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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倦怠期


    回到邺城的第二日。


    乐湛不情愿再住进永乐宫, 记忆里那地方好似蒙了层灰,一走进去就沾了一身的脏。


    他虽然答应跟李修宜好了,但这关系太薄弱了,薄纸一样, 一捅就破了, 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薄弱之处, 所以更不愿意去到了那藏了不美好回忆的地方。


    兴许是他自己都在帮着李修宜做着自欺欺人的事, 哄着自己如他所说, 面上做尽了喜欢的样子。


    至少那样能活得轻松点, 反正逃也逃不开了, 索性接受吧。


    李修宜捏了他的脸,“岁康宫不行, 永乐宫也不好, 那你倒说说看, 还有哪里是你看的上眼的?”


    乐湛任他捏得脸颊肉都变形了, 把被迫嘟起来的嘴一咧, 挤出一个笑, “不是还有太华宫吗?”


    李修宜默不作声笑着。


    乐湛嚷道:“怎么?我不能住?”


    太华宫自古是皇帝寝殿, 话里的撩拨之意简直摆在台面上了。


    他一开口说话, 李修宜的视线从他纤长的眼睫上飘到了唇上, 话说完了, 又从唇上飘回了眼睛上。


    这些时日乐湛的精力尤其旺盛,扒在人身上缠着简直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李修宜纵然苦恼, 但是一想到这粘人劲是他一手造成的, 心里无端跟着得意起来,他想要的不想要的恨不得全部都连本带利给了他, 只可惜乐湛学着别人瘾大,却并不怎么长能耐,一次够了,后面要懈怠好几天,甚至见到了李修宜下意识就往旁边躲。


    被抓回来了也只是力有不逮地敷衍应付他,一会哭着喊着要死了一会又吵着要去如厕,千方百计地躲过去。


    过了几日,倦怠期过去了,转眼又没长骨头似的贴上来撩三撩四喊哥哥,简直事前事后两幅面孔。


    李修宜全程被当做物件使了,自然心里不乐意,有意给他一点教训,叫他知道点好歹,故意冷着他,就好像现在这样。


    “有皇后寝宫不睡,偏要睡朕的地方,所图不小啊。”


    乐湛眨了两下眼,细密微卷的睫毛好似能扇出一阵小小的妖风似的,目光毫无遮掩,一路从皇帝的眼睛,鼻子,嘴唇,略过喉结,一路下移,停在了微敞的衣襟上,恨不得将目光探进去。


    “陛下要是疑心我要造反,大不了把我活埋一次,反正你也不是没有做过,说不定这一次就能下得了决心呢。”


    吐息故意蹭在李修宜张开的虎口上,温热的痒沿着手指一路蹿上去,他注意到李修宜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心下得意地勾起嘴角。


    他笃定李修宜吃这一套,坐在李修宜腿上悬空的腿一下一下的轻晃,有意无意地挨着他,吐出来的气是妖气,眼睛里的亮光也是妖光,整个一只小有道行的小妖,得手了两次就不知天高地厚,就差长出一条狐狸尾巴缠住李修宜的腿。


    李修宜想起他倦怠期冷言冷语的态度,刚叫他扫了一眼腾起来的热气强行按下去,他眯起了眼,不冷不淡道,“这么大气性,到现在还在生那会儿的气?”


    乐湛一下仰面躺在他的身上,昂起脖子挂在李修宜的肩膀上,一双腿还似蛇尾巴一样缠着他的腿,乐湛高高的举起手臂,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大袖自然而然垂下来,露出一对玉做的手臂,有意无意在李修宜眼前晃来晃去,“哪里是生陛下的气,这分明是替你分忧,陛下要是哪天不喜欢臣弟了,要杀就杀吧,别留着平白无故碍眼。”


    李修宜按下他乱晃的手,非但没有受到丝毫引诱,反倒抽出空批阅起奏折来了,“朕真是将你惯得无法无天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天天挂在嘴边上。”


    “换作旁人早就拉出去砍了是不是?”乐湛抽出两只手,反身勾上他的脖子,侧过了头拿眼睫毛一下一下地扫李修宜的脖子。


    手上勾着,背后蹭着,脚上缠着,一双蓝眼珠还目送秋波地瞧着,好似身上不是个长了骨头的人,而是一条漂亮柔软的白蛇,也就是从前他不愿意,要是真干起了狐媚子这行当,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李修宜空下的那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你要是这样恃宠生骄下去,朕说不准哪天气恼了,也将你拉下去砍了。”


    这话换做从前,乐湛要好一番担惊受怕,但自边郡回来以后,他越听李修宜说要杀了他这种话,越是验证了他的重要性,乐湛挺起腰去够李修宜的下巴,“那臣弟死了,化作冤死鬼,也不会放过陛下。”


    乐湛从没有这样使尽浑身解数的时候,李修宜的反应也没叫他失望,隔着数层丝绸衣料。


    乐湛仰头顺着李修宜昂起的下巴细细地舔吻,小口小口喝水一般。


    李修宜几乎是瞬间失了态,将他高高挺起的腰按回去,乐湛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谁想下一秒被抱到一边放着。


    “困了的话去床上睡,让我专心看会奏折。”


    乐湛懵然坐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道行好像散尽了。


    好不容易主动一次,居然说他的撒娇求欢是伸懒腰打瞌睡,简直奇耻大辱!


    他光顾着觉得羞耻,没有注意到李修宜提笔半天,压根没有落下,笔尖聚集了一滴浓墨,滴在案牍上炸开了一朵墨花。


    得意的小妖被大雨淋得湿透,这下说什么也笑不出来了。


    乐湛跳起来,“正是呢,叫你说准了,我现在正想睡觉。”说完还觉得不够解气,拔高了声音强调:“一个人!”


    不就是自己一个人睡觉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睡就睡,下次这混蛋想让他主动再不可能了!


    他甩袖子走了,故意将袖子甩在李修宜脸上,气昂昂大步回了内殿。


    李修宜抬手将一瞬间飘过的袖子放到面前轻嗅,又松了手放任它从指尖飘过去。


    轻易得到的总是不太令人上心,得到了人又想要得到心,得了心又想要珍视,人心果然是贪得无厌的,什么都想锁在身边,什么都想要攥在手里。


    要是剩下的时日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想到这里,李修宜懊悔扶额,刚刚到底在干什么?明知时日无多,干一次少一次的事,主动送上门还叫他挡回去了。


    正悔不当初之际,殿外程繇请旨觐见,李修宜心不在焉地摆手示意传召。


    “参见陛下。”


    “何事要禀?”


    “……不是陛下传臣这个时候上清宫拜见吗?”


    李修宜沉默一下,“朕忘了。”


    程繇:“……”


    她张了嘴,想想还是闭上吧。


    一卷草拟的圣旨被单拎出来搁在御案前,显然不是给她看的,而是知会一声有这回事,“你在缙北一战上做得很好,就连萧蒙也对你赞赏有加,压了你这些时日,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朕打算擢升你为骑都尉,特许直辖宿卫骑兵。”


    程繇豁然抬眼,有些不可置信,萧蒙可是跟着皇帝出生入死三年才有她现在的位置,而程繇只用了不到半年,还有拥有了皇城近卫兵权,这显然是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自打从边郡回到程家之后,从前对她言行举止挑三拣四的父母亲族一个个殷勤地凑上来端茶倒水,虽然都是拿她当振兴程家的工具,但这其中差别却相当的大,可程繇心里却不是很好受,这一切都是背叛李Z,拿和他的决裂换来的。


    她想要一个出路,也想一步一步往上爬,看看她这辈子最多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可爬得越高,她心里反而越发不安起来,好像欠着一个人的债,也就跟着累计得越来越多了。


    程繇心一沉,伏跪在地,拒绝了皇帝的擢升,“臣有罪,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头顶没有声响,程繇便继续说下去,“臣庸碌之才,得陛下赏识,才能得意从军实现毕生抱负,惟愿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敢奢求名利地位。”


    “因为李Z?”


    程繇不敢答,便是变相的承认了。


    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看来你忘记了我们交易了,就连李Z恨你,也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转瞬威严起来:“为了偿还对他的亏欠而拒不受封毫无意义,只有想尽了办法往上爬才能成为对他有用的人,你要还的情这辈子也还不完,只要你活着一日,就要记得你如今得到的一切乘的是谁的东风,朕要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挡在你面前的是谁,你都要不计一切地效忠李Z,能做到吗?”


    “能。”


    李修宜缓了缓态度,“朕将你捧到这个位置你也并非可以高枕无忧了,军中人向往强将,你若是德不配位,有的是人将你拉下来。”


    “臣谨记。”


    “这件事说到头来也是朕出于私心一手造就的,李Z恨你是应该的,你怨恨朕,也是情理之中。”


    他以为程繇一开口只会是“是”“臣明白”“臣不敢”之类的车轱辘话。


    这一次程繇缄默良久,抬起来一直低着的头,“并非如此,臣心中一直是感激陛下给了我走这一条路的选择,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我清楚这次机会有多难得,陛下又要替臣扫除多少阻碍,受到多少非议,所以在这一件事上,臣是感激陛下的恩典的。”


    此时身处内殿的乐湛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好一个感激不尽啊,下一句就就差说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这个现在看来无比正确的选择吧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他的人现在能过得这么好,李修宜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替他出这一口恶气,对了,他当然不肯帮他出气了,程繇是效忠他的人嘛,李修宜从来对他手下的狗仁至义尽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多人纷纷跑去效忠他。


    段克惠,季怀,程繇,还有萧蒙,所有人都巴巴地朝着李修宜摇尾巴。


    乐湛手指摸索着玉佩上凹凸不平的雕镂。


    他高高的举起来,光束就透过了上面的镂空射进他的眼底,一个绝妙的注意转瞬在脑海里初现轮廓,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个念头迅速滚烫沸腾咕咕地冒着泡,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忍不住要往外冒了。


    这个玉佩正是他找萧定要的那一个,当时看见萧蒙的脸就差点忍不住要借题发挥干一番大事,当时怕在关键节点掉链子叫李修宜抓到了马脚,进而威胁到他岌岌可危的性命。


    可谁叫李修宜压根舍不得杀他呢。


    那他可就要拿着李修宜递给他的刀去杀点别的什么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乐没吃饱,乐决定出去干点坏事,被哥哥抓住了狠狠法一顿


    第92章 戒尺返场


    太清殿前的宫道上,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走着,后面那个伛着身低头跟在后面,师父交代的话连声应着,这是他头一回到御前伺候, 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张恭十二岁进的宫, 碰上了国祚以来最大的宫变乱象, 因为最开始分到东宫伺候受了牵连, 被打发去了掖庭, 也是在那处碰上了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撞见被废了手丢进来的季怀。


    看着人将死未死, 于是善心大发给他丢了一块米糕,在他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受上头所托照看了两天。


    后来季怀趁着正阳门兵变之际前去先皇病榻前求了一道圣旨, 一路上也是张恭做的策应, 因而新皇即位后季怀得了势, 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被拨到御前, 准备接季怀的班。


    季怀为人宽厚, 并不似宫中许多人一样端着师父的架子, 在主子那边受了气就跑来磋磨徒弟, 有了掖庭的患难与共, 说是师徒, 其实两人更像是至交好友,一路有说有笑。


    半空风声骤急, 打断了两人说笑的闲心, 张恭话头顿住, 下意识朝着旁边一闪,下一刻“啪”的一声巨响, 一个紫陶盆连带着里头的矮松一下砸在他刚刚站的位置上。


    锋利杂乱的陶片从黑土里刺出来,不敢想要是这么个东西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会是这么个情形,若是他反应再慢些……


    他盯着脚边的碎陶盆,一下软了腿,晃悠悠往旁边靠,远离墙根的位置,季怀诧异地朝着地上看了一眼,师徒两人出奇一致地抬头看。


    一人高的白岩浮雕墙的回廊上,那人坐在靠上,斜倚着一人抱臂粗的柱体,脸微微的侧,露出高低错落的侧脸,含着几不可见的笑,也在凝望着那盆粉碎的紫陶盆,丝毫没有为刚才的行为做出解释的意思。


    太阳光折射过了凹凸光滑的白岩,粼粼的淡淡的白金色的光芒就在那一身白衣的人身上流转,碎成千千万万个细密的星子,像是日光下蒙了一层薄透的纱的冰湖湖面,面上是暖黄的,里头却冒着蕴蕴的寒气。


    张恭在宫变之前不过一介杂役太监,待在掖庭里不被允许走动,故而没见过这张脸,当下恍然一见,连方才的惊悸怒火也忘了,心下神摇,竟一时不止身在何处了。


    季怀看了一眼立即低下头去,莫敢直视,出声同时也是警醒张恭别冒犯,“臣季怀,参见殿下。”


    殿下!


    这两个字一下凿进了张恭脑子里,他刚飘飘欲飞的神思骤然被扯落,狠狠砸在地上。


    殿下!殿下!宫中已经没有能称得上一声殿下的人了,如果硬要说的话,还有一个人。这些时日宫中并非没有传言,关于皇帝和那位已经死了半年的齐王,可这传言都是掐头去尾,是左右顾盼,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就连他这样宫中呆了七八年的老人也才知道些眉目。


    这点眉目经过这么一点拨,谜底便揭开了大半。


    乐湛慢悠悠绕过柱子,沿着台阶下来,目光不去看前头的季怀,而是锁定在了他身后这个新鲜的面孔上。


    季怀提前察觉到了不妙,藏在身后的手赶紧拜拜,将张恭支走了,“陛下那边少人伺候,你先去,我跟着就来了。”


    “是。”张恭迈出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从台阶上下来的乐湛。


    他生得小骨架,在男人堆里也算不得高,却有逼人的气势,一步步将要溜走的张恭逼了回去。


    “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这话问的是季怀,目光却是一动也不动地锁在了张恭身上。


    “是。”


    张恭蓦然感觉有种被十分可怖的东西盯上的错觉,兴许是这张脸离近了,才感觉到他身上这雌雄莫辨的美是极具压迫性的,就连强逼着别人挪不开目光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好似下一面幻化成书中吞人血肉下肚的精怪张开血盆大口也毫不意外。


    眼见着躲不开了,张恭效仿着师父的样子行礼,“小臣张恭,参见殿下。”


    “殿下?!”乐湛下一秒扬声大笑。


    忽然的发笑吓了二人一跳,皆惊疑不定地小心瞧着他。


    乐湛转而去看季怀的脸,“我还以为你也会和别人一眼,称我一声娘娘。”


    这话竟将那些传言里不敢明说或是掐断了的部分直白地说出来了,两人登时脸色大变,季怀仍是道:“殿下……”


    乐湛一步步上前,足见几乎要抵上他的,“季怀哥,还是你最知道我,知道我不喜欢听那些话。”


    微风吹过来,乐湛的发丝就在季怀的目光底下飘浮,有一下没一下地挨蹭着他的脸。这样的称呼,这样的亲密,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每每从梦魇里惊醒,季怀都会揽着心悸发作的他说“都过去了。”


    那时候是纯粹的主仆之宜,可自从乐湛做了皇帝的妃子,不管是男人,女人,老的,少的,都不能和他过分的亲近。


    季怀小退一步,盯着脚尖,“臣伺候殿下十年有余,在臣心中九殿下永远是九殿下。”


    除此以外,不敢他想。


    乐湛见他退缩,嘴角扬起堪称恶意的冷笑,倒映着季怀躬身退却的双眼里却流转着不明来由的哀切委屈,一半真一半假的全都呈现在那张脸上。


    “我知道你还在怨恨着我废了你的手,哥哥已经给了我教训了,那天你走了之后,我这只手也险些叫他砍了下来,你听了可解气?”


    话里好似孩子气的告状似的,状告皇帝待他怎样怎样的不好,饱含了这一路的委屈,他本是不爱将自己的惨状剖开了摊给别人看,只因为那人是季怀,他的痛苦会令季怀感到成倍的痛苦,这便算是一种可悲的胜利了。


    若不是他当日城门楼上的背叛,或许乐湛落不到如今的境地,就算季怀再怎么心怀万民,在对不起乐湛这一事上,他内心底里是逃躲不过去了。


    “臣有负于殿下。”


    季怀果真面露痛色,乐湛恶心之余,也果真感到了成倍的痛快,就像这样一直痛苦,一直对他感到亏欠下去吧。


    “是啊,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季怀哥,”乐湛把头凑近了季怀的耳边,侧过了鼻尖,望进了季怀的眼里,小声轻笑道:“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


    张恭从一开始被死死盯住的角色沦落成了边缘人物,看着曾经的主仆两人脸贴着脸说着体己话,竟然萌生出了一种被忽视的不平,只是不知这不平是针对于师父还是针对于齐王。


    心下腹诽,这两人未免过于亲近了,师父成天教训他礼仪规范,怎么自己反倒不讲呢?


    觉得这二人过分亲近了的不止是张恭一人,更有眼睛长在皇城最顶上的那位,殿外还没讲上两句话,里头就有人来请了。


    太清殿内,两外两人跪地行礼还等不及起身,乐湛已经越过他们,直直朝着陛座上小跑过去,扑进皇帝怀里,坐在他腿上扭过脸来看着底下不敢抬眼的两人,仿佛皇帝的腿上成了他的专座。


    “在外头说什么呢?”


    乐湛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其辞道:“没什么。”


    生怕别人不误会他们些什么,这也是乐湛的一贯手段,知道皇帝妒火盛,他若看不惯谁偏要和那人暧昧不清,惹得皇帝对那人不满,借刀杀人达到报复的目的。


    可李修宜偏爱他这样,连他底下那些晦暗不明的小心思也一并受用了。


    皇帝颠了一颠他,“下去,别叫人看了笑话。”


    乐湛勾住他的手不放,“陛下别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这时候倒怕人笑话起来了。”


    “这是在骂朕厚颜无耻了?”


    “反正不是我说的。”


    李修宜撵他不下去,索性任他去了,他们这边打情骂俏两句,落在季怀眼里,可就变了味,有方才殿外乐湛的蓄意误导,他如今这样看上去可不就是曲意逢迎,为了保全性命雌伏于自己的兄长身下,数不清的屈辱数不清的怨恨简直不能一语道之。


    这边心神摇晃间,竟没听见皇帝在问话,“跟了你多久了。”


    张恭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师父,接过了话,“回陛下的话,小臣跟了师父已有一年了。”


    李修宜看了一眼后知后觉的季怀,只能自己此举已是荒唐至极,不怪他难以置信到忘了答话,于是很大方地跳过这一着,“御前伺候辛苦,有你分担你师父便能清闲不少,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


    张恭不敢给皇帝留下个忘本背主的印象,紧张得直眨眼,“师父侍奉御前多年,体察圣心,是小臣不能及的,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皇帝腿上的人蓦然笑出声,“哪里来的侍奉御前多年?你师父从前分明是伺候我的,我竟不知我什么时候也即位称帝过。”


    张恭头一回御前回话就说错了,脸色白里发青,求助地望着季怀,季怀掀袍跪下,“臣没带好人,御前失言,望陛下念在张恭年纪尚小不知事,宽恕他这一回。”


    皇帝还没发话,乐湛又抢先调侃他道:“你倒是个一等一会讲话的人,教出这么个徒弟,安知不是怕他抢了你的位置,真东西故意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


    季怀叫他一说,又开始缄默起来,仿佛真的被说准了一般。


    张恭从前不是没有得见天颜的机会,他还以为皇帝所喜爱的会是如先皇后,如皇帝本人那样稳重娴雅的人,岂不料是如面前这位刻薄而妖艳无格之人。


    季怀沉默,张恭不敢说话,皇帝更是沉寂得叫人胆寒,毕竟他那两番话里不折不扣的都是违逆之言,乐湛一旦觉得身边的环境让他感到安全,失去了生死一线的警惕,他对危险的感知就会降低不少。


    他明知皇帝已然不悦,仍胆大妄为的玩着李修宜的手指,将他微微弯起的手指一个个掰直了,食指在烧伤的疤痕上划过,“怎么说你有今天也是我给你的造化,你这徒弟徒有玲珑剔透的资质,跟着你这样有私心的师父不是委屈了,不如拨到我身边,我替你教两天。”


    张恭吓得跪在地上,冷汗直淌,师父那样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跟着齐王落得个什么下场?削了一只手臂丢尽掖庭自生自灭!那还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内侍,自己又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他抓住季怀的袖子,生怕被强行拖走了,鼻尖上挂着的冷汗都在颤抖。乐湛怨恨季怀,他要开刀必然从他身边的人开始,季怀只得求到皇帝跟前:“陛下……”


    “下去。”李修宜沉默了好半天,开口了只吐出这两个字。


    张恭撑着身站起来,脚下发飘,但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强打着精神跟着季怀退出去了,生怕晚了一刻皇帝就改主意了。


    刚才还好好地说着话,两个人连一声招呼都没有和他打就走了,乐湛怎么能乐意,转过脸要跟皇帝置气,可一回头就望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乐湛所有口无遮拦的底气都是建立在李修宜不会当真生他的气,当下一见这情形,心下一虚,“哥……”


    乐湛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大不了就是再说两句他爱听的话,蒙混过去就是了。


    可这一回李修宜没有应他,而是抽出了桌上原本就搁着的戒尺,语气淡淡无端透着股温柔劲,“去趴着。”


    ==========作者有话说:==========


    打屁屁咯


    第93章 过继


    乐湛的目光从拿到黑郁郁透着水光的戒尺上挪到他的同样沉着的脸上, 又从脸上睃回戒尺上,声音还是温和的,所以一时让人拿不太准。


    “你要为了季怀打我?”他扯着声音,眼睛里那点光亮不住地闪动, “就因为那两句玩笑话?”


    分明还没动手, 他却好似蒙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没等到下雨的时候就开始狂风大作了, 李修宜托上他的脸颊, 食指轻轻拂过两下。


    这一点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一样的不长进。


    “别人好端端走在路上, 没招你没惹你,还险些叫你砸破了脑袋, 事后还说是玩笑, 你这张嘴里总要占上三分的理, 不叫你长点教训下次岂非要上房揭瓦了?”


    “你分明知道我和你的人不睦, 程繇是这样, 季怀也是这样, 你次次都为着旁人, 难道那些人比我更重要吗?”


    可再怎么牙尖嘴利也抵不过这一回李修宜是动了真格了, 他握住乐湛都后腿根拉过来, 乐湛下意识就跟着上前两步, 抬腿跪在了李修宜腿间的龙椅面上,怕跪不稳, 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这像是欢好的前兆, 但放在这个时候乐湛又不怎么确信, 于是将信将疑地低头瞧着他。


    李修宜:“倒打一耙,该打。”


    乐湛还欲再辩, 刚张了嘴,“啪”的一声,戒尺已经照着他臀下连带着腿根的位置下去,这一下可不怎么心慈手软,臀肉骤然漾开,泛着轻颤,好似一根针刺进去一样,泛着痒意的刺痛流遍全身,还没说出口的辩驳之词演变成了一声低喊。


    热气轰上颅顶,他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像三岁小孩一样被按着打屁股,强烈的羞耻感一时竟盖过了臀上火热的刺痒。


    他放了一条腿下去,推着李修宜的肩膀要下去,一只手圈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上身纹丝不动搂在怀里,因此乐湛只能徒劳地撅起屁,股,殊不知这样反倒更方便李修宜动手了。


    “放开我!我不是孩子了!”他歪过了身,故意将后背贴住了李修宜,方便将他的屁.股藏起来不让人打。


    李修宜盯着近在咫尺还在叫嚣的嘴,“你不是孩子了,怎么还学不会听话呢?”


    乐湛好一番挣动,终于得偿所愿坐在他两腿之间,仰头靠住了他的肩望着李修宜,“为什么只有我听你的话的份,没见着你听过我的话?自从雁门镇回来之后你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李修宜的指尖钻进他的手心,单手将他的手掌心摊开,乐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要将手抽回来,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手心扎扎实实地挨了一下,十指连心,疼痛激出的酸意直涌上鼻尖。


    这一下还不待他叫出声来,李修宜就已经吻上他的嘴,将那一声痛喊堵回去,乐湛气得要将闯进口里的不速之客推出去,不仔细又一下打在手心上。


    这个吻时而深得堵住鼻腔呼吸不了,时而浅得远远碰着唇峰,足够他将那一声打手心的痛喊出来。手上的教训未见丝毫留情,嘴上却在细细地安抚。


    眼里涌上来的酸意蓄满了,一滴眼泪就顺着流下来,乐湛在这个若即若离的吻里大哭起来,李修宜终于罢手,又在他嘴角啄吻一下,“还觉得你一点错都没有?”


    乐湛缩回了手,虚虚地握住了,“知道错了。”


    他这样哪里像是服气的样子,李修宜都不用问他哪里的错,笑道:“真的知错还是敷衍我来了?”


    “你说我错了那我就是错了,还问那么多做什么?”


    前脚教训完人,立马就要准备开始哄人了,乐湛低头不叫他看着,李修宜就从旁边侧过脸去,拭去他脸颊上一滴泪,“这么大的怨气,莫非真的是我冤枉了人?”


    乐湛禁不住一点软话,原本下定了决心以后对他冷眼相待报今日的仇,不论李修宜好说歹说都不转圜了,这么一服软,他便浑然忘了个干净,冲着他嚷嚷道:“是你口口声声说离不开我,把我骗回来的,结果待谁都比待我好,你分明知道程繇跟我有仇,还不停地提拔她,不就是变着法地打我的脸吗?她如今踩着我一步登天了,我不方便去找她报复,不就只能找身边的人不痛快,季怀,算他倒霉碰上我了。”


    “所以你是说朕不该提拔程繇?”


    “对付杜获的计策是我出的,北狄内乱也是我挑起的,否则缙北一战不会胜得这样容易,结果次次都替程繇做了嫁衣,她步步高升揽尽好处,只有我什么都没得到,这就是你说的离不开我,结果呢?叫谁都能踩着我!还要说是我的错!”


    说着说着眼睛就被泪糊住了,豆大的一滴蓄在眼里荡漾,就是不掉下来,看不见李修宜抬手在桌上取了个东西。


    “看看这是什么?”那卷玄色的卷轴送到他眼底才叫乐湛看见点大致的轮廓。


    他眨眨眼,一目三行泪下去,乐湛这才看清他手里是一道圣旨,他铺到御案上摊开了,专心一字字看下去,连搂他腰的手也不再抗拒了。


    李修宜则替他擦掉眼泪,无奈摇头。


    真是上面也流个没完,下面也流个没完,当真是水做的。


    “封我为定北侯?”待看清了上面的字,乐湛一下忘了还在撒气,藏住了笑意,他身为齐王的身份已经被抹杀,也不适宜以反臣的身份再度履步朝堂,如果非要一个全新的身份的话,这可比程繇爬升得快多了,憋屈了这么些天,他终于感到了点找回场面的痛快。


    “再不哭了?”


    “说得好似是我哭出来的,”乐湛霍地站起来,“这本就是我应得的,别指着我谢你。”


    李修宜捻着他的手指尖,“那朕先谢过定北侯,屡出奇招替朕解了燃眉之急。”


    这番话叫乐湛颇为受用,他拿袖子甩了李修宜一脸,转身翩然去了。


    解了一道心结,他才有了点兴趣去永乐宫瞧瞧,刚从凤仪阁下来,迎面就瞧见了张熟面孔,李锦玉在东偏殿的阶下站定了,像是静候已久了。


    乐湛先是一愣,然后极目看见东偏殿的守卫无动于衷,就知道这是皇帝故意放他们见上一面。


    无数的前尘往事浮在心头上,叫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像当初那样心无芥蒂,他不自觉看向李锦玉完好无缺的脖子,想起皇帝吓唬他枭首的话,安知这不是在诱导他们犯错,好借机发难。


    乐湛收回目光往下走,“东平王府一切都好吗?”


    “好,”他的声音较之前更显得成熟,“陛下……没有迁怒王府。”


    “你呢?”


    “我也好。”


    寒暄两句,乐湛准备离开了,李锦玉忽然唤住他,“李Z。”


    乐湛驻足,,却没回头。


    “你要回宫,是你自己甘愿的吗?”


    是甘愿的吗?可能是吧,但是乐湛并不像表现出来,好似被强迫的话面上更容易说得过去一些。


    “甘愿不甘愿的,不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这里,我可以……”


    “普天之下莫非王,我再跑能跑到哪去?”乐湛心下一紧,赶紧扼住他的话头,“守好你的王府好好过吧,别管我了,我有我的路要走。”


    “可现在这样,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乐湛还要含糊其辞两句敷衍过去,忽然在不远处的竹林后面看见一袭玄色龙袍漏了个角,一下心思陡转,他转身看定了李锦玉的双眼,“你怎么就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有皇帝的宠爱往后想要什么没有,别拿你的臆断来揣测我。”


    李锦玉的神色分明是有些叫他的话伤着了,却还是摇摇头,“这不是你的本愿。”


    乐湛不想去分辨的更清楚,任由自己糊涂下去也好,也丧失了解释下去的打算,只是轻声说了句,“可我离不开他了。”


    这句话过后,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顺着小道拐到竹林后面,消失在李锦玉紧随的视线里。


    “说不了两句话就迫不及待的露面,又没说要跟他走,陛下也太着急了。”乐湛当然看出李修宜是故意叫他看见衣角,唯恐他说出什么彼此都收不了场的惊天之言。


    “生得这样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性子,这个也要招惹一下,那个也要撩拨一下,朕当然要着急防备点。”


    乐湛搡了他一把,“你才水性杨花。”


    他转身就走,李修宜则扬步跟在他后面走着,心情出奇的好,乐湛方才那番拒绝李锦玉的话,或许是他中途干涉并非出自内心,但至少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这就足够了。


    翌日早朝前。


    乐湛赖在床上起不来,拿双手在脸上揉来揉去,强迫自己赶紧清醒一点,耳边听着李修宜一边更衣一边同他嗦,困得迷迷糊糊间只顾着点头,旁的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活像是送刚启蒙的孩子上学堂,操不完的心是全然没有分别的。


    昨晚分明再三克制过了,谁知还是搞太晚了,大清早天还没亮,站在太清殿跟前人脚下都是飘的,迎面就看见从前的仇人走来,齐鄯见远远瞧见是他,丝毫不见意外,撇下同僚,迈了个大步就要走来。


    可惜乐湛不领情,转身就走,权当没看见似的。


    天子身着冕服端坐,陛座之下百官朝拜。


    站在臣子一列拜见李修宜这种感觉对乐湛而言还是相当陌生的,从前两人只有你死我活的份,没想到还有活着共事的这一天。


    李修宜的目光出乎意料的没有在乐湛身上多停留,反而是多看了几眼稍显落寞的李锦玉。


    乐湛端看这气氛也察觉出了几分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下一刻圣旨宣布将定北侯过继到李执名下。


    他跟李锦玉成亲兄弟了!


    知道这会儿他耳边才想起李修宜今早在床上跟他说了什么。


    议政结束,百官有序退出上清殿,唯有乐湛不动,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散了个赶紧。


    皇帝见他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也就好整以暇候着。


    乐湛丢了手里的芴,耍脾气似的摔在地上。


    李修宜看了一样,佯装不悦:“朕早上才告诫过你要守规矩,手上刚上过药就不疼了?”


    乐湛两步迈上阶,打开了李修宜的手臂搂在自己身上,而后丝毫不受威胁坐在他腿上,“我要开始守规矩了,陛下头一个不高兴。”


    李修宜将他搂过来点,“何以见得?”


    “要说规矩,我这样坐在你腿上就是守规矩了?”


    “私下这样也就罢了,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面上也过不去,”乐湛摇着他,“人人都知道我的身份,你把我过继给李执算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你不适合以齐王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有杀了齐王,冠以东平王长孙的身份,你才算是保留正统身份,同时又少了受人攻讦的由头。”


    “正统?正统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有什么重要的?借口。”乐湛转头看进李修宜的眼睛里,“你就是看不惯李锦玉,要彻底拆了我们吧。”


    “真聪明,一下就猜中了。”


    纵然李锦玉对乐湛有所助益,李修宜不好拉他一起去死,就算放着这两个人活在世上,有这一层过继的亲兄弟关系,谅他们也做不出背叛自己的事。


    “果然还是因为昨天在凤仪阁跟前的事,陛下的心眼小的一根针也插不进去。”


    “你能插得进去就行了。”


    乐湛端详手心的伤口,“差不多得了,什么都能拐到那档子事上去。”


    李修宜只是笑,“我是不是说过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得到的。”


    乐湛没吭声,心道“我还想要做皇帝呢,怎么没见着得手?”


    看着何岑递上一杯茶,乐湛忽然想起什么,转过了头冲着李修宜道:“哥,我想求你件事。”


    “什么事?”


    乐湛殷勤地将水递到李修宜手上,“那个张恭确实是个机敏人,他要是不愿意跟我就算了,上次冒冒失失将他下个半死,我也没料到会这样,为了补偿那小太监,不如我替他向哥哥求个恩典,任个中书令一职怎么样?”


    “补偿。”重复完这两个字,李修宜就再不说话了,已经是无声的回绝了。


    乐湛不甘心,追道:“你刚刚还说只要是我想要的都能得到,怎么出尔反尔呢?”


    “你当真只是为了补偿那个小太监?”


    乐湛心虚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道:“就算有收买人心的成分,这也并不过分吧,宫里早就没有我的人了,我光有你的宠爱够什么用,出去办事还不是举步难行,你要留我在宫里,肯定要容许我为自己做点打算呀。”


    李修宜微笑:“你要这么说,朕还能拿什么回绝你?”


    乐湛一下搂上去,“我就知道哥你对我最好了。”


    在这个拥抱错过脸的下一刻,两个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顶着锅盖跑来献上小肥的一章


    真想跪下来求你们两个不要再亲了,老老实实给我走剧情吧(怒声!


    第94章 惩罚


    一开始, 全无征兆。


    张恭跪在地上恭迎圣旨,抬眼尽是难以置信。


    获封中书令,在宦官不得干政的本朝还能手握职权,直接做到了宦官能摸到的至高点, 可以说是一步登天, 多夸张的跃升!


    前几日还因为不知怎么得罪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整日担惊受怕的跟什么似的, 生怕被暗中报复, 抱住季怀的大腿简直一刻不敢松懈, 谁知这一出竟是因祸得福了!


    他抱着圣旨捧到师父跟前夸耀, 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见着季怀沉着脸, 并不像是替他高兴的样子。


    “陛下这旨意来得毫无预兆, 只怕是里头还藏着什么深意, 现在这会儿千万不可得意忘形了。”


    季怀的提点一下刺到了张恭的耳朵。


    什么叫另有深意?皇帝看中他, 提拔他, 怎么就成了另有深意了?难不成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 唯恐他得了圣心爬到他头上去, 自己刚得了势就着急打压?


    尽管从前季怀也没少因为差错提点他, 但哪一回都没有现在这样刺耳,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季怀手底下的人, 职责上可以与他比肩,凭什么还听他的话?


    方才那点兴奋尽数化作不忿, 即便他忍着没有明面上表现出来, 但是言语里忍不住带起刺来, “陛下圣明,所行所举当然有他的考量, 岂是我能揣测得到的?上边下达什么意思,我们这些人照做不就是了。”


    季怀一怔,才知是那句话惹了正在兴头上的他不乐意了,可他做师父的不是为了说两句好听的话讨他开心,看他这副忘乎所以的样子,迟早要惹出事,思及此,季怀不能不敲碎了他的美梦再多说两句讨嫌的话。


    “你不用在这里发我的脾气,你自己想想在御前伺候过几日?不过粗略识得几个字,担得起中书令之职?你后面有大把的人才在,陛下凭什么单单提拔你?”


    “凭什么单单提拔我?你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难不成去质问陛下,让我抗旨不成?”他捏紧了手里的圣旨,“就连定北侯也说过我机敏过人,这么落到你口里就什么也不是了?你还是我师父,就这么看不起我!”


    季怀一愣,缓了语气,开始循循善诱,“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打压你的意思,我只怕这圣旨是定北侯求来的,并非陛下本意,后面但凡有差错,陛下对定北侯的不满也要如数牵连到你头上,我只是不想看到事态往那个方向滑落。”


    张恭泄了一通火,见季怀好声好气劝导,他也终于醒悟了点,赶忙称自己高兴昏了头,连声给师父赔不是。


    两边都低了头,这一出才不算是撕破脸败兴而归,可到底这件事还是在师徒两天心里埋下隔阂,后面张恭也向师父送了不少孝敬,再三为这一趟口不择言的顶嘴赔礼,可碰面再叙话总感觉多了一层客套生疏的意思。


    这一切自然都在乐湛的预料之中,他也料想到了张恭再见到他比见到亲爹还殷勤,一改上次担惊受怕的样子,这一回反倒是主动迎上去喊侯爷喊得亲热。


    乐湛不咸不淡地问他差事当得还习惯吗?


    张恭这回不敢故作谦逊,“习惯的习惯的,这些天学到不少东西,小臣知道好歹,也明白是侯爷替我举荐,向陛下争取的中书令一职,臣定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惰!全力以赴!”


    乐湛微笑:“你知道就好,要说这中书令一职,陛下原本是属意让季怀兼任的,但我一想,他一条手臂要废不废的,身兼数职也是为难他了,你是他的徒弟,肯定得了他不少教导,就是比不上你师父,至少也能在当差的时候求他指点一二。”


    原来他得了这差事不是因为什么机敏过人,全都仰仗他是季怀的徒弟。


    张恭的脸色骤冷骤热,一下红一下青,嘴唇嗫喏两下最后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是,是……”


    自古斗米恩升米仇,就是再情谊深厚的师徒也禁不住权欲的冲击,在这一点上他是最清楚的,心底那点澎湃的作恶欲再度被点燃,在胸腔里烧得猎猎作响,“我原本是想将你要过来的,既然你执意要跟着季怀,我也就只能割爱了,想来是跟着你那好师父更自在些,是不是啊?”


    张恭眼神闪躲,下意识要跟季怀割席,“都是当差,谈不上什么自在不自在。”


    这一句出来,乐湛就知道这师徒二人是彻底离心了,拍拍张恭的肩,火上浇油地鼓励道:“好好做,别叫我失望了。”


    就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反目成仇吧。


    张恭这差事实则当得并不像他口头说的那样顺遂,他是半道被强行提拔上去的,除了一个师父带着,再没有一点根基,每每遇到办不下来的事,总要求助到季怀身上。


    季怀再不像头一回那样好言相劝,只是替他布置好一切,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张恭非但没有丝毫感激,心底那股被轻视被瞧不起的感觉越发的强烈,甚至开始怨恨起不停帮他的季怀,怨恨他为什么做什么都强过自己,所有的帮扶在他眼里都成了无声的炫耀,成了打他脸的巴掌。他不愿意再活在季怀的阴影底下。


    这股怨气在心底不断盘桓,扎根茁壮,几乎将原有的理智都侵吞下去,他看乐湛,也越发觉得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帮扶到他的明主,在乐湛再一次的问询下,几乎想也没想就投入他的麾下。


    目的也从最开始的侍奉御前,变作干掉季怀,彻底的顶替师父上位。


    “你知道的,我和你师父有些仇怨,不止是你师父,还有不不少人,我不喜欢那些人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喘气。”乐湛还坐在初见的廊道靠椅上,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在那块浸透了血擦不干净的玉佩上摩挲而过。


    张恭在他跟前弓着腰,全然是一副奸宦模样,齐王当权的时候喜欢任用宦官,借宦官的手铲除异己,因此给了他们开国以来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是在新帝即位之后,宦官政权尽数粉碎了。


    张恭是那个时候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亲眼见过从前的宦官是如何的辉煌,他要往上爬,依靠乐湛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皇帝对他野心的喜恶,暂时不是他该考虑的,只要乐湛还愿意保他,他就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


    挨了一刀的人,进了宫不为了往上爬?难不成一辈子做人人践踏的奴才?


    “侯爷是陛下跟前头号得宠的人物,那些人不讨侯爷喜欢,便不该活着,臣愿意做侯爷手里一把刀,侯爷欲其生,臣即附其生义,侯爷欲其死,臣即附其死比。”


    他眼里闪烁的冷光何其熟悉,恰如当年乐湛在山上挥刀杖杀传令圣旨的太监,狠绝,冷厉,不计后果,都在那样一双眼里。


    乐湛感叹自己果然没看错人,他们是一路人,注定要走到一路上去,“我一开始就没看错,你机敏过人,的确是能为我所用之人。”


    “能为侯爷做事,是臣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既然是一路的人,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说这些场面的话,”乐湛翘着腿,朝他招招手,“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张恭弓着身,附耳过去,听完乐湛的打算,嘴角勾起一丝阴笑,“侯爷放心,臣必然做到挑不出一丝差错。”


    乐湛褒奖地拍拍他的肩,“你做事我再放心不过。”


    回到上华宫,乐湛由人伺候着宽衣,想到即将上演的好戏,忍不住哼笑出声,一个抬头,就看见皇帝坐在矮案后面,面色一半明一半暗,自打他进来就在暗色里默默打量着他,乐湛吓了一跳。


    他摆摆手,叫人下去了。


    “哥,你吓到我了!”


    “你在外面见了张恭,说了些什么?”


    果然是一举一动逃不过他那双眼,可这时候乐湛已经不怕他了,“不就是说了两句荐举他的话,他上我这道谢来了。”


    “扑通”一声,李修宜往水杯里丢了一刻白色的药丸,面不改色道:“就只是感谢?没说要替你赴汤蹈火,就比如说杀掉什么人。”


    乐湛的注意力全在那杯水上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一会不杀点什么人就心里不舒坦,是吗?”


    李修宜又往水里丢了两颗药,“张恭不是个良臣,因利而聚的关系最容易分崩离析,一旦有人将更具诱惑的条件摆在他面前,他一定会眼也不眨地背叛你。”


    两下落水声后,乐湛心里的不安感更强烈,“至少他真的哄我高兴了,不像你,只会骂我,只会跟我反着来!”


    李修宜目光从水里挪到乐湛惊疑不定的面上,忍不住大声斥骂:“你拿我跟一个奴才比?朕还比不过一个奴才?”


    乐湛的声音弱下去,“是你非要拿自己跟个奴才比,我真说了你又不高兴。”


    李修宜气得将药瓶里的白色药丸全部倒进水里,放得太多,水面顿时腾起一层溶解的气泡,滋滋地响,炸油似的声音。


    乐湛终于忍不住发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李修宜也端详起那杯气泡消下去的水,“这是段克惠献上来的西域贡品,看他平时催朕广纳嫔妃绵延子嗣的勤奋样,想来应该是,”他顿了顿,“春.药吧。”


    乐湛即便料到了也难免面露退缩,“我眼睛刚好,谈庆公说了我不能乱喝别的药,容易犯冲。”


    “我知道,所以不是给你的。”话刚说完,李修宜就端起加了足量□□的水,一饮而尽。


    第95章 *液有毒


    自打从邺城回来, 李修宜的身体一直在勉力支撑,毫无预兆吐血昏迷之事时有经常,就像谈庆公所说的,最好的情况是能撑到来年夏天, 可要是运气不好, 甚至等不到春日。


    还好乐湛最近忙着背地里干坏事, 对李修宜避之不及, 故而没有发现他这几天的反常。


    可李修宜现在还不到可以安心辞世的时候, 障碍还没有扫除干净, 乐湛还没有上道, 不足以堪当大任,登高跌重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无论如何他也要再从老天手里抢回两个月。


    难题又落到了谈庆公身上, 他拖着一把老骨头, 不眠不休钻研了数日, 终于向皇帝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 从前用的是以毒攻毒的办法, 道理和养蛊同理, 用更毒的毒去侵吞原本的毒, 虽然短时间得到遏制, 但是毒性却是在身体里越累计越深。


    跟着前往边郡的那一个月, 谈庆公一刻也没闲下来,他在边境的黑市里售卖一种北狄传来, 从前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剧毒, 称元母蛊, 毒发之际如万蚁侵骨,痛苦不堪。


    可李修宜需要这三个月的时间, 只要给他三个月,他绝对能将乐湛培养成一个贤德明君,所以即便前面有数不清的罪要受,李修宜仍是一口答应,“只要能将朕的寿命延长到夏天。”


    谈庆公并未着急立刻替他动用疗法,“陛下现在的身体就恰如一个蛊场,一种剧毒吞噬另一种剧毒,几种毒性潜伏在身体里互相角逐,布满全身,原本的那些毒性已经是致命的,但是在元母蛊面前就显得大巫见小巫了,元母蛊强烈的毒性会让陛下身上的□□都充满毒性,食者有暴毙而亡的风险。”


    李修宜沉思好一会,“朕的□□有毒?”


    谈庆公抹了把额头的汗,虽然他在乐湛身上问诊过不少次,但是一把年纪说这些话难免汗颜,“是,所以用过元母蛊后,陛下切勿行房事。”


    “具体指什么?唾液?”


    “有毒。”


    “汗液?”


    “微毒。”


    谈庆公心里琢磨,连这个也要吃进嘴里吗?


    李修宜明知答案,仍不死心,“*液?”


    “剧毒!!”


    谈庆公生怕他不当回事乱来,捶胸顿足扬声强调。


    李修宜闭上眼,开始思考这三个月非活不可吗,用他身上的剧毒毒死乐湛,带着他一起去死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办法。


    谈庆公见皇帝沉默,跟着熬了两天,现在累得耷拉着肩,瞧着他百般为难行样子,有些世所罕见地傻了眼。


    难道不能上床是比万虫噬骨还难做的事情吗?


    “陛下?”


    这……还治吗?


    只要行床事就避免不了□□要进到乐湛的身体里,真的是让人左右为难的一件事啊。


    “就没有别的办法。”


    李修宜捏住眉心。


    谈庆公:……


    他连种元母蛊都没说出口过这句话。


    “没有。”


    他否决的干脆,要么做,要么死,一定要他二选一。


    李修宜要把眉心掐紫了,愣是没说出个同意与否来。


    谈庆公不得不干起段克惠的活,“……陛下,大局为重啊。”


    这个时候了就别上你弟了啊!


    他在心里呐喊。


    李修宜从手掌里抬眼,忽然生出了个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朕前些天是不是把段克惠献上来的补药给你了。”


    谈庆公现在真的希望他什么也没悟出来,“是,当时陛下看了心烦,又不好丢,就让我拿到太医署收着。”


    “都拿过来。”


    “啊……”


    “怎么了?有何难处。”


    “没难处没难处。”谈庆公怕他再推脱两句,皇帝就要怀疑是他偷吃了自己的春药。


    “依照庆公的意思,朕至多能服多少剂量。”


    “陛下体内蛰伏了无数的剧毒,相较之下,补药服用过量的余弊不值一提。”也就是说想喝多少喝多少。


    但还是少喝点吧!


    谈庆公没忍住再次在心底呐喊。


    终于有一件事顺了他的意,这辈子的最后一次,李修宜必然不可能放过他。


    于是他将所有的春药一口咽下,原本段克惠送的是温润滋补的怡情之物,不敢损伤龙体,但架不住它量大,大到补药一吞下去,体内下一秒就腾升出一股强烈的热气的欲念。


    乐湛吓得上前一步想拦,但是比不上李修宜吞药的速度,没拦住,他向后面退去,刚刚看着他是怎么一粒一粒丢进去的。


    说一句他不爱听的,不满意的就丢一颗,后面甚至全部都倒进去了,琉璃杯的水位顿时上涨溢出,化不开的药最后是李修宜嚼碎了咽下去的。


    “哥,”乐湛扯出一个笑,故意卖乖讨好道:“你在开玩笑吧。”


    正常人吃这么多药早就爆体而亡了啊!


    李修宜走下来,“试试就知道是不是玩笑。”


    乐湛心思百转千回,难道他企图利用张恭搞死程繇季怀这些人的事情暴露了,叫李修宜发觉了?


    李修宜行至跟前,乐湛心虚之下感觉到点不安,抬起两只手挡在身前,想借此隔开点距离,逃避惩罚。


    他双手合十抬到脸上,低头向李修宜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听你的话了,不跟张恭扯上关系……”


    “不是这回事,”李修宜扯过他的两只手,目光也透着药效发作的昏昏欲色,身上的体温很高,隔了两拳的距离还能感觉到热气在往外蒸腾。


    完了。


    这回铁定要遭殃了。


    这念头一出来,乐湛的双手就被拉下去,唇一碰上他,舌头就长驱直入钻进他的口腔里,焦急得半分等待也不容许,齿间不停撕咬他,就算冲动之余控制住了理智,还是不免咬痛了他。


    乐湛闭着眼,泪花不住地在眼角打转,他伸手去打李修宜,示意他被咬痛了。


    李修宜果然松开了他,热气还在两人中间交融着,乐湛伸出舌尖,舔舔吃痛的嘴唇,目带怨气地看着李修宜。


    岂不料小小的动作带来了玩火自焚的下场,他被拖着臀腿一把抛起来,架在紧闭的殿门上,只有夹紧李修宜,反手攀住红木格窗才能保证自己不掉下去。


    两人还站在原地,一步没有走出去,就已经当场来了一次,乐湛费劲抓着自己,软了又绷紧,渐渐失了力气,只能全权仰仗李修宜。


    这一回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恐怖,乐湛后背撞在门上,突出的脊骨处磨出一片靡红,正月的天气明明还很冷,抱着他的身体烫得像块烙铁,哪里都烫着他。


    又是反手抓门框,又是抱住李修宜的脖子,只可惜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仅限于上半身,身体似乎被钉在了门上,丝毫动弹不得。


    乐湛崩溃了几个来回,也了几个来回,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就在想,喝了药的人,太恐怖了。


    李修宜喝下那么多补药,单凭本能驱动,但是乐湛却是意识清醒的,他还要意识清醒地一力承受补药带来的全部效力。


    段克惠一个迂腐的读书人,也是被逼急了,从前朝臣殷勤地催促皇帝纳妃立后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直到知道皇帝天寿不永,他才着急忙慌地想求皇帝留下一二子嗣,由李氏正统继承大业。


    然而这番好意屡屡遭遇拒,段克惠不能不豁出去这张老脸,向皇帝献上补药。


    这番好意皇帝受是受了,可全都作用在了他那不能孕育子嗣的弟弟身上,若是叫段克惠知道了,只怕要比皇帝早一步驾鹤西去。


    两人一路从殿门到小榻,到桌案,再到妆台的铜镜前。


    自从上次勾引遭拒之后,乐湛生闷气好些天没有原谅李修宜,这一回还是头一次,他以为是李修宜要将前面那些天一一补回来。


    其实李修宜是要将以后做不了的提前做了。


    一直到明月上中天,除夕夜宫里第一场烟火,“咻”地飞上半空,然后一声巨响,烟花炸开了。


    乐湛昏昏沉沉间被烟火的动静吓了一跳,在他身下猛然一抖,惊得吃紧了,阴差阳错间,到了一直碰不到的。


    李修宜的药效终于在夜以继日的耗费里散了一半,恢复了点理智,他没有动,由着乐湛自己探索,碰一下颤一下。


    他咬着下唇,目光放空怎么也汇聚不起来,头发凌乱地散在榻上,像只兔子样。


    一趟烟火放完,李修宜捧起乐湛的脸,“春节了,要跟我说什么?”


    乐湛混混沌沌的脑子很想了一会,扬起一个笑,“新春大吉!”


    “怎么不叫我?”李修宜轻吻了他一下,“叫我什么?”


    “哥哥。”


    李修宜心下软成一滩水,“加起来呢?”


    乐湛像个有问必答的孩子,“祝哥哥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李修宜摸着他的脸,将贺春的奖励全部给了他。


    两个人的白玉虎头坠子缠在一起。


    乐湛居然在这时候想到了母后。


    “哥哥他一直都很不开心。”


    “哥,我让你觉得开心了吗?”


    自从听见母后说这句话起,他身上就像背上了一种责任,让李修宜感到开心,哪怕是作为一个附庸,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李修宜捧着他的脸,“只有你能让我觉得开心。”


    只有这个时候,乐湛才真正感到庆幸,还好李修宜从邙山地风雪里走出来了,他们一起过了十几年的新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新年可以一起过。


    李修宜再有动作,不再是出于泄欲的本能,而是怀缅,替已死的自己怀缅,想在此刻,将所有的感受刻入这具骨骸里,直到黄土白骨。


    如果真的还有很多以后就好了。


    第96章 逼反


    那一晚上乐湛很是吃了些苦头, 每每以为到了人困马乏,休兵罢战的时候,李修宜总能在他偷偷松了一口气时重振旗鼓,一直到后来, 他的连连求告已经变成了求生本能。要是死在哥哥的床上, 计入史书里应该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荒诞可笑的一笔吧。


    乐湛心里骂段克惠, 这不要脸的老东西, 闲的没事送这么多春药给李修宜干什么, 他们君臣一个两个是高兴了满意了, 最后的苦果全叫他一个人吞了。


    原本小腹的酸胀感被更激烈的刺激掩盖了大半, 故而一开始乐湛自己都没有感受到,可一旦感受到了, 就已经到刻不容缓的时候了。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要靠攒, 攒足了精力, 一鼓作气抓住李修宜的手臂要下床, “我……我要如厕。”


    外侧的那条腿落到了床边, 无力地垂掉下去, 脚尖抓地, 想用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力气挪出去, 可李修宜的手臂还圈着他, 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也只是在他怀里挺了一下身, 力气跟不上,又躺回去。


    他惯爱用这个借口逃躲, 逃得多了, 李修宜便不信了, 他倾身下来抱住乐湛,有意压到他的小腹, “你又来了。”


    乐湛胡乱拍打着李修宜,手忙脚乱要把他搡开,急道:“这回是真的!”


    “从前哪回是假的?说说看。”


    乐湛哀哭出声,一个劲的认错喊说下次再也不敢逃了,求他放过他这一次,可就算是服软到几乎乞求也没用了,最后一次,李修宜这回说什么也不肯放过他。


    说起来都是从前种下的恶果。


    哭声一时急一时缓,乐湛忽然崩溃了似的大喊李修宜的名字,喘不过气抽噎起来,他咬着唇声音低下去,只余两声微弱抽气。


    李修宜感受到点什么,低下头去,就看见眼前荒淫艳丽的一幕,神色一怔,随即扬起一丝兴味十足的笑,不舍得错过一分一秒,目光如有实质,凝视着他一刻不放,“原来这回是真的。”


    乐湛抬起双臂挡住了脸,鲜艳的唇虚张着,还维持这大哭的形状,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恨不得就死在前一刻,死了就再也不管身后事了。


    李修宜抽开身,一出“雪里红”在他稍显抗拒,但无力挽回大势下如雪崩倾泄而下,是比名花琼玉更艳丽的绝色。


    乐湛挡住了自己眼睛,掩耳盗铃地逃避看见自己的模样,这样靡乱的姿态就毫无遮拦的落入李修宜细细赏析的目光里,身体离开了他这块供热的源头,就在冷气里急促地喘息啜泣,胸口起伏不断,接受李修宜目光的亵玩。


    李修宜料到了这一趟下去,乐湛绝对要生他的气生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提前开始温声细语地哄人。


    他拉开他挡住脸的手,“别哭了宝贝,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漂亮。”


    这话在乐湛听来俨然是起了反作用,他眼里的羞耻的哀色一下转变为怒火,他攒足了劲踹了李修宜一脚,骂他:“滚开!”


    然后推开他起身下床,这一回李修宜主动放开了乐湛,坐在床上瞧着乐湛怒气冲冲披上衣服,凌乱下显得毛茸茸的脑袋从背后看都能感受到成股的怨气在往上升腾。


    “你去哪?”


    “我要回家!”


    乐湛知道李修宜向来不喜欢他将皇宫以外的地方视作是家,眼下急了,故意说出来气他。


    “回家?回哪个家?你还要别的家?”


    乐湛站起来,腿有些合不上了,发虚发软好像压根不是自己的腿了,他扶住床架,还不解气,抄起上面搭着的衣服扔李修宜一脸,“我回王府!”


    即便再气也只是打闹的气,到底理智尚存,他不敢当着李修宜的面再说出北狄才是他的家这样的话。


    李修宜果然和颜悦色了些,拉下脸上的衣服,“去吧,出去玩玩也好,家宴之前我再来接你回家。”


    后面两个字咬得很死,乐湛怒瞪了他一眼,转身扶着桌子,双腿打颤地挪出去,喊人给他准备沐浴。


    乐湛这一回离家出走恰合了李修宜的心意,他有了时间往身体里种传说中的北狄剧毒元母蛊。借处理朝政为由,加上齐鄯见和段克惠二人的遮掩,连着三天没有迈出太华宫一步也没有招惹怀疑。


    这三天简直是置身地狱,饱受业火锤炼生不如死的三天,身体冷热交替,极端到甚至分不清是冷是热,无数的剧毒在互相啃噬肌骨,昏醒之间,他仿佛看见自己手臂上的肌肉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在皮表底下紧缩蠕动。


    三个月,生不如死换来的三个月,他还有未竟的大任,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妄想用春风化雨的手段溶解所有对乐湛有威胁的势力,即便蒙上晚期昏聩无道的骂声,他也要用不容反抗的雷霆手段将这条登基之路上的倒刺拔除干净。


    而在另一边,曾经的齐王府里,乐湛在房里闷了两三天才想明白,暗中传信给张恭,让他暂时罢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毕竟他还没有开始动手就被李修宜盯上了,就算张恭真的做成了什么事,只要涉及程繇等人,他还是第一个招惹皇帝怀疑的人,怎么样都没有办法独善其身。


    如果能让程繇等人沾染上皇帝的忌讳,比方说谋逆,那么李修宜就是不想处置,也得把他处置了。


    乐湛心下瞬间明了不少,举着那支双鱼玉佩躺在床上打量着,反正只要他活着,程繇也活着,难道还少了机会不成,他有的是耐心等着那一天。


    很快,这个机会就落到他的手心里了。


    宗亲宴。


    王公大臣齐聚咸阳宫,为皇帝贺寿过后各自落席,后宫凋敝,便不设席位,乐湛顶着东平王长孙的身份坐在李锦玉前面,两个人都不主动言语,气氛一时之间焦灼又凝重,还有面对席上各位王公及其亲眷们心如明镜但有意回避的眼神。


    乐湛一下火又上来了,手指转着酒杯,后悔不该回宫。


    正皇室宗亲杯酒言欢的这会儿,皇帝注意到底下二人的沉默寡言,主动开口唤了李锦玉的小名,“从前你们兄弟二人总是打打闹闹的吵嘴,这么大了反而一句话不肯说了。”


    乐湛抬眼,一个对视就知道李修宜又要借题发挥。


    李锦玉起了身,因为是家宴,他只是向皇帝行了一个简单的拱手礼,“从前年纪小,不懂事,一切还仰仗表兄的宽容照顾。”


    自从亲手将乐湛放走,李锦玉就知道皇帝不会放过他,但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皇帝竟是要让乐湛做他名义上的亲哥哥。


    “你这话倒有些像做哥哥的样子,不似定北侯这般蛮横不通教诲。”


    话里总透着股亲昵,当众总有些不习惯,乐湛低声呛咳两下,仍是不起身,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李锦玉知道皇帝想听他说什么,若是不叫他得偿所愿了,背地里要遭殃的又该是乐湛了,他垂下眼,整顿好心情,“阿兄同陛下感情甚笃,自是不可同旁人相提并论,在亲近的人面前放松些也是有的。”


    皇帝圣心大悦,面上只是微微的笑,“弟弟都这样替你说话了,你这跟做哥哥的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乐湛深深闭上眼,被点到了名,这下装聋作哑也逃躲不过去了,只好起了身,暗中瞪了李修宜一眼,转身做出兄友弟恭的样子朝李锦玉敬了杯酒,“辛苦你在圣上跟前替我说话了,”他憋了好半天才憋出那一声:“弟弟。”


    从前和李锦玉背地里总是野种,蠢货来回地叫,连大名都不屑喊一声,现在被按着头阿兄弟弟地喊,两个人都浑身恶寒,只有皇帝一人对此表现得十分的满意。


    宴席上除了这一出戏外,还有一件更引人注目的事,皇帝与淮安王李显相谈甚欢,席上非但对其妻儿尤其关照,还特许其使用龙纹天子仪仗,特赐御酒与内库珍玩。


    忽然的态度热切叫人有些始料未及,毕竟李显从前身为杜党和当时还是太子的李修宜站在对立面,纵然李显从来不主动招惹太子一档,且在李修宜率兵压境的时候第一个缴械投降。


    但是对这个手握兵权,势力雄踞淮安,且与萧蒙等武将有姻亲牵连的淮安王一直是秉持猜疑和打压态度,一夕之间的态度转变不由叫其余藩王心中失衡,觉得皇帝厚此薄彼。


    可唯有李显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皇帝给的赏赐不过是些表面功夫,不涉及一丝一毫的实权,却能惹得淮安紧邻的藩王眼红不忿,实在是软刀子捅人不见血。


    果不其然,岁宴之后,皇帝的“赏赐”紧接着就来了。


    李修宜提拔他身边的心腹将领,原本是好事,却将人调到远离淮安的势力范围之外,接着赏赐的名义瓦解他的势力,而他手底下的人口口声声效忠王爷,可升官加爵的好事谁能拒绝?去到新地之后哪还管什么旧主。


    李显身边的人被提拔上去了,许多位置就空闲下来,皇帝就借着少人的名义往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纵然皇帝没有着急削封地治权,也没有收走他手里的兵权,可是淮安王的势力仍是在不断的拆分,只怕拆分完了就轮到他人头落地。


    李显夜不能寐,皇帝这是在逼着他反,坐实谋反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进行围剿,将淮安所有所属于他的势力一并打灭,先帝从前唯恐太子一党势大,用的便是这一出逼反的策略,身为先帝的儿子,李修宜这一招用的可谓青出于蓝。


    他几乎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忽然之间的发难是为了什么。为了给他那好弟弟铺路。


    他从前就爱养幕僚,到了关键时刻集思广益,请人出谋划策。


    他第一个拉拢的是宋弘毅,他刚吃了败仗,叫皇帝提拔的程繇占了骑兵都尉一职,又素来与萧蒙不睦,只要告诉他皇帝命不久矣的秘密,这个稍欠城府的武夫就会觉得李显才是明主,果断投入其麾下。


    第二个企图拉拢的是萧蒙,他的正妻是萧家女,萧蒙的嫡亲二姐,还育有二子三女,这些可都是正儿八经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经历了抄家之祸的萧家子嗣凋零,就算出于对后辈的照料,萧蒙也不忍心身上流着萧家血脉的孩子受牵连再经历一次灭门之祸,更何况皇帝没有杀祸首齐王,反倒苦心孤诣为他编造一个新的身份,重新站在众人的眼前,他就不信萧蒙还能容忍下去。


    一番运作后,第一位成了,第二位遭了拒,这原是意料之中。


    李显仍不私心,承诺登基之后封妻子为皇后,诱导她时常带着孩子回萧家给萧蒙看看,打一手亲情牌,持之以恒不信他不动摇。


    这些天的淮安王府没有一日消停,皇帝不断的以关切为由派宦官及羽林卫常驻府中,说是慰问,实则监视,府里所有人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李显明面感激涕零叩谢皇恩,实际上恨得牙都咬碎了。


    只是这一日的来客让他深感意外。


    乐湛一到淮安王府跟前,看见恭候已久的李显,他热切地上前搭手,“陛下体贴王爷身体不好,带了几个御医来替王爷瞧瞧,索性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过来看一眼,顺便叙叙旧,应该不讨人嫌吧?”


    “侯爷这又是说的哪里话,”李显迎着乐湛往里走,一个瞥眼,看见那几个御医正是他上次入宫接中毒探口风的那几位,心下顿时一凉。


    到底是巧合还是威胁?


    李显越发觉得皇帝对他的杀心已经按捺不住了。


    只是端看乐湛这反应,似乎他还不知道其中内情?还以为皇帝只是因为他曾是杜获一党才要赶尽杀绝?


    李显仿佛置身半空,成则一步登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在多年前那场党乱中,李显虽属杜获一党,但是行动上却是中立,从不打头阵,也从不明面上站在谁的对立,和李修宜是这样,李修宜死后,和乐湛亦然,他们之间虽有过节,但并不深刻。


    乐湛此行前来,并非是要对曾经的政敌落进下石,而是有自己的打算,他也是从那场党政祸乱走出来的人,皇帝对李显的举措就恰如先帝对曾经的太子,乐湛当然看出李修宜要逼李显造反然后斩草除根。


    而乐湛要清算他的新旧仇人们,就少不了要借李显的力。


    二人各自抱着各自的目的,貌合神离,相谈甚欢,一路行过后苑,来到了待客的正厅。


    李显殷勤请乐湛落座,乐湛也再三推请,正要坐下,可眼神一定就看见了红梨木架子上的小摆件,一樽青玉银弦纹胆瓶。


    乐湛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冥想间忘了坐下,还是李显提醒了才回过神,他落座后称赞道,“那摆件倒是模样稀奇,也是陛下赏赐下来的吧?”


    李显显然对此没什么印象,“这我倒没什么印象,底下人在哪个书斋买的,瞧着不错就摆着这处了。”


    乐湛饮着茶点点头。


    怎么会是在哪买的呢,两年前杜获生辰,他就寻了这样一个稀奇的玩意当作收礼,这是杜获的东西,如今落在李显手里,他还浑然不觉,除非是这两个人早就暗中勾结。


    杜获在借李显的手在跟他打招呼。


    一想到这里,乐湛忽然觉得有趣,两年未分胜负的残局忽然被翻出来,对手就远隔山海地向他发出继续邀请。只可惜他已经没继续跟他斗下去的打算了。


    “侯爷很喜欢这摆件。”


    乐湛想了想,这东西留在淮安王府兴许会暴露李显叛国的事实,这个秘密他先一个人抓在手里,兴许以后有用的上的地方。


    “觉得比较顺眼罢了。”


    李显当即要将这青玉胆子瓶相送,乐湛假意推脱两下,也就收下了,可手刚一碰上瓶子,明显就感觉到了不对,重量不对,这是一尊轻薄取胜的瓷器,掂在手里却明显比他送出去的时候沉一些。


    乐湛面上神色不变,一直到上了舆架,他叫所有人撤下,高举瓶子砸在地上。


    果然,果然有分层。


    在一堆瓷片里,一根三色羽毛皮革绳子露出来。


    “怎么了侯爷?”外面听见动静,赶忙询问。


    “没事。”乐湛对外扬声。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心下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几乎将所有的神志都淹没了,伸手去捡,那里躺着的是一枚同心结,一枚和他身上戴着的,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作者有话说:==========


    人的恶趣味怎么能到这种地步(无奈笑


    没关系啊乐,就算是在哥哥床上十斤也没关系,因为哥哥的作案工具已经被没收噜


    这本是HE哦,绝对的HE,哥哥不会死的,真的不会死,只是爱放这个烟雾弹而已啦,搞点酸涩味加进去,相信我能力挽狂澜吧


    第97章 他不行


    送走人后, 李显站在原地回想了好一会,那个花瓶单从外表上看不见得多稀奇,怎么就格外得李Z的亲眼,相赠也不过是场面话, 未想他还真收了。


    他叫来管事, 问起那花瓶的来历, 管事却说是近来才看见摆放在那处, 从前似乎没什么印象。


    李显更觉出其中暗藏杀机, 再三追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他摆在那里的, 却听说是皇帝还朝前两日。


    李显惶惶退了两步, 还朝前两日……


    不就是杜获造访那天吗。


    再细想一下李Z看到花瓶的神色,不像是稀奇, 倒像是诧异, 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


    李显忽的大笑, 又忽的顿住, 眼里凶光毕现。


    杜获啊杜获, 原来在这等着阴他一手, 拿他一条命当投名状献给李Z, 李Z知道他通敌不就等同于皇帝知道他通敌, 甚至不用大张旗鼓逼他造反, 单着一项罪名就足够灭他九族永绝后患。


    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同皇帝虚与委蛇了!


    他转身迈了大步回府,同时命心腹暗中传信宋弘毅, 说是有大事相商。


    另一边的御驾上。


    乐湛呼吸声微微凝住, 脑子里空茫茫的一片, 紧张到甚至一点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来,他颤抖着手将两枚一模一样的同心结放到一起。


    手编的东西, 即便再怎么刻意模仿,总有些习惯体现在细枝末节上,不可能全然相似。


    杜获不可能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了解这个人,他所行所举都有他的道理,此举想告诉他什么?


    他母亲还活着?已经回了北狄,回了他们的故土?茫然的欣喜让他失笑出声。


    只要他母亲还活着,他就不算是飘浮无依的浮萍。


    他握紧了两道同心结,赶紧收好了放在心口的位置,竭力平复心绪,好一会后听到了御驾回宫经过城防的声音,他按住狂跳的心脏,终于冷静了点。


    这件事不能让李修宜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他母亲还活着的事实,一定会认为他的心又野了,飘回到北狄的土地上,继而对他严加看管。


    乐湛克制不住的高兴,回到永乐宫后屏退下人,关上房门,趴在床上反复对照着两只同心结,一只是二十三年前的旧物,另一个则颜色鲜亮,羽翼鲜活似有自己的生命力。


    他的母亲也在等他回到故土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浑身激涌的热血在瞬间凝固住了。


    母亲如果在那场战乱里回到了北狄,为了不带他一起回去呢,她知道他一出生就被丢进诏狱吗?知道他这二十几年在大梁过得举步维艰吗,知道他稀里糊涂成了长兄的妻子吗?


    又或者说他在大梁被骂作是野种,在北狄又何尝不是个野种?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大梁皇帝的儿子,继而阻碍阙氏在北狄立足。


    乐湛摇摇头,遣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当时两军交手,那样的乱象,她一个女人能做到独善其身都是幸事了,顾不上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也是有的。


    她的母亲怎么可能不要他了,就连当年怀有身孕也要在危机四伏的梁王室保住他,那样危险的境况,明明拿掉他才是最安全最能保障自身的,怎么可能不要他了。


    而且那还是母后口里,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


    心中短暂的狂喜过去之后,只剩下点密密麻麻的无措和忧虑,小虫子一样在他的心里啃噬,那感觉甚至比不知道这事情还要更痛苦一些。


    可已经被打消的念头再次在心底叫嚣,他的家,他的故土,还有他的母亲他的族人,都在北狄,而不是人人都要跟他对着干的大梁。


    正是因为产生了这个念头,所以在对上李修宜的时候总会有些心虚,幸好李修宜这几日也忙着对付李显,在太华宫一待数日抽不开身,乐湛瞎猫撞上死耗子逃过一劫。


    一个人的时候胡思乱想,对着那两只同心结发呆,一遍遍在脑子里推演母亲当时是多么不得已丢下他,回去之后又是多么想念他,那么一点可怜的寄托终于有了安放之所,他忽然想学北狄话。


    也是想念他素未谋面的母亲的一种方式,他不敢让李修宜知道,只一个人在宫里的时候对着晦涩难懂的字眼,嘴里一遍遍念着陌生的音节,磕磕巴巴组成一句话,反复来回地念,直到通顺为止。


    心里那点思念和怨恨也在一遍遍复述着乡音的时候愈演愈烈,孩子和母亲有着天然的连接,就算乐湛一面也没有见上阙氏,但是这不妨碍他对母亲的依赖。


    会有一天回到北狄吧,看一眼他梦寐以求的喀尔夺草原,投入母亲的怀抱,他们一起在冰川初融的神山底下纵马疾驰,自由的风穿过指缝,发自内心的大喊大笑。


    乐湛抱着厚厚的北狄志睡着了,做了一个无比甜美的梦,甜到发涩,细尝过后那涩味又蔓延出微微的苦。


    李修宜一直不见身影,已经有数日未见乐湛一面,从前就算在忙也能抱着他处理政务,一心两用的时候多了,若说政务繁复,乐湛知道那是敷衍人堆话,连着几次求见未得准允,乐湛恼了,说什么也要见上一面,和传信的郎官说,若皇帝敢不见他,他转头就去找他那好弟弟维系一下兄弟情谊。


    皇室之中能被他称一声弟弟的人还能有谁?可不就只剩下李锦玉了。


    果不其然,皇帝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即刻就传他进来了。


    乐湛满脸怒容往堂下一站,冷冰冰地瞧着他。


    李修宜透着倦容,眼里尽是疲态,他笑了一笑,尽数遮掩过去,朝着乐湛伸手,“一时忙忘神了,竟是冷落我们小乐了,朕有错,该打才是。”


    乐湛瞧他认错态度诚恳,赏脸将手搭上去,坐在他腿上,“我不信你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忙,连见一面的功夫都抽不出来。”


    李修宜凑近他的颈窝,轻轻地嗅闻,语气暧昧,“我说你今日怎么这样主动黏我,原来是这几日独守空房寡到了。”


    距离上次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一次的倦怠期尤其的长,可再长也有到头的时候,乐湛的胃口也叫他给喂的越发的大了。


    超长的倦怠期过去之后是变本加厉的渴求。


    乐湛早叫他锤炼出了十足的厚脸皮,就算再怎么撩拨人的昏话,到了他这里都能泰然接受了,他目光在李修宜略显苍白的唇上游移动,“陛下原来知道该给我开荤了,这一回你躲不过了。”


    李修宜叫他的眼神蛊惑得有些吃醉了,不自觉拉近了些距离,近到唇峰上能感受他温热的吐息,心下有些想笑,爱撩拨的也是他,最后吃不消哭喊着要停下的也是他。


    两片唇才要碰上,李修宜幡然醒悟。


    不对!他的唾液有毒!


    乐湛刚要吻上,眼睛都要闭上了,李修宜却偏过头躲开了。


    这样陌生的场景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李修宜躲开了和他的接吻,换做从前乐湛像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李修宜居然躲开了他的唇?为什么?


    李修宜似乎也感到了乐湛的受伤和不可思议,有些心虚地将他放下来,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去如厕。”


    说完起身就溜了。


    乐湛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李修宜是在拒绝他吗?


    “站住!”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了,乐湛胸腔里怒火更盛,带着点不甘心不服气的劲,绕到李修宜身前,抬头对视一眼,一下扑上去抱住他,连带着他两侧的手臂一起揽住了,乐湛的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仰头看他。


    “你是不是上次药喝多了。”


    你是不是不行了。


    落在李修宜耳中是一样的意思,可他能怎么办?只能咬着牙背下这口黑锅,“确实这两日不大舒坦。”


    “我都跟你说了不能喝那样多,你偏要乱来,”乐湛一手捧住李修宜的脸,一手在他身上干坏事,狡黠的绿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一肚子的坏水在咕咕的冒泡,“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


    他将李修宜按回了龙椅,骑身上来,还没开始在李修宜身上大展拳脚,忽然摸到了什么,发现李修宜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帮忙,已然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咦?”乐湛不确定地低头,“哥哥,你?”


    确定了所见不假后,乐湛抬头看向李修宜,懵然中带着质问。


    李修宜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楼上去,贴着纤薄的腰际,不受控制地开始揉捏,乐湛拉着他的手腕,一半狐疑一半奇怪,到底抵不过这数天的寡淡,拉着李修宜的手在自己身前,空闲下来的那只手正要解开衣带。


    李修宜的理智好几次要崩盘,最后好歹是刹住了脚步,布局了这么久,万万不能因为一时贪欢而葬送了,他握住乐湛的肩,制止了他的动作,同时低下头,平复自己早已泛滥成灾的□□。


    “今日状态不行,下次吧。”


    ==========作者有话说:==========


    萎着吧你,让你一直干弟弟


    第98章 狐狸尾巴X2


    那天末了, 乐湛甩了他一巴掌,气得转身走了。


    李修宜不是头一回故意吊着他,明明他自己也有想法,偏要忍着, 乐湛就等着他哪天忍不住了自己上门求他, 暗下决定, 他一定要找回场子, 让李修宜也狠狠吃一回瘪!


    可想虽是这么想, 开了胃的身体一直等着喂进去点东西, 纵然百般的怨恨李修宜不是东西, 但是到了自给自足的时候,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的, 全部都是李修宜, 他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难以招架的手段花招, 还有……


    这样的事情李修宜一遍遍带着他熟悉过, 生怕到了这时候乐湛不会自己动手, 要去旁人那里寻求帮助, 故而这一次乐湛可谓轻车熟路, 不似在雁门镇时不得其门而入。


    可结果虽是那个结果, 这个过程里总有些不知足的地方, 比不上和李修宜十分之一的感受,但他不知道在另一边的太华宫, 也是和他今日一般的情形。


    自那次以后, 见了他就像耗子见了猫的人变成了李修宜, 次次推拒称今日状态不好,但是他的状态就没有好起来过, 每次做完了前戏就要找理由离开,连接吻都不情不愿的。


    乐湛披襟散发地坐在床上凌乱了一会儿,原本还以为李修宜对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但是前戏的时候乐湛分明感觉到了他也难以自抑了,可为什么要跑呢?


    他恍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李修宜好像真的不行了。


    李修宜已近而立,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大概都有些疲乏的,兴许是为了维护自己男人的尊严,不想在他面前闹出笑话,故而产生了点抗拒和障碍。


    乐湛忽然生出点责无旁贷的念头,前段时间两个人都有些肆无忌惮,谁知道是不是他索求无度,把他哥哥玩坏了,床榻上,两个人沉默凝望好一阵,知道不能继续做下去,都有些无能为力。


    乐湛握住李修宜的手,眼神透着一点宽慰的力量,仿佛在说:就算是早泄也没关系,我还是爱你的,我可以等你状态好起来。


    李修宜:“……”


    忍受元母蛊的病痛就算了,不能碰乐湛也算了,居然还要揽下这口莫须有的黑锅,换做从前他早就身体力行地向乐湛证明是否确有其事,可现在连解释都显得乏力。


    “哥哥,没关系。”乐湛将他的沉默当作是默认,握住了李修宜的手掌,连带着手臂一同晃了晃,“我们现在可以说说话,不一定非要做那种事。”


    深更半夜,两个人只是坐在床边聊天,这场面还真是陌生,从前哪一次不是干柴烈火白日宣淫,甚至等不到晚上,现在只能对回忆过往,对政局进行深度探讨。


    兴许是为了宽慰李修宜,乐湛原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李显与杜获勾结的秘密,但是在这个无能为力只能彻夜长谈的晚上,几乎是本着一种安慰和同情的心理,他握着李修宜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出来了。


    他这点小心思自然是逃不过李修宜的眼睛,这副小心谨慎想要引开他注意力,生怕他察觉到自己的冷落而倍感伤心,故而越发的主动热情的心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乐湛瞧他知道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不见一丝诧异,奇怪道:“你好像并不意外,早就知道了吗?”


    “没有,听你说了才知道的。”


    李修宜的思绪很难真的被他拖到政务上去,毕竟面前盘腿坐在床上的人还衣衫不整,衣领垮下露出半只手臂,衣带半解,双腿就肆无忌惮地漏在了外头,在他的视野里,甚至是能看见腿心以上的风景,整个人好似开到盛处的一朵花,滴着香气馥郁的花蜜,透着烂熟的红,却只能看着,尝不了也碰不得。


    原本次次能得偿所愿,强烈的口腹之欲被满足,现在只能像个渴水濒死的人,对着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望梅止渴。


    乐湛瞧他脸色古怪,想来还是没有打开心结,于是主动上前安慰,他膝行两步,上前抱住李修宜的脖子,“别过分强求自己了哥哥,你的身体最要紧。”


    李修宜一下将他从身上扯下来,目光灼灼恨不得把他烫出一个洞,乐湛不确定地看着他,“怎么了。”


    李修宜咬着牙挤出一个笑,没办法解释,索性自暴自弃担了阳痿这个误会,“没什么,想到了一个即便不用上我也能叫你满意的法子。”


    李修宜抱着他走到一个红漆描金边的小闸子跟前,用身体搡着他,“打开看看。”


    乐湛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掀开小小的落锁,里面是一串做工精致圆润的镂空金铃铛,从小到大共有五颗,小的不过拇指盖大小,大的却有触目惊心的半个拳头那样大,在小铃铛的尾端则垂着一只玛瑙珠子串的红穗子。


    “这是什么?”


    乐湛将那一串铃铛举起来就有声若琳琅,足足有他小臂那样长,他想象不到这物什的用处,毕竟从前李修宜纵然床品算不得好,但是他更喜欢亲力亲为,不大喜欢假借他物,所以乐湛很少吃这方面的苦头。


    李修宜抱着他,一只手带着他晃动手里的铃铛,拿给小孩讲寓言故事的语气回他:“这是你的尾巴呀,朕的小狐狸。”


    乐湛险些被这东西烫脱了手,回头望着李修宜蔫坏的嘴脸,要哭不哭的,“我好心宽慰你,你怎么恩将仇报?”


    李修宜一吻他的皮肤,上面很快就会出现红疹和硬块,所以再爱不释手也只能用脸去蹭他的颈窝,“因为憋坏了的人会做出更畜生不如的行径,现在长教训了吗?”


    乐湛叫他用这只“尾巴”伺候了一宿,自然又是和自给自足时全然不同的感受,好在李修宜虽然玩得大,却比从前耐心和体贴了不少,放在现在这个情形下,总有点对自己无能的惭愧和对乐湛感到些许亏待的意思。


    乐湛咬着手指死去活来了几回,心道阳痿的男人果真可怕。


    第二日走在道上,乐湛总感觉有人发现他体内的铃铛声,频频向他投来目光,又是心虚又是刺激,一路上提心吊胆的,他穿着一身长衫,走起路来能感觉到红穗子在他的腿根上搔动,随着迈步的动作一下痒过一下,真像是条尾巴尖似的。


    乐湛下朝之后四处避着人走,唯恐叫人发觉了。


    谁想怕什么来什么,半道上与齐鄯见李锦玉等人狭路相逢了,乐湛赶忙停下脚步,扶住还在摆动的尾巴,将细微的铃声压下。


    几人向他行过礼,他也神情古怪地回过一礼,其余人都走了,唯独李锦玉停下了,他上前一步,“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好,”说出口又怕惹了皇帝不悦,平白给他招惹麻烦,于是又加上了一句,“阿兄。”


    乐湛此时的脸色更是精彩纷呈的怪,他一手扶住墙,垂下眼,“没事,昨晚没睡好而已,你先回去,得了空我去王府拜见祖父。”


    李锦玉不放心,还要上前一步,“你今日上朝的时候就不大对,要不我现在去太医署叫人过来给你看看?”


    乐湛叫他的动作吓得退了一步,靠在宫墙上,铃声在身体里似有实质的颤抖,连带着他也开始抖,心虚之下急道:“说了没事就是没事!”


    李锦玉被他的疾言厉色喝退两步,“好,我不过来了。”


    铃声渐渐缓和了下来,乐湛也恢复平静,他抬手搭上李锦玉的肩,很有兄长的样子捏了捏,宽慰道:“别担心我了,回去吧。”


    李锦玉只得应声离去。


    乐湛站在原地缓了一下,不是为了波动的情绪,而是他感觉到了镂空花雕的铃铛蓄满了水,正在缓缓溢出来。他就这么湿漉漉地来到了皇帝近日处理政务的太华宫。


    到了这里又和外面大不相同了,他故意走路摆着尾巴激起一阵美妙空灵的铃声,在李修宜身边晃来晃去,蒙上一层水声的铃声少了一丝脆生生,多了点暧昧不清的意思,那声音又好像一条无形的尾巴在李修宜身上搔来搔去。


    乐湛最近一直被带着坐在李修宜腿上一起看奏折,但这一回他隔着尾巴坐不下,于是就站着趴在桌上提笔批阅。


    可即便是站着也不老实,他只用一只腿撑着,另一只腿则曲起来,脚尖在地面点点点,连带着坠下的铃铛串也跟着抖抖抖。


    就算撩拨到了这种程度,李修宜仍然是毫无作为,乐湛心中暗自冷笑,谁让他萎了还不老实,该他受的!


    乐湛继续一边翻阅案牍一边摇尾巴。


    李修宜忽然隔着衣物握住那串铃铛,“好了,别扰乱我了,一个字没看进去。”


    乐湛不以为然,“没看进去便说是我扰乱的你,我同样听着声音却没被扰乱,可不知是为什么。”


    他也就是这时候嚣张一点,堵住一张嘴还不够,上面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厉害。


    想要教训他的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瞬,李修宜无可奈何地收了锐气,“我今日就要收了这串铃铛。”


    乐湛撑着身,回头望他,扭了下腰,那铃铛的铃心珠子就在李修宜手心里阵阵发颤,和某处有相同的共感。


    他也拿听寓言的孩子气和李修宜说话,“山神娘娘送出去的尾巴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小狐狸能同意吗?”


    他撩拨人的本事见长了,从前没有用武之地是因为李修宜忍不到他撩拨到这程度已经干柴烈火地往床上烧了,如今倒是被迫做一回心平气和的正常人。


    李修宜无可奈何扶额,深深闭上眼,活着是越发没趣了,还是用别的事转移点注意力吧,比如说拿李显一党开刀之类的。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走剧情呢你们俩怎么回事怎么又搞上了好了好了下次不许这样了(教导主任背手走开


    第99章 鸿门宴


    时间越往后, 李修宜咳血昏厥的症状越加频繁,甚至是在早朝时发作,险些遮掩不过去,越到了这时侯, 他越发急切的想要除掉李显。


    元旦宫宴, 他传召令李显前来邺城赴宴, 同席的还有萧蒙程繇, 鸿门宴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李显也知道这一趟有去无回, 于是称病卧床, 借以逃避入京的圣旨, 一个想杀一个想反,两边算是明面上摊开了。


    李显还在不断让王妃游说萧蒙的同时, 死死笼络住宋弘毅一党, 又修书一封送到北狄杜获手里, 提起他现在四面楚歌的处境, 承诺只要阿尔善单于愿意借兵相助, 他在夺位之后一定割取十三郡相赠。


    尽管杜获不道义, 暗中阴了他一回, 但只要杜获身上有能帮得上他的地方, 他就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芥蒂, 反正两人的交情从来都是利益交换, 他也知道杜获不会拒绝这种利人利己的请求。


    另一边,在李修宜无暇顾及的时候, 乐湛背地里跟张恭打得火热。


    乐湛前几日吃了点教训, 不敢随意去触李修宜的霉头, 所以提醒张恭暂时别有任何动作。


    张恭跟他师父撕破了脸,唯恐乐湛念起从前的情谊, 在这时候罢了手,剩他一个人遭殃,有事没事爱跑到他面前挑唆两句,花言巧语哄得乐湛心中大悦。


    乐湛从来爱听吹捧的话,真心假意都不重要,见张恭懂事,承诺只要按他说的做,张恭以后只会比他师父更发达百倍,张恭得了他这一句保证,自是千恩万谢离去。


    不论李显赴不赴宴,等着他的都是死路一条,来了,以谋逆的名义当场赐死,事后清算党羽,不来,那就要跟他算算另外的账了。


    这一日的元旦宫宴因为李显的推脱显得格外平和,君臣把酒言欢,丝毫看不出城外列兵数万,这一片祥和之景本该是为谁而设的杀局。


    席间,乐湛抬眼看了萧蒙一眼,他照旧一脸肃穆的样,将酒杯放在嘴下,却没有喝,嘴角有一道淡淡的发白的疤痕,是利刃带过的痕迹,应该才添不久。


    注意到乐湛的目光,萧蒙很明显有停顿一下的迹象,而后才缓缓看过来。


    这是乐湛鲜少以李Z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只要他还活着一日,就一日提醒着他萧家满门的仇恨。纵使想要打击萧家是先帝的意思,没有乐湛也会有别人下手,可萧家百来号人也确确实实是他亲手所杀。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可皇帝心里清楚,乐湛也清楚,萧蒙经历过一次因为萧铎一时冲动而招致的大祸,他记得教训,所以不会做重蹈覆辙的事,将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萧家人及旧部再度推入火坑里。


    可乐湛就不信这对君臣真的一点芥蒂都没有。


    他略举了下酒杯,朝着萧蒙微笑致意,相当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萧蒙冷淡看着,冷淡移开目光,冷淡喝酒,只当他不存在。


    乐湛的笑一下就僵在脸上,怒上心头,很不高兴地将酒杯往桌上一搁,后面整个宴上一个好脸也没有,就等着结束后去堵人。


    萧蒙走到廊道处,叫一个人影拦住,他往左,那人就往左,他往右,那人也跟着往右,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萧蒙无法,只得叫左右随行之人先走,这情景就恰似那一晚在行宫的时候,纵使他心中早有猜测,但叫乐湛搞这么一出,他更确定那晚看不清面容的皇帝宠妃就是面前这位无疑。


    “萧将军真是好大的派头,敬酒也不理,碰见了一句话没有,我还以为我们的交情就算比不上你跟陛下,总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吧。”


    萧蒙走不掉,索性就站定了,“交情?灭门的交情,还是私刑的交情?”


    乐湛丝毫未见愧疚,绕着他走了一圈,够着头看他,“灭门之祸不是我给你们萧家带来的,你怪先帝,怪萧铎,又或者怪李修宜,就是怪不到我头上来,从来都是将行凶的人关进大牢,你见过又谁关过凶器的?”


    他自有他的一套逻辑,为非作歹却又能自圆其说,让这种人感到愧疚简直比登天还难,萧蒙面上已是杀气腾腾,两臂紧绷着,但凡出手绝对是冲着拧断他的脖子去的。


    乐湛微笑上前,“而且我敢说,如果不是我,你们萧家只会比现在更惨烈百倍,你这只手也保不住,所以你现在还能拿得了长枪,率兵征战,全是我留给你的机遇,你该感恩戴德才对,还敢跟我摆脸,这就是你们萧家的家训?”


    听见他这个灭门仇人嘴里提到萧家,萧蒙额上的筋狠狠地蹦跳了一下,“陛下看重你,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也请你见到我同样退避三舍,这样我们尚能维持面上的和平,而不是跑到我面前乱晃,嘴里不三不四说着什么交情,什么机遇的话。”


    乐湛嚷道:“好没良心的话,早知道你这样视我如仇敌,我就放任杜获废了你的手,拿不起长枪沦为一个废人。”


    “一丘之貉,红脸白脸的把戏罢了。”


    乐湛眯眼笑,脸上活脱脱的就写着:哎呀,又被发现了。


    “我确实是对你下了点狠手,不过呢,如今同样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跟你说声对不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萧蒙咬紧了牙吐出一口气,血海深仇,就让他一句对不住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了,更何况他眼里哪有一点对不住的样子?分明是在激怒他。


    乐湛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只有他和萧蒙的矛盾越来越深,萧蒙想到不肯处置他的皇帝,君臣的嫌隙就越来越深,转而投靠李显,如此就成了李修宜不能不剿灭的逆党。


    萧蒙不肯为他所用,乐湛就要除掉这个人,而李修宜另用他人,乐湛就有笼络新人,只有这样党同伐异,他才能在李修宜密不透风的掌控下在朝中站稳脚跟。


    “对了,萧将军的旧伤好点了吗?我记得好像是在……”乐湛故作思索,然后伸出手戳在他的锁骨下方,“……这儿,对吗?”


    那处被铁链贯穿,挖空了的血肉用尽天材地宝也难得长回来,即便落了痂仍有一个可怖凹陷,到了冷天疼痛难忍,更何况是他这样日日行军不得休息片刻的人,身体上的损耗也就更严重了。


    痛的不仅仅是身体上,还有一心忠君报国,却得来皇帝处处猜疑薄待的忠臣之心。


    所以乐湛一碰到伤处,萧蒙紧绷得青筋毕现的手臂忽然暴起掐住他。


    动作太大太突然,乐湛一脚踩空,廊桥没有设栏杆,底下是流水瀑布假山池塘的小景观,摔不死的掉下去足够难看的。


    乐湛吃了一惊,吓得面上失色,好在萧蒙抓得死,没叫他掉下去,克制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就算再愤怒也只是象征性地威胁一下,就像那日作势要掀开他的面帘,却早早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你若非要三番两次地招惹我,我不敢保证没有鱼死网破的那一天。”


    乐湛死死抓住萧蒙的手,唯恐被丢下去了,这一回说什么也不敢嘴硬继续激怒他了。


    “找了半天不见人,原来是在这里叙旧来了,”温和的声线里藏不住的威严,看见两人动起手来了,声音里厉色更重,隐隐透露着几分不悦起来。


    萧蒙看了手里揪着的人一眼,料想到是他故意要叫皇帝看见这一幕,可胸腔里怒火正盛,冲淡了点被抓正着的心虚,那边皇帝发话了,他也就很爽快地将乐湛拉上来,转头向皇帝行礼。


    乐湛一溜烟就跑到皇帝身后,全然一副要他做主教训萧蒙的样子。


    李修宜不问缘由就是:“给萧将军赔礼道歉。”


    乐湛诧异睁大眼,“你的人险些杀了我,还叫我给他赔礼?”


    “朕闭上眼都知道是谁先撩闲的。”


    虽然理不直,但他也不想给萧蒙道歉,进而打消一点君臣之间的嫌隙。乐湛抱着臂转过脸,还想蒙混过关,“我又没说什么,只是为从前的事跟萧将军道歉,你自己问问他我是不是这么说的。”


    李修宜脸上并未见到多少轻松之色,沉凝地显出几分严肃的意思,“这件事往小了说只是拌嘴动手,但要往大了说,我就不去点破你的意图了,我想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乐湛原本十足的娇蛮随性的表情就凝在脸上,最隐秘的心思叫李修宜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虚之下更不敢承认了,“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那你干脆杀了我好了,反正没做过的事我是不会承认的。”


    说完转身大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将那二人撇在身后,企图用愤怒来掩饰掉心虚。


    然而逃不掉的终归逃不掉。


    夜里,乐湛跪在床边,面前是撑着下颌一脸沉思冷肃的李修宜,一个低头沉默,一个不目转睛盯着他。


    “果然还是要叫你吃点皮肉之苦,从前是我对你太宽纵了,在我三番两次警醒下还敢四处惹事。”


    乐湛低头跪了有一刻钟了,本就一肚子火,当即就反口辩驳道:“我惹什么事了?我说的那些话哪一个字有问题?知道你现在用得着萧蒙,就要拿我给他作践是不是?”


    李修宜并不急着跟他对呛,只是冷淡的看着他,直到讲乐湛的脑袋盯得又低下去,才缓缓开口,“我不直说是给你体面,不是让你在这跟我歪缠,一旦说出来了,就不是在这跪一刻钟能解决的。”


    乐湛腾上来的火气一下叫冰水浇透了,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了,即便什么都没做,他的小心思也一点逃不过去,硬的不行,乐湛只能来软的。


    他膝行两步上去,抱住李修宜的腿,把脸埋进他怀里,“别人还说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就算对萧蒙有点敌意,但我不是只是心里想想吗?我也没做出什么举动不是吗,那几句话又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你对我太苛责了。”


    李修宜的手在他背上抚了两下,像是安慰的动作,乐湛的眼睛眨了眨,没人看到的地方露出一丝窃喜,还以为两句话就把他哄好了。


    “你向来吃硬不吃软,不让你长点教训,真正吃点苦头,离真动手的时候还远吗?”


    乐湛一缩,从他怀里抽了点身,哀求道:“哥……”


    李修宜抬起他的脸,刚才审视他的严肃冰冷都消失了,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皮肉之苦,躺两天就好了。”


    二十道戒尺打在屁股上破了皮,衣服都碰不得,乐湛老老实实躺了两天,哪也去不了。


    而在他卧床不起的这两天,李修宜以通敌的名义举兵征讨淮安王李显,可就在叛乱将平的时候,边境北狄军队忽然发起猛攻,势如破竹连下两城。


    第100章 破绽


    淮安王府。


    萧霁u带着三个孩子回府, 在下马车的时候险些一脚踏空,叫下人扶住才没摔着,走进内堂的脚步虚浮有些魂不守舍。


    李显那头听见妻子回府的传话,撇下一屋子幕僚上前相迎, 扶住了萧霁u的手臂, 看了一眼她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 却是一掠而过, “怎么样?萧将军可有转圜的意思。”


    “王爷不是不知道哥哥的个性, 让他辜负圣恩, 简直比让他死还难做。”


    李显一下变了脸色, “让你说的那些话,都和你哥哥说了?”


    “都说过了, ”萧霁u说完有些惭愧, 瞧见李显皱紧了眉, 觉得自己没办好事, 连这点助益都没办法带给夫君, 赶忙又补道:“王爷可还有别的办法, 只要是我能做的……”


    “用不上了, 回去呆着吧。”李显声音骤然冷淡下来, 态度早已经不似方才热络。


    扶住萧霁u的手抽走了, 她不防备往前一倾, 落寞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李显背过去的后脑,她也是萧家教养出来的闺秀, 和先皇后萧复雪一类的人, 出嫁前是父家大过天, 出嫁后便是夫家最大。


    这些天被李显逼着日日抛头露脸求到哥哥萧蒙跟前,非但没有丝毫怨言, 只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周到,没有办法给水深火热之中的李显解忧,当下更是万分的惭愧欲死。


    正这时候,一个侍从送上来一叠信,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还塞着个什么硬物,李显摸了个大概,撕开一看,就从里面取出了个玉佩,当即色变,“这是谁交给你的?”


    “是一个卖油翁送来的,我也问他,是谁叫他送东西来的,他说是宫里来的人,衣裳漏了一角,看着里头穿着云纹补子。”


    “那是御前的人!”李显读完那封信,刚才还阴沉沉的脸色一下如雪霁云散,态度再一次发生转变,他拿着那玉佩跑到萧霁u跟前,“你瞧这玉佩,认不认得?”


    萧霁u认出了那信物,指着它诧异道:“似乎是哥哥随身戴着的双鱼佩。”


    “当真?没有认错?”李显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萧蒙在信中说皇帝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居然纵容侵害萧家的乱臣活到现在,时时在他眼前挑衅,他自是不愿再效忠这等不明之君,这玉佩就是信物,上述若有丝毫违背之言,可高举萧家传家玉佩广而告之。


    “是真的,绝不会错,是哥哥的玉佩,哥哥终于改定注意了!”


    李显连日阴郁忧心,见到他这样高兴,萧霁u难免跟着高兴起来,她太希望这是真的,所以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双鱼佩上细微的差别。


    李显禁不住要大笑出声,如今宋弘毅与萧蒙皆为他所用,关外还有北狄军接应,唯一能称得上威胁的就只有程繇,只要将所有手腾出来对付她,一切都好说了。


    他的态度再度热络起来,赶忙上前握住了夫人的手,再三感激娶了她这个贤妻,承诺事成之后,她就是无可取代的皇后。


    原本还愧疚难当,叫李显这一番话解了忧虑,萧霁u高兴得险些流下泪来,也没有说刚从萧家出来,萧蒙的态度分明半分反意也没有,怕说出来坏了李显此刻的兴致,也就只剩下缄口微笑了。


    乐湛趴在床上,这一回全然是下了狠手,一动就扯到伤口,裂痛直冲鼻尖,还带着点酸意,这几日睡了醒醒了睡,到了晚上反倒全无睡意,他将下巴往手背上一枕。


    知道李修宜是要在处理李显的关键时候将他撇开,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将他打一顿,可就算下不了床又如何,该做的自然有人会去替他做了。思及此,他笑了一下,闲适的凉夜里,忍不住要轻哼两声。


    “笑什么?”


    李修宜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床榻旁边,宫中节省开支,以天光代替烛火,那团团的黑影子就飘在了更黑的影子里,要不是发出了点声音,只怕乐湛到天亮都发现不了旁边多了个人。


    他吃了一惊,翻身做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重又倒下去,疼得嘶嘶叫唤,同时将手里的两只同心结往枕头底下藏。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自上一回将他按着打了一通,说是让他长教训,可乐湛却不认为他同萧蒙说的这两句话错处在哪里,又是哪里需要被教训,到头来也不肯认一句错,也是因此,两人隐隐有点要翻脸的迹象。


    李修宜并未答他,只是向他说起了近来的乱局,“李显联手宋弘毅起兵造反,里应外合境外北狄军,对上坪形成包夹之势,程繇和萧蒙分上下两路领军驰援上坪,没想到李显协同北狄举全军之力向程繇一军倾轧,全然不顾上军萧蒙的威胁,造成下军损兵折将。”


    这么说来,程繇身为主将自是不能幸免,死在乱战中也说不一定,乐湛微微扬起嘴角,克制住笑意,想起来此刻殿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也就笑得更明显了点。


    “程繇呢?”


    遮遮掩掩反而可疑,乐湛心想他还不如坦率直言。


    “重伤,肩胛到胸口三处贯穿伤,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心脏,谈庆公连夜前去军营,这条命能不能保下还是未知。”


    乐湛总觉得他语气沉沉的,虽然轻声细语,但是细想之下总能感到一丝探究和审度的意思,不外是因为没有证据,所以不能不按下心头所以的猜想和疑心罢了。


    可这一回在程繇身上的手脚,他做的尤其干净,毕竟李显的选择哪里是能由他操纵的,要怪就怪程繇自己倒霉好了。


    “李显全力迎战程繇,倒是叫萧蒙捡了个便宜,留了个后背给他。”军中大事摆在眼前,乐湛不敢在李修宜面前显得过于幸灾乐祸,直得压制着那颗雀跃的心,将语气放缓,尽量显得严肃些。


    “不错,萧蒙打了个出其不意,大败淮安王一党,占据淮安一带,北狄军无意陪着李显苦战,见形势不对,驻扎上坪以北二百里没有动作,这一回受扼喉之困的成了李显。”


    这一战叫萧蒙打得真是风光,不要紧,日头越是风光,离他摔个粉身碎骨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乐湛微微一笑,说了两句场面话的夸赞。


    “你觉得李显是这种顾此失彼的人?”


    乐湛晃着腿,“总不过是认为下军实力更为单薄,想用逐个击破的法子,没想到玩脱手了。”


    李修宜在浓浓的暗色里深深看他一眼,那股子沉默就好像最后给他一次机会主动开口一样。


    乐湛叫他盯得发虚,晃动的腿渐渐缓了弧度,仍是一个字也没有说。


    “睡吧。”


    李修宜起身离去。


    乐湛总觉得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双腿停在半空,一段一段的回想,疏通每一个可能招致怀疑的关节,李修宜要是有证据,早就该提着刑杖来找他问责了,而不是含糊其辞地试探他。


    直到确定安全无虞,他才开始重新晃起双腿。


    李显未曾预料到萧蒙反水,被迫退至上坪,这时候想起再度寻求北狄的帮忙,然而北狄早看清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具备造反的条件,跟着他也是削减自己的兵力,于是趁乱掠夺了粮草,占领边城就撒手不管了,因利而聚的联盟就此瓦解。


    而李显串通了北狄人入境烧杀抢掠,极其民愤,被上坪百姓群起攻之,联手杀死在城门口。


    这场内乱在短短五日内平息,李显的首级被押送前往邺城给皇帝过目。


    李修宜掀开盖,入眼是满脸横流的黑色血污,旁人看了一眼确定是叛军头目就挪开了目光,唯独他盯着看了好一会,然后食指揩了一下首级的嘴角。


    撇去重重血污,唇上,嘴角上竟然有细细密密的割痕,这样细小的伤口不太可能是拿镰刀举大刀的愤民所造成的。


    李修宜两指捏开他的嘴,残留的血就喷涌出来了,血腥的场面引得一众大臣退避三舍。


    李修宜朝血洞洞的嘴里看了一眼,转身拿帕子擦手,吩咐道:“里面有东西,取出来。”


    浸满了血的嘴里竟然取出来了七八块玉质地的东西,过了水洗去黑血,在托盘上就拼出来了个玉佩的形状,将裂纹更聚拢一点,就能看清是个双鱼玉佩。


    这玉佩并不陌生,从前是萧铎的贴身之物,如今能见到的是萧蒙随身佩戴着。


    乱臣嘴里居然含着刚立下战功的功臣的随身之物,这不免就给人一种猜想,会不会是他想要独揽战功,假意和李显串通,将遭受风险的压力全部推送到程繇身上。


    皇帝一言不发,众大臣也不敢做这个第一个开口的人,只是眼神总偷偷摸到萧蒙身上,带了几分猜忌的探究。


    “萧将军。”皇帝开口喊了萧蒙上前。


    纵使一个字不说,他也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可是他心中的疑惑也一分不少,萧蒙撇开轻甲,从腰上取下他的贴身之物,一道完好无缺的双鱼玉佩就这样映入眼中,为数道诧异的目光加了码。


    “竟是两块一模一样的玉佩!想必也是出自于萧家。”


    这话出现在这个时候显然有些尖锐了,好在萧蒙是个敞亮人,他将两块玉佩并在一起,那细微的差距就显现了,“这是……舍弟萧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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