说的?”
那拓真心下一虚,他知道父君有些惧内, 母后知道了肯定要去找他闹, 那样他就称心如意了, 于是仍言过其实道:“就是他说的!”
阙西缄默,她清楚阿尔善的脾性, 虽然她对儿子是有些宠溺,但是阿尔善也没好到哪里去,这种话说出口,想来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知道那拓真是李崇烨的儿子。
她主动找到伊恩。
“这一回还要说是谁冤枉了你吗?”
尽管带着点不悦,但是比起上一次已经足够平静了,要是换做之前,可能情绪激动下不由分说就给他一巴掌,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没良心,执意跟弟弟过不去,但是他如今背靠东胡王和阿尔善,不再是依赖她生存的浮萍,阙西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就算是母亲对于自己的孩子,仍保留着恃强凌弱的恶意。
“也只有为了那拓真,母亲才肯见我。”因为毫不意外,故而显得更为淡定。
伊恩拉住缰绳的手扬在半空,阙西注意到他空荡荡的手腕,心下若有所失,“母亲有母亲的难处,你是知道的。”
夏日风大,涌动的绿浪一直淹没了他的双足,伊恩看向远处的云,“我就是因为体谅母亲的难处,就算是你处处偏私,处处薄待,我也从未生出怨怼,也从未想过要与那拓真争抢些什么。”
阙西听他还肯唤自己一声母亲,心下暖融融的漾开,也是因为这一点安心,恃强凌弱的心态再次占据上风,“你既不愿与弟弟争抢,为何要将那件事告诉你父君,你分明知道弟弟处处都争不过你!”
“处处争不过我,我便要主动相让吗?”
“你是哥哥!该懂事些!”
伊恩蓦地住了嘴,要争执出一个是非对错的想法忽然奄下去,良久后他道:“我体谅你,宽纵那拓真,可是母亲似乎从来不曾对我的处处退让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怜惜。”
阙西双手捧心,急切地上前一步,“母亲何尝不想好好弥补这么多年对你的亏欠,可上天非要逼着我在你们兄弟之间选择一个,我接受不了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只有让你受些委屈,你们兄弟二人才都能得以保全。”
伊恩调转了个话头,忽然问道:“母亲又去找过阿尔善吗?还是听那拓真说了立刻就来找我问罪。”
阙西方才焦躁的情绪忽然淋了一盆冷水。她没有去找过阿尔善,而是直接来找伊恩的麻烦。
“让你做出选择的不是上苍,是阿尔善,从前利用我,如今苛待那拓真,是他让我们母子三人互相指责怨恨,他却高坐楼台,看着底下火烧成一片,我也是自保之举,母亲却只知道跑来为难我,怪来怪去,却就是怪不到他头上。”
似乎是眼前的迷雾被拨开,那是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她还能怨恨阿尔善,怨恨她的夫君,阙西喃喃:“你怎么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那是你父君。”
声音轻飘飘的,只怕她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伊恩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心里清楚谁和我是一家人,母亲,我做不到恨你,只能去恨将我们离心的人,恨让你不再爱我的人,我真的很想问你一句,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心头压着的一块巨石轻易被这一句话破开,仿佛是重见天光的恍然。
她真的有那么爱阿尔善吗?诚然他是个不错的夫君,不顾战乱闯进皇宫将她带回去,还给她王后的身份和地位,处处礼待,不让别的女人冒犯到她和她的儿子。
“当初若不是他将你送到大梁,你还是黑水部中身负祥瑞之名的圣女阙嗟,这么多年背负别人的名字生活,你没有一点不甘吗?更何况那时候你还怀有他的孩子,要不是他,我们就不会分隔二十年,我不该恨他吗?你不该恨他吗?”
“住口!”时隔多年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阙西难以平复心绪,匆忙转过身去,掩饰眼里的茫然恍惚。
她也曾有无忧无虑的时候,仗着出身高贵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她是黑水部中最尊贵的公主,有着父亲无下限的宠溺。
荡秋千的时候,她回头能看见父亲笑着同他招手,浅色的长辫子在风里飞扬,侍女们喊她“雅里公主”。
那是父亲为她精心挑选过的封号。
她们喊着:“雅里公主,荡得再高些,高些——”
脚下踩着是父亲亲手为她扎的秋千,喀尔夺鲜少有古木,父亲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南方的古桃花树移栽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爱她,何等的意气风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了后来的样子,为什么身怀有孕还要委身于另一个男人,为什么百般示弱才能换取一点怜爱和生存之机?为什么变成一个手刃婴孩还面不改色的毒妇?最后又在丈夫的一次次背叛里认命。
一日比一日麻木,一日比一日端庄,效仿着她曾经战胜的敌人,成了第二个萧复雪,活成了和她一般的模样。
直到被伊恩揭开保护的伪装,她才想起来,从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阙西像被拔了毛的大雁,捂着脸,落荒而逃,顾不上继续效仿萧复雪一般的端庄体面。
伊恩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还记得母亲不止一次跟他提起过祖父,提起过尚在黑水部的光阴,瞧不起阿尔善的出身,瞧不起他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的难看样。
少女阙嗟谁也看不上,彼时的她心比天高。
阿尔善在她面前屡次碰壁,只得退而求其次去勾引身负恶名,不受宠爱,却也是首领之女的阙西,两人暗通款曲,最终在阙西的帮助下,使阿尔善得了老首领的青睐。
老首领为了笼络这个年轻的勇士,将他膝下的两个女儿一同赏赐给他。
阙嗟难以置信,用绝食上吊的极端办法反抗,最终还是违抗不了父亲的命令,她这才明白,所有对她的宠爱都是建立在她能为父亲带来一个能耐的女婿,继而委托黑水部的重任。
老首领可以没有女儿,却一定要有一个得力的女婿继承自己的地位。
阙嗟从反抗到屈服只用了半个月。
因为她看到阿尔善和自己的妹妹亲昵,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压了阙西一头,这一回也不甘示弱,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竟然主动去争抢这个她从前看不上的男人。
或许只有强迫自己爱上阿尔善,她才能减缓巨大落差下的痛苦。
阙西感受到威胁,在枕塌上蛊惑他送阙嗟去大梁色诱梁帝,借而摆脱这个压了自己一辈子的姐姐。
继承一个黑水部还不足够满足阿尔善的胃口,阙西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从前屡次在阙嗟身上吃瘪,得了势立马就要报复回去。
阙嗟只得求到父亲跟前,此时的老首领垂垂老矣,所有势力都被阿尔善抓在手里,怕他对自己不满痛下杀手,也劝阙嗟,“这是你身为圣女的责任,阿尔善既然说了,那就去吧。”
阙嗟仗着自己祥瑞之身,受尽族人的爱戴,从小欺凌妹妹阙西,哪里能允许她一人在北狄称心如意了,强硬地将她也带了去大梁,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也在逃离大梁的那天,她亲手将阙西推进追击的人流里,彻底取代了她的名字。
无数的冤孽情债,伊恩无从得知,他只能敏锐的感知到属于少女阙嗟从未消亡的恨意,没有更多的选择,她只有恨,和他血脉中一同流淌而过,无论多少年光阴也磨损不掉,漫天彻地的仇恨。
转眼又望向神山的方向,山什么时候能夷平呢?为什么这样的高,高到羽翼宽阔的大雁也飞不过去,他也飞不过去。太远了,喀尔夺到邺城,太远了。
在阙西和阿尔善明里暗里过招的日子,伊恩钻了个空子,避开杜获的耳目,暗中潜入关押俘虏的营帐,既怕这些人里还有知道李修宜中毒的秘密,急于杀人灭口,又想从中找到熟面孔,探知李修宜中的什么毒,程度如何。
日子仿佛是细沙从指缝里溜走了,仍旧一无所获,不知道李修宜的病情如何,前路仿佛随着这未知而一点点黑下来,不知道随时哪一脚踏空,心脏仿佛是被团成皱,隐隐的抽搐,他抓紧了心口,放缓呼吸借以缓解心悸痛,而后缓缓抬头。
阿尔善和杜获都死死防着他,尤其是杜获,唯恐他与梁人扯上关系,处处卡得紧,伊恩苦寻出路无门,望着那巍峨雪白的神山,竟头一次希望狄人口里的山神娘娘真的存在。
就算李修宜恨他入骨,就算杀了他共赴黄泉也好,怎么样都好,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时间越发的紧迫,他知道不能再等机会自己送上门来,必须得做点什么。从天亮到天黑,他在帐子里坐了一宿,直到暗色再次笼罩上来的那一刻,他在静默里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这一天夜里睡不着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忙着争权夺利,忙着排除异己,忙着自保筹谋,伊恩趁着所有人无暇顾及的空挡,一人一骑,在暗夜里仿佛一只迅疾的夜鹰,一头扎向山那边去了。
这一去注定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可最差的下场不过一个死,比起各怀仇恨阴阳两隔,死算什么?死后变成两只鬼,反倒成全他自己了。
思及此,伊恩一夹马腹,遁入浓烈的黑暗里。
在进入梁军营帐之前,伊恩一直盼着这是李修宜的疑兵计,只待他上钩,所有潜伏的兵士立即跳出来将他团团包围,可是没有,他利用看守的遗漏,一路摸向里去,依旧宁静的令人心惊。
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燃烧过的灰烬味,仿佛刚办过丧事,烧了黄纸,伊恩心中念着,一定是杜获刚用过火攻之计的缘故,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收紧,收紧,紧到发涨发酸。
另一边,齐鄯见刚出军帐,眼下一片乌青,头发也有些躁乱,几天没阖两下眼,再不复从前悠闲贵公子的做派。
这样夜以继日的强度,萧蒙那些武将能熬得住,他一个文文弱弱的文臣却是受不住了,没走两步,眼前一黑,瞬间有些天旋地转之感。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立马一柄短刀抵上脖子,他这才迟缓的意识到刚刚不是眼花了,而是叫人挟持了。
军机重地!究竟是谁敢挟持要臣?齐鄯见昏昏沉沉的双眼骤然睁大,反抗不了分毫,他被人拖进灶帐里,四面都是粮草,他被反身按在地上,面上沾了不少黑灰,显得越发的落魄。
嘴里塞着满满的稻草,那人腾出手了,把他反捆住。
齐鄯见的第一反应是,狄人细作已经摸进军中了?下一步岂非要里应外合攻打过来?正心下警铃大作之时,熟悉却意想不到的声音在他耳边沉沉响起,“我此次不是为了北狄而来,别激动。”
齐鄯见猛一回头,见来人是他,越发激动了,嘴被堵住,他只能胸腔共鸣发出嗯嗯的声音。
伊恩见他压根没办法冷静,也无法继续沟通,索性一把刀再次贴在他的脖子上,“敢喊出声立马杀了你,现在的大梁情形危急,少了齐大人如同断了根骨,你自己想清楚。”
齐鄯见果然不再挣动,伊恩拿出他嘴里的稻草,他是偷偷摸出来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单刀直入问道:“我哥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
齐鄯见砸两下嘴,还没来得及突出嘴里的草,惊道:“你怎么知道?”
明明封锁消息的动作已经够快了。
“从几个降兵嘴里听说的,不过别担心,在北狄除了杜获,暂时还没有别人得知这个消息,他那边我会尽力稳住,你只要告诉我,毒从何而来,是谁做的。”
“你问谁做的?”
伊恩莫名从他的冷笑里听出一丝讥讽,茫然片刻,试探问:“难不成是三年前……”
“不错!”
此后一切的麻烦周折都是源自于那一杯见血封喉的鸩酒。
伊恩蹲姿有些摇晃,“可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他明明安然无恙的回来了,怎么会还身带那杯鸩酒的毒?”
齐鄯见鱼挺了一下,“你当真以为鸩毒就是那么容易解的,那是无解之毒,谈庆公只能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延缓鸩毒发作的时间,至多撑两年,余下的两年是靠着不断往体内送入更烈的剧毒,将寿命强行拖到现在。”
“那他现在怎么样?”
齐鄯见沉默不答。
伊恩一把揪住他,两眼热气翻涌,霎时通红,克制住大喊的冲动,仅存的一丝理智却强迫他压低声音,“我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齐鄯见冷不防开口,“我怎知你如今是梁人还是狄人,效劳的是梁帝还是阿尔善,跟你说?安知你不会转头告诉你的父君,反正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不是吗?”
伊恩蓦地低下头去,无颜以对,“我不知道这事,我也没想到……”
“你要说你一点都没察觉?除掉李显一党,给你安上东平王长孙的身份,提拔你的党羽,不赞成皇储人选的大臣一贬再贬,为的就是你即位后再也不会受到一点威胁。”
往昔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原来所有他难以忍受的无端苛责,其实是李修宜是在给他……铺路?
可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际,他跑了,回到北狄,反过身来与李修宜为敌。
“那天你冲进狄人的马蹄里,连尸首都找不到,人人都以为你死了,陛下收到军报当即吐血三升昏迷不醒,那是迄今为止病情最严峻的一回,段太师死谏,他这才接受了你已经战死的事实,草草立了一个宗室子为储,这样险峻的病情本不该亲征,一旦出意外很容易动摇军心,可他不顾阻拦执意到边郡,就是为了给你收尸!”
伊恩喉口干涩地咽咽,划过刀子一般的刺痛,一时间难以想象李修宜在泯水旁跟他隔水对望的心情,他深深闭上眼,眼睛也涩得发痛,他听着齐鄯见的话,句句仿佛剜心割肉。
一时执迷不悟,换来千秋万载的昏君骂名,不应该,他接受不了这就是属于李修宜的结局,他的哥哥是为人称道的仁德君主,必须永远坐于高堂之上。
伊恩蓦地拉住齐鄯见,“你是说以毒克毒,是不是只要解了最后一环的毒,就还有生存之机。”
齐鄯见摇头,“已经无力回天了,元母蛊毒比鸩毒还要厉害千百倍,至今未曾有解。”
伊恩听这名字,忽然觉得极具北狄的色彩,“是北狄的巫毒?”
“正因为是北狄的毒,所以无解。”
狄人极擅长制毒,只顾毒人,不管治人,无数的巫毒都是无解之毒。
伊恩忽然站起来,“不管有解,还是无解,只有试试才知道。”
他重新将稻草塞进齐鄯见的嘴里,交代道:“等到早上有人会发现你的,怕你在我回去路上喊人,所以麻烦你委屈一晚。”
临离去之前,他想了想,“我不知道能和杜获周旋多久,这一趟回去,狄人肯定不会轻易再放我回到大梁,要是日后发现了我的尸体,千万剖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解药。”
齐鄯见含着稻草沉默了,伊恩也抿唇回过头,“别告诉他我回来过,当我求你。”
出于一种自惭的心理,他喊不出这一声哥,转头又一头扎进黑暗里,无处觅得踪迹。
齐鄯见没等到天亮,半夜时分李修宜忽然醒了,兵士四处找人,就在草垛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的齐鄯见。
他被人解开束缚,不知为何,他起身第一件事是吩咐属下,“这件事先别告诉陛下。”
得了应声,他前去查看皇帝的状态,走进帐子的时候,惊讶发现李修宜昏迷将近半月,竟然在今晚醒了,还坐起来了,他一直盯着外面,身形萧索,愣愣出神。
“陛下?”
李修宜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不知所云道:“今晚的月亮好刺眼。”
硬生生将他晃醒了。
齐鄯见跟着看向帐外,他通晓天象,今晚是没有月亮的,想了一想,竟然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伊恩的嘱托,没有告诉李修宜刚刚发生的事,递上一碗药,“兴许是梦里。”
李修宜默然接过。
兴许是梦里。
好圆的一轮月亮,湖色的,一时蓝一时绿,在黑暗里飘近了又飘远了,鬼火一般,隐隐绰绰的。
像谁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您的主线任务【夺位+找药】已送达,现已触发被动【搞破坏】
在大梁搞破坏是坏蛋,在北狄搞破坏是好蛋,现在小乐是世界第一的好蛋
第113章 无解之毒
杜获千防万防, 防住了他和败俘接触,防住他拉拢奴隶营的人,培植自己的眼线,继而和梁人接触, 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么朴实无华的办法, 豁出自己只身潜入梁军军营。
即便一夜疾驰, 绕过天雍山脉再返回之时, 天色已然大亮, 杜获见到他的人影下一瞬间就弹出去, 咬紧了牙低喊:“你敢骗我, 早知你要找死,我就该先一步杀了你!”
伊恩环顾一周, 四面都是阿尔善的人, 专程候着他回来, “昨夜大王收到检举, 说是贤王你暗中与梁人勾结, 请你过去。”
“知道了, ”向那边应声过后, 他一把拽下杜获的手, 丝毫不怵与他对峙, “现在想撇清关系?迟了, 既然要押宝押在我身上,那就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 谁叫我们是一损俱损的盟友。”
杜获呼出一口粗气, 恨不得活撕了他。
伊恩却在他气急败坏的神色里越发的泰然自若, 眼中熠熠生光,仿佛料准了杜获会保住他, 也只有保住他这一条路,杜获忽然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挫败。
当年他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九王,杜获却要大费周章的陷害他,不就是因为他和李修宜是一条船上的人,将弑君的脏水泼到他身上不就等同于泼到李修宜身上,如今和他捆绑在一起的人变成了杜获,他若是勾结梁人,那么杜获在阿尔善面前就能独善其身了?
他给伊恩上的第一课,反倒成了他拿捏自己的把柄,杜获咬牙切齿笑出声,“好,好啊。”
伊恩警惕间也隐隐冷笑,似是在说“赐教”。
不等下一次催促到来,两人已然达成共识,由人领着前往阿尔善处。
王帐内聚了不少人,随着他掀帘入内的动作缓缓侧目,为首的竟是他的弟弟,那拓真。
“儿子见过父君。”伊恩跪地行礼。
四月的天,正是料峭的时候,阿尔善畏寒,裹在整片的虎皮毯里,从上而下的目光越发像一头垂垂老矣但威严不减的狮子。
“那拓真向孤告发说你昨夜纵马离营,深入梁军军营,是否确有其事啊?”
“是,”伊恩坦言承认,看向一旁暗暗得意的那拓真,“又不是。”
单那拓真一人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告发他,他也没那个脑子,一定是他背后黑水部簇拥主使的。
果不其然一听见伊恩否认,立马着急要捂嘴,“夜闯边防那么多人都看着,你还敢说没有?”
“我昨夜的确越过了两境边防,却不是勾结梁人,而是为了暗中截取对方辎重车队,在下河谷密林处与一对骑兵回合,蛰伏半夜,见形势不妙,这才返回大营,东胡王可以见证。”
杜获恨得咬碎了牙,却不得不给他做伪证,“左贤王所说分毫不差,我二人受大王提拔,一心为北狄效力,不知怎么到了蠡王嘴里就是梁人共犯。”
“天下谁不知道东胡王是你的人,他说出口的话必然是向着你的!”
伊恩进一步反诘,“北狄从上到下,从王亲到奴隶,哪一个效忠的不是父君,谈什么我的人,那么渤海王呢,效忠的又是谁?父君?还是那拓真?”
“好了,”阿尔善在上头摆摆手,“怎么说渤海王也是你的叔公,他年事已高,不要言语犯上。”
阿尔善递上台阶,伊恩立马接住:“是,儿子一时情急,有失礼数。”
“父君……”那拓真那边倍感冤屈。
渤海王木拉厝见这么有利的局面,那拓真嘴里都吐不出两句有份量的话,立即接上,“左贤王既说为拦截辎重而去,可我怎么记得那不该是你的职责,又无大王的调令,若说军情紧急,从后方绕道边境少说要两个时辰,怎么看这行事动机都对不上,事关重大,大王还是要明察秋毫才行啊。”
木拉厝身为黑水部老首领的弟弟,是北狄开国元老,他这一开口,可谓一呼百应,对他的认同,加上对伊恩的讨伐如暴雨淋身。
一下局面反转,伊恩再次成为了众矢之的,纵然杜获相护,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两句就被堵了回去,最后在无数的声音里被淹没了个彻底。
杜获头一回少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他急切地看了一眼伊恩,伊恩看向阿尔善,阿尔善的目光则梭巡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几个眼色被串成一串。
他们二人如今能仰仗的只有阿尔善的金口玉言,杜获还以为伊恩要对他这位父君动之以情了,谁想他凝望半晌,开口就是,“欲加之罪,我辩无可辨。”
杜获一下失了分寸,“你说什么?”
这么紧要的时候,他居然不为自己争辩,真以为阿尔善就是那么在乎所谓父子之情的人吗?
可转眼看着他淡定自若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他的打算。
阿尔善分明在一开始对伊恩的说辞表现出了强烈的倾向,可旧部的元老们却看不起眼色,一边倒的倒向那拓真,伊恩越是成为众矢之的,阿尔善就越觉得自身的威严受到挑衅。
草原的部落没有中原那样君君臣臣的儒家学说,大多新首领即位都是靠手刃老首领,就如同新狼王要上位,必须要战胜老狼王,这是原始的野性,阿尔善从这样一出告发的攻伐里,看见自己已然成为老狼王的幻影。
随着他年老迟暮,年轻时候的统治已经不复存在,只不过几个旧部谁也不想当先出头的鸟,还艰难的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谁知道哪天这个平衡会彻底坍塌。
他曾杀死过许许多多的老狼王,可他也有老的这一天。
伊恩正要与渤海王进行一番唇舌上的恶战,可一瞥眼,他看见了老狼王眼里的忌惮,凝视,和要除之后快的狠厉。伊恩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蓦地住了嘴。
杜获很快领会他的意思,也跟着住了嘴,两人就好似疾风骤雨中的两片蒲草,被刮得相依为命缠在一起。
那拓真眼见局势一边倒向自己,还以为胜利在望,难掩喜色再度看向父君,却见父君神色越发的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不由疑惑喃喃:“父君?”
“大王!”
恰逢此时,阙西闻讯赶来,质问道:“那拓真……叔父?你们在做什么?”
渤海王等一众旧部元老视杜获为眼中钉,自然要将他支持的大王子拉下马来,可伊恩说到底也是阙西的孩子,他们和那拓真暗中筹划这件事自然是要瞒着阙西的,一见她来了,纷纷消了气焰。
阙西望了一眼伊恩,转身向阿尔善跪下,“大王请听我一言,伊恩这么多天为北狄做的贡献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为此早与大梁翻脸,就算是他想要勾结梁人,也是不被容忍的,他的父君和母亲都在北狄,他又有何缘故要叛逃呢?”
阿尔善看看阙西又看看那拓真,想起这么多年的欺骗,倘若他一直不知情,岂不是一辈子替别人养着儿子,思及此不由怒火中烧,可碍着木达厝的颜面,他还是克制着没有发作。
他笑了一下,“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
阙西受到明里暗里的挖苦,脸色一青,恨意不比阿尔善更少。
“左贤王既然已经言明了事情的原委,孤相信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大王!”好不容易抓到了他的把柄,木达厝不甘心就此作罢。
“行了,这样的把戏你们不是第一回在孤面前用了,上一回你们也是这样在孤面前挤兑迫害东胡王,以至梁人反扑,丢失大好战局,孤不深究,你们也该识趣,到此为止了。”
事态就此平息,对于他而言却只是个开始,临告退之前,他看见阙西眼里的暗光,这对几十年的怨侣最清楚对方的所思所想,想必今日这一出结束了,阙西已经意识到阿尔善再也容不下那拓真。
不仅仅是老狼王对新势力的忌惮,更是作为一个首领对血脉的执着捍卫,那拓真一党都以为这一场告发是针对伊恩的围剿,不想反将他自己送入险境。
知道那拓真血缘真正归属的阙西是为数不多意识到这一点的人。
伊恩向着阙西的方向投以深切一眼,是阿尔善逼她做出你死我活的选择,如果不想那拓真死的话,那就干脆反了吧,千万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伊恩刚要告退,却被阿尔善喊住,单独留下来。
“你昨夜干什么去了?”
伊恩心下一惊,“方才不是说了,是为奇袭敌营辎重队而去。”
身旁几个巫祝祭司向阿尔善献上几个小盅,阿尔善取过里面几颗黑色药丸,吞水一并送入口中,“这些话是在人前说给外人听的。”
伊恩默不作声,上前去伺候阿尔善用药。
阿尔善又吞下一把红色药丸,“算了,你既不愿说,孤也就不问了。”
“父君既信过儿子,儿子定然不会父君失望。”
阿尔善哼哼笑起来,带着迟暮的老气,拉着伊恩手,看着两双手强烈的对比,一个莹润如白玉,一个似被揉皱的一团白纸,透着死气沉沉的青色,他叹着:“年轻好啊……孤也有这样年轻的时候!”
伊恩道:“父王福泽深厚千秋万载。”
一旁衣衫褴褛穿得像根老树藤的巫祝道:“大王种下这养心蛊,那些人的阳寿都会让度到大王身上,回到十年前又算什么,只要用量足够,就是与大王子兄弟相称,想来也没人看得出来。”
阿尔善一下圣心大悦,给几个巫祝赏赐无数牛羊草地。
不能接受生老病死的君主往往将希望寄托于邪术与修道,都属正常,伊恩跟着高兴道:“这养心蛊竟然有如此奇效?父君再也不愁天下大统了。”
阿尔善拉着他畅想南侵大计。
伊恩的思绪却都在那蛊上,既然都是蛊,会不会是毒和养是同源同生,他知阿尔善轻易不让人接触几个巫祝,只能隐晦打听。
“儿子就担心这蛊会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比方说消耗阳元,维持短暂的精气之类的。”
阿尔善摆摆手,“你说的那是巫蛊,孤用的这是灵蛊,怎么会消耗精元呢?”
伊恩恍然,“蛊竟然还分灵蛊和巫蛊,儿子第一次听说,从前还以为蛊等同于毒,听见巫祝大人们刚才说养心蛊几个字,还颇为心惊肉跳呢。”
阿尔善只当他紧张自己是因为刚刚看见所有旧部倒向那拓真,而伊恩能依靠的就只要自己,故而并未起什么疑心。
“你从小不在孤身边长大,所以不知道,狄人用蛊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那灵蛊和巫蛊要是用混了该怎么办?”
巫祝笑了一声,“倒是时有发生,不过有毒必有解,能用错巫蛊之毒,必然家里也存了解药,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伊恩极力克制着激动,“有毒必有解吗?可我从前怎么听说喀尔夺有着无数的无解之毒,原来只是传说,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那巫祝拖长了音,“啊”了一声,“你是说从前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啊,那的确是无解之毒,既然都用了那些罕见的毒药,肯定是奔着致死去的,就算有解,也一定会在成蛊之前彻底毁灭掉。”
第114章 杀母之仇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 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 叮铃当呀的怪响, 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 和着心脏一起共鸣, 嘈杂, 茫茫然, 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 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 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 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 伊恩定眼一看, 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 那人仿佛很是惧火, 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 方才冷静一点, 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 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 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 立刻借火承愿, 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 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
伊恩“哈”的一声笑开了,动静惊了杜获,怀疑他一下就失心疯了。
“没想到呀,原来我们兄弟二人在东胡王眼里竟是这样的情比金坚,叛国的重罪只用一个晚上就宽宥了。”
“兄弟。”杜获揪住了这两个字眼冷嘲道。
“怎么了,上过床就不是兄弟了?”
杜获:“……”
险些叫他气噎了。
伊恩转眼吃吃的笑道:“知道我哥爱我了,不用一再强调了。”
杜获愤然起身,“不可理喻!”
他和他哥都是!
外头酣战正凶,伊恩拉住他稍作劝慰,“怎么说我们这不可理喻的真情也帮了你个大忙,不然这战火怎么这么快烧得起来,不将阿尔善逼急了,又怎么放心将兵权交到你手里,就算是做得稍微出格了点,生出些许波折,好歹没误着你的大事不是?”
杜获重又坐下了,“你要这么说,我倒信了几分你那好哥哥这回是彻底舍下你了。”
嘴角的弧度一滞,伊恩想笑笑不出,徒劳的抽搐两下,刚才装出来的春风得意被拆穿,浮出一丝图穷匕见的阴冷狠色,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消失不见,伊恩笑开了,“就是我想反水,现在也没人领我的情了,这不是立马夹着尾巴跑回来了,和东胡王你,一起当这个丧家之犬。”
杜获眯着眼笑,眼睑下抽跳两下,他自己说自己是丧家之犬还能称作是自嘲,要换做别人来说就分外刺耳些。
“再狼狈也是过去的事了,以后的光景如何,还要看今晚。”
阿尔善俨然还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君主的统治力,年轻的时候还能以武力压制,一旦年老,部下纷纷另谋前程,各自将宝押在其余王子身上,他已经老了,可他的儿子们还年轻。
眼见被他派去镇压各路叛军的精锐节节败退,他这才想到了杜获,从前怕他反水,又怕他擅权,从来不敢分一点兵力到他手里,就算自己无力上阵征讨,也要让和杜获过不去的旧部前去监战,让他们互相制衡,就算两方起争执最终错失大好战局,也断然不敢让杜获翻出那么一点点的浪花出来。
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唯有让他领军平叛方能解眼下之困。
杜获也终于得偿所愿,在北狄手握兵权 ,这场诸王混战过后就是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前提是他要压下渤海王为首的一众叛军,否则就要落得和阿尔善一样的下场。
而在伊恩尚存利用价值之前,不论是不是在为大梁做事,他都可以视而不见,而当他真正站稳脚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当五千精锐交与杜获之手时,伊恩冲他微微一笑,是表示祝贺的意思,杜获微一阖首,就当作是回应了,这一眼暂且还算盟友,就是永远不知下一刻在心里是怎样的算计。
土地被马蹄踏得震震作响,伊恩蹲下身,按住那一片光秃的地皮,感受这一场混战的激烈,到了这个时候,奴隶营往往是最为动乱的,奴隶不愿世世代代做苦力,肯定要伺机逃跑,而这些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动用的力量,肯定要提前看住了。
“禀贤王,所有人都已经关起来了,不会生变。”
说话的是个干瘦长条的男人,足有八尺,两颊眼窝深陷,颧骨鼻梁出奇的高,佝偻着身,长得怪石嶙峋,是很极端的北狄人长相。
在他没时间的时候纳多就替他管理奴隶们,从前的看守对他们非打既骂,纳多是奴隶出身,自然肯善待奴隶们,奴隶过的不是非逃必死的日子,自然也安定了几分。
北狄的奴隶们生下孩子还是奴隶,这一身份世代相传,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祖上到底犯了什么罪,伊恩看着瘦骨焦枯的纳多,这人很沉默,一句话不肯多说,打断了骨头也一生不吭,也是看着他不知坚持什么的样子,蓦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哀戚。
看不到头的前路,无法回望的过去。
“还记得你从前是哪个部族的吗?”
“回贤王,奴从前是鞑靼的。”
伊恩念头一过,黑水部套不出有用的消息,从前那么多零零散散的部落,万一有知情的呢,总要一个一个试过了才好。
“你们部落从前用蛊之人多吗?”
纳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闷的望着他。
伊恩放缓了语速跟他解释,“我瞧这里的人都拿蛊当补药吃,一时好奇,所以问上一问。”
兴许是不太会跟人说话,纳多总要反应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的好像哑巴头一回开口说话,“都用蛊的,哪有不用蛊的,到了夏天草里毒虫蛇蝎多,都得用蛊驱。”
“我听说你们那边最毒的一种蛊就是拿毒虫蛇蝎做的,真有这种吗?”
纳多摇摇头,“那不算什么的,毒虫做的都够不上剧毒,听着唬人,真正厉害的是用人做的。”
“人?”伊恩问道:“人肉?”
“所有你能想到的人身上的东西。”
伊恩似乎摸到点苗头了,于是赶紧问那些剧毒叫什么名字,纳多提起旧部的东西,哪怕是毒,也是面露神往,如数家珍。
伊恩期盼从里面听到元母蛊三个字,杜获只知李修宜中毒,应该和他一样,只以为中的是鸩酒的毒,尚还不知道他中的是元母蛊的毒,所以他不敢轻易提起这毒的名字,只盼着通过套话从别人口里听见。
可结果还是叫他大失所望,无数的毒里,没有一个是李修宜所中之毒,即便伊恩怕或许有别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将所有剧毒的别名都一一问过了,就是不见那三个字。
难道注定无解吗?方才高昂的情绪一下跌至谷底。
“轰”的一声,火光窜上天去,火攻之计屡见不鲜,这也是杜获最擅长的伎俩,伊恩望着远处的火光,正沉思之际,忽然发现身旁的纳多惊退两步,恍若一座大山从身边移动,想不注意也难,伊恩看过去,就望见了他惊恐愣神的表情。
“你怎么了?”他问。
他张着嘴,下意识喃喃的是鞑靼的语言,但是伊恩就是莫名有种直觉,他说的应该是,“火,好大的火。”
“纳多?”伊恩走上前两步,“你很怕火吗?”
纳多似乎回过神来了,恢复了以往的木讷,“没,我很好,我先过去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伊恩想到什么,忽然道:“父君身边的那个巫祝也是你的族人。”
纳多回头,崎岖的脸颇有些悚然,伊恩又道:“你们是一伙的,给父君的补药实际是毒药,是吗?为了给你们死去的族人报仇。”
伊恩从前在大梁的时候悄悄藏了一本北狄志,背着李修宜,在繁忙的课业里偷偷的看,他记得鞑靼这个部落,北狄吞并不少小部落,大多都已作为战败部落,接受阿尔善的封王,对他表示臣服,惟独鞑靼不肯受降,顽抗数年,阿尔善攻下鞑靼的时候一时气急,将所有族人捆起来用火烧,烧了好几天,据说地上的人油都凝固了厚厚的一层,惨烈无比。
那一仗过后几乎全族覆灭,兴许是上天庇佑,让成山的焦尸底下藏着几个人活着爬出来了,就算这样被抓住了之后也要关进奴隶营一生辛苦劳作。
纳多左顾右盼,见四下没有人,顿时起了杀心,缓缓的转过身来,头一回直视了他。
伊恩不慌不忙,“父君疑心这么重,不可能轻易让鞑靼的人混到他身边来,其中这么多道关节需要疏通,你们背后肯定也靠着人,是谁?”
纳多两边迟疑之际,伊恩已经有了猜测,“是母亲,是大阏氏对吗,是她一早就将你们安排到父君身边去。”
纳多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那可是你母亲,你不能……”
再多的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我不会,”有了想知道的答案,伊恩坦言让他放松,非但不躲,反倒走近了,将他有些短了的袖子往下扯,遮住烧伤的疤痕,“在父君崩逝之前都不算大仇得报,将自己藏好了,别牵连母亲,听见了吗?”
阿尔善忽然开始咳血,巫祝只说咳尽败血,才得新生。
伊恩看了一眼托盘上盛放药丸的小盅,主动端上来给阿尔善享用,“儿子瞧这血都是黑的,想必身体里的病气和老气都在这里头了,父君有没有觉得身子更轻,有卸下重负的感觉?”
经他这么一说,阿尔善举举手臂,攥紧了拳:“真是,手上也有力气。”
伊恩笑道:“没想到这灵蛊真有如此奇效,父君什么时候赏儿子几颗尝尝。”
阿尔善在他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地将药丸送进嘴里,“你还小,没到父君的年岁,用这东西还为时尚早。”
“父君不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待大巫的灵蛊成了,就是父君大展雄风的时候,何须要将兵权交给一个外族人。”
“这是不满父君只将兵权交给东胡王了?”
阿尔善不管对女人或者是儿子,都喜欢做出一副带有恩赐施舍意味的宠溺,他表面笑了一笑,“儿子只是认为东胡王狼子野心,绝对不会甘于向父君俯首,还在大梁的时候儿子就吃过不少亏,所以还望父君凡事要格外防范些才好。”
阿尔善挂在嘴边的那点淡笑逐渐变了味。
就算杜获有野心,但要是阿尔善倒台了,对他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只要黑水部旧部不除,那拓真及众皇子不死,阙西的势力尚存,杜获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有阿尔善活着才有他弄权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阿尔善活着。
伊恩这时候在此挑拨离间,到底存了什么心,不言而喻了。
“现在的他还有用处,事过之后,杀了便杀了。”
毕竟杜获不像那拓真,要杀他不用费许多波折,可榨干利用价值后该死的人又何止是杜获,只怕就连伊恩也是一样的,离境一事已经引发阿尔善的怀疑,加上他要强行处死那拓真的决策引发这场浩大的动乱,阿尔善兴许回过头来想想也有些悔,不该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处置那拓真,这一切都是起源于伊恩在背地里拱火,阿尔善彻底开始怀疑伊恩就是那一夜被梁人策反了。
彼此之间心如明镜,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有些难度。
伊恩拘谨道:“父君英明,是儿子多虑了。”
伺候完阿尔善用药之后,伊恩准备起身告退,却被阿尔善留下,“外头战火纷飞,你是孤最看重的儿子,身边又没个可信的近卫,要是伤了残了的孤也不大安心,不如就在王帐,也好陪孤打发时间。”
杜获离了他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合适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威胁阙西,挟持着当人质,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恩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再三谢恩后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梁军发现从前据泯水北岸死守的狄人忽然撤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愿做倾轧而来大军马蹄下的亡魂,退守到靠北三百里开外,避免交战,敌军消失的太彻底,倒像是一出空城计,梁军一时之间竟不敢渡水。
派出斥候骑兵前去探听敌方情况,回来跟皇帝回禀称:“狄人忽然爆发内乱,单于看重左贤王,要杀了二王子那拓真,黑水部旧部犯了,要杀阿尔善扶持那拓真上位,两边打得如火如荼,已然是分不出身来交战了。”
站在泯水边上的几个将领听了无不欢欣鼓舞,“从前大梁内乱频频的时候他们就没少趁火打劫,风水轮流转,也算叫他们尝尝什么滋味儿了,真是大快人心。”
话到了兴头上,险些脱口而出,九王真是到哪儿哪儿就不安宁,从前在大梁的时候用邙山之乱开了这个头,太子假死的那两年朝堂内外可谓一片乌烟瘴气,如今到了北狄,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早知道这丧星这么厉害,刚开始就该举双手欢迎他去投敌。
可看着皇帝那张不见丝毫喜色,反倒愈加郁沉的脸色,众人也不敢继续幸灾乐祸,纷纷冷静下来,挠挠眉尾,低了头,再不敢说一个字。
李修宜看着泯水后面绵延不尽的天墉山脉,隔了一堵厚厚的山体,目光冥冥中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当年作乱是被逼无奈,这一回呢,回到了北狄,也有人逼他吗。
他在北狄过得好吗,比在他身边更好吗?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李修宜都不想看到,他只能接受乐湛留在他身边,不论高兴与否,都必须留在他身边。可是他不情愿,就像他亲口说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愿过。
忽然这样不着边际的想了一通,李修宜喉口紧了紧,声音也发涩打颤着发号施令,“渡泯水。”
幸好冲击的怒号和军鼓适时的响起来,将声色里那一星半点的颤栗掩盖了。
这场内乱打得旷日持久,前线跟着节节败退,阿尔善情急之下居然许诺一旦叛乱平息,就封杜获未相国,还和他在大梁时一般,享入朝不趋之礼遇。
长久的用药也见不到明显的效益,阿尔善越发的着急了,脾气也跟着一日坏过一日,打骂的都是伺候的人,惟独对伊恩还是从前那般慈父作风。可伊恩心里清楚,他这杀心也一日打过一日。
杜获真是赌错了,阿尔善的排外程度远甚于渤海王一干人,他也从来没打算传位于伊恩过,杜获却惘想在北狄掌权,最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这日天色有异,有一轮红月挂在半空,伊恩早早的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阿尔善服药过后吐了一大滩血,又在药效下沉沉睡去了,他睡着的时候不会叫伊恩侍奉在旁,大抵也是信不过的缘故。
伊恩惯例在王帐旁守着。
有人慌忙闯进来,抬眼一看,竟是持刀带血的杜获,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拦在看守之外,他急切喊着,“我刚得到消息,有人要暗害大王,你们还敢拦着,还不快让开呀。”
他面上的焦急之色半分不假,伊恩走过去,“前方不是还在交战,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杜获反问,“大王今天用过药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伊恩心里已有了几分成算,“喝了刚睡下,怎么了吗?”
“那大巫有问题,他很可能是鞑靼族人。”
伊恩又问:“鞑靼族人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这么问。”
杜获耐心告罄,小声道:“这些不重要,我后面再跟你说,那大巫献上的药极有可能掺了毒,必须要确认他还能活一阵子,否则黑水部扶持那拓真继位了,那就是你我的忌日!”
伊恩好似这样一来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自己先慌了脚步,“那现在这么办?要我去找几个巫医过来看看吗?”
杜获冷静沉思一下,“去禀告大王,说我有紧要的事求见,快!快!”
“跟我过来吧,别惊动了看守,”伊恩调转了个头,反朝着一个小帐子走去了。
杜获看向王帐,“大王不在那里面?”
伊恩心如止水道:“你昏头了?处处都是动乱,万一有刺杀的呢,睡在王帐里不是太惹眼了,那里面睡着的是穿有父君衣服的护卫。”
杜获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听就没了异议,跟着进入一侧的小帐,见到床上熟睡的人影,立即跪下行礼,“大王,我有要事要禀,刚刚受到高密,声称大巫乃是幸存的鞑靼族人,养心蛊实际上是毒侵脏腑的慢毒!”
床上的人影一点反应也没有,没听见似的。
杜获疑惑,“大王?”
纳多缓缓侧身,在他看清床上所睡之人不是阿尔善的下一秒,他立马要回身反制伊恩,可他还是晚了一步,伊恩一柄弯刀插进他的心脏。鲜血“呲”地喷了他一脸。
“猜猜看是谁告的密?”
杜获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瞪大,“你!!”
“是我,”伊恩在血里缓缓的咧开嘴,“杜太尉,还是反应得太晚了点。”
即便他先声夺人,杜获的力气仍旧不容小觑,他捏住了刀锋,一脚将伊恩踹了出去,刚要高声大喊,身后的纳多已经两条瘦长的腿夹住他的脖子,使他脸色憋得酱紫,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伊恩后背一下砸在橱木边上,背脊险些撞断了,他撑着地起身,趁着纳多死死绞住了他,拔出弯刀,照着心口狠狠几刀刺下去。
“就到这里吧,你这辈子,至多就到这里了,以后的什么风光,下地府去享吧。”
杜获呛出一口血,手还死死架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刺下来,伊恩说这是他的结局,他却不甘心死在这即将平步青云的半路上,“你疯了?你以为阿尔善死后谁能放过你,那拓真?还是渤海王?你还指望你母亲能护住你,她有那拓真一个就足够了,什么时候将你放在心上过?只有我才是你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杀母之仇,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这八年来,我没有一日是不想手刃了你,就算是死……”
反正元母蛊没有解药,李修宜死了,他该怎么过剩下的一辈子,临死前拉上杀了母后的仇人一起,也算是个交代。
杀母之仇?
杜获脑子里空白的念着这几个字,忽然大笑起来,血卡在喉咙里“嗬嗬”的想,叫这笑声更撕心裂肺的恐怖。
他想拖时间,不能上当。
伊恩这么想着,正要一刀捅进他嘴里,杜获忽然爆发了空前的力气,将伊恩掀翻出去,连纳多想按住他也有些费力。
“要报你的杀母之仇,我告诉你!找错人了。”
伊恩跌坐在地上,望着颤巍巍站起来的杜获,竟然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他清楚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愿意听到的,但是就是不可控制的问出口,“什么意思?”
杜获哼哼的笑,伊恩猛冲过去,将他整个带倒了,愤怒地压上去,“我问你什么意思?当初不就是你联同你妹妹给母后下毒,以至她身体每况愈下,不到四十就归天了。”
“毒是我们下的,但是你猜那毒是哪里来的,居然能天衣无缝的藏进皇后的饮食里,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发现,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伊恩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你是怎么会认为北狄会派一个徒有姿色的细作前去大梁呢,仅仅只是色诱梁帝离间帝后,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吧。”
她一定还背负更重要的任务。
就像后来,帝后离心,皇后服用避子药,因为有人跟她说过这药对身体无害,她也不敢让御医细细查验,只粗略让懂点医术的宫女看过之后就安心服用了,只要毒下得隐晦点,她就发现不了,十几年用药下身体已经极度颓势,钩践夫人随便下点伤身的药,萧复雪立刻就不行了。
后来皇后崩逝,罪名全落在钩践夫人和杜获身上,引得萧杜两家分崩离析,皇帝偏护杜获,萧铎气急之下公然犯上,引起皇帝猜忌,对萧家赶尽杀绝,既是夺嫡的开端,又是边境军力逐步瓦解的开始。
阙嗟这一出棋真是走得极好,已经离了大梁十四年,还能在他身后引发这样的祸事。
伊恩仿佛被抽了脊骨,憋久了像溺水之人大喘一口气,难以置信摇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是?母亲杀了母后。
第115章 弑父
伊恩好半天才找回理智,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母亲做的。”
眼窝的血水倒灌进眼睛里,杜获的眼光逐渐的涣散了, 嘴边还带着一丝不瞑目的讥笑, “没有证据, 过去了二十几年的事, 当然留不下任何证据, 我也不需要让你确信, 只要你此后活着的每一天, 想到你是李祯杀母仇人的儿子,对我而言, 就足够了。”
伊恩恍然想到阙西那一句“是我的报应”, 他没有那么坚定的相信母亲。
是他的母亲杀了李修宜的母亲, 甚至于后来他为了自保杀了李修宜, 以至于李修宜身中剧毒, 至今无解, 都是母亲在临离去之前为他们设下的一场死局。
宿世的血仇, 他和李修宜。
怎么会……
杜获大笑:“李Z, 就带着这样的痛苦活下去吧, 杀了我, 你也无法回头了!我就在地底下等着你!哈哈哈哈哈——”
银光一闪,伊恩高高的举起了弯刀, 那把刀当真锃亮锋利至极, 落下时狠狠凿进颈骨, 一下,两下, 三下,伊恩面无表情,魂魄彻底散了,仿佛一具麻木的躯壳在砍杀一头死肉,直到刀锋刺进砖石的地面,发出“兹拉”的刺响,伊恩停了手,也软了身。
他起身,居高临下的凝望着身首分离的人,散乱的头发贴在面颊上,成绺的发丝有些湿意,直到上面的水滴下来,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才发现是鲜红的血,八年来的夙愿得偿,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快意。
他没由来的感受到了一丝庆幸,还好他和李修宜都会死,生不相见,到死他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没想到八年过去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宁可李修宜死了也不愿他恨他。
伊恩提着杜获的头颅走出去,王帐的护卫一见他浑身浴血,就知左贤王反了,立刻持长矛围上来,与此同时,旁边蛰伏的奴隶一拥而上,与王帐护卫搏杀起来,纳多冲在他前面,为伊恩杀出一条血路。
两军在阵前交战,一颗头颅忽然被高高挂在狄人的白旗上,“东胡王已死,降者不杀!”
皓月的银辉下,草原空阔明亮,仿佛深蓝的圆穹顶笼罩上空,照着那面目尤其真切,众将士回头一眼,纷纷停住了手头搏杀的动作,渤海王看看高空的“杜获”,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伊恩,他们不是同盟吗?怎么会是左贤王杀了东胡王?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阿尔善睡梦中惊醒,惊觉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昏睡过去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养心蛊。
药不对,药有问题,他爬起来,刚一动身吐了大口的血,定睛一看,那血里还有类似肉块的东西在血里搏动,像是碎成块的心脏,阿尔善要起身,一激动摔下床,大喊:“来人!来人!”
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被控制住了。阙西就在这时候默不作声走进来。
阿尔善顿生一种大势将去的荒谬,他慌忙咽下嘴里的血,吃力抬手抓住阙西,不惜以一个单于的身份去仰视她,“水,快给我一点水……”
企图装作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阙西做的,她就不会这么快下杀手,毕竟他这张嘴最擅长哄女人。
阙西无动于衷地任他拽着。
“那拓真……那拓真没事吧,外面这么乱,没有伤到我们的小儿子吧。”
就算后来他一门心的要除掉那拓真,他那蠢儿子还念着从前父君对他如何如何的好,要是知道了是他的母阏氏杀了父君,肯定接受不了,阙西也不希望儿子以后都恨着自己。阿尔善望着她,忽然念起父子的情分来了。
“你知道那拓真是谁的血脉,”她淡淡道,“他是李崇烨的儿子。”
阿尔善心下一凉,扯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雅里,你在说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一直都会是雅里!分明离间梁帝和萧家的是我,凭什么所有的名誉权力到最后都是你的!而我却要背着阙西那个煞星的名字生活十几年,我做了那么多,甚至……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孤唯一的大阏氏,孤不曾让任何人有取代你的机会……”
阙西厉声打断:“我不需要!我不需要……”
知道伊恩亲口对她说,阿尔善拥有的一切本来都该属于她,是阿尔善抢了她的地位,她的权力,她的部族。她不需要受宠,不需要被赏赐的正宫之外。
“我只要最后即位的是我的儿子。”
说是儿子,其实她说的只是那拓真一人。
阿尔善抓住阙西的手,“最后即位的当然会是我们的儿子!除了我们的儿子,还有谁堪当下一任单于?”
阙西冷冷,“那就请大王最后为那拓真做一件事,早些上路吧。”
说完这几句话,阿尔善脱离跌坐在床边,手却偷偷摸向床底。
“将二王子带来!”
一声令下,那拓真被带进王帐,一进来就看见了父君跪坐在母阏氏脚边,一个冷漠一个惊恐。
“母……母阏氏?”
这些天他被保护得很好,毕竟是黑水部反叛所打的旗号,绝不能让他有一点差池。
阙西将刀递到他手里,“杀了他,你将会是下一任单于。”
那拓真愣楞地盯着母阏氏的眼睛,片刻后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像被烫到一般大力甩开阙西的手,撕心裂肺大喊,“不!母阏氏你疯了吗,那是我父君!”
“你不杀他他就要来杀你!杀了他!”
那拓真拼命摇头,惊恐至极。
阙西强硬握住他的手,将他推到阿尔善身上,自说自话:“杀君夺位,历来如此,只有你亲手杀了阿尔善,你才是毫无异议的单于,杀了他!杀了他!”
那拓真奋力甩开阙西,他的力气向来大得惊人,这一甩之下,阙西惊叫一声,毫不设防地跌出好几丈,背后装在炉上,倒落的香灰洒她一身,她摊开手,看了一眼浑身的脏灰,先是一愣,结着失控的尖叫两声。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什么你这样的不成材!,所有人给你铺好的路你都不知道走,你将他当成父君,你以为他就会将你当儿子吗?”
那拓真似一堵大山挡在阿尔善跟前,不让任何人接近,面对阙西的崩溃嘶喊只觉得她不可理喻,阿尔善趁机笼络儿子,“你母阏氏受人蛊惑,她疯了。”
那拓真也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从那个大梁的野种来了,你就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知道是他蛊惑的你,母阏氏,你能不能变回去,我们三个还从之前一样。”
伊恩心疼她委曲求全隐忍多年,怎么到了这父子两个嘴里就成了蛊惑呢?阙西一开始还满腔愤怒,直到听见那拓真说要回到从前,忽然间气不动了,胸口疼得发笑:“你永远不问我生你的时候遭了多么大的罪,也看不见我为了保住你的位置如何的殚精竭虑,你看不见!你满眼只有你父君,你永远只会为着你父君说话,我说他要杀你你不信,好!我现在告诉你!”
阙西气急之下就要破罐子破摔,将那拓真的身世和盘托出,阿尔善赶紧出声打断,“父君有错!是父君做错了,父君不该受那梁人的蛊惑,猜忌自己的妻儿,你跟母阏氏好好说,父君知错了,道歉了原谅了,我们一家还跟从前一样。”
那拓真点点头,“母阏氏,父君都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就别再闹了。”
“我闹?”阙西面容狰狞,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拳头用力的锤地,失笑声渐渐走高,近乎癫狂之相,“蠢材,蠢材呀!”
她快被逼疯了。
“母阏氏……”那拓真忍不住向前一步,他想不通,明明从前他的父君和母阏氏那样的相爱,那时候他们一家生活得多幸福,为什么短短一两个月的光景,就全都变样了呢,他还记得父君从前有多宠爱他,如果还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阿尔善左右瞟了一眼,从床底摸到他护身用的短刀,两边瞟了一眼,趁着阙西崩溃锤地,那拓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间隙,阿尔善像一头迟暮但杀心四溢的豹子,忽然持刀冲上去,企图挟持那拓真脱困。
正对面的阙西忽然瞟到阿尔善一跃而起的动作,愤恨的神情四分五裂,张大了嘴尖叫道:“当心——”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同时,一道疾风穿过耳畔,带以万钧之势,那一日仰天射落大雁的长箭倏忽之间飞至眼前,阿尔善还没来得及反应,喉间一道重力,飞出去老远,恐怖的巨箭将整个身体一起钉在墙上,脚尖悬在半空,绷了一会儿,下一面垂落下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死不瞑目看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
就在他这辈子最后一眼里,缓缓走近了,一双绿眼睛就从黑暗里现出全貌,手里拿着阿尔善当初承诺的那把霸王弓,还维持这拉弓的动作,半人高,足有小臂粗的弓身遮住了半张脸,手缓缓落下,才能看见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杀了生父也面不改色的脸。
==========作者有话说:==========
你杀你的爹,我杀我的爹,是兄弟就来杀父夺位吧
第116章 亲政
悬空的双腿还轻轻晃着, 人虽然死了,身体还在蛊毒的作用下往外嗤嗤地吐着细碎的肉块,箭矢钉住的脖子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整个人缓缓下沉, 创口也越撕越裂, 透出拳头大的空洞, 从嘴里吐出来的漆黑的肉块混着血水就从脖子的洞里嗤嗤往外冒, 像一口源源不断的活泉。
那拓真一回头, 猝不及防看见父君这样恐怖的死状, 胃里翻滚, 望着脖子上那口小小的“活泉”,下意识要吐, 与此同时腿也软了, 他僵直地挪开目光, 被吓得浑身发抖。
伊恩提着长弓, 与他擦肩而过 , 径直走到阙西面前, “帐外的叛军已经全部受降, 正待母阏氏处置。”
伊恩低着头, 对阙西的目光退避三舍, 满脑子都是杜获所说的话, 明明上一眼她还是他的生母,下一眼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生死不容的仇人, 他面对不了这一眼。
一切动乱都已经平定, 阙西转过身由侍女上前来替她清理脸上的香灰, 听见伊恩的声音忽地回头,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阿尔善是他亲手射杀的,难不成他想夺位?
“你知道的,阿尔善已经死了,东胡王也就气数将尽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
没了阿尔善,又没了杜获,他现在也是独木难支,这时候的单于之位对他而言完全就是催死符。
伊恩淡淡:“杜获死了,也是我杀的。”
阙西瞬间哑口无言,更多劝他放弃即位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跟弟弟抢位子,不能因为我在大梁杀过几个哥哥,母亲就对我猜忌至此,”伊恩盯着她躲闪的眼睛,“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不知为什么,阙西总觉得今日他身上带着杀气腾腾的压迫,说话冷飕飕的,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忌惮想要敬而远之。
“当然,在这个世上,弟弟和你血缘最近的人,我们当然是一家人。”
血缘吗?
伊恩忽然低了头,透过干涸了鲜血的手腕,上面错综复杂的脉络走向,青的,紫的,由人亲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确信,他的身体里流淌的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血。
目睹阿尔善死的那天,那拓真被吓坏了,转眼立刻发起了高烧,巫祝说他的三魂七魄被吓散了一半,喊了半个月的魂才将其喊回来,即位大典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拓真起先还为父君的死大哭一场,直到继位成为新一任单于,看到所有人都臣服于他的脚下,包括他那个哥哥,一时间心中所有郁郁不平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洋洋自得,这草原霸主的位置坐的相当舒坦。
内乱已除,就到了该一致对外的时候,短短数日,梁军渡过泯水,一路高歌猛进,杀至龙城,顺利夺回失地,前线的斥候来报,为了趁狄人内乱这段时间迅速攻城池,甚至舍下了辎重队伍,主力军队千里奔袭,深入喀尔夺。
以战养战,这种战术优劣都很明显且极端,胜则军心大振,攻城推进的速度大大增加,这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在行军之时尤为重要,败了连一口军粮都不剩,很容易导致士气低迷一蹶不振,还不等敌军打过来,自己先饿死了。
前线将此情形向那拓真回禀过后,他却很高兴道:“他们越是深入喀尔夺,背后供给军粮就越是困难,只要阻断了他们运送辎重的路,再找个善于防守的将军,就跟他们耗着,不信耗不过!”
他的几个弟弟大力的奉承,将其英明决策夸出花来,这么多年了,他们深知跟那拓真打交道不必靠骗,只要说话哄她高兴了,想要什么,他都会送到手上,果不其然,那拓真一高兴,就要派与他关系最为要好的五弟日逐王带兵抵抗梁人。
如今被梁人节节败退,内乱之后正需要一场平定军心的胜仗,这么说渤海王都是当之无愧的人选,可就算有不赞成的声音也叫他一力压下,一句你是大王还是我是大王,叫人无言以对。
一个愚蠢的君主对一个国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所以伊恩对阙西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会全力扶持那拓真坐稳了王位,只是一想起李修伊为什么用这么激进的战术,他心里总突突的跳。
李修宜意识到他死后也免不了会爆发夺位内乱,所以要抓紧最后一点点的时间,大力打击狄人,至少让他们三五年内恢复不了元气,对大梁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威胁。
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阙西治理阿尔善的后宫,行事向来强势不近人情,所有人听说了她提剑杀了婴儿的事迹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冒犯,偏又极度的宠溺那拓真,故而后宫里那些夫人王子们惯会钻营取利,极擅长讨好那拓真。
即位之后,他竟极力的赏赐那几个说话动听的弟弟,这一出可就叫黑水部旧部极为不满,他们拼了命的保他,到头来还不如几个人嘴皮子上下一碰,表面不说,心中积怨越来越深。
阙西那边听说了,再三劝说儿子要赏罚分明,不要寒了功臣的心。
这话那拓真就听得不怎么痛快,赏几个人而已,这也要管那也要管,那他和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区别?不耐烦将母阏氏打发了,自己跑去打猎了。
几次劝说无果,她只得放低姿态去安抚叔公,好在渤海王还肯给她两份薄面。
苦恼之余,她又想到伊恩,她那体贴又聪慧的大儿子。
“大王向来天真又重感情,母亲又不是头一回知道,要我说这件事怪不到大王身上,如果换做是我,也会认为渤海王一干人等只会倚老卖老,反倒是几个弟弟更懂我,母亲要知道,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吹捧的人太多了,听到实话的机会就少了。”
“你怎么反倒帮他说起话来了?”
“再不成材,那也是大王,我们教导不了他,就只能教导他身边的人。”
阙西忽然看过去,听出几分杀意。
伊恩淡淡道:“母亲当年能提剑杀了那侍妾的儿子,就是再多加几颗人头又算什么,要是在大梁,落到我手里,早在大王即位之前就全杀了,根本不会留到现在留他们妖言惑主。”
“杀了那几个孽障……?”阙西摸着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脸,虽然没明说,但是伊恩听出那状似疑问里的杀机,于是又往火力添了把柴,“母亲既然将大王养成这般优柔寡断的性子,自然要替他做出决断,就像阿尔善一样,所有挡路的人,都该死。”
很快前线又迎来全面的溃败,虽然日逐王的决策并无多大缺漏,奈何如今的梁军势头太猛了,都知道倘若战败,军粮供给不上,退一步就是饿死后葬身千里之外的异乡,都咬牙拼着一口气。
这曾经还是狄人最擅长的激励战术,南侵劫掠之际,人人自得其利,打仗不再是为君主打的,而是为自己的财路和前程。
日逐王打了败仗,按照军法,轻则夺走封号,收回牛羊土地,严重的兴许还要被直接处死,他当然不敢担责,赶紧叫了党羽前来商议对策。
有人献计称,反正大王不喜左贤王,他从前又有通敌的先例,不若将失利的罪责甩到他头上,就说是他泄露了军情,所以梁人才能预料到我军动向。
日逐王一听,盛赞妙计妙计,赶着在战报送达喀尔夺王帐之前,先派人向那拓真告发伊恩向梁人泄露军机要务,紧接着前线大败的战报送达,时间卡得刚好,倒像这其中存在着前后因果的联系。
那拓真一早便想除掉伊恩,按下欣喜,唯恐被阙西听说了,赶上来阻止,佯怒赶紧让人将他拖下去砍头,纳多闻声而动,立刻挡在伊恩身前,像一头环视天敌捍卫领地的独狼,虽然是个皮包骨的瘦高个,力气却不容小觑。
渤海王和日逐王有过节,又对那拓真的赏罚不均心生不满,这一回竟也罕见的与伊恩统一战线,一只手指着那拓真,怒斥他用人不善,放任奸人误国。
那拓真蹭的一下站起来,“他杀了我父君,孤就是让他偿命又怎么了?这个北狄究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日逐王捂脸,咬死伊恩通敌起码能占个理,现在说什么杀父之仇,在场的这些人谁没参与过推翻阿尔善的战役?非要意气用事说这些话!
渤海王气急败坏,顾不上阙西的脸面,当众与他决裂了。
“杀你父君?好啊!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是不是还要将我这把老骨头也给你夫君祭天了!”
“你!你也敢跟我过不去!”可说到底他还是怕这位祖叔公的,一下避开他鹰隼一般锐利的老眼,指着伊恩,“拖下去拖下去!谁敢拦着也同罪论处!”
“我看谁敢。”
话音一出,本就左右为难的护卫彻底退下了,都知道新君靠着母族上位,其威信甚至还不如阙西的一半。
那拓真没想到所有人都这么听阙西的话,自己虽然身在单于之位,却始终是个人人拿捏的软柿子,不由恼羞成怒,“动呀!都给我动呀!我叫你们将他拖下去。”
护卫们立于两侧,依旧无动于衷。
阙西淡淡道:“大王今日又犯病了,带下去叫巫祝看看。”
这下近卫动了身,那拓真站伸手推开围上来的人,声嘶力竭的控诉:“他分明三番两次的通敌,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全都瞎了吗?还要为着他到什么时候!”
“通敌一事你父君在世时就已查明,早已还了左贤王清白,休要听一些人在你跟前妖言惑主!”阙西转而盯向日逐王,“丢城弃甲,葬送战局,还妄想诬赖忠良,如此居心实在难容,来人,赐日逐王五马分尸!”
“不行!孤不许,孤才是单于!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能赐死孤的弟弟!”他张手挡在日逐王跟前,不许任何人将他带走。
阙西看着如此拎不清的儿子,心中一口恶气憋得胸闷,“你当你底下那几个弟弟谁是真心想要你好的?你死了他们巴不得在他坟前拍手叫好,你如今的王位是怎么来的?是你祖叔公,你亲哥哥,诸位叔伯们用命给你拼来的,你知不知道!”
“你们只知打压我胁迫我,我提拔我弟弟是因为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是个真真正正的大王,你们对他喊打喊杀犹如打了我的脸面,你们就是没一个人想让我痛快!”
“这话也是他跟你说的。”
那拓真梗着脖子,“跟谁都无关,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
阙西极力平复心绪,一旦被气急了,侧腰就疼,她捂着腰缓缓的转过身,“将他们两个分开,日逐王当场赐死!”
那拓真大喊着被拉开,他大喊着谁敢动手就诛谁九族,绝不食言,护卫们畏惧这番话,纷纷踟蹰地看着阙西。
阙西一把抽过长刀,像赐死那婴儿一样,当着那拓真的面将他的弟弟剖了腹,下手没有半点犹豫。
一声凄厉的大喊,先是看着他的哥哥杀了父君,有看着他的母阏氏杀了弟弟,那拓真还没全好的心病再度复发,眼一翻,昏厥过去。
所有人看着前方,渤海王一瞥头,看见人堆后方的伊恩扬起一个笑,仿佛在说:没错,就是这样。
渤海王心生疑惑,他先杀了东胡王,又杀了阿尔善,又看着台上的母子反目,每一步都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拓真受惊昏迷,任巫祝怎么喊魂都喊不回来,长久下去,北狄又将陷入无君主当政的困境,别的时候也就罢了,隔了一座山,梁军还在对面虎视眈眈。
如今她也只能强打精神,趁着那拓真昏厥,趁机打压几个王子的势力,派渤海王的儿子去往前线领军,算是偿还那拓真对黑水部的亏欠。
“母亲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让大王一直晕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就算哪一日醒了,记得和母亲,和黑水部的愁怨过节,也很难做一个明辨是非的君主,更遑论带着北狄民众抵御梁军。”
“我又何尝不知眼下情形危急,”阙西在日夜殚精竭虑下,眼下疲态浓重,“是不是我执意要扶持那拓真上位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伊恩抿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似乎也怕在这时候两三句话击溃了母亲,他跳过了回答那个问题,“事已至此,已经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了,好在母亲还要渤海王以及黑水部的支持,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是说联合黑水部废黜那拓真?”
“如今唯有这个办法了。”
除了那拓真,不就只剩下伊恩了吗,阙西明白他的意思,可不知道他真实血脉的狄人还当他是个外族人,渤海王也不一定会选择支持他,更何况他身上通敌的嫌疑还未彻底洗清,让他继位也不必那拓真好到哪里去。
“伊恩……给母亲一点时间可以吗?”
“我可以等,但是时间不等人,母亲要想清楚了,如果母亲肯代替那拓真执掌政权,非但渤海王会鼎力支持,名义上也能说得过去,从前的内乱不能爆发第二次了,否则真将演变为北狄的灭顶之灾。”
阙西诧异:“你是说?让我亲政?”
“是,黑水部是北狄的前身,母亲身为祖父长女,名正言顺,为什么不能继任大统?大梁尚有女子任将军,虽然我和程繇有仇,也不喜……”说着正儿八经的事,他忽地卡壳了一下,“也不喜梁帝,但是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什么位置,理应是能者居之,那拓真昏聩,唯有母亲堪当大任。”
阙西心神震荡,一时无言。
伊恩看她动摇,又道:“为了北狄存亡,儿子替数万子民恳请母亲亲政。”
==========作者有话说:==========
邪恶猫歪嘴一笑:
渤海王:这小子有鬼呐
乐:……《表情管理失败的下场》
第117章 覆灭
阙西开始着手处置阿尔善剩下的几个儿子, 随便找了个罪名套上去,全部砍了送去给他们的父君陪葬,手段雷厉风行,丝毫不逊于年轻时候的阿尔善。
扫除所有可能对她产生阻碍的人之后, 再召集诸长, 宣布那拓真身患重疾, 她将作为其母阏氏代理亲政的决定时, 无一人敢有异议。
因为伊恩正站在阙西的身后, 手里还握着那把射杀阿尔善的霸王弓, 环视全场, 全然就是一副谁敢反对就射穿那人脑袋的态度,阙西温和的含着笑, 说着感谢诸长海涵她身为一介寡母的难处, 就活像是迫不得已上位的一般。
一条毒蛇养了条疯狗, 人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除黑水部以外的部落首领不免担忧, 要是让阙西亲政, 她肯定会像打击几个王子一样大力打击其余部落, 到时候北狄不就又变回前身黑水部了吗, 他们的活路又在哪?
好在此时战报送达, 前线的战况已经稳住, 给了部族众人一记强心剂, 梁军被拦在山脉以南,狄人有着天然阻挡入侵的壁垒, 阿尔善生前极看重这道防御, 每一道山隘都经人居高而首, 想短时间内攻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想要绕过奇峻的山脉, 耗时又长,若不能败退狄人,掠夺牛马粮草而食,恐怕饿死之人不计其数。
在此情形下,梁军恐怕只有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狄人这边听闻如此捷报,无不欢欣,伊恩却有些慌了神,他拖出的时间果然还是太短了,他更害怕在梁军还没来得及撤兵之前,李修宜就已经毒发身亡。
时间,时间,每一分每一秒的逝去都在倒数,他捏着拳原地打转,从未有过的急迫,他必须再想一点办法做出改变,打破眼下这个僵局。
生机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不怕死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管他成败,总要一试。
伊恩直接找纳多要了一味元母蛊,又掺杂了几味其他毒药用以混淆试听。
他知道瞒不过阙西,这话落进她的耳中就成了伊恩找人要了很多很多的毒药,用途却闭口不提,难不成是要毒杀那拓真?毕竟伊恩再怎么拥护于她,对于他的为人,阙西还是有数的。
可这一次她并没有派兵对昏迷不醒的那拓真进行严防死守,相反的,她反倒希望伊恩替她下手。
自从代替那拓真亲政以来,她才真正感受到伊恩口里所说的,这原本就是属于她的位置,她的丈夫,他的儿子,都是鸠占鹊巢的小偷,母子的亲情丝毫比不上她的抱负,她的野心,伊恩跪在她身前,“北狄危急,只有母亲才能扶大厦将倾,只有母亲才是毋庸置疑的正统,其余的,都该死。”
那拓真永远只知道向着他的父君,他的兄弟,罔顾她汲汲营营的一番苦心,伊恩就不同了,他懂得自己的苦衷,愿意为了她一再委曲求全,人心是会发生偏移的,它会缓缓滑向对它更体贴周到的人,那拓真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不错,可自她即位以来,什么母子什么亲情,都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的伊恩比那拓真更有作用,所以即便是他心生不满,欲杀那拓真夺宠,阙西也会默认他做出手足残杀之事,是对他出生入死拥护的奖赏,也是利益的考量。
自从到了那个位置上,谁也不是完整的人了。
阙西上位后迅速处理了两代单于更替造成的混乱,将重心投向前线,渤海王也不辱使命,几个关隘布下重兵,至今未让梁军侵占入境一步,狄人一致对外,喀尔夺终于迎来久违的平定。
阙西对此很是高兴,盛赞渤海王得力,还未大捷便大行赏赐,意在安抚军心。
渤海王却未见多少喜色,他近日总隐隐觉得不安,就像是一头野兽在丛林穿梭久了,对未知的隐患有着先天的感知,部落文化崇尚野性杀戮,政治嗅觉远不如梁人,渤海王却是这个例外,他先后跟随老首领和阿尔善,耳濡目染到一些他们身上的特性。
“敢问大阏氏,左贤王之心如何看待?”
方才二人还在说起前线战况,阙西不料渤海王会忽然来这么一句,反问:“渤海王还在疑心伊恩的居心?”
渤海王不答,非要听阙西说出她的想法。
阙西只好道:“伊恩待我这个母亲的心无可指摘,如果不是他亲手杀了杜获,只怕叛军也不是那么容易平定。”
“他功不可没不假,可大阏氏难道没发现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面上是拥护大王,拥护大阏氏您,可实际上呢,北狄内部爆发一场又一场史无前例的内乱,从先王要杀大王开始,直到大阏氏您亲政,我们的力量在自相残杀中一步步的瓦解!”
阙西脸色骤然一冷,实话果然是极为刺耳,他这话难道意思不是她的上位导致北狄政权分崩离析,连同拥护她的左贤王也成了罪人。
可总是心里再不满,她见过阿尔善和那拓真是怎么受人奉承听不进去实话导致一个接一个的下马,阙西压下心里的怒火,尽量平静地去看待渤海王的提议,“叔公是觉得伊恩为了梁人,在我身边充当细作,借机分裂北狄内部兵力,让梁军又可乘之机?”
“正是这个意思!说句大阏氏不爱听的话,左贤王极力的推崇您母夺子权,这就造成了其余部落首领人人自危,现在前线安定尚能相安无事,要是前线一旦溃败,他们决计不会拼死抵抗,肯定会带着牛羊远遁北方,只图避祸,望大阏氏早做防范。”
黑水部纵然在北狄占据一家独大的位置,可倘若其余部落闻风而逃,他黑水部也是独木难支,难以抵御虎视眈眈的梁军,他还不是那种分辨不清局势,一味的争夺自己利益的老顽固。
听完这一出死谏,阙西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样的威胁的确是不可忽视的,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连刚才那一点不满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伊恩看似是为了她,实际桩桩件件都为梁军创造了极佳的反击条件,阙西开始回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伊恩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反水的?
正这时候,纳西走了进来,“拜见大阏氏。”
阙西忽然想到伊恩找他要蛊毒的事情,“左贤王今日有没有涉足大王的寝帐?”
“回大阏氏的话,左贤王没有靠近过大王的寝帐。”
没有靠近……
阙西心里默念,他要毒药不是为了杀那拓真,那是为了干什么。
“继续去盯着,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要事无巨细的向我汇报。”
“是,”纳多刚要走出去,忽然想到什么,“其实,左贤王不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北狄的毒药,他从前也问起过,似乎对蛊毒很是感兴趣。”
正想着这件事情反常,阙西繁复忖度着纳多的话,忽然眼前云破天开,一切的源头不正是伊恩告诉阿尔善他和那拓真的身世,而在那之前,他又刚好和杜获打了一架,万一他杀杜获不完全是为了扶那拓真上位呢,万一是为了灭口呢?
杜获知道些什么,所以伊恩迫切的要杀了他。
“他找你要的是哪几样蛊毒?”
“千足蛊,血蛭蛊,蛇骨蛊,还有……”纳多回忆了一下,“元母蛊。”
“好,”阙西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很快,阙西秘密处死所有巫祝的消息传进伊恩耳中,巫祝不单单是负责祭祀,更是整个部落里最熟悉毒药的群体,阙西竟然冒着违逆萨仁娘娘的流言将所有传言为神使的使者全部坑杀了,伊恩以为她至少会顾忌一点。
不过既然要毁掉,就说明解药有存在的可能,果然只有冒险一试才能有进展,不过也有毁掉的是其他蛊毒的解药,元母蛊依旧无解。
小会过后,阙西单独喊住伊恩,状似不经意地问,“纳多说你托他给你取了几样蛊毒,干什么用得。”
“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我还以为得了个助力,原来是替人来监视我的。”
“因为我承诺只要听我的话,我就允许他带着族人回去重建鞑靼。”
伊恩点点头,“没办法拒绝的条件。”
“你还没告诉母亲,要元母蛊是为了干什么?”
他明明要了那么多蛊毒,阙西偏偏猜中了元母蛊,伊恩脸色微变,抬头看了一眼阙西,这才发现阙西是在试探他,而他下意识的表情很快向阙西透露一件事,她猜对了。
“为了日后方便毒杀,提前预备在手里,小事一桩,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提起的事。”
“那用毒可要小心点,前些日子那些巫祝犯了忌讳,尽数被坑杀了,世上再无知道如此奇毒之人,可千万别错用到自己人身上。”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这些话是为了警告他。
伊恩咬住嘴里的肉,冷静道:“儿子知道了。”
是他对阿尔善说话的语气,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至亲,阙西一听便知道伊恩起杀心了。而她也不遑多让。
临离去的最后一眼,弥漫的杀意在母子二人之间弥漫,四目相对,陌路两立,两双眼里都清晰彻亮,名为杀之后快的决心。
天雍山南麓,梁军进攻的势头阻滞,全军立于山脚,商讨着强攻或是退兵的决策,而在正对面,山体中间一道天然裂谷,曾经被天雷劈过,形成了一个焦黑的巨大空腔,纵深直通山心,越向前道路越窄,连一人通过的条件都达不到。
“天墉山西南一脉到炎夏似乎经常受到天雷影响,光是近十年就有三起天雷导致的山火。”
说这话的时候,李修宜正蹲在山脚下,手指捻下一层灰白的岩层,放到眼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气,他拍了拍手起身,抬眼一看,山体锋利如刀削,灰白相间的岩层,雪化之后远看还像冰山一般。
“北狄崇火,常把这种现象定义为山神的恩泽,可实际上这只是因为山体里存在大量的硝矿,遇火易燃而已。”
李修宜回过身,眼下有淡淡的淤青,无端透露着沉沉的死气,仿佛是死了很久了尸首。
“让你探查的地形如何了。”
“回陛下,七年前那场天雷将西南一脉的山体劈开一道贯穿山体的裂缝,一线见天,两侧都布满硝岩,不需要额外制作火药,只需要足量的干柴,铺一层硫磺块,积热足够引爆硝岩。”
说是进退两难,实际上他们根本不能选择退兵,一旦后撤一步,据山而守的狄人肯定会杀出来穷追猛打,根本不容他们全身而退,梁军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向前。
“时间不多了,抓紧吧。”
说的不止是军粮告罄的梁军,还有他风中残烛的身体,齐鄯见看了他一眼,思虑再三,还是问出来了,“山体爆炸的波及甚广,兴许喀尔夺后方的地底下也埋着硝矿,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李Z兴许会葬身于这场山体爆炸。
“他自己的选择,是生是死也是他的命,跟我没关系。”
齐鄯见颇为惊讶,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决心,可转念一想,这是梁军唯一可以行进的办法,倘若这八千精兵也葬送了,紧跟着皇帝崩逝,梁军才是真的气数将尽,思及此,齐鄯见再度对半月前李Z曾秘密造访一事闭口不提。
“是,臣多嘴了。”
这一夜日黑风高,山的另一面传来“轰轰”的雷鸣,刚将牛羊赶紧圈里的牧民抬手看天,纳闷道:“要下雨了?”
可再仔细一听,不对劲,那“轰轰”的声音接连不断,红光从山体的裂纹隐隐透出来,天地都是郁郁沉沉的黑,唯独那远方的高山看上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岩石,红光成了刺眼的滚烫,一旦掉进去整个人都会化作一捧刺鼻的黑灰。
脚下的土地还在嗡嗡发颤,就在所有狄人痴痴怔怔,望着那天降异象,心想着是萨仁娘娘的恩赐或降罪,山体积热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下,狄人再也顾不得张望,喊着叫着,四散奔逃。
伊恩闻声跑出来一看,就见那天堑一般的神山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的坍塌下去,激起的万丈尘灰仿佛破封的巨兽,山体崩塌的一瞬间紧接着腾空而起,接上了天际的溶溶夜色,缓慢地汇流交融在一起。
连巨鹰都飞跃不了的高山,就这样平了。
红光越来越盛,那滚烫似乎是在他的身体里走过一遭,伊恩咽了咽,回头,随着高山一起崩塌的,还有狄人的信仰,他们深信这座神山就是萨仁娘娘的遗体化成的,守护神的消逝仿佛意味着灭顶的灾难将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逃,快逃!他们必须快点逃离这场可怖的神罚!
本就分崩离析的北狄政权在庞大的灾难面前四分五裂,所有人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掉进红光的缝隙里,“兹拉”一声,一缕黑烟飘上来,为这个世上残留一声凄厉的喊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更拼了命的往北边逃去。
伊恩捂住嘴的手放下来,擦了擦嘴角,迈动了步子转身,反朝着人群溃逃和坍塌的营帐中心走去,被撞了好几下,差点摔倒被纷至沓来的脚踩死,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寸寸坍塌的故土成了即将葬身的坟茔。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是他必须要去做的。
大势已去,阙西仍不甘心束手就擒,她召集剩余的残部,号令他们看见谁敢弃城而逃就当即斩杀,以武力胁迫那些心生怯意,早就想伺机而逃的首领。
所有人都带着牛羊回到原本的地盘重建旧部,谁还愿意再守着一个快要覆灭的国度跟兵力正盛的梁军对抗,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背地里也筹划着逃跑。
阙西看在眼里,可她不愿意承认,只要还有一口气,谁知道下一刻的转机会出现在哪里,她手里还握着梁帝身中剧毒这个把柄,如今在前线告破的情况想让它发挥出最大的用处,就看她能不能在绝境中运作出一个奇迹了。
伊恩慌慌张张跑来,对着阙西道:“天墉山山体崩塌!这里被波及得厉害,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们也跟着旧部往北边逃吧!”
话音刚落,脚下就裂开一个缝隙,阙西一脚踩空,被卡住了大腿,伊恩跨过裂缝去将阙西拉出来,拽着他不容分说地就往外跑。
天色尚在朦胧之中,红光彻亮,伴随着惊呼和奔逃,分不清谁是贵族谁是奴隶,在灾难面前都是一样的低贱,伊恩拉着阙西一直跑一直跑,拖着受伤的大腿,直到不断裂开的土地能够踩住实地,混乱的人群也稀疏了些,知道天色大亮。
他将一壶水递给阙西,“喝点水吧。”
阙西端着那水壶到伊恩面前,“你说留着元母蛊以备后用,就是留着毒杀你的母亲?”
“被发现了。”
还以为在巨大的变故之下,她能稍微放松点警惕,伊恩拿过水壶,丢在地上,瞬间碧绿的草皮被壶里的水毒得焦黑一片,刺啦冒出浓烟,“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元母蛊是有解药的,对吗?”
“我不是说了,就算有,也跟着那群巫祝一起,被长埋地下了。”
“不,”伊恩摇头,“我了解你,有这样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你一定会将他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现在还不到她认命的时候,阙西怎么会主动将她可以用作要挟的毒药毁了。
“告诉我,元母蛊的解药是什么?”眼里既是哀求,又像是饱含杀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阙西,喊道:“母亲!”
“别叫我母亲!”阙西忽然回头大喊,“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一手离间阿尔善和那拓真,一步步分裂北狄,可恨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不像阿尔善桩桩件件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像那拓真永远为了旁人跟我这个母阏氏作对,现在才发现你和他们父子根本就是一样的,既然无力回天,我再多拉几个人上路,再带上梁帝,也是极好的。”
伊恩忽地看向脚下被灼烧过的草,面对阙西的泄愤控诉,诡异的平和,“你以为不喝这壶水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阙西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双目圆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伊恩也不忍了,跟着吐出一口黑血,反应远比刚中毒的阙西更猛烈,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伊恩擦去嘴上的血,鬼使神差地想,原来中了元母蛊是这个滋味,李修宜一直忍了半年都没叫他发现,真够可以的。
阙西看见伊恩撑着地呕血,心里一紧,下意识扑上去,“伊恩!没事吧!”
可转瞬又意识到:“你用身体□□?什么时候?”
究竟什么时候将毒传给她的?
李修宜从前一直对和他肢体接触避之不及,所以伊恩猜测,这毒的毒性十分强势,几乎无孔不入,所以在找阙西之前,他割破了手掌,在扶她的时候悄悄将自己身上的毒血滴到她腿上的伤口上。
“母亲,要是还想活命的话,请带着我一起去找元母蛊的解药吧。”
阙西浑身发抖,“你就情愿为那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做到这种地步!毒害自己的生母!”
“是。为了梁帝,什么都能做。”
李修宜既能为他豁出一条命,他又如何不能为了他死一回。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那拓真也是,你也是!北狄才是你的家,你竟然要为了一个梁人杀父杀母杀弟,杀了你的血亲族人,是我生的你!连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她大喊着:“伊恩!”
“我姓李!”他这时候想起母后为了在梁王室保全他,无数遍叮嘱过的话,轻轻的重复,“我叫李乐湛。”
==========作者有话说:==========
乐:山什么时候能被夷平呢,不过是生死不相见罢了(伤春悲秋中
哥:什么话,你李哥我背着炸药包就来了
所以要不怎么说能he全靠哥哥又争又抢
第118章 周而复始
乐湛拿刀挟持阙西, 两人一同来到白祭坛,初见的地方,当时应该想象不到会变成拔刀相向的关系吧。
“巫祝死前只说肉为骨解,元母蛊以人骨入药, 所有祭祀而死的尸首都沉入灵池, 你要的东西或许就在那下面。”
极目望下去, 在祭坛的南侧有一口深井一样的小池子, 狄人对鬼神之说尤为迷信, 半月一次牛羊祭, 一月一次人祭, 北狄尚未建立时便是如此惯例,近百年的累积下, 那池子里积满了黑色的浓液, 是化掉的人体, 即便脚下的土地震颤的厉害, 那浓黑的水仍旧无波无浪。
乐湛凝望了一眼, 直接丢了刀, 纵身跳下去。
刚掉下去一只脚, 阙西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底下那么多尸水, 数不清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哪一块肉是制元母蛊的肉。”
乐湛死命地抽出手,“放开!”
管他有没有可能, 已经都走现如今的这一步了, 他只有下去看看。
地表的裂纹好似一条张着嘴的巨蟒, 瞬息之间就从远处爬行过来,岩石砌成的祭坛没能撑住一会, 下一刻在两人脚下四分五裂。
乐湛半个身子被拽着,吊在边缘上,亲眼看着那满是尸水的池子被巨震波及,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缓缓的扩大,黑色的浓水就顺着那缝隙滑向地心。
在他目眦尽裂的视线里,只剩下腐肉和白骨的灵池缓缓下陷,最终被倒下了的巨柱砸得粉碎,浓烈到看不见五指的尘灰呛得两人咳声连连。
随着灵池的被毁,所有存活的希望随之破灭。
上天对他的宽纵到此为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乐湛含着一口血,转身将刀刺进阙西心口,“噗呲”一声,似乎盖过了地动山摇的动静,这一刀宛如捅在自己身上,可他丝毫赶紧不到疼,莫名有一种割裂感在心底蔓延。
阙西低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乐湛。
原来所有的人里,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伊恩的背叛,一直被她视作底牌,原以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将她当作真正母亲。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是你杀了母后,对吗?”
那件事她没打算让伊恩知道,直到带进坟墓里,可作为母亲,好似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羞惭心虚在他的质问下,反倒生出百倍的戾气来,“你说那个蠢货,我也没想到随口的两句话她竟然深信不疑这么多年,就算知道我是敌国的细作,那药她还是照吃不误,谁知道是不是为着自戕而去的,我是在帮她,不是吗?”
“我以为你至少会悔悟?”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毒害了你的哥哥,我杀了萧复雪,我的孩子又杀了她的孩子……”阙西仰天大笑,无尽的荒凉,“我又胜了,我又胜了她一回!”
她这辈子胜过萧复雪很多次,不管是梁帝的真心,风华绝代的美貌,又或者是无人撼动的宠妃之位,她以为在萧复雪这个失败的女人面前,她获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可胜利之后呢?
大阏氏之位,宠爱的丈夫,乖巧的孩子,美满的人生……
不过是她为了延续虚幻的胜利,继续她胜过萧复雪许多的心理认同,她步步效仿萧皇后的仪态,将荒芜的人生载满血一样的鲜花,竟然只是为了证明当初背叛萧复雪,离开大梁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接受萧复雪输了,她也没赢的结局。
乐湛哑口无言,他恨阙西杀了母后,可他不也杀了李修宜?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梁人说的没错,我们身体里都流着肮脏的血,”乐湛咳出大口的血,唯恐药量过低,没有办法立刻传染给阙西,他事先服用过大量的元母蛊,此刻毒气在身体里飞窜,每一寸骨骼都痛得在尖叫呐喊,他艰难地开口,“我们都罪无可恕,母后死了,哥哥也要死了,我们一起下去给他们陪葬吧。”
脸颊上滚过一丝微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过隙的夏风,恍然回到邺城,那一年夏天的长乐宫,她故作娇憨对萧复雪说,“我每天都很有空的。”
萧复雪叹着“我见犹怜”。
阙西心中冷笑连连。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相护,那一句“我的孩子不会夺了你孩子的地位,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就最好了”或许也掺杂了侥幸的真心,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她真的生出就这样一辈子的想法。
她拿同心结的羽毛去逗弄孩子的脸颊,雪白的婴孩“咯咯”直笑,仿佛知道面前这个是最爱他的母亲,她唤他“远方天赐的恩泽”。可在什么时候,那一日的晴光黯淡下去,转眼被满脸的血污替代,那天真不知世事疾苦的婴孩就重合了乐湛痛苦的脸。
她的孩子。
分隔这么多年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却被无数欲望裹挟扭曲,从生到死不过二十三。
“就让我们陪着母后,还有哥哥,一起去死吧。”
阙西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背后摇摇欲坠的巨柱,电光火石之间,她拔出胸口的刀,“所有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回去……好好活着。”
她将身上藏着的一块囊布交给乐湛,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出去很远很远,乐湛在坍塌的坡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忙爬起身,“轰”的一声,就见巨柱倒在他眼前。
临死前,阙西自己也觉得荒唐,她杀了所有巫祝,毁了所有元母蛊的解药,却非要多此一举留下解药的方子。
或许是想借机要挟,又或者不想看到他像那夜撕心裂肺地为李修宜哭一场,然后想不开寻死。
可她也知道,一旦让伊恩拿到解药,他立马会不顾一切送到李修宜手里,对于当时的局势而言,她显然更希望看到梁帝崩逝后的乱局。
可就在柱子快要倒塌的那一刻,一切的权衡利益都已经烟消云散,大势已去之际,随着利益算计消失紧跟而至的,还有迟来的真心。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她毒杀萧复雪,也随着她的死而尘埃落定,唯一值得遗憾的,可能只有这辈子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居然是被她视作手下败将的萧复雪。
乐湛握紧手里的东西,盯着那坍塌成几段的柱子,退了两步,而后转过身朝外跑去。
四方的柱子一个接着一个坍塌,首位相接,拦住了去路,乐湛试着爬上去,可过分圆滑连弧度都很缓的柱子根本翻越不过去。
乐湛又退了两步,环顾一圈,就像是一环扣一环的命运将他困死在了中间,上天对他的宽容已经到此为止了,怎么能继续奢求下去?能活一个就够了。
他将手里的囊布捏紧了,如果齐鄯见还记得他嘱托过的话,在他的尸体上能找到解药,在他死后,李修宜还能活很久很久。
李修宜那么恨他,在看到他的尸体的那一刻,会不会流露出一点恻隐之心,会不会对他的恨意也一笔勾销,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悔恨。
李修宜要死在他前面,他偏不许,谁让他瞒了这么久,就让他一个人活得再痛苦一点。
乐湛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感,被亏欠总比亏欠舒坦得多,他如果能死得再惨一点,或许能看见他死后李修宜也死去活来的为他哭一场。真痛快。
乐湛放弃了生路,转身回到母亲身边跪坐着,安安静静等待属于他的死亡。
梁军迅速越过天墉山的缺口,自此横跨数百里的山脉再也不是阻碍,狄人跑得十室九空,顾不上牛羊精甲,剩下来不及跑的也统统沦为俘虏,梁军暂时修整下来,北狄王朝几乎覆灭,只待日后继续向北边行进,将余孽清除干净。
李修宜尚在布置兵力人马,齐鄯见这边满世界的找乐湛,他还记得乐湛嘱托他的话,分裂北狄的承诺他都做到了,万一真的拿到了解药呢,不论生死,总要找到他这个人才行。
“禀告陛下,方才有俘虏声称看见李Z,想必他没有往北边逃,此时人还在喀尔夺。”
李修宜冷冷瞥眼,“没让你打听他的下落,别自作主张。”
“是,”齐鄯见没有选择告诉李修宜解药可能在乐湛身上,选用更委婉些的方式,“臣只是忖度着,好歹他曾经姓李,和狄人一起葬身山崩之中,总有些辱没了王室颜面。”
“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
齐鄯见沉默,正要违背乐湛的嘱托,将他那日亲身闯入梁军军营的事情悉数告知李修宜,可还未开口,李修宜沉默不一会,自己开口问:“他人在哪?”
“……”齐鄯见往旁边一瞥,“据几个俘虏所说,见他挟持大阏氏往祭坛方向去了,而去那地方离山体近,受山崩波及较为严重,如果要去的话,得赶快了。”
“朕只是不想看他死得难看,辱没了皇室颜面,仅此而已。”
“理解理解。”
李修宜神色不豫地看了齐鄯见一眼。
齐鄯见莫名其妙,又递台阶,又表示理解的,还要他怎么样?
李修宜转身就走,有时候过于体贴也是一种挑衅。
有人那么高的石柱被人合力搬开,泄露出一丝晚霞血浸染的红光,一直射到乐湛单薄的背影上。
脚步声逐渐的近了,在他身后停驻下来,再也没有向前一步,背后只觉得有森森的,漠然的寒意,乐湛没有回头,望着眼前石柱下缓缓渗出的血,勾起满是鲜血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还愿意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李修宜昂着下巴,也不去看他,“我来看看你所选择的这条路,到最后落得个什么好结果。”
“同样是死,比起死在别人手里,我更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哪怕是恨我也好。”
李修宜冷笑,“平白脏了我的手。”
乐湛黯然低头,“那真的值得你高兴一场,不需要你动手了。”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喉口的“嗬嗬”声,李修宜最熟悉那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一句话没说完,在元母蛊的催动下涌出鲜血,为了粉饰太平假装无事,只能竭力压下的吞咽声。
“李Z!”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李修宜瞬间失控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但是乐湛已经先一步倒下去了,压不住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了整张苍白的脸,额头上尽是喷溅的血斑,积在眼窝的血随着动作,成了横流的血泪,为了确保毒性,他用了比李修宜更多的蛊毒,此时已经一发不可控制。
李修宜惊慌失措的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一条手臂,乐湛的脑袋又吊着垂下去,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
乐湛望着天际模糊一片的云,笑道:“太好了,我还是李Z。”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尽数烟消云散,李修宜咬碎了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都不够!”
一双绿眼睛在血海里妖气又惶惑地盯着他的每一丝神色的变换,原来李修宜也会有预料之外的失仪,所有的怒不可遏,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他。真是太痛快了。
乐湛将手里的囊布塞进李修宜手里,“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李修宜攥紧了手,恨不得将那东西碾碎,他将怀里残留一口气的人抱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光是死怎么够?”
乐湛的脑袋脱力地在李修宜肩上一颠一颠,李修宜伸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脸侧过来,唯恐急切的脚步将他颠坏了,颠散架了,就在他的怀里化作一缕白烟飘走了,残存的恨意却不自觉的收紧拦腿抱起的手臂,毁灭欲和怜惜的小心翼翼在互相争夺控制权。
乐湛每每昏昏的要睡着了,就被身上那只有力的手臂勒醒,死活不让他闭眼。
昏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不知世事的孩子时候,李修宜将他从母后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要母后还是要哥哥?”十五岁的李修宜问他。
乐湛垂在他身后的手忽然收紧了,搂着他的脖子,神志不清的回他:“哥哥,我要哥哥。”
李修宜脚步一顿,背后一阵又一阵的温热,他知道是乐湛无意识吐血,更急切地外走,张口喊人,“传谈庆公!快传谈庆公!”
齐鄯见看着李修宜飞速从身边掠过,并不意外会是这个结果。
剪不断,算不清的一笔孽债。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
东亚味就是我爱你,但我不说,我要你在痛苦里感知我的爱意,和我一样痛苦无法自拔,最后都成为了残缺不健全的人,谁也离不开谁,事已至此
你俩锁死吧!
第119章 已经够了
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冷热在激烈的对流冲撞, 时而烈火焚身时而冻得牙关打颤,无边无际的暮色沉霭里,连自身的骨血都要同灵池的浓液一样流向不知去处的深渊,仿佛人还在那一日天塌地陷的山崩之中, 四面是被堵死的生路, 无尽的惶恐, 无尽的绝望, 只能咬紧了牙关, 盼着死亡早一点到来, 免他继续承受这样的困苦。
可有人在苦海里以身作舟, 拉住了要跌落下去的一只手,将他从泥沼里扯出来, 乐湛终于在飘飘浮浮里找到一个寄托, 转过脸往那怀里钻, 剥皮拆骨的痛在这一刻得以缓解, 他却仍不知满足, 乱蓬蓬的脑袋抵在李修宜的胸口, 还在往里钻, 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融进去, 骨血交融, 合为一体, 自此再也分割不开。
他听见头顶轻轻的声音,唯恐惊醒了梦中人, “瘦成这样。”
才离开不到半年, 抱着又是硌手的, 突出的骨骼,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脸颊肉也消减下去, 头发往后一撩,又是尖尖的一张小脸,不住地往他身上蹭。
李修宜恨他,恨不得再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杀了他,可第一眼只看到乐湛满身的血,将自己照顾成这样,竟然还敢回头对着他笑?
李修宜压不住怒火。
一起时控制不住要刺伤对方,互相撕咬,踩在对方的痛苦上获得欢愉,可一旦分开了,就是骨血消融,抽筋蚀骨的灾难,他们的根早已经不可分割的缠在一起,互相争夺养分,可断了根的树,只有枯死。
乐湛在怅然若失中睁开眼,两手空空,身边也空无一人,梦里的寄托随着他苏醒彻底消失不见,乐湛盯着手,似乎要找到一点他存在过的证明。
两个童子走过来,“大人您醒了。”
乐湛认出来,那是谈庆公身边的两个徒弟,环顾一周,竟然身在永乐宫,昏迷的这段时间,李修宜将他带回来了。
心底不自觉蔓延出来了一丝丝的酸味,一种迷茫而徒劳的欢喜。
“所幸大人您中毒的时间不长,身体里的余毒比较好清,庆公交代我们盯着您好好休息,再服几帖药就差不多可以痊愈了。”
“啊……好,多谢,”乐湛昏迷了太长时间,忽然苏醒过来,大脑有些混混涨涨,反应不过来,沉思了好一会,忽然想起什么,追问两位童子,“我……就是,陛下,他怎么样了?”
李修宜中的毒比他深得多,能对他奏效的解药不知道对李修宜是否同样有效,况且据齐鄯见所说,李修宜身体里潜伏着好几种毒。
几个童子相看一眼,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跟乐湛说,乐湛觉察到不对,“怎么了?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解药无效吗?”
几个童子为难道:“陛下不肯用药,尚书和太师在内的几个大人轮流在劝了。”
乐湛从床上跌下来,双手扶着地站起来往外走,“我要面圣。”
他拿半条命才换来的解药,李修宜凭什么摆摆手说不要就不要!
面圣的请求传进上清宫,李修宜二话不说将他拒了。
郎官还没来得及出去回话,殿外那人朝着他大喊大叫,“你不见我我就在这一直等着!”
齐鄯见心下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初夏风大,他醒来一刻没耽搁就赶过来了,叫一个重病初愈的人在风口里站着也不太好。”
“要站就让他站着!自己的身体,以为能威胁得到谁?”李修宜最恨他这一点,次次都能奏效,便次次借此来威胁他。
“见不见是一回事,药还是要喝的,他要拿到这解药也不简单,陛下这样辜负他的好意当真比杀了他的人还难受。”
“我辜负他?你说是我辜负的他?”李修宜揪住字眼,顿时火冒三丈。
齐鄯见脑袋一缩,成了个鹌鹑样,“他辜负的你他辜负的你。”
“那也轮不上你说。”
齐鄯见:“……”
他就不懂了。
李修宜沉吟,他如何看不出来,乐湛在阵前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后悔了,后面机关算尽不惜祸及己身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他,为了大梁筹谋,可就算是这样,他就该这样轻易地原谅乐湛吗?倘若只论对错,他被三番两次背叛的心意又算什么?就活该一次次被他踩入尘埃里?
就这么下贱?
“大人!”殿外爆发一声惊呼,郎官惊慌失措地将晕倒乐湛从地上扶起来,叫御医的叫御医,禀陛下的禀陛下,乱作一团。
不等李修宜继续深思他是高贵还是下贱,听见动静已经不受控制地大步迈出去,仿佛这双腿有了自己的想法,着急之色溢于言表。
乐湛从臂弯里睁了半只眼,在人堆里骨碌碌睃了一圈,偷看李修宜来了没有,正巧被匆忙赶来的李修宜逮了个正着。
李修宜:“……”
行,他就是下贱。
乐湛刚刚还病病歪歪的身子一下就正起来,大喊一声“哥”,起身跟着追了进去。
李修宜驻足,只留了个背影给他,乐湛也不敢再继续放肆,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有个限度。
“哥,”乐湛涩住了声音,不再像之前一样说些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的话,他现在有什么立场求着李修宜的原谅。
他默了默,“我也中了元母蛊的毒,那方子能解我的毒,用在你身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在拿你试毒?”李修宜回身质问。
乐湛叫他的目光震慑得浑身一抖,也不知道那句话哪里惹了他生这么大的气,“不是,我没……”
“李Z,”一句话没说完,叫李修宜劈头打断,乐湛抿住唇,不安地看着李修宜。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乐湛品出一丝伤心欲绝的味道,连忙追上两步,“我只是想至少做点什么,挽回我曾经犯下的错。”
“所以呢?解了我身上的毒,你就一身轻松,天地之间自由来去,觉得我们就此两清了?”李修宜怨恨地望着他,“你当我是什么?”
“自然当你是我哥啊,”这话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乐湛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果然李修宜深深望了他一眼,恨恨转身。
乐湛赶紧绕了个半圈,抓着他的手臂拦住他的去路,“当你是我夫君!当你是我这辈子最亲最爱的夫君!”
李修宜暂时被稳住,乐湛松了口气,脑子里想了一圈,帮自己辩驳道:“我已经及时悬崖勒马了,杀了阿尔善,废了那拓真,为了换得解药,连生母也杀了,全家上下只剩下我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你不能说不管我就真的不管我,连我拼死得来的解药也不肯碰,真的……真的对我太严格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说的是叛国之罪?”
乐湛抬头,茫然地看着李修宜,大脑霎时空白一片。
难道他们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你从来都没有将我当作一回事。”
李修宜失望至极,眼睑飞红,恨透了他薄情寡义,一到这件事上像个傻子一样不开窍。
乐湛猜不透他的想法,彼此间缄默一瞬,撤身向李修宜跪下,行了个臣子的大礼,“臣弟愿一力承担自己所犯下的大过,生死不怨,惟求陛下以圣体为重。”
李修宜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殿外,他执意要论国事,那他便与他论国事。
“齐王李Z,叛国重罪,罪无可恕,着贬谪去往边塞苦寒之地,非召不得入京。”
乐湛心下陡然一凉,还未等抬头望向身前那人,视线凝滞在半空,顿了一顿,重又低垂下来。
“臣弟领旨,愿吾君德昭日月,千秋不朽。”
似一刻中空腐朽的松柏,李修宜原地默立了许久,不肯分一个眼神给他,唯恐这一个眼神之间就和那日地动山摇的一眼一样,被轻而易举撼动了心神,转而做出令自己更下贱的行为,只等乐湛将余毒清理干净了,养好了身体就撵出邺城。
他既不在乎,自己又在这自作多情些什么。
贬谪的诏书还未下笔,一滴墨花绽开,他在那一点墨里看到了四五岁的乐湛,他还那么小,小孩子当然会向往父母和故土,如果给了他足够的爱,乐湛就不会在不安全感里构建一个梦中的故土,也就不会抛下大梁的一切只为回到喀尔夺。
李修宜叫来齐鄯见修改诏书。
“李Z奉朕旨意潜入敌国,不惜背负叛国骂名,手刃阿尔善,内部分裂北狄,为梁军破袭创造至关重要的条件,为朕寻来解药,几度命悬一线,功高至伟,朕要为其建造太庙,他在北狄是王,回到大梁也必须是王,朕欲恢复其封号,还称齐王,划原喀尔夺为其封地,境内官吏,赋税,军备,皆交由其决断。”
齐鄯见落笔了一半,越听越不对劲,真的是在贬谪吗?快让他立国称帝了,还称什么王,回喀尔夺称大王也没人管得了他呀。
“陛下这决定是不是稍微有点冲动了。”
抬眼一看,李修宜一边口述还一边吐血,放着药不喝,非要盯着他将这张黑白颠倒的诏书写完。
齐鄯见欲言又止,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是朕的错,是朕给他的还不够。”
齐鄯见捂脸:“已经够了。”
李修宜谦虚询问,“真的够了吗?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是你们俩够了。
齐鄯见三缄其口,微笑,“陛下考虑的已经很完备了,臣以为什么需要补加的。”
还好他没告诉皇帝,李Z曾经冒死闯进梁军军营打探病情,否则皇帝听了还不感动坏了,在龙椅旁边加个座,来一出二圣临朝。蛊毒入侵脑子的人果然不太清醒,真该喝药了。
*
乐湛被赶回了老地方,隔山相望,有千百里远,大致是李修宜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
一个人当这个草原大王实在无聊,乐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变着法的写信骚扰他哥。
足足三页纸,从天山雪水,牛羊生产,日常近况,再到思君情切,想到什么哐哐写上去,最后在附带一根刚拔下来的大雁羽毛,封好了叫信使送过去,保证一打开,满眼都是喷涌的爱意。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石沉大海。
也不知道是信使半路摔死了,还是李修宜看一眼信封,发现是他送来的就随手丢了。
乐湛依旧坚持不懈每天都给李修宜写信。
端午吵着要回邺城吃黍米粽,李修宜丢了他一箱粽子,驳回了他要回邺城的请求。
七月吵着要回邺城,想吃鱼脍,李修宜给他运了几车漳水的鲜鱼,驳回了他要回邺城的请求。
乐湛哭诉北狄的饭菜不好吃,不合胃口,他又瘦了好多,李修宜派了十几个御厨过来伺候他的吃喝,又特许从官道加急运送邺城的新鲜时令送到北地给他享用,依旧驳回他要回去的请求。
乐湛看着色香俱全的一桌菜,忽然陷入沉思,他好像要什么都可以,他跑到书桌前,从堆叠如山的纸山上扯下一张信纸,嬉笑落笔。
于是当李修宜再打开乐湛送来的信,也跟着陷入沉思。
上面言简意赅四个字:想要李祯。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还能有一章
第120章 骚扰
李修宜果然再也没有理过他。
本着李修宜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的深度了解, 乐湛认为还是骚扰的力度不够,于是壮着胆子,什么淫词艳句都敢往上写。
今日“罗衣羞自解,绮帐待君开”, 明日“浴罢湿未干, 咬指扪弄处”, 后日又是“云浓雨腻, 始觉夜长”。
李修宜竟然头一次给他回信了!
乐湛兴冲冲捧到房里, 沐浴净手焚香后才趴到床上拆开看, 纸上竟然只有端端正正的一个“腻”字。
前后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一遍, 拿出信封,眼珠子都掉进去滚了一圈, 发现真的只有这一个字。
这个字到底有什么深意呢?
乐湛转过身躺着, 举起纸张反复思量, 忽然一瞬间茅塞顿开, 好像他送过去的那个字写得不太规整, 这是从小到大的毛病了, 他控笔很成问题, 一遇到繁复一点的字就爱糊成一坨, 在去北狄之前的那几个月被李修宜强势纠正过来, 几个月不练字, 又复了原。
乐湛将那张李修宜亲笔盖在脸上,张开手臂, 淡淡的墨香窜入鼻子里, 他改不了爱偷懒乱写乱画的毛病, 李修宜也改不了爱纠正他的毛病,好似还跟从前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他不讨厌这种被管教的感觉,甚至是怀念和向往。
他闭上眼,想好了下次该写些什么了,罚抄一百个腻字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乐湛将那张纸塞进枕头下面,抱着那么点欢喜睡着了。
独留李修宜一个人在邺城独守空房“始觉夜长”,他开始怀疑将乐湛贬到北狄究竟是在惩罚乐湛还是他自己,但是本着那么点“轻易得到的就不被珍惜”的自矜自持,他仍然对乐湛的热烈示爱持冷落态度。
到了正月初,边郡下了场暴雪,后来连着好几日见不到太阳,积雪已经有膝盖深了,早上起来一看,雪已经被铲到道路两边,高高地堆起来冻成了冰碴。
路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雪,被早起的人脚一踩化作一地水渍污泥,湿淋淋的,给本就阴寒砭骨的鬼天又加上了一份湿冷的意思。
乐湛最怕冷,和李修宜一提,立马就将他的封地往南边划了一小块,越过了天墉山,一直到上平慈溪县那一块,乐湛连忙挪了过去,继续撒娇说慈溪县也冷,要回邺城,要住上华宫,要在哥哥怀里才睡得着。
李修宜又不理他了。
也行吧,慈溪县就慈溪县,至少没一座大山隔着。
还没松懈几日,变故接踵而至,在北狄亡国后的第八个月,慈溪县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乱,城内受奴役的狄人受压迫太过,奋起反击,冲进衙门杀了几十个官吏,而后一路杀一路逃,躲进群山不见踪迹。
这日一早,街上早市开了,人声市声喧天盈耳,将到年关了,人比平常更多了些,伞面贴着伞面,密密匝匝,插根针进去都费劲,别提走人了。
街道两边早食摊子依次排开,什么糖果子,炒米,炒油肝,胡饼,油茶汤,酥饼火烧,芋儿糕,油糕,蒸腾的热气带着香气直往人脸上扑,只听耳边一阵锅勺相撞,一阵咚锵乱响,摊贩颠着火光直往上窜的大铁锅卖力叫卖。
早上起得早,胃里空荡荡地实在对那些炒的炸的干的提不起半点想法,秦放停在一个摊子跟前,“来俩包子吧。”
刚要伸手掏钱,下一瞬一只手臂猝不及防地搭上来,“小秦?起这么早啊?”
回头一见是这个眯眼笑得精光四溢的老狗,本就不大愉快的心情更布上层层阴翳。
来的是他顶头的上级,慈溪县尉陈德安。
自打进了县衙,这老东西仗着官大一级没少压榨他,这回主动招呼,指定没憋好屁。
但是该走的场面还是得走,秦放勉强扯起嘴角笑,借着拿包子的动作躲开他勾肩搭背的手。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大人,回回出门都能碰上,您也住承德大街上?”
陈德安笑得奸诈,“那哪能啊,承德大街上的房子多贵啊,都说是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但你还不知道我吗,十几年来不贪不抢,拿着月俸老老实实过日子,一家老小都养不活了,哪能在主街上买房呢。”
这是在敲打他,给他吹黑哨呢,上级这会儿缺钱用,你一个做下属的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
秦放面无表情咬了口包子,嚼了两下,慢条斯理咽下去,直愣愣地看着他,这才不缓不急地开了口,“是吗?”
发猪瘟的老东西,还想从他手里拿孝敬,失心疯了吧!今儿给他一个子儿他秦放名字倒过来写!
陈德安自觉被下了面子,脸色一阵青红变换,知道这新来的臭小子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就算不为了自己的面子,也要给那些主动交了孝敬的下属做个样子,必须给这不识相的毛头小子一个教训才成!
他又堆起笑,下巴指指他手里的包子,“没事,你先吃,吃完哥再跟你说个事。”
秦放被他看得没胃口,随便垫吧两口扔了,“您直说吧,什么事?”
“待会儿不用回衙门了,帮我跑一趟郡府,去送个公文。”
秦放从他眼里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杀机,只是送个东西?恐怕没这么简单。
在贪墨一事上,穷乡僻壤反倒比京畿地区更为普遍,地方豪强,官匪,甚至是勾结敌国,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利益网,哪个刺头敢不按规矩办事,立马会被抱团打击直到学乖为止,历任在位的郡守都不敢轻易拔除这样的势力,都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最后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秦放就是这个不服管,要被打击的对象,慈溪到郡府有上百里,光靠脚走一天一夜都走不了一个来回,马房的官马也不是那么好调的,那老东西摆明了想让他寒冬腊月在半夜里被冻成冰雕,好险恶的用心。
秦放只好出出血,自己出钱在市里租了匹马,往郡府去了。
好不容易才这点到了地方,进门发现立马的官员一个个鼻青脸肿,看见他手里的案牍跟看见鬼一样,死活不肯收,并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不是他们要的这案牍,是齐王要的,他人在天香楼,你自己送去吧。
官员们一个个花红柳绿,眼睛肿得连个缝都挣不开,秦放深感担忧,他也要被打成这样吗?
天香楼。
秦放刚走进去,无数花香娉影袅着细腰正要贴上来,仿佛靠近闻到了他身上的穷酸味,十分不客气地绕过了他,去奉承他后面那人去了。
秦放:……
原本对那位齐王只有一个暴戾的印象,现在又加上了一个荒淫好色。
一路问过去,上了四楼,摇曳的烛塔吊在顶阁摇曳,旺炽不知疲乏地燃烧,照彻整个兰香楼,染着暖香的炉鼎有烟气缭缭地蒸出来,过初似蝶似花的香袖擦过。
过处一连串男男女女的艳笑,嘈杂又迷惑人。
最中间一个包厢被打通了,开阔如同君临天下般俯视天香楼里每一个角落,秦放一个大步跨进去,看了眼左右同样鼻青脸肿的人,确定中间坐着的人影就是那位齐王了,“下官是慈溪县的里差……”
一个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撞进一双碧蓝通透如琉璃般的眼里,一时哑然,找不回嘴了。
……好漂亮的眼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狄人的眼睛都漂亮。
可能因为是他身上一半流着中原人的血,并没有像其他狄人那样面容崎岖,而是兼具了中原人舒缓柔和的骨相和狄人精雕细琢的五官,这份精致非但没有显现出一丝攻击力,反倒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感。
像神山下经年冰封的清泉水淌过薄冰,带着些微凉意的纯色无瑕。
乐湛从繁杂无序的公务里抬头,眉间还捎带几分没有散去戾气和薄怒,但因为他的长相过于没有压迫感,这份戾气最终也淡化成无关痛痒的微嗔,徒增几分可爱罢了,惹得人心上像被羽毛尖轻轻扫过,怪痒痒的。
但是旁边一圈伤员完全不这么想。
至少现在不敢了。
乐湛皱了一下眉头,冷着脸移开了目光,“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秦放完成任务准备走人,毕竟还着急还马呢。
木简猛地砸在地上,要不是秦放躲得快,肯定要想其他人一样被砸个脑袋开花了。
“让你们送账本过来,一个个不是被烧了就是被偷了,烧仓就算了,烧账房干什么?打量着我好骗?”
秦放惊退一步,心下大骇,这齐王长了张如花似玉的脸,下手似乎并不怎么情意绵绵啊。
从这番话里秦放也嗅出不对味。
边郡天气极端,每年到了冬日就容易闹灾荒,闹了灾荒就要暴乱,为了避免暴乱就要开仓放粮,暴民抢仓就抢仓,好端端放什么火,这样以来义仓里原本有多少粮看不到了,账本也烧了查不清楚了,哪里是砸衙门来的,分明是来平账的。
这罪行往小了说是无能平庸,回头背后的靠山就能把县尉从大狱里面捞出来,但是要深挖可能就是贪墨之后鼓动暴民造反,这笔钱又是干什么去了,招兵买马?狄人复国?
所以陈德安用这么拙劣谁都糊弄不过去的理由,也要毁了账本,只怕里面还藏着波涛汹涌的暗流。
秦放平心而论,“这完全不能怪到我头上啊,该死的是那陈县尉,我才到衙门没两天,本事通天也翻不出什么浪花,这不是得罪了县尉立马被推出来挡刀吗?这群人里单就数我最冤了。”
乐湛气笑了,“好啊,好啊。”
刚到就拿他当傻子耍,死到临头还敢玩借刀杀人这一套,这群人还是太有意思了。
一时间恍若有三千桃花顷刻盛绽,春风一吹,花瓣便洋洋洒洒砸了满脸。
秦放来不及恍惚,陡然被盯上,“你,过来。”
秦放试探走过去,防着他忽然动手。
“会写字吗?”
他隐约能嗅到风雨欲来黑云压顶的味道,暴乱只是前菜,就算杀一个慈溪县尉也解决不了问题,他身后肯定还站着人,不将其连根拔起肯定还有后乱,这件事必须关乎狄人企图分裂大梁,他必须尽快禀告给李修宜。
但是他这几日练字一点长进也没有,要是被李修宜看见了,一生气,肯定又不理他了。思及此,还是找个人代笔较为稳妥。
“会一点……”
“写给我看看。”
秦放提笔一顿,写上自己洋洋洒洒的大名。
乐湛抽过纸一看,比他的字好上一点,但没有太多,跟李修宜的字肯定是比不了的。
“够用了。我说,你来写。”
闲杂人等被赶走,乐湛趴在他手边,盯着笔尖措辞,侧脸恬静乖顺,浑然不见半分刚才恶狠狠的模样,秦放又恍惚了,刚要被迷惑住了,乐湛立马恶声警告,“照着我的字迹写好点,要是让我哥看出我找人代笔,你就死定了!”
秦放破灭了,“是。”
他这才将人对上号,齐王的哥哥,不就是当今圣上,所以他要写的这篇是……呈送给皇帝的奏疏?
一想到自己的字要被皇帝看到,秦放背都挺直了。
天下人谁不知道皇帝待这个弟弟恩宠无以复加,秦放以为他用词会稍微亲昵一点,至少写个“吾兄敬启”,没想到通篇官话,将近日发生的这些动乱背后的小动作一一禀明,完全就是一个臣子对待皇帝的严谨无私。
貌似他们二人的关系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亲密,秦放想着。
拿过奏疏检查了一遍,确认无差漏,就叫信使封好送出去了。
这一回之所以说官话,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天天肆无忌惮对着李修宜说浑话,导致他现在彻底不理他了,要是继续卖乖讨巧下去,只怕这一次的烧仓大案他也不会放在心上,还是严肃些的好。
正在他和信使交代事情的间隙,秦放偷偷溜了,他还着急还马,要是迟了得扣他一整天的俸禄
秦放找柜台后面的人要了杯水,灌了两口,看着被朔风吹得胡乱拍打的卷帘,还没从暖房里反应过来的身体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你是来找九殿下的?”
在边郡之中已经很少有人叫那位九殿下了,秦放看向那人,他正拨弄着算盘,另一只手提笔记账,应该是账房先生之类,说话间没有抬头,墨发垂下形成一片阴影,看不起面容,似乎只是随口这么一问。
“对,慈溪县过来的,”喝了口水他才感觉胃里空荡荡的,“有吃的吗?”
男人转身去厨房端来了一碗面放在秦放跟前。
他拿起筷子,感慨真不愧是兰香楼,就连寻常的阳春面也能做得这么精细,又想着这里一滴酒水都价值不菲,下意识问了一句,“多少钱?”
谁料男人一开口就是他两个月的月俸。
秦放筷子吓掉了。
男人又笑笑,“你是九殿下的朋友,当我请你的。”
男人一身绿衣,墨绿近黑,那衣上银丝绣竹的暗纹很是低调奢华,秦放看不懂,还以为上面粼粼有如水光的光线流转是衣服旧了洗得掉色发白呢,他松了口气,捡起筷子扒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身后一声急哨入耳。
秦放咬着面条抬头。
不好!他的马!
乐湛翻身上了他的马,放着一群骏马不骑,非要抢他租来的劣等马。
疾风扑面,吹得他呼吸一窒,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踏出过兰香楼一步,外面居然能冷成这样,路上还远,正斟酌着要不要回去再加一件衣服。
“九殿下,披件氅衣吧,待会又要下起雪来了。”
回头一看,绿衣的账房先生抱着一件白狐绒大氅走过来,那衣服在他臂弯里垂着很是有分量,毛质润亮匝密,一看就不是寻常俗物,但是乐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撇了一眼,衣来伸手惯了,微微抬手示意他给自己披上。
“好,”静微微地一笑,毫无芥蒂地给乐湛伺候穿衣。
从后面为他披上氅衣后,静转到马前为他系好前面的系带,乐湛的目光短暂地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停留一秒,这个人他在楼里打过几次照面,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听说殿下最近为账本被毁的事情烦心,昨夜我在楼里听说了一点风声,想了一夜,看能不能为殿下分忧,今早总算有点眉目了,请殿下过目看可不可取。”
像兰香楼如今这样的规模,少不了黑白两道的交易,他说的办法自然不是正道上的办法。
要是在昨天晚上听他这么说,乐湛或许还愿听一听,但是他刚写信喊李修宜来救火,他要是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还借什么理由见李修宜一面?
“没必要了。”
静依旧笑笑,不愠不脑,“好。”
就在系好氅衣,他垂下了手,无意识掌心向外翻了翻。
乐湛目光瞬间一凛,觉察到不对,迅速抓住那只手。
静表现很惊慌抗拒,第一时间就要往身后藏,被乐湛蹙眉呵斥一声后,只好乖乖任由他掰开握紧的手掌,那上面有一道横过来的,几乎覆盖掌纹的疤痕,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割的,随着年龄的骨骼的生长被拉宽不少。
乐湛在喀尔夺生活过,他知道北狄人崇拜神明,因此衍生了许许多多的祭典,割掌就是其中之一。
“你是狄人?”
静微笑,目光灼灼,“我是狄人,我们之前见过的,左贤王。”
乐湛倏然掀开他垂下低挽的额发,那后面没有刺印。
既然是北狄人为什么没有刺印?
一时疑窦暗生,既然割过掌,他出生的时间一定是特别的,或许碰上过什么天霖瑞雪,乐湛问,“你多大?”
静忽然被掀开发,陡然杀意暴涨,第一时间抬手掌心运力,随即意识到站在他跟前的人是谁,又默默收回去了,“我和殿下同一天。”
“我们,”他又慢悠悠强调一遍,“一样大。”
乐湛放下手,眉头无意识皱了皱。
静给他的感觉不太舒服,就好像慈溪那场漏洞百出的大火,在那片极寒的火光里,他感受到了暴雪降至的不安,或许是因为从小经历过太多危机四伏的忐忑,他从来对威胁的嗅觉异常灵敏,同样的不安感,又出现在了男人的眼里。
他的眼睛很狭长,眉眼上挑斜飞入鬓,眯眼笑的时候还不觉得,一旦眼里不含笑意,就会发现那双瞳仁特别小,像某种死了很久没有瞑目的鱼类,被盯住的时候分不清是死后的视线发散还是活着的暗中窥视。
既然不想让人看到掌心的疤痕,为什么不拿布条缠住,要到他面前招摇过市?
不正常,这个人有鬼。
乐湛紧了紧氅,是下意识自我防卫的动作,“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反正离他远点就是,等到李修宜过来就好了。
乐湛纵马扬长而去,秦放咬着面条端着碗追出去,“我的马!”
静一贯示人的微笑面目又浮现出来,只是这次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意思,他摩挲起指尖,回味起乐湛刚刚惊弓之鸟还要强作镇定的表情,眼底笑意愈浓。
像是困死猎物,又不舍得一口吞下,围在四周贪闻香气的青蟒。
“太着急了吗?”静轻声喃喃。
也是,太不应该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结果是一样的,过程有一点瑕疵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说:==========
别装你那个破矜持了!你貌美如花的弟弟要被坏人吃掉了!(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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