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民风淳朴
即便视物不清, 乐湛依然可以做到手起刀落结果掉三个人,但他还是在声音响起来的第一时间收了手,将刀藏进袖子里。
因为他听见杂沓的脚步声,不止有三个人, 起码有七八上十人, 那样要处理起来的话就麻烦的多了。
“在忙什么呢?”
芸娘听见德叔在外面喊她, 粗着嗓子应了一声, 发出了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的粗犷的声音, 乐湛一双眼就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思考这声音究竟是从哪个部位发出来的。
“在雪地里待了一晚上, 多少染了点风寒,我给他煮了锅驱寒的汤, ”芸娘看向外面全镇的人, 奇怪道, “怎么都来了?”
德叔笑道:“镇子里多少年了连一个手脚齐全的男人都没见着过, 一听说你捡回来个天仙似的人物, 都来瞧个新鲜来了。”
芸娘藏不住一点事, 将刚得了的消息吐豆子一般全吐了出来, “他说他是南边过来投奔亲戚的, 身上毛病发了在半道上晕了。”
外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南边过来的, 难怪长得这么体面, 在大雪天里一冻一吹的,谁不是满脸的皴, 想拾掇也拾掇不起来, 我昨天脸上又裂了道口子, 现在是笑也不敢笑”
“毛病?年纪轻轻的哪来的毛病?要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身上有毛病那还想的过去,一个年轻人怎么染上这种急病?”
“文文弱弱的, 胳膊腿上没二两肉,还是没有动到筋骨的原因,跟我下地挖两锄子什么病就都好了。”
“感情是抓劳力来了,镇子上刚来了个壮丁你就等不及了?”
这些人都是一口嘈杂的公鸭嗓,偏偏话还密,此起彼伏的,像是山林间发现了腐肉着急喊同伴过来分食的乌鸦,这地方叫雁门镇还是差点意思,应该叫乌鸦岭才对。
乐湛听到热闹的声响,赶紧回过了身,不欲叫更多人看见他的脸,多一个人看见他的长相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芸娘还以为他这是不习惯这里人过分热切的待客方式,“别见怪,我们这里叔叔婶娘就是这样的,嘴是讨嫌了点,但是没恶意的。”
乐湛的余光已经完全的失了作用,只能看见正前方的那一小点,他抬头将那一小点对准了芸娘的脸,“我还有件事没同你说明白,其实我在外面有个仇家,此行就是为了避祸才跑到边境上来,烦请你告诉镇子上的人,出去千万不要透露我的行踪和消息。”
芸娘的相貌很有北境人的特点,深眉阔面大骨架,只有在较为细致的五官里能看出点女子的影子。
她听完乐湛的话,惊道:“仇家?你欠了人家很多钱吗?”
乐湛被她天真的反应噎住,好一会才道,“不是,是世仇,上一代的恩怨牵连到我身上来了,我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你别误会。”
“那你也是实在冤枉,谁的仇找谁报,牵连到你身上干什么。”芸娘替他打抱不平起来。
“杀昏了头的人哪里能讲的清楚道理?”乐湛毫无欺骗真心的惭愧,信口胡诌道:“要是让仇家知道了我的消息,说不定会追杀过来,杀全镇人灭口也说不一定。”
最后一句话尤其清晰地说出来了,他本意是要拉所有人一同下水,借此威胁全镇的人不敢向外透露一个字,但没想到芸娘直接越过了祸及己身的危险,关心他道:“所以你的眼睛还有身上的旧疾也是仇家造成的吗?”
乐湛蓦地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眼芸娘有,还有她身后那群穿着破烂寒酸的村民,昧下良心道:“是。”
“原来你刚才着急要走是怕连累我们,”芸娘顿时百感交集,这么好看的一个人竟然叫人迫害成这样,她下定决心,“你放心,我出去跟他们说明了,保证不会透露半分消息出去,你先在这安心养好了伤。”
说罢就赶鸭子似的将看热闹的众人赶往院子里去,神神秘秘说有重要的话要说。
这边境的人和邺城的人真是大有不同,在邺城是说一万句好话,总有人要从中挑出一丝恶意,借机发难,在这里是说一万句坏话,他们也能理解成好心,进而对他大发善意。
他扯出一点衣襟,借而隔开身上这件脏兮兮的短袄,不让这东西触碰到皮肤。在邺城的二十年里,虽然殚精竭虑的时候占大多数,但他还从未吃过穷困的苦,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一下子从皇城到寒窑,转变太快还没能适应过来。
“我都跟他们交代好了,婶娘们虽然平时爱多嘴,但是这件事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他们肯定会替你保密的,”没过一会,芸娘扬着两条辫子从外面高高兴兴跑进来,就听见乐湛咳了一声,“就说你肯定染了风寒吧,赶紧把汤药喝了。”
土陶碗被递到面前,黑漆漆的,上面还飘着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透着一股酸气,但乐湛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他敢笃定这酸味不是来自于药汁本身。
他凑近了鼻子在上面嗅了嗅,最终没勇气下口,“……有点烫,先搁一会儿吧。”
谁知道这是什么药,碰上黑村,几个人把他毒晕了送到皇帝跟前领赏也说不一定,他才不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天真到犯蠢的人。
因着天气严寒,门口生起个炭盆,几把小椅子围一圈,照往日那般,一边骂着鬼天气一边驾着铁剪子在上面烤胡饼,有一下没一下的聊天,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今日添了个新人。
盆里燃烧的柴火进了水汽,点燃之后滚滚浓烟拔地而起,熏得乐湛整不开眼睛,就算没瞎的这么一熏也该瞎了,他索性闭上双眼,眼泪还是滚滚滴落,他憋着咳嗽侧过脸去吹吹屋外的冷风。
从前宫里烧的是一种叫做银丝碳的东西,他自幼没有缺衣少食过,跟在萧皇后身边受人细心照料这么多年,还以为世上的炭火烧起来都是没有烟的。
芸娘正与人说笑,转眼瞧见乐湛面无表情闭着眼流泪,想到他口里凶神恶煞的仇家,还有只身一人跑到边境寻亲的话,即便不说也能猜想他家里人肯定都不在了,想到这里,芸娘感同身受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就别回头再去想了,好吗?”
“好……”刚一张口就被一口浓烟呛到,乐湛咳了两下,睁开湿润的眼睫,“……好大的烟。”
“那我跟你换个座,刚好我这边是背着风的。”
不等乐湛退却,芸娘就已经把他拉起来丢到自己原本的凳上,丝毫没觉得自己会错了意,还在好心宽慰他,“我自小家里也没人,德叔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襁褓里的一个婴孩,估摸着是战乱时候被家里人丢下的,连我的亲爹亲娘都没见过一面,还不是这么长大了,无病无灾的,多好。”
乐湛发现一闭上眼就分不清在跟他说话的到底是男女老少哪一个了,眯着的眼睁开了点,分辨清楚了跟他说话的的确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到底是没好意思辜负她的一番好心,将宽慰的话勉强收下了,“谢谢。”
“跟我说谢干什么,”芸娘挺豪迈一笑,将手里的胡饼递到他眼前,“饿没饿?”
乐湛剩下不多的视线里看见那块饼子上的黑灰,心里想着这是人吃的吗?面上礼貌摆手,“还好,你吃吧。”
“跟我客气什么?哎呀快吃吧,你一上午不吃饭怎么可能不饿。”她不由分说将半块胡饼塞到他手里。
乐湛的确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途中怕出现什么意外所以滴水不敢沾,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半了,他看见芸娘咬下另外半张饼,咽下去之后,他才跟着动了口。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最要紧,尽管嘴里都是细小的沙砾,嚼起来干巴巴的又咯牙,他还是囫囵全部吞下去,咽得格外困难,好像吞下一根根小针似的。
芸娘的嘴一刻也闲不下来,咬着胡饼跟乐湛说起这镇子里的叔婶们,他们都是被战火波及的人,家里人死的死病的病,边郡土地贫瘠,冻土底下种不出什么粮食,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多是一群行动不便被抛下的人,想走出边郡的严寒也不能了。
他们最主要的生计是在战场上,去死人身上扒下来点值钱的东西去集市上卖了换粮食,人死后内部已经腐烂了,身体里有一口毒浊之气,就算他们掩住口鼻也不能完全遮住,扒的死人衣服多了,吸入的毒气也多了,嗓子也叫毒气毒哑了,就成了乐湛听到的乌鸦叫唤。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走?”乐湛嚼了两口胡饼,东西没吃进去多少,腮帮子先一步累了,他稍事休息的时候问道:“你行动自如,能去到南边,离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能活得更舒坦。”
“人不能只讲舒坦呀,”芸娘低头擦去指头上的黑灰,“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没有叔叔跟婶娘照料我长大,我早就被冻死了,我要是走了,镇子里的重物就没人能帮他们挑了,地也没人能帮他们锄了,他们养我的小,我养他们的老,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乐湛下意识觉得荒谬,扭曲得久了,乍一见正常人第一反应却是觉得她可笑,却又找不到一点可以反驳的话。
他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奉行了一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准则,竖起一根根尖刺,捅得旁人鲜血淋淋的同时来保护自己,人人说着舍我其谁的大义,却都默契的没有一个人将它当真过。
原来这种人是真的存在的?
乐湛避开心底里那点令他感到不适,甚至是厌烦的触动,转而去看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邙山之乱后,邺城已经连着三年没有下过一次雪,眼下的这场雪是乐湛时隔数年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
他对冷天,尤其是下雪天总有些抵触情绪,那冷意好像是要钻到他的身体里将他仅有的一点东西慢慢的挖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冰壳。
兴许是因为母后死在了雪天,后来李修宜也死在了这样一个雪天,一看到满天鹅毛似的大雪,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什么东西要被剥夺而去了。
那个名字只是在心头上擦着边过去了,乐湛有一种伤疤被整个揭下来,鲜血淋漓淌过的悚然,不由打了个寒战。
都是断尾求生跑出来的人了,过去的事还去想他干什么?
一别两宽不好吗?不要再回头看了。
他对灾祸的预料总是很准的,就在这样一场漫天彻地的大雪里,眼里仅剩的光点一点点被深色水影吞噬,拉着那点企图顽抗到底地星子彻底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看似乐对老哥的感情为0,实际上是一种在一起了要互相撕咬,分开了又忍不住流泪怀念的复杂感情,这一块在哥哥假死的那三年里会表现得明显一点,这本文其实一开始的时间线就是从乐一边缅怀白月光亡兄,一边疯狂打压亡兄残余势力开始的,等我完结了我把pass掉的那几章放在番外里,这样我就不算白写了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跑开
第82章 七只乌鸦
年关将近, 即便受到战火波及,街市仍漫是人声市声,谁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但是年总是要过的。
上谷县的街市不似邺城有规划的繁华, 这里污水横流, 摊子后头脏污杂乱的东西都摆出来也不怕被人看见。
芸娘大老远跟着几个叔叔婶娘出来打了点年货, 远远的瞧见药材铺子半开着板门, 里头幽暗暗的一点光线也没有, 人也不见。
远不如对面现杀现宰冒着热气的猪肉摊子热闹, 现在这年头谁还来看病, 小病拖着等他自己好,大病不治直接死, 有花钱买药的功夫还不如在死前割二两猪肉过过嘴瘾。
叔婶们远远走在前头, 芸娘提着东西悄悄溜进药材铺子, 片刻后又鬼鬼祟祟溜出来, 手里多了一包药材, 没走出两步就被逮了个正着。
“我说你磨磨蹭蹭跟在后边做什么, 原来是暗戳戳给谁抓药呢。”
芸娘人生得五大三粗, 心思也不拘小节, 被调侃了也不生气, “这不是想着一直瞎着也不是个事, 他还要去寻亲戚,要是亲戚因为战乱搬走了不就完蛋了吗?”
“那样不是正好。”叔婶几个人眼里带着深意互看两眼, 各自笑开了。
芸娘没明白他们的意思, “什么正好?”
德叔开口要说话, 婶娘讳莫如深拦下他,“别别别, 还是个孩子。”
有好事的已经先一步开口大笑,“正好赘给我们村里呀!这么多年总算能成一桩好事了。”
芸娘这才听明白了他们笑闹底下的意思,“啊?可是我没那种想法,就是单纯想帮他个忙而已。”
几人嬉笑止住了,“你对那小白脸没那意思?”
在他们惯有的思维里,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碰到一起,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势必要走到一起,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至于喜欢不喜欢,说不说得上话都不重要,都为了搭伙过日子罢了。
但芸娘并不打算按照这条默认的道路走下去。
乐湛即便看不见,但他经常对着雪地发呆,用饭一定要听到别人动口他才动口,言语里能感受到他是富贵人家出身,却对周遭的一切善意都报以警惕怀疑的态度,身上竖起一根一根尖锐的冰刺,谁企图靠近都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芸娘虽然为人粗条些,心里却门清,总觉得他身上堆满了层层的迷雾,看清了表面也看不清内里。
“那还给他花钱?钱多得没地方用,烧得慌?”几人顿感肥水流了外人田,“治好了他的眼疾,他转眼就跑了,记得你姓什么叫什么?”
芸娘就知道说出来要被数落一通,顶着骂声跑了。
她这么做不外一个原因,他长得好,看着赏心悦目,锄地也来劲了,就像大雨里开了一朵漂亮的花,忍不住保护欲发作想替它挡一挡风雨,并非是出于喜欢那种感情。
篱笆洞里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乐湛翘着腿坐在火盆边,往里面丢果壳,听着里头噼啪炸裂的声音玩,忽听门外动静,“谁?”
暖黄的橙光照在他脸颊一侧,焰影在暖玉一样的脸颊上徐徐晃动,脸上的光彩照的整个土篱笆洞都熠熠生辉,连那双无神眨动的双眼也是添色的,越发漂亮得毫无生机,不似活物。
看见他自己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芸娘竟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是我回来了。”
乐湛面色迟疑了一瞬,由于村子里所有人共用一道声音,他看不见谁开口,也就不知道是谁说话,“你是谁?”
芸娘放下东西,拿了药到他跟前,“我,芸娘,我刚刚上集里了一趟,上外边医馆给你抓了副药。”
乐湛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也没说摸索着做点家务活回报人家救命之恩,往炉子旁一躺一整天,全然已经反客为主,不拿自己当外人,这时候要是有人来伺候他就更好了。
乐湛喝的药多了,所谓久病成良医,抓点渣渣到鼻子边嗅一嗅就知道这方子不对,“你叫人宰了,都是些无功无过温补的药材,完全不对症。”
“啊?”芸娘看着一堆沦为废料的药材肉疼不已,“这还是我狠下心才舍得买的。”
“多少?”
“八十钱。”
“八十钱!”
从前乐湛不是没有为了一只珍稀鸟禽一掷千金的时候,反正身后有人为他买单,对钱财毫无概念,但是现在区区八十钱足够让他大惊失色。
“里头不过一些干姜黄芪,在邺城均价最多不过四十钱,就算边境路远也不至于翻倍,这样,你找几个人把那庸医捆起来,麻袋一套踢两脚,打到还钱为止,不还钱不松绑。”
“要是不退咋办?”
“他会退的,你们把人家招牌砸了亏的不止八十钱,只要那庸医脑子没问题就肯定会退的。”
他也就最开始装模作样演了两天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后面看清楚一村子都是没心眼没心机的蠢蛋,直接本性暴露无遗,在救命恩人面前称起了老大,还嫌这嫌那,说什么都不肯穿上那件脏兮兮的短袄,大冷天还坚持只穿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单衣,芸娘怕他冻着自己,只能往火盆里加多多的柴,将火烧的旺旺的。
就算出于好心还被训了一通,芸娘还是执意要溺爱下去,他身上似乎天生带了一种让人生不起气的特质,就算有一肚子的气,对上那张脸也烟消云散了。
“我照做,我肯定照做,”芸娘这几天被他反复无常的脾气搞怕了,赶紧按着他的吩咐做事,顺便拍下马屁,“你知道的真多,还知道邺城的药价,你是从邺城过来的吧?”
碰上不愿意透露的话,乐湛便装聋作哑好似没听见。
“要不然我请个乡医过来,给你看看眼睛上的毛病?这样你就不用出门了。”
“你钱很多吗?”乐湛反诘道,片刻后意识到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这么说话太冲了,缓了缓语气,“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之前也不是没瞎过,就是前些天情绪太激动导致气血逆转,过两天下去了自己就好了。”
“你之前也瞎过?”
乐湛点头。
“是先天的还是?”
乐湛按下耐心回她:“后天的,为了治疗心悸的旧疾喝了两味伤眼睛的药材,后来心悸发作就会牵动眼疾,过几天会好的。”
芸娘暗暗记下,“那你后来用药了吗?”
乐湛吸入了一口烟气,剧烈咳嗽两下,看不到她认真的表情,含糊地点了两下头。
之前也用药……
芸娘在心里念叨着,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那我知道了!”说完就往外跑,“我找人讨钱去了!”
人走了之后乐湛恍然意识到不对,他不应该撺掇着人把动静闹大的,这里离军营太近了,万一几个人一不小心闹出人命,被抓到官府,李修宜的手不就又能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里来了?
一想到这里,他再也没了打发时间的闲心,想喊人回来却发现人早跑没影了,只能蹲在门口心急如焚等消息。
不过好在他并非事事都要倒霉透顶,芸娘带着人不过恐吓几句,那庸医就乖乖把钱还回来了,两边都不想将事态闹大。
悬着的一颗心落地,乐湛总算可以放心回去烤火了。
几个人绕着火盆围了个圈,叽叽喳喳的好像山里的鸟被人拔毛焯水,当他的面打趣说芸娘给他抓药又花了多少多少钱,言语里尽是挟恩图报的意思。
乐湛夸下海口,称寻到亲戚给他们搬一箱子铜钱回来,好好给他们开开眼。
几人里有信的有不信的,还有殷勤打探他那亲戚在哪的。
乐湛一边嫌他们粗鄙,一边又很喜欢这种热切的氛围,所有人都是残缺的,被抛下的,他好像也能在这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芸娘端了碗过来,“药熬好了,这回肯定是对症的,我把你说的症状都和大夫说了。”
熟悉的药味透过火盆上的熏熏热气吹到他脸上,是谈庆公后来给他喝的那副方子,一闻到那味道,乐湛登时浑身僵硬,好似有一缕丝线从被掩盖的最深处抽丝剥茧扯出来。
他忍不住去想那熟悉的味道有关的一切,刚刚放下的一颗心立刻被攥紧,从指缝里渗出细细密密的血。
他说漏嘴了,他不该跟他们透露太过具体的信息,就算他们没出卖他的心眼,却总容易好心办坏事。
往好处想想吧,世上眼睛有毛病的人多如牛毛,李修宜怎么可能一一排查过来?更何况他离开邺城时眼睛是完好的,李修宜就算要查也不该摸着这条线索查。
他愣神的间隙,几人还以为他又像抗拒喝风寒药那样抗拒喝治疗眼疾的药,直接将碗沿送到他嘴边,“快喝吧,不喝药怎么能好。”
“等等,”乐湛伸手要推开,他还不知道下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敢轻易喝下去。
好多只手从他无法视物的黑暗里伸出来,乐湛下意识按住了两只,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他没打算对这群可怜巴巴的老弱妇孺动真格,便被皱巴巴的一双双粗壮的手指按住肩,不让他溜,“花了好多钱的,不喝完可惜了。”
芸娘在一边宽解他,“我换了新碗新罐子的,可以直接喝,没事的。”
乐湛止住抗拒的动作,原来她早就看出来自己极力掩饰的嫌弃,还给他换了专门的碗筷,一时之间有点惭愧,没再推搡身上一双双手,主动举碗到嘴边一饮而尽,而后将碗倒扣一滴不剩,“喝完了。”
几个叔婶哄孩子似的哄他,“这就对了。”
“哪有不喝药的,买都买了,眼睛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干点活,回报回报我们……”
“就知道你忘不了你那二亩地!”其余人嗔他道:“尽早起开吧。”
就他这模样身板,当个吃软饭的还差不多,怎么也不像是能干活的人。
乡医的能耐到底还是比不上谈庆公,原本两三天就好了的眼睛迟迟不见复明,也许是拖的时间过长的缘故。
在等待复明的日子里,乐湛一天比一天不安,总在想着李修宜会不会顺着那么一点点线索摸过来,他的下场又会是什么,会杀了他吗?
熟悉的引颈受戮的压力又来了,他越是盼着眼睛赶紧好,一旦能看见一点路他就动身往北狄跑,可越是急迫,眼睛就越是不见好转。
就在他焦急等待中,第一天,风平浪静,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还是风平浪静……
乐湛逐渐放下警惕,反应过来自己过于一惊一乍了,就算有手眼通天的本事,怎么可能这么快找过来。
这一夜又下了场暴雪,窗外是OO@@的落雪声,在死寂的夜里无限放大,劈劈砸砸的好像雪籽落下。
乐湛恍然间好像看见了一个黑白相间的球形物,视线不断后缩,他才发现那是一双眼睛,被倒吊着,毫无生机的眼睛,白是混浊的白,黑是死沉的黑。
再往后,他看见了一颗头,是李锦玉的头,他被倒吊在城楼上,受枭首之刑。
乐湛悚然转身,头也不回的跑进一片林子里,雨水喷涌而落,淋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他往前走,脚下摆着一排死掉了的乌鸦。
一,二,三,四……
乐湛一个一个数着,不多不少,正好七只。
他无知无觉地看着脚下的死乌鸦,没有恐惧,只有惊惑,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其中一个最魁梧的乌鸦忽然张了嘴,眼睛是死的,嘴却是活的,点破他心中所想,“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实话,你要是早说你的仇家是皇帝,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像样的家,为什么要害死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乐湛骤然惊醒,忽然心悸发作疼得厉害,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跌跌撞撞往外跑。
由于看不见,他分不清此刻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他只想确定今天的雁门镇是不是还会相安无事。
他张口喊了芸娘的名字。
没人回应。
心中不安激增到甚至难以呼吸,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框,朝着院子里大喊,“有人吗?”
即便今晚没有月亮,雪地还是照的他脸上一片雪白,眼下淡淡的乌青,是数夜难以安眠的证明,却正好给这张过分艳的脸蒙上一点淡色,长发披散,散襟赤足,多填了一点不加修饰的诡谲美感。
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到底有没有人在?人都去哪了?怎么没人回话?
心底的不安作祟,他好像感觉黑暗里潜伏了很多双眼睛,山洞里的蝙蝠似的亮起来,屏息凝神地静静观望着他,每一次呼吸,些微的颤栗,还有喘息时的起伏,连他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通通落入他人眼中。
乐湛的手指缓缓收紧,扣住门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我在这里。”
声音有点沉,不过能听出是雁门镇特有的口音。
“芸娘?”乐湛松了手,不确定地上前两步追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做出回应,“是我。”
==========作者有话说:==========
怕被举办错频,必须说明一下从这章开始哥哥就已经强势顶号,披着女号跟弟弟搞网恋,馋得流口水还是要护住马甲忍饥挨饿跟弟弟搞柏拉图恋爱
乐:终于逃离我哥了!
哥哥(鬼一样的钻出来,顶级过肺+深渊凝视微笑:那真是恭喜你呀
第83章 仇家
雪下得很大, 安安静静的飘落下来,铺在足有小腿深的雪面上,一点声响也没有,零星的雪碎被风一刮, 落在乐湛的脖子上, 融化渗开点点凉意, 寂静无声在暗夜里漫开。
“叫你怎么都不应呢?”
乐湛刚从余悸里放宽了点心, 立马就想起来要责备人了。
“方才做事去了, 没听见。”
乐湛总感觉她说话的腔调怪怪的, 说不出的异样在心里如羽毛尖拂过似的, 一点痕迹不留。
才要开口,忽然“嘭”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个什么人愤然跃起撞到了身边的东西, 跟着一同垮塌下去。
乐湛惊得眼睫一抖, 狐疑地偏头, “什么声音?”
说着越过了跟前的芸娘, 要往那声音的来处看个究竟。
“我去看看。”
芸娘先一步转身过去了, 乐湛也就止住了脚步, 扶着门框, 冬天地凉, 篱笆地还脏污的很, 他很嫌弃地左脚踩在右脚面上,减少接触面积。
望夫石似的等了一会, 眼里漆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却煞有其事地微微昂起头, 朝着那原本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没什么事,雪太大压垮了架子, 我得了空重新打个钉子进去就行。”
乐湛终于放下点心来,僵硬的肩膀松懈下来,深深地呼出去了一口气,片刻后显露出凶相来,“下次我叫你,不管在忙什么,第一时间要回答我,知道吗?”
“怎么了?神神叨叨的,”那人轻笑。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说的话你仔细听着就是了!”乐湛头上一缕毛睡得蜷曲,仰头直接竖起来,在半空飘荡。
不等谁伸出手给他顺一顺,他自己先感觉到了,抬手捋下去,仿佛有碍他的威严似的,按住了还不松手。
“不听我的话对你没好处,反正到时候我被发现了,我那个仇家也不会放过你们,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别像上次抓药一样自作主张了。”
面前这人不说话,乐湛跟着训斥了一声,“知道了吗?”
“知道了。”
乐湛惊惧之下生了不小的气,搭着手臂转过身去,脸色依旧严肃,“去帮我把鞋拿过来。”
他跑过来是因为做了噩梦,急于求证什么也顾不得了,但他放下心来,不想赤着脚在肮脏的泥巴地上再走一遍。
芸娘好一会才动身,倒像是不情不愿的样子,要换作之前早就注意到他没穿鞋跑来跑去,替他将鞋拿过来又推着他去火炉边坐着了。
正想着的时候,他在寒风口待久了,呛进去了一口寒风,猛地咳嗽两下,吸进去的风里好似带了点血腥味,刚刚转瞬即逝地疑影又飘回来,他又偏头看向倒塌的架子的方向。
一双手在他毫无预料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替他将鞋穿上,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乐湛下意识的一缩,“不用,我自己来。”
声音响起来,动作却没有停,延迟了一会,才想起要尊重他的意思。
乐湛草草趿了鞋,被她忽然的动作扰得乱了神,手掌残余的触感和温度还残留在表皮上,脸色有些闪躲,借机撇开话题,“我怎么闻到了点血腥气?”
芸娘不假思索,“架子倒下来压垮了鸡棚,我看里面那几只鸡要死不死,就全抹了脖子。”
“全杀了?”乐湛诧异,“不是镇子里的人还指望这几只鸡下点蛋去市集上卖钱吗?”
那边倒是沉默了一小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死都死了。”
乐湛小小的“哦”了一声,问道:“天亮了吗?”
“没有,可以回去再睡一会。”
乐湛回去之前一再叮嘱,“最近低调点,千万别闹出什么大事,有什么异样记得跟我说,让我出面解决。”
“你不是说你那仇家是穷凶极恶之徒吗?他不会杀了你吗?”
乐湛沉吟片刻后,淡淡又笃定道,“不会。”
虽然寂夜无声,乐湛总感觉面前这人似乎是笑了一下,“快去睡着吧。”
重新钻回被子里的时候还有点余温,浑身上下冷透了的肌肤碰到一点点温度,顿时舒坦得一颤,乐湛尽管还是嫌弃这床脏被子,但是寒冬腊月穷乡僻壤也讲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也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的。
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很突兀地出现在脏污杂乱的被絮里,像是跌落泥泞的白玉,有时候乐湛也会想念在邺城时的锦衣玉食,想念到几乎落下泪来,但也仅限于此,别的不做他想。
漆黑的空气里有一双黑瞳仁在细细打量,笑眯眯的,与雪白的肌肤隔着一寸的距离,在细细嗅闻。
吞吐的气息无声无息抚弄脸庞上细小的绒毛,乐湛生出丝丝的痒意,他半睡半醒,伸手挠了挠脸颊,转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转身过后,白腻脆弱的后颈全然露出来,颈骨的凸起几乎要刺破细薄而惨白的肌肤,顺着脊骨匀亭的走势一路向下。
屋外的火把照得雪地亮如白昼,只可惜乐湛看不见分毫,也看不见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床前这人的影子投射在他身上,细碎尖锐的影子触须一般攀上他不设防备而裸露的脖颈,静谧安睡的侧颜,还有手腕上来不及散去的瘀痕。
宛如嗅到美妙至极的香气,那些黑蛇一样的影子争先恐后要缠上去,绕紧他,随着床前那人站起身的动作,张牙舞爪的的黑影触须彻底失控地顺势而上,兴奋得随着狂风而战栗摇曳,将他起伏的侧身笼罩得彻底。
这一夜,依然风平浪静。
乐湛睡梦中总感觉有蚊虫嘤嘤的动静,专门挑他露出皮肉上打转,在耳畔鼻尖阴魂不散地打转,他困得不行,烦心更盛,索性被子蒙了头,然而这破被子捉襟见肘,遮了头漏了腿。
那只该死的蚊子很快转移了目标,转而贴住他那只精致漂亮的脚踝打转,乐湛嘴里烦躁呓语,脚在半空中胡乱踢蹬,恨不得一脚踢死那只死蚊子。
他蜷成一个团形,蒙在被子里睡过了剩下半晚,心里纳闷大冷天哪来的蚊子,该死的时候不死,这时候跑过来烦人。
早上起来,餐食不外是干巴巴不知道隔了几夜被冻得邦硬的胡饼,又或者是婶娘送来的野菜糊糊,好歹是热的。
换作从前,看到猪吃的这些都觉得是虐生了,现下为了填饱肚子,他已经能做到面无表情往嘴里塞了,不过短短几天,前面几个月养回来点肉全瘦下去了。
清清寡寡这么多天,他意外的嗅到了扑鼻的荤香。
摆在面前的是一碗鸡丝面,配两个炸面圈,配一个炙肉烤饼,配一碗清养小粥。
乐湛一一嗅闻摸索过来,抬头诧异道:“你做的?”
芸娘迟疑了一下,想夸口说是她亲手做的,但想到什么,还是如实说了,“外边买的。”
“多少钱?”乐湛质问道。
芸娘看了眼篱笆洞的环境,往少了报,“不到百钱。”
乐湛听她说得这么轻松,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什么叫不到百钱?说得好像你钱多得丢进水里眼也不眨一样。”
全镇子的人都是肢体不全的人,他们能去的战场都是被人搜刮好几遍的,好东西都叫人捡走了,他们只能拾些牙慧,捡点断剑残甲倒卖给铁铺,价钱低得匪夷所思,一百钱都够他们奔波小半个月了。
问题是买的还是吃食,想退也退不了,乐湛更恼了,“都跟你说了别在我身上费心力,眼睛一好我就要走了,不过借你宝地歇个脚,日后发达了肯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正训斥她乱花钱的时候,筷子夹起鸡腿已经送到了嘴边。
乐湛一愣,很没骨气地咬下去。
有肉吃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从前怎么没觉得呢?
嚼嚼嚼囫囵两口咽下去,乐湛还没来得及感慨两句,下一口很懂事地喂上来,他这些天寡得两眼发绿,看见笼子里喂的鸡,甚至是闻着无处不在的鸡粪味,他都想冲上去抱着鸡啃两口。
虽然他在邺城算不上恪守礼节,但是到了山旮旯里扮演一个贵公子还是很够格的,尤其是在这群乡里人面前,还做不出偷鸡吃的下作行为。
由于对肉太过去渴求,芸娘喂他的时候甚至忘了自己也有手,就这么扒着他的手,主动迎送出去,喂一口吃一口,乖巧得不像话。
“将到年关了,奢侈一次也不算什么,又不是天天过年。”
“可我怎么感觉到小灶好像生了火。”乐湛明显感觉到面向厨房的方向暖一些。
芸娘看了一眼被烧得炭黑的灶台,面不改色道:“刚刚烧了点水。”
“烧了水为什么不直接在家里吃?还专门跑那么老远出去买?”
芸娘又听了一回训,“知道了,下次再不会了。”
乐湛只有被人顺着心情才好一点,“你现在浑身上下统共多少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涉及金钱利益,是个人都会谨慎一点,乐湛对她的防备并不意外,但他自身的态度也十分强硬,“还不是因为你太爱乱花钱了啊!今天买点药明天买点吃的喝的,都说过了别在我身上乱花钱,你又听不进去,你把钱放在我手里,要买什么报明细从我手里拿钱。”
对面沉默。
乐湛气道:“你以为我会私吞你这三瓜俩枣吗?说难听点,换作从前,掉在路上我都懒得弯腰去捡。”
芸娘软包子一样的走开,又窝窝囊囊走回来,往他手里放了两提钱传,“就这些。”
“没藏私?”
“不敢。”
“少顶嘴,”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态度又不好了,乐湛缓了缓,“我只是行保管的责任,但凡平无故少了一个子,我头砍下来……。”
“我信你的。”芸娘截断了他的下半句。
乐湛不自然的挠挠脸,偏过头去,跟许下什么承诺似的,忽然说这些话做什么?
他抱着钱串,鬼鬼祟祟溜走了。
自打私房钱被没收了,芸娘再没借口出去买点什么改善生活,只能老老实实钻研这个泥巴垒的土灶该怎么点火。
冬日储备的柴火因为乐湛不肯穿衣服而烧得差不多了,新柴里头蓄满了水汽,在高温燃烧下爆裂开来,炸穿了锅底还顺带点燃了旁边的干草堆。
芸娘很得心应手地在一片烧糊的漆黑里踩熄了将要燃起的熊熊烈火。
乐湛坐在桌前敲筷子打碗,不但没有一粒米上来,反而听见了灶台一声巨响,他跳下椅子跑过去,“没事吧?”
“没……嘶!”她倒吸一口气。
“怎么搞得?有受伤吗?”乐湛下意识伸手要去摸索她的伤处,转而又想起男女大防的事来,很及时地收住了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刚刚被溅起来的火星吓到了。”
听着这么粗犷声音说出柔弱的话,还真是挺震撼人心,乐湛安心之余还有点无语,十分男子气概放下大话,“一边歇着去,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我。”
“千万别,柴太湿了烧起来很危险。”
乐湛更是不服,“你等着瞧就行了。”
在边郡待过的几个月,学到的不止是行军打仗,还有这些基本的生存技巧他也有耳濡目染过。
干草易燃,他在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将湿柴垒在上面,企图用这个办法烤干,但是这种草不同于豆秸芦苇杆,烧的慢,余温数个时辰不散,很容易烘干湿柴,但这里净是一些蒲草,一点“刷”得一下就烧完了。
设想得倒是很美好,没想到第一步上就卡住了,芸娘至少把火点着了。
乐湛颇尴尬起身,故作淡定拍拍手,“我本来就不是很擅长做这些,还是你来吧。”
说完似有所感地避开芸娘看过来的视线,鬼鬼祟祟摸着烧得漆黑的墙壁走了,好像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同样看不见他一样。
第84章 枭首
乐湛肚子饿得咕咕响, 只能坐在桌上专心等开饭,毕竟生火做饭这种事情不是身为贵公子的他该做的事。
芸娘在里头闷头捣鼓,垂垂砸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乐湛的食指打圈缠着一缕发丝,这么多天白吃白喝人家的, 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要不要我去喊德叔过来帮帮忙?”
“不用。”
下一秒就听见“簇”的一下火苗窜起的声音。
乐湛侧头, 惊道:“升起来了?”
“是, 得益于你的法子。”
乐湛得意地支着脑袋, 毫无异议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过一个乡下人的崇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算是情理之中,但是喜欢被捧着的感觉是真的。
“总感觉你说话有些奇奇怪怪的。”
芸娘手上动作没停, “有吗?”
“当然有, 你一开始没有这么文绉绉。”
“应该是受到你的影响, 邺城的贵人就是不同凡响, 让我们这种井底之蛙见识了不少。”
乐湛捂嘴笑, “邺城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有时候我还觉得在上谷县的日子是最轻松的。”
芸娘道:“你不喜欢待在邺城的日子吗?”
乐湛道:“说不上不喜欢, ”他沉吟了一下, “很累。”
“是因为那里的人对你不好吗?”
乐湛彻底陷入沉默,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人, 拼了命都想逃离的人,真离开了真的有那么开心吗?好像只有到上谷的第一天高兴过。
此后的每一天, 心脏好像戳漏了个孔, 心气源源不断的被抽离这具身体, 只剩下乏力和麻木,像久经干旱的大地迎来瓢泼大雨, 解了一时的干渴,可雨还是没有停,淹过了干涸裂开的罅隙,没过了水面,是过满则溢的灭顶之灾。
他以为的新生其实是骗局,骗了别人也不忘连带自己也蒙混过去。
可他想回去吗?乐湛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要逃避,任由这场绵延一生的阴雨淹没了他。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也不要去想,他怕他后悔了,这场闹剧的收场会更难看,还不如多给自己点体面。
“是,”乐湛斩钉截铁,“我很讨厌那里的人,所以的人。”
芸娘沉默。
干柴猛地一炸,劈里啪啦的火花四溅,一瞬间照亮了她那张脸。
“一定是那里的人让你感到痛苦了,是他们的不是。”
乐湛张了张口,却因为脑子里轰然一响而止住了话头。
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站在他这边,他从未得到任何人的首选,头一次竟然有些感激,有人越过了是非黑白和茫茫人海选中了他,他被烫到了似的,得到了之后第一反应是丢掉。
与其被人抛下不如他主动离开。
“别当我是什么无辜的小羊羔,我也不是什么好货。”
芸娘道:“你很好,那里都好。”
乐湛撑着头的手指挠挠眼尾,别过脸去,不叫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神色,“我当然知道。”
用得着你说?乐湛咽下了后面那句,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他现在对芸娘说不出一句重话,生怕动摇了自己在她心中的高大形象。
毕竟这个人可是程繇之后唯一捧着他的人了。
厨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碗搁在桌上,那人又来回走了两趟,统共送上来了三个碗,“ 今天搞晚了点,没饿到吧。”
乐湛自知要是这时候还嫌她动作慢就有点太不要脸了,于是很大度道:“下次早点就行了。”
“是。”芸娘含着笑应承道。
乐湛伸手要摸索筷子,菜就喂到嘴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吃下去了,芸娘还要再喂,乐湛颇不适应地顺着她结实的手臂摸到碗筷,“我自己来。”
无名无份,孤男寡女,说出去实在不太好听。
“让我来伺候你吧,”兴许觉得自己意图过于明显,她又补了一句,“毕竟你现在的眼睛也不太方便。”
“不过萍水相逢的缘分,没必要为我做这些,你一辈子离不开雁门镇,可我不行,我迟早要走出去,这里不是我最后的归宿。”乐湛并非一窍不通的木头,由于从小男女大防的教育,反而是在男女之事上嗅觉异常敏锐,察觉到了一点暧昧的苗头,尽管不舍被人吹捧照顾的感觉,但是为了以后的前程,他必须挥刀斩断。
芸娘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我可以跟你走啊。”
乐湛顿时觉得有些棘手,受她些好处还真被缠上了,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是说你要留下来照顾雁门镇的人吗?你走了德叔他们这么办,他们能指望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他们,”芸娘顿顿,“已经不需要我来照料了。”
乐湛第一反应是:“他们死了吗?”
“托福还在。”芸娘语气淡淡透露着无语。
乐湛后知后觉他这话太冒犯了,低头拿手指递着没有遮拦的口,“喔”了一声。
“临县开设难民营,凡是伤病和老弱都可以住进去,每日有口粮发放,他们的年纪也的确无力劳作,我上集看见了告示就叫他们去试试,看朝廷收不收。”
乐湛一听见“朝廷”这两个字,浑身的刺又竖起来了,“什么时候去的?昨天晚上吗?是不是朝廷来搜人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看见了他的脸?是不是有认识他的人去向上汇报,又万一雁门镇的人在鱼龙混杂的难民营里说穿了他的身份。
一瞬间他几乎担心的忘记了呼吸。
芸娘一句话打破了他的顾虑,“并非,今日一早的事,我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告示,他们刚走没一会。”
乐湛余悸未消,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草木皆兵了,把眉一横,拿生气来抵消尴尬,“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还要我问起来你才肯说?”
芸娘原本想回他:萍水相逢的缘分,哪里用得着说这样的话?
思绪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想起乐湛似乎不很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语调,于是将话头调转了一下,“原来你是想听我同你商量的,我往后再记得了。”
乐湛一滞,“……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说得好像他们有很多以后一样。
芸娘没有驳他,又亲自喂他用了些饭菜。
这一回乐湛没有再推却,倒不是说很喜欢被照顾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还住在永乐宫被母后哥哥宠着的时候,他只是不想叫她的一厢情愿显得太可怜。
只是恩赐而已,没别的。
乐湛心道。
芸娘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喂他,“看你言行不俗,对邺城的事也了解不少,想必仇家也是邺城里的权贵是吗?”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乐湛一般都会选择直接忽略,可奇怪的不安全感作祟,明明只是个乡野村妇而已,但他又不希望她因此望而却步,让自己失去这么重要的簇拥,再次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故意要说反话,“是,我的仇家是邺城的权贵,而且是手眼通天的人,你要是怕了,可以尽管早点走。”
他知道她舍不下的,他就是想听到那一句话。
“我不会的,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生也好死也好,都没关系。”
她也的确如他所愿,说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乐湛却觉得恶心,刚刚咽下去的东西要全部吐出来了,他不断的吞咽压制着呕吐的欲望。
他恶心的不是芸娘,也不是李修宜,而是话里将这两个人放在这么相近的位置,经历了那样的三个月,还是和他的哥哥,尽管他已经很努力的克制住沉沦的欲望,拼命想做回一个正常人,但是他真的做得到吗?
跟李修宜上过那么多次的床,他该怎么去回应芸娘的爱意?他现在真的对女人还有感觉吗?
好恶心。好恶心。
光是想一想就要恶心得把胃吐出来。
芸娘已经看出来他脸色的异常,却还是说下去,“正是因为你的仇家太过于势大,所以我想为了方便了解邺城的消息,最好将早上看到的布告告诉你。”
乐湛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张嘴就吐出来,他脸色白里泛着青,微微昂起脸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布告上说东平王王孙于闹市枭首示众,好像是叫李锦玉,这个人你认识吗?”
乐湛蓦地睁大双眼,即便双目失明,到底是刚瞎的,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那只漂亮的瞳孔尽数露出来,显出几分吊诡而平静的狰狞。
他又想起了那双涣散发灰的双眼,零碎粘腻的发丝吊垂着,遮盖了大部分的面庞,扭动的黑蛇和蜿蜒的深红血流爬满了那张惨白的脸,乐湛竟然看见了那死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朝着他笑了。
乐湛再也忍不住了,冲出门扶着墙大口吐出来。
芸娘没想到他会对那个无关紧要的人有这么大反应,有些后悔告诉他了,赶紧跟着出去,单手拖出乐湛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安抚,“是我说错话了。”
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单衣传进乐湛的身体里,熟悉的味道即便是鸡粪和酸潮味也盖不住,乐湛从未有如此强烈的直觉,透过那温度和触碰,一瞬间脑子涌现了无数的画面。
他看见了李修宜压在他身上的画面,看见了白玉虎头的坠子在胸前一下一下的砸在脸上,看见了那张阴恻恻的脸从渔船的布帘后面走出来,笑着问他去哪。
乐湛双眼瞪得几乎目眦欲裂,所以积郁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乐湛猛地推开芸娘,高声大喊,“滚开,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在的日子我又去摸新文案了
因为刚更改过金丝雀那本,所以暂时替换不了,只能两天后再放上去,脑洞和冲动都有点不受控制了,真是落后的生产力和日益增长的脑洞之间的矛盾啊,要不小乐跟哥哥你们上来自己演两段吧,妈咪迫不及待要去临幸下一本了(开玩笑,有坑必填啊就是说!
不知不觉已经三十万字了,从未写过这么老长的文,之前都是在别的地方拉完几百个字,提了裤子就跑,所以对完成一个长篇还是挺没底的,后期明显感到有点乏力了,所以非常感谢评论区催更的宝宝啊!!码不动了去评论区瞄一眼立马来了动力敲烂键盘
第85章 隔墙
芸娘顿了顿, 慢慢地收回手,动作里透露着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
乐湛眼珠一阵一阵的发胀发疼,撑着墙壁,低头埋进手臂之间, 闭口没有答话。
芸娘端看他这副模样, 缓了声音试探了一句, “你是不是……在邺城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得不说女人心思细腻, 只从他接受不了肢体接触这件事上就看出了点端倪, 可乐湛最开始几天也不是完全没有和芸娘有过接触, 可当时并不觉得异常, 没有任何一次有现在这么大的反应。
似乎就是从芸娘坦白爱意开始,这点蜻蜓点水一般的触碰就彻底变质了。
这种难以启齿的过往被人窥探到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乐湛仍是没有说话, 也没有动, 像是要用冷漠来对抗心里的异样一般, 芸娘越是关切担忧, 他脸上的冷意更甚, 仿佛要冰冻三尺一般。
两厢沉默后, 芸娘主动退了出去, “你先冷静一下, 我去地里看看。”
脚步声返回屋内, 似乎是拿了一把锄头,出来时经过他身边, 略微滞了滞, 带着几分低落, 然后重又迈动步伐,朝着院子外渐行渐远。
乐湛从吼出那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再怎么样也是他和姓李的那些人的恩怨,不应该迁怒到旁人身上,更何况还是待他这么好的芸娘。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权当作是服软了,但他说不出口,他看不见芸娘当时脸上的表情,会不会看他像个怪物?
反正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妇,被吓跑了就跑了吧,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怀着这样别扭的心情,乐湛一直等到风雪稍霁。
“吱呀”一声,来人在推门看见他的一瞬间又微不可见地顿了顿,而后沉默地低了头,从他身边绕过去。
即便只是这么微小的动作,还是如一颗石子砸进水面,在乐湛心里溅起了点波澜,细微的裂痕在两人中间渗开,再怎么样似乎都没办法回到原本的关系。
乐湛其实很想张口问问芸娘,问问她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可又觉得这样急于求证的行为过于廉价,好像没了她就不能活似的,只不过认识不到半月的人,她凭什么值得自己做到这个份上?
身后传来干活的动静,芸娘走进走出,但是始终一个字没有说,专心于手头的事,好似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感受到被人刻意忽略掉,乐湛越发觉得怒火中烧,在他心里总觉得芸娘该更在意他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把他丢在一边。
“水烧好了,今天可以洗个澡了。”
声音是从厨房里传来的,还伴随火柴的劈啪声,锅里的水烧沸了汩汩冒着泡。
直到芸娘主动说了第一句话,乐湛才肯有点反应,好一会才将脸偏向她那边,好像因为她刚才的忽视而刻意置气一样。
他一直在等着芸娘跟他说点别的什么话,但是她只是默默地替他打水,一副忍气吞声但又十分贤惠的样子。
“水备好了,大冬天里热水难得,洗完一趟澡应该会舒坦很多,”她忙前忙后不说,还要替他将事事想得周到,“干毛巾搭在桶边上了,换洗的里衣是干净的,洗过很多遍,上边没有脏污和味道,换下来的衣服丢在椅子上就行,我待会过来收拾。”
乐湛竖起耳朵,听完一通也没有听到真正想听,能够纾解心结的话,也跟着有些失落下去。
“我扶你过去吧,天冷,再晚点水就凉了,反倒要生病了。”
乐湛感到有一只手臂横在他身前,很体贴得并没有主动碰他,而是等着他搭手上来。
他赏脸起身搭上去,隔着两重衣物的布料,被小步牵引着往里屋的方向走,直到摸到浴桶的边沿,芸娘等他双手撑在上面站稳了,很识趣的退了两步,“我先出去了。”
乐湛低了头,默许地垂下眼,听着耳边的脚步声走远,直到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带上。
到了四下寂静无人的时候,心里那点遮遮掩掩的心事彻底藏不住了,他苦恼地呼出一口气,到底为什么会对她有所期待呢?明明一开始想到是歇歇脚就走,把自己搞得这么患得患失做什么?
自寻烦恼。
乐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暂且搁置了,反正去到了北狄,有的是人会爱他,他不缺这一个。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后,心思终于落到了手边冒着热气的浴桶上面,似乎从他来到雁门镇开始就没有洗过澡,这里条件严苛,在边郡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吃过这种罪,原本还能忽略一二,现在才觉得好像确实是哪里都不舒坦。
他解了衣带,衣物自然垂落在脚边,他抬了抬腿,迈入水中,却因为不适应水里的温度而再度抬起来,只留下脚尖在水里,等待着温度降下来几分。
纵然是娇生惯养的身体,到底也是习武之人,这条白净修长的腿并不因为过分干瘦,在用力的时候能看见几分隐隐约约的线条随着动作而浮动,有了起伏,点点水珠就像找到了方向,沿着流畅的线条成股落下。
这用泥巴砖砌成的屋子简陋至极,凹凸不平的墙面打进去几根生锈的铁棍,挂满了沾染泥土的农具,即便外面一片雪亮,但是一点光也透不进着屋子里来,故而关上门就要点上烛火,否则伸手不见五指,油灯不比蜡烛,只有一点晦暗的星火,黄豆似的,还不如厨房未熄的余烬亮。
乐湛半个身子沉入水中,屋内仅有的一点光照在他的身上,玉质的肌理染上淡淡的暖黄,似乎光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沁人的馨香,豆大的光晕似乎在流转的水波里被拍碎成了点点昏星,粗陋的篱笆洞也要因为这张灯下美人出浴图而显得活色生香起来。
芸娘的手扶在门上,静静地欣赏,近乎灼目地微微眯起眼,半张脸都沉在暗色里,看不清神色,只有嘴角似有若无地抿起,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她没有出门,只是从里面将门关上了。
乐湛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关上门之后,脚步声戛然而止,门外并没有响起动静,想必他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下流到这张地步,仗着他不能视物就这样正大光明偷看他洗澡。
真是疏于防范啊,芸娘叹道。
辛亏是没有落到别人手上,否则还真是危险呢。
这一夜辗转难眠,兴许是因为白日里想到了李修宜,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总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奇怪的躁动在左冲右突,被强行凿开的缺漏在叫嚣着不满足,他就像是缺了一块的玉瓶,只要将那缺憾填满才是真正完整的。他需要被填满。
乐湛双腿夹紧了被子,难受得从胸前里发出两声虚虚的气音,刚洗过了澡,身上还有淡淡的皂香味,立马又出了一层细细的腻汗,贴身的衣物黏在背上不怎么舒服,却怎么也不肯自己动手疏解,要是真的做出这样的事,不久坐实了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他需要李修宜,需要他的触碰,他后悔从邺城跑出来了,他想要回到他身边。
太贱了,真的。
乐湛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可就算他再固执不愿意承人,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乐湛难受得只能绞紧双腿,将脸埋进了被子里,闷声发出几声低微的哭泣,唾弃自己下贱。
再想起那些欢好的画面,他再没有一丝理智去怨恨李修宜,只想将那些曾经令他作呕的东西拎出来,一遍遍的回想,以缓解当下的空缺的难受。
要是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李修宜现在在这里就好了。
“怎么哭了?是不是刚才洗澡的时候凉着了?”
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背后响起,乐湛光顾着克制住不自己动手疏解的冲动,竟然没有听见脚步声进来。
他略带诧异地回头,在想着李修宜的时候骤然听见芸娘的声音,好像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有些慌乱地睁大了眼,随着芸娘手里的油灯照亮他素白的脸,无神的眼里含着点点泪光,所有的诧异,慌张,还有未经满足的欲色,全部都无处遁形。
似乎是怕他误会,芸娘特意开口解释了一句,“刚刚听见你这边在哭,怕你生病不舒服,所以进来看看。”
乐湛唇上也带着情欲色泽的鲜红,残留淡淡的齿痕,在光下尤其扎眼,后脖领因为刚才的挣动微微散开,露出雪白的一片,鲜明的对比往往能给观者目眩神晕之感,只是乐湛对此毫无察觉,全然一副无知无觉又任人采撷的模样。
“我没事。”
端看他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没事,芸娘又问了一句,“你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我帮你吗?”
这话正巧问到了点子上,乐湛声音一虚,不确定她看出端倪了没有,脸色虽然惨白白的,但是耳根已经熟透了,他强作冷静地摇摇头,“没有,不需要。”
“好,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刚一转身,袖子上多了一道力,油灯摇曳了一下,芸娘站定,“怎么了?”
乐湛低着头,他看不清芸娘,也不想让她看清自己的脸,问他怎么了,他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旁的话什么也不说。
芸娘就势在他床边坐下,“不想我走吗?”
这回他不摇头了。
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是在做什么,好像放她离开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我不走,我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好不好?”
乐湛蓦地有些想哭,但他忍住了,默不吭声的点点头,所有的别扭和故作姿态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他自暴自弃一样同芸娘袒露了心迹,他是需要她的,他不想让她走。
“你还没有同我说过,你在邺城有过婚娶吗?”
别的事情乐湛不愿意说,芸娘都可以不过问,唯此一件是需要坦诚相待的。
乐湛一瞬间想到了李修宜,他给自己找了无数个接口,他是被迫的,那是他哥哥,那么荒诞不经的闹剧怎么能算作是婚娶,只要说个“没有”她肯定会信的,也无从求证,可他说出口的还是,“有。”
芸娘那边沉默了好一阵,似乎是失望之余想给自己一点惦念,退而求其次问道:“你和他之间有情吗?”
只要矢口否认就能留下她,说个谎而已,没什么难的,他心下轻松一笑,咧开嘴,可说出口的还是,“有。”
他否认不了,就算是说谎也做不到。
要是换做从前,乐湛当然可以毫无负担说出“没有”两个字,可现在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真的对李修宜半点感情也没有吗?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想到他,为什么会想回到他身边去,如果不是因为有情,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依赖,那不是更贱了吗?
可他想回到李修宜身边,却也不想放手芸娘,他可耻地同时喜欢上了两个人,贪得无厌地希望将两个人都留下。
“我知道了。”芸娘默默起身,乐湛颓然低下了头,自知这段不知所谓的感情到此结束了,可她下一句又惊得他抬起头来,“至少你现在是心悦于我的,是吗?”
“是。”乐湛退缩的够久了,终于决心要坦白一次。
芸娘微微一笑,“这就够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乐湛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好像什么千斤重担被卸下来了一样,又有些失而复得的欣喜,也淡淡的,尚不明确地在心底缓缓漾开。
她不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轻絮,而是磐石一样落在他脚边无可撼动,而这正好是乐湛所缺失的,他需要被人坚定的选择。
乐湛的裤管褪到小腿以上,虽然没有使力,但还维持着环住被子的动作,莹白的一截腿就露出来了,芸娘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上面,眼里的欲色在豆大的光晕下晦暗不明,“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吗?”
意识到芸娘果然看出来了他今晚的异常,乐湛的耳垂发烫,几乎滴下一滴血来。
他虽然很想要被触碰,想到已经丧失理智,即便面前真的站着的是李修宜他也会控制不住抱上去,可前面站着的是芸娘,他到现在都不能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算是个正常人,万一这具身体只能对李修宜有反应,届时该怎么收场呢?
冲动在千钧一发之际被羞耻心栓住,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再给我点时间。”
芸娘也只能跟着忍住,很善解人意地笑笑,“好。”
她的房间就在这张床一墙之隔的地方,自从乐湛到了雁门镇,她将他安置在自己原本的房里,她则去了隔壁柴房睡。
也难怪她能听见乐湛低声啜泣的声音,泥巴砖到底粗糙又不规整,不挡风也不隔音,到处都是看不见的细缝。
回到了柴房她依旧能听见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细细的喘息声,刚出生还学不会叫唤的幼猫似的,一张涨红了咬唇忍耐的脸出现在脑海里,让人忍不住想手把手教他怎么舔舐,怎么用手指打开那张漂亮又不肯坦诚的嘴,带着他一步步破除无用的羞耻心,认识到这具身体到底有多适合被摆弄。
==========作者有话说:==========
恭喜这个混蛋哥哥也是成功将姓瘾传染给弟弟
第86章 暴露
喝了这么些天的药, 乐湛的眼疾终于见到了点好转,但是可见的范围仍旧不大,只能大致看见点轮廓,虽然只是黑与更黑的区别, 好歹能在芸娘不在的时候摸索着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鸡棚架子还垮塌着, 维持着那晚的原样, 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夜雪。
回想起那天晚上突兀的一声巨响, 乐湛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 村子里的人全都消失了, 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叔婶们了,也没有听见芸娘提起一句。
总不能是她为了跟他双宿双飞就下黑手把人全弄死了吧?
但这念头他也只是随便想想, 除了李修宜, 谁还能做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杂沓起来, 大致有十几号人, 伴随着几声慌张的低语, 镇子地方偏僻, 平常鲜少有人经过, 乐湛竖起耳朵, 听见那脚步声有轻有重, 应该是拖家带口去逃难的。
难不成战局又不稳了?
“站在风口做什么?也不怕着凉。”
芸娘放下肩上的担子,催促他赶紧进屋。
她今天回来得格外的晚, 刚一到家就忙着脚不沾地, 又是生火煎药又是起灶做饭, 忙完地里忙家里,毫无怨言伺候他这个闲人, 堪称贤妻良母典范了。
乐湛享受了这么多天堪称土皇帝的待遇,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好歹他也是个男人,让芸娘忙前忙后,自己两腿一伸就开始吃干饭,听上去也太不像个样子了。
他撑着头开始思考,怎么在吃干饭的同时实现自我价值呢?
之前听过几个穷书生的风月故事里,他们似乎都是靠着卖字画赚钱的,但这办法在邺城说不定还能行得通,跑到边郡就算是儒圣真迹也没人搭理,人家一家老小逃难到这里,没吃没喝饿得要死,挂出去几张字画让人拿着路上慢慢欣赏,那些难民不把这破篱笆屋砸烂了才怪呢。
更何况他从小在书画方面没什么天赋,那一手的字还是被人强逼着才写得像个样子,挂出去卖简直要贻笑大方了。
厨房传来流水声,接着芸娘端了药过来,“药好了,别烫到了,摊凉了再喝。”
说完就要转身回去照看炉子上的火。
乐湛手指点着滚烫的碗边,“怎么还有药?我估算着剂量,上次的量应该已经喝完了。”
厨房那边沉默,心虚之下连手头的动作都停住了。
“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乐湛当即断言,生气道:“不是告诉过你要把所有钱交给我吗?”
芸娘搁下柴刀,垂着头走出来,“没有藏。”
“那你告诉我买药的钱从哪里来的?”他一拍桌子,很神气地质问道。
“我把那几只死鸡卖了,”芸娘掏出一文钱,“钱都拿去买药了,还剩下这么多。”
乐湛一听响声就知道没剩多少,“那几只鸡不是村子里的人共有的吗?他们同意?”
“手头紧,趁着人不在看不着,应了急再说吧,现在也只能盼着战火停了能好过点。”
乐湛无可奈何跟她核账,好对家里的状况有些概念,他估算着药价,“卖了……差不多百文钱的样子?”
芸娘摇头,“八十三钱。”
“八十三?”他难以置信,“我记得一只鸡的价钱在五十钱的样子,再怎么低也低不过三十钱,怎么三只鸡连九十钱都没有?”
“死了的鸡哪有那么值钱,人家疑心万一是病死的呢,县里粮价是越来越贱了,药钱反而水涨船高了,我又把秋末买的种子粮和家里的镰刀变卖了,这才凑上了药钱。”
这真算是把后路全断了,后面要是搞不到钱,别说猪糠了,连一粒粟都没得吃,乐湛撑着头谈叹气。
太穷了,太穷了,太穷了。
他一连心道三声,从来也没有过过这种苦日子,这一回算是过够了。
自从叔婶们进了难民营,这个家全靠芸娘一个人撑起来,因着他这双要瞎不瞎的眼睛,手里的钱也早就告急了。
是不是该想点其他办法了?
芸娘见他沉思不语,很贴心道:“别担心,有我呢,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眼睛治好,我等着你痊愈了跟你过好日子呢。”
“估计没到那时候就已经饿死了,”乐湛低声念叨了一句,不等芸娘听清,又续道:“我这里有一个无本万利的好办法,你敢不敢去试一试?”
芸娘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微顿一下,“什么办法?”
当然是从李修宜手里掏点钱出来。
反正芸娘已经对他的身份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也就没有必要继续遮掩下去了,他正色道:“我之前从过军,军营里有广纳良策的传统,不论出身,只要献言被采用就能加官进爵,我们不用名利,拿点钱回来用用就行。”
“献计吗?”芸娘很蒙昧无知地望着他,声音里含着点希冀和雀跃,“莫非你有什么好计策?”
光是听她的声音就能想到她两眼放光的样子,这么多天吃软饭的心虚被横扫一空,乐湛很享受被崇拜的感觉,语气不自觉也带上几分自傲,“杜获驻军西北多年,对军中布防地势了如指掌,虽然在北狄溃败后得到任用,但阿尔善生性多疑,未必就对这个异族人全心信任,杜获能用诈败挑起我军矛盾,我们未必就不能做出诈降的假象,挑起杜获和阿尔善之间的信任危机,让他们狗咬狗去。”
芸娘生怕遗漏机密,一字一字记下,只不过记了个开头乐湛就已经停下了,好似所谓价值千金的计策到此为止了,她戏谑道:“就只有一句话?这个钱会不会赚得太容易了。”
乐湛没得到点夸赞,反而还叫人质疑了一句,当即又要生气了,“就这一句!说多了不怕中间传话的抢了你的功劳?到时候钱拿不到还要白白给外面那群蠢货捡了便宜,说一半留一半方便哄抬价钱,你以为军中那些人很大方吗?动辄就是十几箱钱白白的送到你府上?”
芸娘再不敢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赶紧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见识浅薄了,多谢大老爷不吝赐教,让我受益匪浅啊。”
乐湛当然知道芸娘在哄着他,有难免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他侧了侧身,还要故意跟她别扭两句,忽然想到什么,“这就单纯是个拿钱出策的买卖,问起是谁的主意,就说是你自己,别跟人说话也别提起我,不管任何人跟你说什么任用入仕或者是要见我,都要想办法推脱掉,别惹起任何怀疑。”
他凝重地面向芸娘的方向,“小心点,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在家里等着你。”
芸娘盯了他良久,没有问那些多余的话,只温和地回了一声,“好。”
此后好几天,乐湛又开始惴惴不安,心头沉甸甸的,脚下发飘,动不动就开始发呆,一愣愣神一上午。
隔日芸娘就从军营回来了,怕叫人看见,还特地装成流民,拿破布包袱将银元背回来,关上门高高兴兴为他备好了一桌子好饭好菜。
看着芸娘守在装满了银元的百宝箱旁边,高兴地说着这辈子被见过这么多钱的话,嘴上很勉强地勾起一丝笑,语气淡淡应付了两句,“说过跟着我会有很多很多钱的,没骗你吧。”
“我知道我没跟错人。”
乐湛笑了一笑,不放心将问过好几遍的问题又拿出来问了一遍,“没跟人提起过我吧。”
“你嘱托那么多遍的话我怎么敢忘记呢?”
“也没人问起吗?”
芸娘摇头,片刻后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没有啊。”
乐湛若有所思低了头,连满桌香气四溢的饭菜也叫他提不起兴趣了,若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应该主动凑到李修宜跟前去惹嫌疑的,但他也不能看着芸娘挑起这么大的重担,只能冒险一试了。
“你的仇人是在军中吗?”
他心不在焉,“算是吧。”
他也不太明确和李修宜是不是算仇人的关系,如果是的话,那天晚上到底在怀念他些什么呢?乐湛蓦地生出几分不忠的愧疚,还好芸娘不知道他此刻内心所想,否则也会心生嫌恶。
出于一种补偿心理,乐湛扶着桌子走下去,头一回主动投怀送抱,他抱住她粗壮的手臂,即将头抵在她肩上,“这些天辛苦你了。”
自从乐湛那天甩开她的手让她滚,芸娘就开始很谨慎地避免去触碰他,当下看着他贴上来,蓦地愣在原地,连一句话都没想到要回。
乐湛见她这么不上道,蹙眉喊了一声,“抱我呀。”
芸娘这才迟缓地反应过来,伸手回抱了他,但也只是浅尝辄止地将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两人中间还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见她照做了,乐湛终于有些满意了,拿头蹭蹭她的手臂,以示嘉许。
一连数天都未见什么异常,乐湛逐步地放松了警惕,终日闭在屋子里不敢露面,后面终于敢出门了,这日天气很好,伸出手能感受到洋洋暖意,应该是出太阳了,这些天一直在院子里打转,憋得久了就想出去走走。
凭着眼睛里依稀可见的轮廓,他摸着竹围栏和房沿一直走到了镇上,这里好几个镇子交汇,虽然饱经战乱人口锐减,但余下的人聚在一起还算热闹,卖的是一些贱卖的耕牛粮食。
门楼底下围了不少人,围着布告都在议论前两日的战事。
“两次领兵都没占到优势,十几天了还僵在焉平关呢,要我说,帷幕将军之名是坐实了,好歹宋将军还拿下过一场大胜呢。”
“他就是不敢打,怕出错这也顾忌那也顾忌,结果呢,僵在那里军粮如流水的运过去,到头来不还是在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身上扣去的膏梁。”
“当他的上将军多威风呀,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有底下的人替他拼命去。”
乐湛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个前因后果来,就如他当初所料,宋弘毅果真中了杜获设下的套子,孤军深入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吃了败仗后退到了焉平关,萧蒙按军纪处置了他,可这么些天亲自镇守焉平关,总是小打小闹做出个迎战的样子,出去了又退回来,一直僵持了十几日。
这群不明所以的民众自然以为他畏战不敢打,只有乐湛心里清楚,是诈降的计策开始实施了,遇到其他的狄人军队,萧蒙就攒足了劲的打,一旦遇到杜获领军的队伍就不堪一击溃败而归,时间长了,阿尔善也不得不会怀疑杜获的忠心,万一他的反水一开始就是假的,还在与暗中梁军勾结,三番五次的败退不就是为了给他在北狄树立威信稳住地位吗?
埋下个疑影就行了,后面再在背后做做手脚,这缝隙就越裂越大了。
他的想法总算得到李修宜的认可,但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了,他跟杜获对打了三年,行事风格太醒目了,他实在不能确定有多少人能透过表面抓到他在底下暗中操盘的手。
“这战局一时半会是不好说了,听说皇帝都亲自到边郡督军来了。”
身边的人还在探讨是不是为了处置萧蒙不作为而来,但是乐湛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翁地一声巨响。
李修宜到边郡了。
难道他已经发觉了?
乐湛慌忙转身,这个地方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他急匆匆摸索着原路回了篱笆洞,一进门就开始着急收拾东西。
“我回来了。”即便有了钱,芸娘还是照旧每日去地里,穷惯了的人就算一朝发达也不舍得浪费一粒米,她跟乐湛交代着又收了多少东麦,拿去卖了多少钱,结果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回音,进了屋里才看见他两耳不闻在摸索着将银元打包背上。
“你要走吗?”
直到声音出现在耳边,乐湛才听到芸娘在跟他说话,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这里不能待了,我似乎已经被盯上了。”
芸娘隐隐有点要被抛下的直觉,“你会带着我一起走吗?”
乐湛沉默一下,他已经在错信女人身上栽了一次了,按理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重蹈覆辙,但当芸娘小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你跟着我会更危险,我那个仇家可能不会杀我,但是一定会杀了你,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对彼此都好。”
芸娘失落地垂下手,“所有人都走了,你让我去哪呢?”
乐湛手上落了空,他最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示弱,更做不到视而不见,当初要带着程繇一起走就是不忍她被掐着脖子嫁给老头,时间重来一次,给了他再选择一次的机会,乐湛仍然没办法袖手旁边。
芸娘不是程繇,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制不下去了,乐湛几乎是想也没想,“你不怕死?”
“只要跟着你,死也甘愿。”
乐湛沉声冷静交代,“把你的东西收拾好,立马就走。”
那双眼睛分明是注视着他的,却说着带另一个人走的话,还做出孤注一掷的赌徒模样,好像真的能走得掉似的,果然啊,他的好弟弟还是爱他的,为了带他走就算重复一次往日的阴影也无所谓。
李修宜微微一笑,“好。”
第87章 阴招
边郡军营。
值守的卫兵远远看见一前两后三匹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的影子, 戒备眯眼分辨了一会,转瞬认出来人,连忙下跪行礼,“参见陛下。”
待到主将营帐跟前, 李修宜翻身下马, 将搭在臂弯上脏污的粗衣丢给下属, 那人打眼一看, 手里竟是件女子形制的麻布F衫, 旧得打了好几处补丁, 一看就是流民难民的打扮。
还不等他细想怎么皇帝会拿着这件衣服, 李修宜已经开口吩咐,“好好收着。”
“是, ”下属在上边闻到一股阴潮和霉烂味, 像是乱葬岗底下埋了一整个冬天的死尸被翻出来了, 于是低着头询问了一句, “需要洗涤干净吗?”
李修宜顿足望着那件衣服沉默一下, 眼里是难以言喻的嫌意, 从小到大除了上战场杀敌, 什么时候身上染过一丝尘埃粒子?更别说生火做饭, 砍柴挖土, 围着灶炉做饭这些琐事了。
那件故意染上臭气的粗布衣服也算是让他受用了好一阵子, 非但衣服小,时时刻刻紧绷着动不了臂膀, 稍微动一动臭味就涌上来, 熏得他闭上眼半天缓不过劲。
这都是托了他这好弟弟的福, 从前没尝过的苦头在短短几日是尝了个遍,但凡有手脚不麻利没伺候周到的地方, 还得被劈头盖脸训一顿。
这感觉说不上差,倒也新奇。
李修宜凝视着衣上起了一层厚痂的黑色脖领,鼻间微皱地撇过了头,仍是道:“不用,收着就行,后面还有用处。”
说罢就身着一件单衣转身,掀开厚重的卷帘,大步进了营帐。
沙盘旁边站着萧蒙等人,原本在针对地形探讨接下来的战术布置,见到皇帝进来,齐齐停下手头的事,转过脸要行礼。
李修宜不是很有耐心地摆摆手,听萧蒙一一禀明战败后的布置。
程繇也在一边认真听着,她如今身穿的不再是伍兵那一身短甲,有李修宜刻意按着,晋升的不算快,一路走来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得踏实。
自宋弘毅没禁住杜获的诈败之计吃了个败仗被按照军规罚下以来,程繇便隐隐有取代他上位的趋势。
萧蒙面朝皇帝,视线却是落在了沙盘堆出的关隘口上,“泯水这一战果然还是让杜获算准了,明知要败也不得不认下这一栽,进退维谷,怎么样都难做。”
“会用诈的不单他一个,”李修宜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像是已经掐准了敌人地命脉一般,“他要用阴招总有更阴地等着他。”
众将领眼前一亮,“陛下不妨直言!”
李修宜笑了一笑,将与乐湛闲聊时从他口里说出来的计策说与众人听。
众人听完一阵沉默,倒不是觉得此计无用,而是恰如皇帝所说,这招,却是够阴险,足以和杜获掰掰手腕的阴险。
“好了,就按朕说的去布置吧,”李修宜抽空简单交代了两句,披上大氅作势要走,“朕还得去请教请教军师下一步的筹划。”
众将领环视一眼,拱手向着皇帝行了一道军礼。
近日有听闻皇帝三顾茅庐,请了个神通广大的瞎眼军师出山,人就住在军营十里开外的宿风客栈里。
这位军师似乎与杜获渊源颇深,屡出阴招和狄人打得有来有回,先是有样学样地故意输给杜获而全力应战狄人贤王,一手把杜获捧得高高的,树大招风好引得狄人忌惮,又令信使暗中联络杜获,烽火台故意给杜获透信儿,一封封不明所以的信件送去北狄,这证据自然而然要落到各路贤王手里,后续发展就不难预料了。
杜获才站稳脚跟,狄军又要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排外内乱。
知道内情的将领们心头都开始泛起丝丝同情,同时也对那位不知姓名的瞎眼军师产生了点近乎畏惧的敬意。
交代完这一切,李修宜又要披上破衣烂衫去伺候乐湛了。
宿风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开在荒郊野岭,也就只有像乐湛他们这样逃命的人才会光临寒舍住上一住了。
李修宜将皮毛黑亮的大氅脱下丢给看守的亲卫,露出里面脏腻腻的粗布衫,搂起袖子就要给乐湛煎药。
“你回来了吗?”乐湛从二楼木梯跑下来,一会儿没见到芸娘的人,整个人焦虑得不像样。
李修宜看着他毫无阻碍地下了楼梯,目光也是落在他身上的,全然不像是盲了眼的人。
他开口是干哑的乌鸦嗓,“你说军营里有你的仇家,所以我去打探一下口风,看看你那位仇家是不是发觉了找你来了。”
乐湛着急得皱起了眉,“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走之前也不和我打声招呼,我还以为你叫人抓走了!”
李修宜眼中凝着什么黑黑沉沉的东西,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乐湛那双漂亮又无神的瞳孔上,面上淡淡,语气缺很割裂地透着小心翼翼,“因为我想让你多睡一会,没忍心打搅你。”
乐湛虽然看不见,但知道芸娘在看他,故意偏过身不让她看,“只此一次,下次再不许了。”
“我记下了。”
无论乐湛说什么,她都不会顶嘴,都是默默地说记住了,他很喜欢她这样百依百顺的样子。
李修宜凑近了看他的眼睛,“你现在是不是能看到了?”
乐湛没有因他的逼近而下意识退后,只感受到了点熟悉的气息,心头也只是浮现出一丝疑影,如多雨季节的薄云,一下就自己散了。
他摇摇头,“还不行,差一点,能看到一点轮廓,没有颜色,也没有鼻子,没有眼睛。”
李修宜勾起一个笑,“那就是快好了,喝下这一副药,应当就能彻底看清了。”
药碗被送到乐湛面前,药香一下浓郁起来,乐湛伸出手捧住碗壁,被热气熏得眨了眨眼,便更因为那双眼里的无神,显现出几分懵懂无知。
李修宜咬住了牙才忍住没把他抱到床上大干一场,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正这近一个月来哪一天不是忍过来的。
骂人的时候也想干他,发呆的时候也想干他,就连从他嘴里听到一点自己的存在,哪怕是以仇家的身份,李修宜好几次要忍不住撕开芸娘身份的假面,在床上好好问一问乐湛说的仇家是不是他,这些天又想不想他。
乐湛显然对他此时的境况毫无察觉,捧着碗无意识做出火上浇油的动作,“真的快好了吗?”
李修宜咬牙,“是,快好了。”
乐湛换一只手端住碗底,腾出一只手去握住芸娘的手掌,“那你再别乱跑了,我希望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
“好,我不走。”
乐湛微微笑了一下,有如春风化雨,细细密密的雨帘浇在了李修宜心头,将他体内燥热了一个多月不得释放的火浇灭了个彻底。
乐湛在芸娘手上摩挲两下,觉出来点异样,上面凹凸不平不似寻常肌理,他歪歪头看上去,想用仅剩不多的视力看清楚那上面是什么。
“你之前受过伤吗?”
李修宜看上去,那是乐湛亲手放的那把火,永怀宫房梁塌下,他一手撑上去,就落得这样一只烧伤的手,只不过后面几个月都包着纱布,近日才拆下来,所以乐湛不曾见过这只手的面目。
“是,很久之前烧火的时候燎伤的。”
乐湛的拇指轻轻划过,“现在还痛吗?”
“早不痛了。”
下一刻那只手被握住抬起,乐湛在他虎口处轻轻吻上,并不着急放手,唇印在上面说道,“我再不会让你手这种伤了。”
这承诺是在对他说的,却又不完全是对他说的,李修宜眯了眯眼,眼里浮沉不定,声音却温柔地应了一声,“好,把药喝了吧。”
他承认他现在确实快要忍不住了,不管是出于疼爱还是另外一种毁灭的暴虐心态,在乐湛看不到的地方,凝视他的目光越来越湿冷灼热,李修宜看着他仰头喝药,精致而细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个药的味道好像和之前不一样……”
似乎更接近于他在邺城喝下的那副方子。
话还没说完,李修宜那只烧伤地手就已经摸上乐湛的脸颊,在他不断战栗的眼睫上轻抚而过。
乐湛因那双手而微微侧头,但不是闪躲的意思,他也不是木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到现在都不能确定是不是还能像正常男人那样对女人有所反应,所以他已经一再推脱过很多次了,这一次却隐隐有种预感,再拒绝下去就不合适了。
总有迈出那一步的一天吧,总不能一直活在李修宜的阴影底下。
万一这就是他彻底摆脱李修宜的第一次呢?
乐湛握住脸上那只手,却并没有把他拿下去,“到房里去吧。”
李修宜没有说话,直接吻上了他的嘴,搂住他的腰身,一路推送着他上楼,乐湛在触碰到他唇齿的一瞬间被强烈的异样包围。
好熟悉,好熟悉。
就像之前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这种异样下一刻就被另一种恐惧盖过去,他是正常人,该对女人有所反应的,不该在这时候想起李修宜。
否则不是证明他的身体真的被李修宜驯服了吗?这不可能。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早就走出来了。
乐湛强逼着自己克服异样感,去回应他的吻,他扶着木梯的扶手,倒退着往上走,一步步被带着往房里走。
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他要是没反应怎么办?到最后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坐在床头叹气吗?
好可怕。
乐湛越是惧怕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不佳,身体就越是容易忽略掉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触感。
李修宜将他按在桌上,将他两只手架在头顶,接着用嘴去解开乐湛的衣带。
乐湛一愣,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怎么处于被动了,他抬了抬头,不存在的目光落在李修宜身上,“等等……”
他不是才应该是上面那个吗?
衣衫大敞,李修宜用眼神将他被冷气刺激到的身体看了个遍,目光停留在身前,太久没有碰过的身体比一开始还要敏感百倍,胸口因刚才激烈的接吻而缓缓起伏。
“可你似乎没什么反应。”
乐湛一下被戳到痛处,有点羞耻地侧过了头,不争气地选择了逃避:“下次吧。”
李修宜很体贴道:“没关系,我会帮你。”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乐湛蓦地闭上嘴,连一个“别”字都说不出,像是柔韧的青竹,软似一滩水,却怎么也折不断。
手被虚虚架起来扣住头顶的桌边沿上,下巴绷得紧紧的,忍不住的排异,他快哭出来了,但现在箭在弦上,已经给不了他继续逃躲的机会了,他就像被一头钉在案板上准备开膛破肚的鱼。
“难受吗?”李修宜问。
乐湛摇摇头,“不。”
“那就再坦率一点。”
手指卡进紧咬的齿间,将血红斑斑的下唇解放出来。
乐湛为了不咬到他,虚张着嘴,小舌微微吐露,盯着房梁,所有的色彩,形状,轮廓都在逐步在眼中组建起来,但他没有精力去为恢复视力做出反应。
他这些天总是习惯了压抑克制,不肯屈从于内心,因为他从心底里否定了这段关系,不伦就是不伦,但如果对象是两情相悦的芸娘,他就没有忍下去的理由了。
一只手勾住了李修宜的脖子,乐湛主动的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借力撑着身坐起,脚尖虚虚点在桌边,架起了腿,乐湛撑着手臂,用一半模糊一半清明的视线看着低他半个身的人,胸口很规律地起伏,恰到好处地溢出一声喘息。
乐湛很清楚他这样子很漂亮很有诱惑力,喘息和眼神很明摆明了带有表演和引诱的意思,就是特意要做给他看的,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心,他要抛下过去,彻底摆脱了和他哥哥之间不伦不类的关系。
能证明他彻底放下了的证据就只有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因为抱着这样的决心,那带着魅惑的引诱里又带着清醒而冷冽的底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毒意。
乐湛好不容易主动一回,对面反倒久久没有反应,他以为他仅对李修宜有效的诱惑力已经消失了,有些慌不择路地捧住李修宜的脸,手指在他湿润的唇上抚过,同时蓝澄澄好似冰雾一样眼睛蒙上一层水汽,乐湛微微眯了眼,舌尖舔上自己带了血迹的嘴唇,每抚摸一下李修宜的唇角,他就舔一下自己的唇角,手上的动作随着舌尖舔舐的方向变化迁移,好似隔空接吻一样。
李修宜险些被他这一出搞泄了,他扶正乐湛的脸,鼻尖抵上他的鼻尖,近到说出一个字嘴唇就要碰上,他阴恻恻附耳说了一句,“宝贝,你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乐湛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轻轻发出“”的一声微弱的气音,连他口里的称呼的转变都没注意到。
他撑着腰向前,准备拿回他的主动权,但是下一秒腿窝被人握住拖近,李修宜仗着他眼瞎看不见,所以没有丝毫抵抗。
在那一瞬间,好似许多碎片断裂重组,乐湛好似白日被惊雷劈中,他昂起下巴张着嘴吸气,他分辨不清,脑子里混沌一片,谁是谁?为什么?怎么会?所有混乱的记忆分崩离析,只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
他认出来了,他彻底认出来了!
乐湛一手薅住李修宜的头发,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李祯!你他妈混蛋!”
复明的视线里,李修宜的面目缓缓从破碎的黑色水影里浮现出来,恍若幽谭深处潜伏已久的水鬼,他温柔笑道:“这么多天玩得开心吗?”
==========作者有话说:==========
最想写的一碗醋终于写到了,随存想,素了十来章就为了开这一次荤。
咳咳,这一本的普雷其实写得差不多了,后续就差一些剧情要圆了
其实还有挺多想写但没写出来的,就像齐鄯见这个角色,我对他的定位其实是有贼心没贼胆,想偷吃但惧怕正宫报复的路人攻,是最开始获得受好感(指透露攻假死)的人,后来脑子抽风把受送到攻身边(指暴露受死遁行踪),然后在非自愿情况下做了两个人的红娘,看着攻受恩爱又不平衡要搞事情挑拨,当然这些都没写出来,所以所有的遗憾全部在下一本上弥补一下啦,没戳没戳下一步就写那本上流规则
古代的女装普雷还是没什么意思,花样太少了,现代背景就很有搞头,什么兔女郎啦,兔尾巴啦,红丝绒深v晚礼服啦,圣诞老人骑麋鹿啦,口吞枪啦,身上碾烟头啦,如果穿这些的不是美萌受而是超级矿工美1受的话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啊哈哈哈哈哈,停停停压抑了十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第88章 剖白
乐湛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彻底斩断过去, 可是一睁开眼,看见的还是李修宜的脸!
阴魂不散。
就像一只粗粝的枯藤缠在他的腿上,怎么扯也扯不下来,不管他跑到多远, 不管过了多久, 这个人就是要死死缠着他不放!一旦跑累了, 松懈下来一丝一毫, 那枯藤就悄无声息地蔓延而上, 淹过口鼻, 将他整个人吞没。
“见到是我开心吗?”
乐湛扯得他头皮生疼, 李修宜微偏了头,反倒笑得更快意, 一只手拖住他悬空的后腰, 握住腰胯迎送过来。
他恨不得拽着李修宜的头发将他那颗面目可憎的脑袋也扯下来, 却还是在下一秒失了力气, 薅头发的手转而紧扣住了李修宜的肩, 急切的指尖深深刺进皮肉。
身躯水波纹一样荡开, 他高高昂起下巴, 嘴里七零八落地喊着李修宜的名字, 憎恨的, 咬牙切齿的, 还有渴求的。
这么多天的空缺终于被填补上来,乐湛不由己地感到一种完整的充实, 几乎要将他的天灵盖都捣烂冲散的快乐,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是全须全尾的一个人, 一条修长的腿尾巴似的缠上李修宜,想与他贴的近一点, 更紧密一点。
身体里冷一阵,冷得他牙关打颤,又热似一阵,热得他一额的细细密密的汗,冷热交替,在身体里对冲,化成了一阵细细的颤抖,紧一阵,又缓一阵。
看到是他高兴吗?
乐湛没有回答。
但这具身体很明显是高兴的,高兴得发狂,已经不听由他自己掌控了。
后背黏上丝丝缕缕的长发,在他抬手抱住李修宜的时候,贴在手臂上的发丝被带到身前,披散了一身,白似热牛乳的身躯隐隐绰绰藏在青丝底下,比全然展露出来又多了几分隐晦的色气。
极黑极白的鲜明对比极容易给予观者不真实的眩晕感,李修宜抬头,窗外天空阴沉得透不出一丝光,太阳将露未露,以至于天际有一块泛着白点,天地一片白雪苍茫,唯有一片枯叶落尽的密林,细密漆黑的枝桠直直刺入云天,也是这样白与黑的对比。
李修宜停下来,面上是霜雪地空茫茫的一片,心下砰然,等着时间一点点流去。
乐湛在李修宜怀里猛然震颤一下,小腹痉挛似的微微抽搐,他曲着手臂勾住李修宜的脖子,却埋低了头,永远不知道满足地哼哼两声,还踢蹬了两下腿,催促着李修宜些什么似的。
时隔一个多月,两人方一见了面,话说不了两句,骂也等不及骂两句,立马一点星火溅到爆竹堆里,干柴烈火地燃起来恨不得做上一辈子。
从背后看,李修宜的身躯几乎是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两条腿在他身侧垂下晃悠悠。
李修宜低头看了他这样可爱的姿势,依偎着猫着腰埋头缩在他怀里,见他不动于是不满足地挪腰轻蹭,李修宜心念一动,立马一股火窜下去,还没等得及抽,立马一阵风吹过,吹起来余烬上的死灰,复燃了起了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
乐湛感觉到了,眼里含着蒙蒙水雾抬头,依稀可见的视线一直看进了李修宜的眼睛,撑得酸胀,鼻尖也跟着一酸,就掉下一滴眼泪来了。
李修宜舔吻他漂亮的蓝眼珠,有一种软溶溶的暖流淌过他的心尖,羽毛尖轻轻刮过一样。
他没有动,乐湛知道他在忍,忍的要发疯了,想要什么求他没用,必须自给自足。
眼睛被他的舌尖舔得不住地眨动,睫毛就在他的唇上一扫一扫,湿漉漉的直直低垂下来,像是小鹿的眼睛,可就算不太舒服他也没有躲,权当是交给李修宜的利息,在他身上兑换点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握住自己的无力垂下脚踝,抬起来桌面上,接着是另一边,很专心得摆弄自己,没有注意到他这样子可爱得让人发疯,就连摆弄的时候,身体微微的幅度更让人心驰神摇。
乐湛怎么也不得关窍,他对自己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如李修宜多了,腰僵得发酸,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却一点成效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感觉一点点流失过去。
他气得搡了一把李修宜的肩,每次都喜欢看着他吃瘪,却从来没有教过他该怎么做。
李修宜笑了一下,这一回没过多戏耍他的闲心,不过也有他自己被绞得难受的原因,桌面粗糙,乐湛的皮肤被磨得通红,泛起点晶莹的光,要起水泡的样子,碰一碰就要破皮了,李修宜小心抱着他转身向床上走。
每走一步,他找不到的地方被李修宜精准无误地碾到,他缠他缠得更紧,嘴里喊着李祯的名字,然后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扔到乱糟糟的床榻上。
那是乐湛今早起来,自己睡乱了懒得收拾,等着他回来清理的残局。
不知天昏地暗地不知过了多久,两只两眼发绿的饿兽,一个永远不知道疲倦,一个永远不知道满足,互相在对方身上撕咬索取。
直到天暗了一轮,今晚没有月亮,也没点灯,四下一片漆黑,两个人浸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只能摸到对方的气息,虚幻得像一场梦。
乐湛喘息着,呆望着眼前的浓黑,恍惚怀疑这就是一场瞎了眼的春梦。
直到李修宜自黑暗里伸手掐住了他的脸,粗哑的声音贴在他的脸颊上,也带了几分乏意和餮足,“打量着忘了我,跟别人厮混在一起?”
一整天了,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乐湛心里烧着一团烈火,手脚四肢却都冰冷得如铁一般,听到熟悉的声音是以李修宜的身份说出来的,比起被戏耍的愤怒,先到来的却是一种很微妙的异样。
面前的人是李修宜,和他在雁门镇朝夕相伴的也是李修宜,那……刚刚给他用口的,也是他?
以李修宜的恶劣趣味,之前不是没有强迫他用嘴,但是乐湛觉得侮辱,扬言敢放进来他就敢咬断,李修宜这才讪讪作罢。
一想到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给他做这种事,乐湛觉得离奇,甚至远超过了李修宜顶替了芸娘的身份就为了骗他感情的离奇。
李修宜轻轻捏住他的脸,摇撼两下,“记住现在的教训,别说我现在还活着,就是我死了,你但凡敢变心,我也会从地底下爬出来,拆了你们这对奸夫淫夫。”
乐湛一双眼向上看,险些要翻过去,明明一天没进食水,他却觉得撑,肚子隆起了点弧度,李修宜拉着他的手按在小腹上,真像肚子里怀了点什么。
终于吃饱了,他又开始犯起嘴硬的毛病,嗓子干哑程度甚至不逊于李修宜,仰起脸质问,“你凭什么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我承认你是我什么人了吗?”
李修宜轻佻地拿手背拍了两下他的脸,“凭什么?当然是凭我们有情啊,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又不承认了?”
乐湛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整个人石化一样僵住了。
那晚也是李修宜?
他都听见了?
他那天晚上那个样子也叫本人瞧见了,强烈的羞耻感蓦地兜上心头,乐湛羞愤欲死捂住脸,嘴里不留情骂他,“你他妈不要脸,装女人骗我这种事情也做的出来,谁还有你下贱!”
一边骂着还一边伸手要推他,只可惜面前挡着的活像一堵墙,任他怎么推也不动。
李修宜笑着挡过他两只手,紧扣着一齐按在了左脸旁边,“睁眼看到是我的时候很开心吧,不用在两个人里二选一了,你喜欢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他在黑暗里凝视了乐湛的眼睛,又强调一遍,“你喜欢我,只有我。”
乐湛迫视着感受黑暗里沉稳的气息,紧闭了唇,沉默半晌挤出几个字,“你放屁。”
一掌拍得他臀尖轻颤,清脆声响起下一秒,乐湛本就熟透的脸又涌上一股热气,怒视着黑暗里的人。
“你难道没发现半天没进入状态的身体在看到是我的一瞬间兴奋得要叫出来了,那天晚上隔着墙缝全都看见了,你心里想着我,做了坏事,还不让我帮忙。”
即便黑暗里谁都看不见谁,他仍能感到乐湛闭上眼差点尖叫出来,脸上热气腾腾,离近了还能感觉到点热气,小蒸笼一样,他偏过了头避开直视而来的目光,声音更像是要哭出来了,“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什么时候喜欢的我,我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乐湛一口气堵在喉咙眼,身上那团足以抵抗冷意的火散了,他缩了缩腿往李修宜身下藏,踩在他腿上暖脚。
李修宜低头,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藏着点下意识依赖的归属感,他顺着肩颈摸上去,一直摸到了乐湛的脸,“你喜欢我,跳出兄弟这层身份,换多少个人,只要那个人身上带一点我的影子,你还是喜欢我的。”
最具迷惑性的话偏偏出现在他意志最薄弱的事后,乐湛昏昏欲睡,也可能是要被他的话吓晕过去了,被捧着脸眼睛都睁不开了,一闭上就被摇着脸晃清醒,他被烦得没法子,“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行了吧!”
心里还暗暗的庆幸,还好这么黑,看不到他脸上是怎样的红。
李修宜脸上的笑痕更深刻了,眼里泛着黑幽幽的光,很高兴地回他,“是,你该是喜欢我的。”
他终于肯放他沉沉睡去。
这一梦里全部都是李修宜的脸他说出口的话,还有那句不断强调以达到洗脑目的的话。
他是喜欢李修宜的。
怎么可能?昏醒间的念头刚过隙,他恍然想到了小时候床榻上摇曳的烛火,李修宜挑灯为他磨牙,近在咫尺的脸色那样认真,后来他喜欢的人无一例外有这样的特性,温柔,体贴,会事无巨细的照顾他,将全部的爱意和关注都倾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一切都源头,都是李修宜。
从小缺失的爱,全心全意的爱,只有李修宜给了他,因为他是男人,是他哥哥,他从未想过和李修宜发展惊世骇俗的关系,所以刻舟求剑地在别人身上寻找李修宜身上的影子。
居然真被李修宜企图迷惑的那样说中了,他喜欢李修宜?
“哥……”乐湛睡梦里孩子气地喊他,“牙……”说着抬手要指指自己的尖牙,:不料刚才做得太过火,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动,只好作罢。
李修宜一愣,这一句不是他骗乐湛说的,而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又争又抢的东西自己送上门反而有点不敢下手了,他笑自己的没道理的迟疑,“牙怎么了?”
“咬到我了。”
李修宜伸出手,指腹按在那颗已经被磨平的牙齿上,安抚地轻磨了两下,只有触碰到这颗细小的尖牙上,才终于在疮痍满目的关系里摸到一丝曾经完好的,毫无磨损的过去,一切关系分崩离析的最开始,也有亲密无间的时候。
“现在呢?还痛吗?”
乐湛微微咂了一下,又一头坠入梦中暖黄摇曳的帐子里,哥哥,他最喜欢哥哥,不管是现实里,还是梦里,都在他身边。
如果那个人是哥哥的话,就算跟男人在一起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这一个念头过去,乐湛已经睡熟了。
李修宜这边却还没完,他还要被子裹了人去浴桶里清洗一道,还要尽量动作轻柔,不能把乐湛弄醒了,否则又要对着他一通闹脾气,尽管他对此十分享受就是了。
隔日,一个消息插了翅膀飞遍军营,皇帝终于靠着他锲而不舍的魄力,任人唯贤的精神感动了那位一心隐居山野的军师,将人请入军中,指点战局。
营帐之内,两人独处常常烛火彻亮,针对焦灼的战况一夜长谈,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一盆接一盆的热水送进去,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乐湛裹着狐毛大氅,一张素白莹润的小脸埋在绒毛里,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终于又过上了他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日子,除了身上受点罪以外。
除此之外还多了个心甘情愿伺候他的贵人,李修宜把他圈在怀里一勺一勺喂他喝药,漏下来一滴,一个眼神过去,李修宜很熟练地单手拭去,连道,“祖宗,张大点嘴,不然怎么喂进去?”
乐湛回头瞪他,“还不是因为你昨天犯浑,非要我全部吃进去,否则嘴角也不会撑裂了!”
由于李修宜给他做过,乐湛也就不好继续举起所谓的自尊心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离家出走一趟,从前没试过的花样全都来了一遍,纵欲过度的下场就是白天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手都抬不起来,喝药只能靠罪魁祸首一口一口喂。
李修宜放下勺子,“既如此,哥哥嘴对嘴喂你。”
乐湛大声:“不要!”
结果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的一声。
李修宜见他疼老实了,继续一口一口喂他,“我没杀原本住在雁门镇那些人,要见见他们吗?”
乐湛低头,“不想见。”
他不想暴露身份,让那些人看稀奇。
这回答倒也预料之中,李修宜又道,“李锦玉,我也没杀,说是枭首,那不过是我想看看你对他的态度,看过之后才发现不杀是对的。”
否则乐湛要一辈子对那个死人念念不忘,这很显然抢了李修宜给自己选好的位置。
乐湛回头质问,“要我谢你吗?”
李修宜:“当然不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谢我干什么,你不是只喜欢我吗?”
自那日之后,李修宜每天都要确认一遍,生怕乐湛变心了。
“喜欢你喜欢你。”
乐湛每日也很认真地敷衍他。
喂完药之后,有下属进来禀告军务,见到乐湛的脸愣了一下,随后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乐湛自觉跟自己没关系,于是低了头去摆弄大氅的带子,被李修宜轻轻捏住耳垂,示意他认真听,低声凑近说了一句,“认真听着,小军师,待会要你替朕出谋划策了。”
人走了之后,乐湛问道:“你来边郡是为了找我还是为了边防军务?”
说是提问都不太对,话里的期盼感太重,他想听到哪一个答案显而易见,乐湛偏是这样满心期盼,李修宜的恶趣味上来偏要逗弄两句。
可还没说出口险险刹住了,做了这些日子的“芸娘”,他才真正考虑乐湛喜欢什么,喜欢坚定不喜欢游移,喜欢正视不喜欢忽略。
“除了你谁还值得我撇下乱成一片的邺城千里迢迢跑过来给你端水做饭,”李修宜揉着他的脸颊肉,咬着牙训道:“小没良心的,这种话也问得出来,我哪次不是为了你?南郊谋逆案那次你怎么不问我是不是为了你?现在倒学着刁起来了。”
乐湛被冰得握住李修宜的手直往旁边躲,打闹间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好冰!冰你自己去!”
两个人打闹之际,卷帘被掀开了,风雪霍地灌进来了,吹动乐湛下巴处的白狐狸毛。
“陛下!关外有报!”
乐湛看见人进来,原本的笑意全凝在了脸上,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死灰复燃的冷笑。
那人同样也是一脸诧异,最后所有神色尽敛,沉下脸做出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行了一记军礼。
终于还是见面了。
程繇。
==========作者有话说:==========
舒坦
第89章 杜获
据前线斥候来报, 近日北狄军中爆发了一场开场以来最大的氏族矛盾,各位亲王不满异族擅权,联合起来向单于阿尔善攻讦杜获与梁军暗中联系,并举出种种证据, 阿尔善纵然多疑, 但他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是梁军的离间计, 目的就是为了斩断杜获这支真正有威胁的臂膀。
可就算知道又怎么样?他被架住了。
李修宜当初在处理宋弘毅和萧蒙之间的矛盾是如何的进退两难, 阿尔善现在也面临相同的境况, 即便相信杜获的忠心, 可他若是不罢免杜获, 那些野心勃勃的亲王就要率亲部在两军交战之际向北狄发起反攻,届时他们腹背受敌。
亲王目的出奇的一致, 那就是拉杜获下马, 这些亲王氏族从前都是各大部落首领, 纷纷被北狄降服, 杜获背后替阿尔善出谋划策不少, 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见他越来越得阿尔善宠信, 恨不得把他撕下一层皮。
果不其然, 在狄人偃旗息鼓的两日里, 再度南攻便不见了杜获的身影, 加之最近天气回暖,泯水冰面不足以支撑千军万马过境, 梁军捣碎了冰面, 让擅长骑兵作战的狄人不得不引舟水渡, 没了杜获的领军作战,加之众多不利因素, 狄人军队已呈现强弩之末的征兆。
萧蒙这些日子一直奉命避战,在民间惹了不少质疑和骂声,熬到杜获下马,终于算是苦尽甘来。
“该你们缩着脖子打的时候过去了,现在开始,可以放手全力迎战了。”
“是。”程繇将视线落在了身前不到两寸的地方,一直低着头,莫敢直视。
“这是你难得的机会,好好表现,错过这一次兴许再没下次了。”
“卑职明白,多谢陛下提点。”
“你要谢的不止是朕,还有齐王,若非他三番五次在朕面前荐举,说你有盖世之才,困囿于闺阁之中可惜了,朕兴许还发觉不到你的才能,”李修宜一手分裂两人,想看到的却不是他死后两人刀剑相向的结果,“你要记得这份恩情,日后如何忠心于朕,便要如何忠心于他,听见了吗?”
乐湛蓦然侧目去看李修宜,果然和稀泥的又来了,只会叫他原谅,被背叛的不是他他当然可以说得轻巧。
程繇没听出临终托付的意思,也以为皇帝只是为了缓和他们的关系。
“卑职谨记,不敢忘记齐王恩情。”
乐湛的目光从她的肩甲,到腰牌,再到佩刀,这一路她爬得真快,从伍兵,到斥候队率,再到骑长,每一次机会都叫她死死抓住。
程繇听明白了,乐湛也听明白了,李修宜让她把握住机会,这一战绝对会成为她顶替宋弘毅的成名之战,李修宜一直按着她就是为了这一战之后跨级晋升。
“看来提前道贺一声了,再见面估计就要喊程将军了吧。”乐湛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含了几分调笑的意思,目光却似潜伏的捕猎者一样,死死攥住了她的脖子,等着机会一下从草丛里跳出来,扑上去一下咬得血肉横飞。
敢踩着他上位,他能让她好过吗!
程繇惶恐拱手,“卑职愧不敢当。”
乐湛咬着口腔里的软肉,轻轻磨了下牙,原本他和程繇才是一边的人,为了对抗李修宜,乐湛看不过眼他胡乱赐婚才要带着程繇跑,谁想反而被她背后一刀,她现在爬得越高,不就越是证明她背叛他的决定再正确不过。乐湛绝对不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
他和李修宜好上了这件事情另说,程繇背叛他,就是要付出背叛的代价!
李修宜不是乐于看他们撕破脸吗?程繇不是为她绝对正确的决定感到庆幸吗?
乐湛一个都不会叫他们如愿。
他脸上堆满了笑,毫不留情地撇开了李修宜环住他的手,拉开跟李修宜之间的距离,故意在心爱之人面前避嫌一样,权当身后那人不存在,亲昵地笑眯了眼,手肘撑在桌子上倾身向前,满眼只有下面身披银甲的女子,“我不许你说什么不敢当这样的话,我最知道你的能耐了,从前在边郡的时候就知道了,当时我竟然没看出你有这样的志向,所以未曾给你筹谋过,你心里怪过我吗?”
程繇脸上空茫两秒,转眼看见乐湛身后皇帝阴森微笑地盯着他的后脑,看起来乐湛是想挑起皇帝对她的妒火,然后离间君臣二人的关系,不过看上去他会是先遭殃的那一个。
“卑职不敢。”
“不敢就是确有其事了,”他面上那笑意便如一朵淬了剧毒的罂粟花,勾起来的唇就如那花瓣一样鲜红刺目,“所以我看到你现在这样,真的很为你高兴,可以的话,回了邺城,我们还跟从前那样,在晚上聚一聚,叫上李锦玉一起。”
程繇干干笑了一下,“这个……”
她是非死不可了。
作为成功分裂两人的罪魁祸首,这时候秉持着一脸端庄得体的笑出手了,他一手捂住乐湛咄咄逼人的嘴,顺势将乐湛拉过来,狠声耳语,“一个不够,还要两个?真是太浪了啊我们小乐。”
乐湛露出的那双眼瞪他,刚才装出的那一点笑语盈盈全都消失了,这下彻底本性暴露了,捂在手掌底下的嘴张开要咬他的手指,李修宜真放了两根进去挑逗他从来不肯饶人的舌尖。
兴许这两日的做太多做出的下意识,异物进口的一瞬间,乐湛竟下意识抱着李修宜的手臂□□两下他的手指,下一刻反应过来他干了什么,湿软鲜红的舌尖僵住了,人也僵住了。
他塌下腰,整个人天打雷劈了一般。
毁了,这下全毁了,还当着外人的面。
程繇非礼勿视低下头,脖子快弯了个对折。
李修宜抿住了唇,再松开的时候,张口就开始赶人了,“还有其余的要禀报吗?”
急色之意毫不掩饰,就差拉个大幅:朕要行房事,统统退下。
“没有了。”
有也得没有啊。
“下去吧。”
“是。”
程繇也滚了。
李修宜十分满意,这是个懂事人,颇具眼力见,和齐鄯见有得一比。
程繇退下后,李修宜的目光让乐湛感觉到不太秒,好像要找他秋后算账一样,乐湛捏紧了大氅,好似把上一道门就没人能打开一样,也转身垂着头要默默走开。
李修宜伸出一条腿把他拦住了,乐湛过不去,索性撑着桌面,在他两腿之间站定了。
刚蜜里调油没两天,见了眼程繇,乐湛立马又觉得心里不对劲起来,恍然发觉这一切都是李修宜骗来的,程繇也好,三个月也好,雁门镇也好,还骗着他接受了自己喜欢李修宜的说法,乐湛居然对此深信不疑了好几天,真把哥哥当夫君了。
他扣着手,漫不经心地道:“干什么拦我?我可没有说什么让你赐死程繇的话。”
“你一直在骗我。”李修宜收了腿,将乐湛推送过来。
乐湛身子向前一耸,双腿很拥挤地站在李修宜身前,“我骗你?”
说反了吧,这该是他要说的话啊。
“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爱我,又恨程繇些什么,你是恨她把你推到我身边,恨她阻碍了你离开我,恨她效忠于我,这跟恨我有什么区别,天天说什么喜欢我,都是骗我的。”
乐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不对吧,怎么成他的不是了?
“明明是你们勾结起来骗我,为什么到头来还要怪我,你要是不想听我说喜欢你的话,我以后再不说了!”
虽然他暂时找不到可以反驳李修宜诡辩的话,但是他可以尽管撒泼哭闹,反正他最擅长这一招,李修宜也最吃这一招了,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李修宜倒打一耙的伎俩刚要得逞,被乐湛两滴眼泪冲散了,他抬手要去擦,乐湛先一步捂住了脸碰也不让他碰,原本只是做样子,想点伤心事想催出两滴眼泪,结果一下真牵动了痛处,真哭起来了,“我恨你,我就是恨死你了,我当时以为你真的要杀了我,你不让我去封地,还盯上了我身边的人,就算我出了宫你还是以程繇为要挟一直召我觐见,在码头那里,你真的想活埋了我!”乐湛拿下手,生怕他不承认,要盯着他的眼睛说,“不对,你真的埋了我,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这就是你说的回到你身边,你当时是真的想过要杀了我!谁知道我哪天就死在你手里了?换做你你不怕吗?”
李修宜沉默地替他擦了眼泪,喉口因为中了尸毒未好全,干涩得发疼,“是我离不开你,你知道母后不在之后我唯一的指望就只有你了,不让你去封地是因为想上你,不让你跟人接触是因为想上你,召你进宫是因为想上你,就算恨我也必须要上了你,我没办法接受你移情别恋喜欢上别人了。”
乐湛被他淫.乱的话说得浑身不自在,分明刚刚还好好翻着旧账,怎么又说到床上这档事上去了?偏偏他还一脸认真,不觉有异一样。
“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方才的不忿一下子浇熄下去,乐湛难为情低声说。
“那你呢?”
又到了每天必要的环节。
“我也喜欢你。”
李修宜终于满意了,替他解了狐毛大氅,乐湛擦眼泪的手还没放下,这混蛋已经开始急着给他脱衣服了,他捏紧了领子跟他较劲。
李修宜罢了手,乐湛也跟着放下了手,谁料下一秒就被整个拦腰捞起来,被李修宜挂在腰间往里面的帐子走。
“要是早知道那次传召会被你误会成这样,我当时就该少点犹豫,直接上了你。”
乐湛想了一圈,才知道他说的是大半夜传召进宫的那一次,他当时惴惴不安地猜想李修宜冷落他之后又抱他上床的意图,原来是在忍住不强上吗?即便后来做了无数次,想起当时无知无觉的样子,居然替当时的自己觉得有点心惊。
“也不对,或许还要更早,从前在边郡的时候,你非要钻进我的浴桶一起洗,我就该骗你上床,当时的小乐应该比现在好骗得多,说不定你会从那时候开始喜欢我。”
乐湛愣了一小会,破口大骂:“我那时候还不到十七,你要不要脸了!”
“所以我忍住了,”李修宜笑出声,“现在我要将这几年放过你的,全部补回来。”
乐湛坐到床上,李修宜吻他的脖子的时候,他就自己开始解自己衣服,真叫人说准了,他现在浪得不像话,要是十六岁的李乐湛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吓得半夜睡不着觉吧。
他不由得想起当年非要跟李修宜挤一个浴桶的时候,果然不知者无畏啊,当时甚至敢徒手抓住李修宜的那处吵着要跟他比大小,幸好当时李修宜尚存一丝良知,没有在他小小年纪就把他强了。
“在这个时候走神是不是不太像话啊,小乐?”
乐湛被揪住头发回过神,不仔细喘了一声,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这边庆幸李修宜还算是个人,李修宜这边却在后悔,到底还是下手晚了。
他坐在李修宜是腰腹上,不似那晚传召入宫那样,李修宜抱了他一下他就吓得连滚带爬滚下床去,求着李修宜放他走。
这些天太过火了,他感觉现在肚子里的内脏一定乱七八糟,即便今天他也没吃饱,但是忍不住害怕地叫停,“不能继续了。”
原本他是没抱什么期望的,谁想李修宜真的停下来了,他托着乐湛往前面走。
乐湛在他身侧跪行两步,李修宜扣在他后腰上的大掌还在把他往前推,他抗拒地和那力气对抗了一下,到底没抵过。
乐湛双手扒住床头上,撑住了上身跪立,“看够了没?我要走了。”
李修宜的手悄无声息地挪到他的侧腰上,“没。”
“哥!”他惊喊一声捂住嘴,险些像第一次吓得滚下床,乐湛捂住嘴仰头望天,拼命压住想尖叫的冲动。
他只觉得好可怕,扭过腰要顺着床边爬走了,还没爬一半却被扣住了瘫在床边,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到接受不了的地步,高高地挺起了腰,头顶着床面撑起来,好似一张即将崩断了弦的满弓,眼神空惘地翻过白眼,望见被卷起的厚帘子,风吹进来一粒粒打着卷的残雪。
他知道这一辈子都离不开李修宜了。
风雪的尽头,喀尔夺的草原一片荒芜,覆盖着的白雪消融后露出枯黄的地皮。
杜获站在被北狄人称为神山的天墉山下,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看着他一点点消融在手心里,前线大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并不感到意外,这一仗肯定是要败的。
离间计,老生常谈了,他也用过不少,譬如从前的九王和太子,就是他一手搅散的。
可他偏偏从这一场针对他而设的局里看到李Z的手笔。
毕竟那是他一手教养成才的学生啊。
段克惠教导太子知人善任修身立德,他就教习乐湛何为兵不厌诈无可不为,南郊行刺案就是他给乐湛上过最深刻的一堂课,亲手碾碎了他的善心,将萧皇后和太子保护得完好无缺的璞玉拉进一滩烂泥里。
他这个学生也确实没叫他失望,在邙山一战上居功甚伟,竟然杀他的亲哥哥眼都不眨,那时候杜获就知道他是条毒蛇,是和他一类的人。
后来每每看着乐湛满脸殷切地喊他“尚父”,声泪俱下说只有在他身上才能得到先帝没有给予过的父爱,在他面前展现出无限的依赖,杜获当然知道这条毒蛇在装模作样,可他还是不知不觉被他这种虚假的依赖所迷惑了,一时放松警惕没有斩草除根,换来的是三年的僵持对峙。
他改朝称帝的野心也叫这小王八蛋碾碎了,恨得立刻举兵围了皇城,乐湛上一秒下令万箭齐发,下一秒又高高兴兴跑到他面前喊起了“尚父”,拉他进殿要品一品新送来的酒。
梁军诈败的计谋一出,他就看出这是乐湛在背后阴他。
看来不止是他会被乐湛这张嘴迷惑了,梁皇帝同样被他这弟弟迷得神魂颠倒,被喂下毒酒死里逃生一会回来还是不舍得追究,真是好感动的兄弟情。
杜获甩了甩手里的水滴,望向山对面的方向,仿佛隔空望穿了千军万马地乱局,看见某些人藏在背后同样望着他笑。
他和这条毒蛇在邺城没分出胜负,既然都能在宫变里捡回一条命,看来有的是机会再交手试试看了。
==========作者有话说:==========
杜获:来较量较量吧,小九
哥弟做生做死中……
杜获:喂,尊重一下你尚父ok?
弟弟:滚滚滚
第90章 阙西
邺城的冬日比边郡要短上不少, 两个月过去眼见要开春了,狄人大败后撤军,经过一整个冬天的作战,春马无肥草喂养, 细瘦伶仃, 大不如秋日开战之时, 本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梁军国力空耗, 也不敢深追, 这一仗打得有来有往, 两边实则都没占到多少便宜,都急需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早上听说了皇帝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 淮安王李显以为先太后吊祭为由请旨, 得了特许, 轻车简从入了宫。
走在宫道上, 他突发急病, 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抽搐不止, 随侍吓坏了, 连忙喊着让人送去太医署。
经过一上午的问诊, 一圈御医忙前忙后, 又是人中扎针,又是灌药下嘴, 终于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到了天黑才脱离危险, 说他这是中了毒,问询了过后才知道是浓酒和野芥菜混吃导致的食物相克, 下次不能这两样共进。
李显捡回一条命,连声道谢,盛赞宫中御医妙手回春,不是外面的乡野游医能比的。
“淮安王过誉了,我们世代行医世家出身的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如今亲信的就只有庆公,我们嘛……一身的本领无处施展,最好是能给拨到萧将军宋将军府上,最不济也就只能伺候些宫女太监。”
李显颇为意外,“陛下竟放着诸位这样的能人不用?”
这一句话可是说到了列位各个不得志的御医心坎上了,“想来是庆公有他的能耐之处吧,能说话哄得陛下心里高兴,我等只顾钻研医术,只能说不是一个道上的人。”
“陛下宠信某一个人还好说,要是只让那一个人近身,说不准是那人背后进献谗言攀折各位大人呢。”
“谁知道呢?”他们一个个愤慨起来,“自打陛下即位以来从没召我们到御前去过,一手都是庆公和他那两个徒弟包揽的,平日里傲得不像话,从不到太医署来,连他那两个徒弟也是目中无人,见了我们一个字不说,一介乡野村夫,不知道仗着谁的势头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
一说到这里就好似话匣子打翻了,一个个倒起苦水来了。
李显极有耐心地一一听来,说到激动处不忘迎合两句,哄得义愤填膺的几位御医是身心舒坦,见他为人随和,也顾不上什么旁的,口不择言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出口了。
两副药下去修养了一日,李显去为先太后上了一炷香,拜祭一番后就回了封地,不敢多加逗留。
到了王府,从角门经过了花园,有亲卫凑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李显若有所思,调转了方向快步朝着内厅的方向去了。
幽深的四方庭院有滴滴答答的雪水融化,落到底下飘着碎冰的水缸里,在深院的尽头,一个宽大的身影在低头饮茶,目光直直盯着对面刚走进来的李显。
“老弟啊,你说你怎么混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梁呆不下去,到了北狄也受人挤兑,如丧家之犬一般呐!”李显振了下袖子,坐到他身边去,二人关系熟捻,即便正阳门宫变之后再不曾见过一面,时隔半年,再次相见说的第一句仍是毫不留情面的调侃。
“你不也一样的,交了兵权缩在这弹丸之地装孙子,你说要是当初在邙山上一剑将李祯的身首分离,现在不就是你我各分天下,何来如今的变故?”杜获搁下茶杯,凝望着四方深蓝的天。
李显冷道:“说得倒是轻巧,怕是忘了中间还要一个李Z横着在?当初在邙山上面不就是他一力阻拦,非要给李祯留一个全尸,我倒是想乱刀将他剁碎了永绝后患,可李Z挡在前面,他不让啊!”
李Z。
又是他。
杜获目视前方笑了一笑。
当初先帝南郊遇刺一案,他一脚踩碎了那个单纯少年的善心,按着他的脸让他看清楚了母后和哥哥保护之外的世界是一片疮痍和恶臭的,先皇后逝去,就连他哥哥也不会永远挡在他身前,他教会了李Z何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料此事过后这小王八蛋直接被打通了关窍,竟青出于蓝起来了,他后面吃的闷亏无一不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杜获沉吟,结合皇帝即位后也没有追究九王这件事,他不由得怀疑:“该不会是这两个人串通起来做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吧,喝了鸩酒还能活下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事李显也是出于疑心,刚试探出一点苗头,不能确定此时的杜获是敌是友,还能不能为他所用,故而不是很想透底,默不作声饮了口茶,“谁能知道呢?说不准真是那叫谈庆公的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呢。”
杜获看着门上嵌入的琉璃片,像是一块块起了水雾的冰,朦胧可见院子外头残雪映照的斑驳的白,“不,不可能,若说用毒,狄人是各种能手,我到了北狄后四处打听了鸩酒的可解之法,一无所获,李祯是怎么活下来了的,倒是个未解的谜题了。”
李显仍然喝茶不做表态,“那倒稀奇了。”
杜获盯着琉璃片,“我记得那酒经过了你的手吧。”
李显一抬头,就从反光的琉璃片里看见了杜获的眼睛,他一直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你疑心是我动了手脚?那对我有什么好处?为了像现在这样夹着尾巴给人装孙子?”
杜获笑开了,“当然不是疑心你,我是想问问你在经手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东西被调换了。”
李显抹了把脸,再没有继续说什么模棱两可的话,他听出杜获在强调当年邙山上的事有他的参与,皇帝不会放过他的,寻机报复是迟早的事,他就算主动摇尾乞怜也于事无补,他要找周全自身的办法只能寻求杜获的帮助。
“这是怎么了,忽然唉声叹气起来,”杜获瞧着他有话要说,明知故问为他斟了一杯茶。
“前两日我进宫给先太后吊祭,给自己喂了点毒被抬进太医署,试探了两句口实,从他们口里听说了陛下这些天看诊的都是谈庆公,从不让除他以外的人近身,而去,一月之前去到边郡还带着谈庆公贴身跟着,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杜获颅内好似轰然被一道雷击中了,面上微微恍然,嘴角要勾不勾,说得通了,一切都说得通了,视线飘忽了两下然后锁定在了李显身上,“若当真如此,岂非是你的契机来了!”
杜获有称帝的野心,李显一直都心如明镜,跟他合作是与虎谋皮,但就他现在的身份而言却是获益最大最迅速的,所谓富贵险中求,更何况他已经公然投敌,再没办法回到大梁,他们里应外合助他篡谋了皇位再卸磨杀驴不迟。
“那哪里是我敢想的,如今能苟全性命于乱世都谢天谢地了。”他喝下了杜获递来的茶水,“就算皇帝身重剧毒不久于人世,就是要传位也是传给那位呀。”
他想借杜获的手处置了李Z。
“哎,”杜获摇摇头,“这个人我另有用处,死人哪有活人好用。”
“莫非是一声尚父还真唤起你的慈父心肠起来了,”他告诉了杜获这个一个天大的秘密,让他替自己办点事却推三阻四,李显心下不甚高兴。
“还真是呢,”杜获对他的意见视而不见,开怀饮茶,“毕竟虎毒也不食子啊。”
李显冷笑,“这会一口一个父子,当初明枪暗箭不见你这位尚父手下留情。”
“李Z死了还会有别人,并非是他死了就顺位到你头上了,我要把他带去喀尔夺,届时定然碍不着你什么事。”
李显宽心了点的同时又不太能看懂杜获的意图,心下满是疑窦,“我是对老弟你开诚布公了,可你是不是还藏着掖着点什么,没告诉我啊?”
既然要合作,就少不了真诚,杜获仰面靠着椅背,视线向上,似乎是在回忆,“去了北狄之后,倒真是有个极大的发现,”他偏过头,凝视着李显颇显急切的眼睛,神色发怔,越发坠入那不可思议的发现之中难以自拔,“真是好熟悉的一张脸,好像抱着我的腿死缠烂打,张口闭口尚父的都是那个人一样。”
李显听得越发糊涂了,“这又是在打什么谜语,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杜获回过神,“当年北狄向大梁进献过一个细作,谗言称是瑞雪天生,身带祥瑞而诞,狄人敬称其为天女,也就是后来的宸妃,这件事你是知道的,但是有一件事连我都没有注意到,当初来到大梁的,是一对双生姐妹,姐姐阙嗟,妹妹阙西,模样生得一模一样,出生仅隔了一刻钟,却横跨了一天,头一天的雪是瑞雪,后一天却是个凶雪,冻死了无数牛羊,是故身为凶煞的妹妹的处境和身为天女的姐姐天差地别,一直在族群里过着任人欺凌举步维艰的日子,姐姐怕自己去了大梁无人庇佑妹妹,于是偷偷带着妹妹一同来到了大梁。”
“等等?”李显捋了一下,“所以当初赐死的宸妃,可能是阙西?真正的阙嗟已经回到了喀尔夺。”
所以杜获才说好熟悉的一张脸,竟是李Z的母妃还活着?
“是,”杜获道:“那人顶着阙西的名字,如今正是单于阿尔善的正妻大阏氏。”
李显也仿佛全身被雷劈过一般,他终于想明白杜获口里的用处是什么意思,细想一下,如果李Z不是先皇子嗣,阙氏在来到大梁之前早有身孕,李Z极有可能就是北狄单于阿尔善的儿子,杜获在北狄势单力薄,他急需手里捏住一个王子来操持对抗诸位亲王。
他要在北狄扶李Z上位,同时借题发挥再度掌控政权,在北狄重演一遍大梁内乱。
想明白了这一点,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贼心不死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乐是一条美人蛇,乐的妈咪也是一条美人蛇,可以猜测一下是白切黑的温柔姐姐还是黑吃黑的阴郁妹妹,其实是因为我也没想好哈哈哈哈哈(脚踩西瓜皮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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