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婚
凤仪阁上微风渐渐, 乐湛迎着风望着脚下纵横曲折的宫道城墙。
这些天喝了药之后视线恢复了个大概,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清晰,但也能瞧见个大体的形状轮廓。
李修宜此去一连数日都没有再露面,乐湛是该感到庆幸的, 否则面对着那张脸他会忍不住的回想那一晚他都干了些什么。
只有借助着其余的东西吸引注意才能短暂的自我逃躲一下, 忽略掉李修宜在他意识昏沉将睡未睡间说的那句:“还想要跑到哪去, 放浪成这样的身体怎么离得了人?”
只是一个过隙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乐湛赶紧砸了手边搁着的药碗, 强行打断回想。
他才不是这样的人!
“皇后娘娘, ”陈肖听见声响跑过来, “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说了别这么唤我!”乐湛回头吼回去。
宫里的人只是短暂的取消了娘娘的称呼,没过两天又加上了皇后两字, 反倒给他晋了一道位分。
陈肖见药碗被砸了, 赶紧叫人再呈上一碗, “娘娘消消气, 庆公说您现在不能动肝火, 情绪激动了对眼睛不好, 这是陛下让转交给您的, 说让人好好收着, 后面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乐湛低头一看他手里呈着的正是他那晚插进李修宜胸口的短刀。
他伸出手握上刀柄, 动作却停住了。
他还记得黑暗里, 他将刀抵在两人之间,威胁李修宜别过来, 李修宜却是一点一点靠近, 拿身体主动捅进了那把刀里, 然后吻了上来,现在视线恢复了点, 他才发现这刀身原来这么长。
乐湛好像还能尝到那个吻里的甜腥味,他垂了垂眼,“他……”
他说不出口关心的话,“没死吧?”
“圣体安然无恙,娘娘可以放心了。”
“放什么心?我盼着他去死!”
陈肖再不敢回话了。
此刻刚下了早朝,文武大臣们迈步出了太清殿,两两三三并行,交谈着政事,永乐宫和太清殿离得近,人走到了阁楼底下,乐湛趴着,下巴搁在栏杆上,定睛一看,走在齐鄯见身侧的人不是李锦玉又是谁?
三个月之前在东偏殿底下见到他的时候还是身着绿衣缁绶,短短几月不见,已经穿着一身苍青交领官袍,丝毫不见半点从前花红柳绿的做派,衣着神态为他多增添了几分冷峻肃穆,乐湛险些要认不出他来了。
李锦玉入仕了。
这个话乐湛在三个月前就听李修宜说了。
“他现在什么官秩?”
陈肖上前两步,想要分辨一下他说的是哪一位,乐湛的目光落在李锦玉身上没有挪动过,补了一句,“李锦玉。”
“娘娘说的是令史大人,那位笠任尚书台,在齐大人手下办事呢。”
“……挺好的。”
跟着齐鄯见确实能有个不错的前途,他现在年纪不大,将来顶了他老师的位置,位极人臣也说不一定,东平王府真是为他铺了条好路。
说不清的嫉妒和怨恨在乐湛心里蔓延,从前那都是他踩在脚下的人,凭什么都爬到他头上去了,他们凭什么?李锦玉这个废物凭什么?
乐湛望向正阳门的方向,想起大军出征前看见程繇的最后一面,眼中的水影像被砸入了一块石子,小范围的荡漾了一下。
要不是她,他也能回到故土,现在被困死在了高墙之内,他的出路又在哪?
“程繇呢?”乐湛问,“皇帝承诺了她什么官秩?”
对于几人之间的仇怨,陈肖是一概不知的,但他隐隐听出来了乐湛言语的恨意,他肯定见不得别人好,于是顺着他的心意说:“也不过是个伍兵,连个小旗都不算。”
没想到都这么顾虑乐湛的心情小心说话了,还是惹他发怒了,一刀砍在面前的木栏杆上,刀柄锋利,陷入木料好几分,拔都拔不出来,“就为了一个伍兵!”
就为了这么一点小恩小惠的施舍背弃他,害他这一辈子都烂在李修宜手里!
砍一刀还不解恨,乐湛抽出刀,接着第二刀,第三刀,砍得木屑乱飞,面庞在耀目的阳光下慢慢扭曲,咬牙切齿地来回将程繇的名字在牙关里碾碎。
陈肖看了一眼那把寒光闪闪的刀,默默后退两步,悄无声息看了一下阁楼楼梯的方向。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指不定明天就叫谁一刀捅死了,被铁蹄踩成了肉泥,有去无回啊……”
乐湛骤然回过头,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眼里尽是阴鸷。
陈肖:“臣说错话了,娘娘……不是,不是娘娘……王爷饶命。”
他两腿打颤,抱着拂尘护在身前,不住地往后退。
“你刚刚说什么?”乐湛握着刀回过神,缓缓逼近。
陈肖咽了咽,难道那人不能死,是他揣摩错了意思。
“她要死,她该死!”刀面贴在陈肖脸上,“一刀捅死了不是太便宜了?她要是落到我手里,我一定将我承受的痛苦全部奉还!”
“是是。”陈肖小心躲开刀锋。
乐湛已经转身,又一刀砍进横木里,好像面前站着他恨之入骨的活人。
这一刀砍得深,要拔没能拔下来,就在他用力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形就已经将他全然拢住,又将他揽肩抱住,“朕一刻不管束着你就在这里喊打喊杀,谁惯的臭脾气。”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缓缓挪动,将刀身从横木上抽出来。
李修宜看了陈肖一眼,示意他下去,陈肖如释重负,退下的时候险些没站稳从阶梯上跌了下去。
乐湛没有动,任他抱着,面容好像被焚烧干净的一捧死灰,任阳光怎么耀眼也照不亮上边的阴翳,声音冷冷清清,“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这副模样简直跟床上判若两人,床上再浪荡索求,一下了床下就成了一块捂不化的冰。
李修宜面上这点淡然全部是病痛洗礼后剩下的一点乏力,“什么话?”
乐湛不想跟他绕弯子,“娶我为后。”
“想通了?”
乐湛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反正他的想法从来最不重要,“只要让我亲手杀了程繇。”
凭什么要用他的牺牲来成全程繇,凭什么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李锦玉和程繇去奔赴他们的好前程,看着他们一步步踩在自己头上,只有自己要被困死在这里!
杀了他们。
“怎么这么狠的心呢?”李修宜托起他的下颌,含笑凝视着他的瞳孔,“从前求我放过她的不也是你吗?”
乐湛脖子后昂到了极点,紧绷得有些难受,反手攀住李修宜的手臂,“不就是想让我恨她,我现在恨她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伍兵,杀了就杀了,你不是皇帝吗,你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修宜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了,他闻到了乐湛吞吐之际的淡香,视线里只能看见菱形的唇一张一翕,唇线起伏精致又饱满圆润,像只挂在树上还蒙着水雾的樱桃,嫣红的颜色带着温软的触感一寸一寸地没入进来缠上他,像一团湿热的火在烧着,连同四肢百骸一起被焚烧殆尽。
“谁告诉你做皇帝就能想杀就杀?不怕叫人推翻了你的暴政。”像是故意要给他残暴不仁的言行略施一点薄惩,刀锋轻轻拨开衣襟,偷偷的潜入进去,刀面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珠子在他身前蹭蹭。
乐湛轻哼出声,抓紧了李修宜的袖子,“……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程繇一条命,那是她欠我的!”
“那你又欠我些什么?”
乐湛昂着头,脖颈紧绷着便合不上嘴了,所以在李修宜的舌侵略进来的时候只能张着鲜红的唇齿去迎接,这个吻带着报复的目的,好像要一直深入到了胃里,晶莹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深到令他忍不住要呕出来,连生理的本能也被李修宜全部堵塞回去,只留下些可怜的呜咽。
脖子酸到好像要生生折断过来了,乐湛难受地摇摇头,求他换一个姿势。
李修宜好一会后才放开了他,手指轻轻蹭蹭他的眼睑下的泪痕,“小聪明也没用在正点上,瞧见仪仗队进来了还想谈条件,哪里来得及呢?”
他放乐湛往下看了一眼,底下依仗列队,车马鼓乐,还有端持聘物的宫人站了三条道开外,即便这些天努力消化了这个几乎荒诞的事实,临到头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走吧,朕的皇后,下去瞧瞧对你的聘礼还满意吗。”
*
丝织局无数能工巧匠想破了脑袋,熬光了头发,花费数日,才按照皇帝的要求做出一件符合男子形制的大婚礼服,但在这上面花费的功夫远远不及将这身玄绛深衣套进皇后身上麻烦。
帝后按照规制要先后祭告天地宗庙,乐湛在第一步上就撂挑子了。
永怀宫里,当着母后画像的面,乐湛直直的躺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行仪式,从天亮耗到了天黑,生生把太卜算出来的吉日给拖延过去了。
一堆宫人束手无策将他围成一个圈,跌声劝他也不听。
皇帝叫人给他身下垫了一块毛毯隔绝地面的寒气便再没搭理他,身着冕服端正地坐在一边淡定饮茶,也跟着从清早坐到晚上,不在意后面一堆的流程被延误了。
乐湛的背后像被粘在了地面的毯子上,躺在地上看着墙壁上母后温柔如水的面庞,忽然悲从中来,想着要是母后还活着就好了,手脚张成一个“大”字,哭得稀里哗啦止也止不住,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惹了哥哥生气之后跑到母后跟前撒泼打滚,硬是求了母后出面逼迫李修宜接受他。
何岑上前询问皇帝的意思,李修宜搁下茶盏,很无所谓的问上了一句:“起不起?”
出去就说明要见人,见人就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认出了他的身份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给他哥当皇后,知道他给他哥当皇后就能联想到他们上过床,这是比死还可怕的一件事。
乐湛偏过头,含着泪防备地瞧着李修宜,后背贴得更紧。
“三。”
“二。”
乐湛顶害怕他倒数,好像有什么严峻的惩罚会因为他不听话而缓慢的降临在他头上,这是小时候刻入血脉里的阴影,长大了之后还是改不过来。
“好,既然如此,”李修宜起身,“那就直接入洞房了,把人抬进来。”
椒房内烛火煌煌,案置陶盏,枣栗五谷,暖香满溢。
李修宜站在椒房门口,虽然默不作声,但是就差把“丢进去,其余人走”写在脸上。
乐湛叫人轻轻搡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还没来得及扶正衣冠就已经听到身后的门被人悄悄阖上,他惊疑不定地回过身,就见着李修宜好整以暇站在门后。
“哥,你不能这样。”
乐湛退了两步,刚见了母后就直接入洞房做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这对他来说还是颠覆了。
若说只是出于报复的目的,乐湛还能理解,就连一时兴起食髓知味这种说法也能勉强接受,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私底下干干也就算了,如今昭告天下算什么?他想不明白李修宜现在到底想干什么,迎娶亲弟,说出去简直成了天下第一的笑谈。
李修宜没理他,自顾自倒上两杯酒,错金嵌绿的青铜杯上纹刻的是龙凤相连的图样,杯脚上缠着一丝红线,像是彼此交融分割不开的浓血,李修宜举着酒杯缓步走过去。
“过来,该行合卺礼了。”
乐湛总对他说“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什么都有,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凭什么他可以这样高高在上。
听得多了,李修宜其实也想反过来质问他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这样毫无负担的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凭什么永远这样有恃无恐地说着“我知道你舍不得”,凭什么直到现在他还要想尽办法为这个叛徒铺设后路。
身中鸩毒的这三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乐湛,他的人生会有多顺利,李修宜当年之所以敢用假死的那一招,是因为他料定了先帝只是忌惮萧家,并非真的疑心于他,也不会让平叛的羽林军真的对他下杀手,这个假死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乐湛扣下了特赦的圣旨,又亲手给他喂下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邙山上风雪逼人,鸩酒浸透了万年的寒冰,从咽喉滚落像冰冷的刀子划过,几乎是咽下毒酒的瞬间,血腥气喷涌而出,连带着脏腑一起被绞碎的残渣一起吐出来了,成了漫天彻底的冷寂。
椒房暖黄的烛光摇曳,酒盏里盛满了昏黄的湿晕,卡进他的齿间,辛辣微苦的合卺酒液滚入口腔,从嘴角溢了出去,溅湿了玄色绛边的深衣,随着吞咽的动作,好像有一团温火一路滚入胃里。
红绳的另一端,抬手一饮而尽。
李修宜抬手替他擦拭了下嘴角,轻轻道:“受着吧,谁叫你欠我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我不是很爱看那种主角不长嘴然后误会了几十章的剧情,所以我也不想写出这种感觉,哥哥不告诉弟弟是有原因的!他太清楚弟弟的尿性了
小乐要是知道自己快要当皇帝了,一定会从最开始的“真的假的”到“哥哥好爱我我一定会给你烧很多纸钱的”到“哥你咋还没死”再到“去死吧李祯”
并且不接受哥哥的就业指导,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棒,所以不告诉这个邪恶乐真相是很有必要的
第72章 皇后
李锦玉刚入仕不久就听说了程繇从军的消息, 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李Z的死或许和程繇脱不开关系。
换作从前,他肯定要不顾祖父的阻拦闯进程家好好质问程繇,问她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皇帝要杀李Z,但人的性情到底是会变的, 所有的事情都随着时间退化泛黄变得毫无意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每日忙忙碌碌, 在工房待到天色暗透了才出来, 每每迈出门第一步, 呼吸到一天里头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分不清今夕何年,好像很多年前在秦楼楚馆听完一场漫长的戏, 喝的烂醉跑出门狂吐, 恰逢初雪落下, 漂浮在发丝上, 他还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会这样松散糜烂地过下去。
终不似少年游, 如今也算是切身实际地体会到了。
像比较起李锦玉的兢兢业业, 他老师就显得对下值回家尤其热忱, 每次从皇帝处议政回来了, 齐鄯见瞧见他还在原位上, 直接撂了他的笔, 勾肩搭背将人捎出去,“行行好吧, 回去吧, 省得东平王说我苛待他的好孙儿。”
程繇临行前约见了李锦玉一面, 李锦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两个人从前关系不算好, 甚至是相看两厌,动不动就要吵嘴两句,时隔数月再见,两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平和了不少,心气也减淡了不少,像是被挫平了孩子气的锋芒,逐渐变成成人模样。
此次只是互相问候了一声近况,淡淡的说了一声挺好的,又不咸不淡添了两句祝好珍重的话,便准备分道扬镳了。
李锦玉跨出大门一步,就听见身后程繇的声音,“别冲动。”
他转过身。
“什么都不要做,千万别因为李Z的死和陛下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要。”
李锦玉一愣,旋即笑了一下,竟显现出几分从前的少年稚气,“太抬举我了吧,没你想的那么有种。”
李锦玉现在的成长都完美的契合了李执最初的预想,他务实上进,不再游手好闲,恪守礼数规矩,下值后上值前都会跑来跟父母长辈请安,用过饭后一声不吭进了书房,一宿灯火通明。
但是李执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更觉得坐立难安,这要放在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情形,李执倒情愿李锦玉还是从前那副混世魔王的做派,再怎么混账烂泥扶不上墙,起码在他身上能瞧见些许生气,也好过如今这样行尸走肉的样子。
李执试图跟李锦玉谈谈心,开解开解他,李锦玉反过来宽慰祖父两句,便声称公务还没处理完,又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将近有四个月,直到秋风渐起,捎来了些寒凉之意。
从行宫回来之后,宫里就开始筹备帝后大婚的依仗,李锦玉身为宗亲,又为朝臣,自当在随亲祭典之列,他和诸位皇室宗亲站在瑶池的水面之上,行祭告天地祖宗之仪式,太卜另算了一个良辰吉日,这日礼乐奏鸣,坛台上焚烧着祝文,烟气缭缭顺着宫阙的檐角升于天际,水池里映着的人影随着清风的波纹缓缓荡漾,钟楼敲响一声厚重悠长的钟声。
天子身着玄冕十二旒,隔着袖子握住新后的手腕,二人由正门走来,沿着漆黑的坛阶循步而上,阶列青绿九鼎,案陈醴黍祭品。
袖子底下那只手骤然见到这么多人,缩了一下,不满想抽回来,却叫人捏的更死了,还抓着他往前拽了两步,以至于微不可见的踉跄了一下。
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行至李锦玉身侧的时候,他似有所感的抬头看了一眼。
对上的是一双同样受惊微睁的瞳孔,细碎零星的光在碧蓝的海面上闪过一瞬,如昏星堕入漆黑的水面,乐湛短暂的震惊了一下,垂下眼,披着李锦玉死盯着不放的目光,走上台阶。
好像短短一眼之间,有什么东西开过了,瞬息之间又败了,落入污泥里腐烂殆尽。
李锦玉不可自控的向前一步,叫身侧的祖父按住了,李执眼神示意他冷静点。
李锦玉不可思议地偏过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嘴型说话,“李Z……我看见李Z了!”
李执摇头,“那不是李Z,李Z早就死了。”
李锦玉紧皱的眉眼间现出深深的疑惑,“祖父?你在说什么?你认不得了吗?他就是李Z啊。”
“陛下说齐王已死,他就得死,陛下说他是谁,他就得是谁。”
李锦玉好像如梦初醒地环顾一周,所有人似乎对于站在在面前的这个死了四个月的人毫无意外,又像是心照不宣的无视着同一个事实,皆躬身垂眼,一言不发。
立于身前的齐鄯见这时候回过头,看着李锦玉几乎是天塌地陷的神情,沉默得摇摇头,告诫他别出格,李锦玉站在原地愣愣地缓了好一会,终于深呼一口气,阖上了眼,和列位宗亲大臣一样,视而不见的归位,躬身作揖。
坛陛三层,站在攒尖顶焚帛炉前,能看见底下皇亲大臣俯首的头顶,他们齐声高贺着“圣祚绵长,乾坤合德”的话,唯有李锦玉心不在焉或是不情不愿,总是慢上一拍,声音被淹没在了百官齐呼里,听不太清。
皇帝盥手后接过净帕擦拭干净,“现在知道闹也无用了?欠下的到底是要还上的。”
乐湛身着青色t衣,由人侍奉着净手,还没从刚才那场对视中缓过神来,他将玉帛递给李修宜,“违背祖训还敢行祭天仪式,死了也要下地狱的混蛋。”
李修宜接过玉帛,献于五方上帝,又接过宫人手里的祭香,交于乐湛手中,“就算到了死的那一天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朕下地狱,你也别在阳间呆着,省得今天瞧这个人听话,明日又看那个人顺眼,成日跟人眉来眼去。”
乐湛向炉中上香,“死了还跟你这种人捆绑在一起真是上辈子造下的血孽。”
二人齐齐退了一步,看着光禄卿献俎,奏的也是奏的也是祝帝后同心的安和之乐。
李修宜目视前方,“只可惜,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死在一起。”
乐湛偏头过来瞪着他。
李修宜感受到他的怒火,面上才显出了点淡笑的影子。
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私宽厚的人,他恨乐湛,也恨他的背叛,更不会甘心在他死后看着乐湛左拥右抱儿孙绕膝,享受到了万人之上拥护就将他彻底遗忘,就算是作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也要让乐湛往后一辈子都记住他,再也做不到和除去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欢好。
就算乐湛日后贵为天子,所有人都会记得他和先帝有过这么一段不清不白的关系,洗刷也洗刷不掉,布满脏污的过去,今日这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在他死后落在乐湛身上,即便不开口说一个字,也在时刻昭示他的存在。
李修宜已经循规蹈矩过了一辈子,不妨最后拉着乐湛掉进这个荒诞而世所不容的怪梦里,他很高兴能在死前给他的好弟弟留下这么一个恩赐与惩罚兼有的礼物,并期待着乐湛拆开它时露出的表情。
在一片祝祷的声音里,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了,朝臣由正门鱼贯而出,李锦玉如同一块顽石一样在逆流的人群里驻足没有动,祭台上,乐湛明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一次也没有往那边看过,两人分立两端,像是隔山阻水的距离。
李执拉了他一把,李锦玉这才迟缓的收回目光,而后心事重重转身跟随人流离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李锦玉心神不宁,笔尖落在竹简上,将竹片都染黑了也忘了抬笔,脑子里反复闪回的都是祭台上那张脸。
李Z还活着。
至于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会变成皇后?这些天销声匿迹都经历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好似被上了一道锁,下意识的不敢往上面去想,他害怕得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答案。
越是控制着不让自己往上面去想,他越是忘不了李Z一听到皇帝的名字就害怕得不断作呕的样子,他当时到底在害怕什么?
“令史?令史大人?”
文书一连唤了好几声,李锦正沉浸着没有听见,那人见唤不醒了,轻轻拍了拍桌面,“大人可是在忙?”
李锦玉如梦初醒,“怎么了?”
那人见他醒过神来了,态度立刻恭谨起来,满脸哭相,“是这样的,边郡急送的调令帛书原本是放在我这边的,刚刚尚书大人要了,我没找着,看看是不是落在您这边了。”
李锦玉纳闷,“我前日交给你了,怎么会跑回到我手里?”
那人一下哭出声了,“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就全完了,我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呢。”
“好了!跑到我面前哭顶什么用,你回去好好找找,我替你重新誊写一道先交给齐尚书。”
小吏立刻泪眼含笑,“全仰仗令史了。”
李锦玉没法子,只能去齐鄯见处领了一道符牒,前去中藏府再领一道空白帛书。
内库乃是机要重地,他表明来意后出示了符牒才得以进去,小道幽深僻静,淡淡的光晕透过了格窗照在木架子上,李锦玉刚迈步进去,就见着堂内的黑檀木圆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整个身体都浸在白光里,发丝泛着缕缕稀碎的金光,瞳孔澄澈好似被掬起的一汪清泉,安静得好似一具漂亮的石像一样,好整以暇地等候已久了。
再一次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李锦玉短暂的震惊后,想起祖父对他说的那句话,“皇帝想让他是谁,他就得是谁。”
他现在是谁?是皇后。
李锦玉拱手作了一揖,转身就走。
“啪”的一声巨响在幽静的库房里响起,茶盏连通茶水一同砸在李锦玉迈步要离去的脚边,摔了个粉碎,溅起的茶水染了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李锦玉停步回头。
“见到熟人也不打声招呼?”乐湛撑着脸微微眯眼,眉间尽是冷然,“好大的官架子啊,李锦玉。”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昨天是清明节来着,简直太适合来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清明专属番外了
话说别人都是情人节特辑,你们俩怎么回事(叉腰指指点点哥弟俩
第73章 不疑
乐湛从小到大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硬朗的长相, 虽然五官是北狄人特有的精致立体,但是面目的轮廓相当柔和,任人揉圆搓扁的白玉团子一样,浑身上下毛都没长齐, 胡青也看不到一点, 面庞上只有青桃一样薄薄的绒毛, 像雾气又像是水汽, 眸里细碎的星子就藏在那水雾里, 泛着冷清清的光泽。
那双碧色的眼睛微微的抬起瞧着人, 冷冰冰的, 但这份冷又不带有任何锐利逼人的锋芒,像要与人置气一样, 冷也是做样子的冷, 故意不痛不痒刺你一下, 然后不动声色等着你的反应, 要是反应不合他的意, 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的怒意就要彻底发作起来了。
不为任何原因, 他就是要有事没事找点不痛快, 所有人跟他一样不痛快, 他便痛快了。
李锦玉惘然呆站着, 片刻后才勉强收束神思, 他垂下眼,“下官奉命来取一道帛书, 还请让行。”
“我要是不让呢?”
相对比李锦玉避而不见的目光, 乐湛的目光强硬而直白落在他身上, 。
李锦玉缄默片刻,“下官改日再来。”
“站住!”乐湛低声呵道, “谁让你走了?”
李锦玉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又被勒令站在原地,背对着乐湛没有动,换做从前,李锦玉早就跟他互戳软肋对骂,甚至是动起手互掐起来了,断没有这样忍气吞声软包子的时候。
乐湛心里憋了一团说不清的火气,看见李锦玉这样处处忍让的样子更加火上浇油。
什么意思?拿他当笑话吗?还是说已经不屑于跟他费口舌了?
“你要找这个?”他拿出了一卷帛书,卷起来也能看见上面有字迹,正是方才那个文书丢失的原件。
“你故意把我调过来?”李锦玉的目光从那卷帛书挪到了乐湛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在层层痛苦和惶惑底下藏着那么一丝跃然,为着乐湛肯见他一面费尽心思而高兴。
乐湛错将他这么一点隐晦的表情波动当作是动怒了,歪歪头,得逞地笑起来,“是我做的。”
李锦玉竭力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跃然压下,“给我。”
“想要?”乐湛起身,步步朝着李锦玉走过去,直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碰上,他将帛书举到李锦玉眼下,然后当着他的面松了手,那帛书就落在了他脚边,“自己捡。”
落下的位置离脚尖太近,躬身去捡的话跟胯下之辱没有分别,时间似乎重回到了三年前,乐湛以东平王府为要挟让李锦玉跪他,李锦玉非但没受到丝毫胁迫,反倒骂起了乐湛是北狄的野种,跳梁的小丑,叫乐湛气得生生踩断了他的指骨。
李锦玉低头凝望着那地上的帛书,脸上变色。
乐湛越发觉得痛快了,狐狸眼弯弯的,透着些微得意的冷,眸子里静静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片刻后不耐烦地扬声催促,“捡呀。”
好一会后,李锦玉小撤一步,作势要蹲下身去捡。
乐湛当即变了脸色,一把揪起李锦玉的衣领将他还没来得及蹲下去的身体拽起来,勃然骂道:“让你捡你就捡!从前没见着你这么听话过,连你也瞧不起我是吗?”
要招惹的是他,现在别人照做了,第一个发怒的也是他。
李锦玉任他揪着,面上透露着微微的无奈,“捡了不高兴,不捡你也不高兴,你也太难伺候了点。”
乐湛脸色微微的发青,好像有一点难过的味道在心头缓缓渗开,连骂声都带着点颤,“谁要你伺候我了,我要你像从前一样跟我打一架,别跟条言听计从的狗一样行吗?”
李锦玉好似从他的怒容里触碰到了一点颤抖的灵魂,对他还活着的高兴全部转变成了对他如今境况的怜惜,可他现在的身份不比从前,他现在成了表兄的皇后了,不是和他从小不对付的九王李Z了。
“下官不敢。”
乐湛揪住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眼里射出一道冷光,“为什么不敢?”
李锦玉垂眼,“身份有别。”
热气骤然腾上眼,凛然的光芒在眼里一闪而过,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颤抖着声音叫,“我什么身份?”
李锦玉避而不答,握住衣襟要扯回来点,“先出去吧,我们在这里面待太久了。”
“啪”的一巴掌扇过来。
李锦玉愣住,维持着偏过头的动作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乐湛的力气不似他长相那般纯然无害,骤然挨这一下耳边直嗡嗡,血腥气漫上鼻腔,又如影随形伴着一丝他身上独有的淡香。
乐湛两手揪起李锦玉,眼尾泛着红,“愣着干什么?还手啊,穿上这身官服就成傻子了?你还手啊!从前怎么骂我的现在就怎么骂我,你李锦玉什么时候在乎过规矩体统?你管我是什么身份,别跟外面那群人一样当我是……”
别当他是李祯的皇后。
乐湛举起李锦玉的手往自己脸上挥,李锦玉心下一惊,赶紧收住力气,就着捧住乐湛紧蹙在一起的脸,“冷静一点,别这样。”
没说出口的话阻滞在喉口里,演化成了一声凄凄的哀声,他倒希望李锦玉跟从前一样处处跟他作对,至少那样他还能感受到自己是个正常人,偏偏就是李锦玉这样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才最叫他生气,这是在做什么?瞧不上他,当他是出卖身体给皇帝当脔宠苟全性命的贱货?
一个个表面上沉默不语,看了他一眼后赶紧别过脸,好像当他是什么看一眼就脏了眼睛的东西似的,背地里不知道又是怎么想他,又是怎么想他和皇帝的这段关系的。
李锦玉心里紧得难受,“到底怎么了?”
乐湛心底冷嘲自己真是可怜可笑至极,他和李锦玉什么关系什么交情?竟然跑到他最讨厌的人面前寻求安慰来了。
他冷笑了一下,再没有了任何反应,李锦玉看了更焦心,“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
捧住乐湛的脸的那双手往下挪了挪,看上去有一种掐上脖子的错觉,情急之下,终于有了点从前的影子。
乐湛神色骤冷,面无表情挡开李锦玉的手,拖牲口一样将高自己半个头的人拉着往里面走了两步,然后毫不留情将李锦玉砸进圆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开始解腰带。
李锦玉神色有异,扶着扶手就要起身,被乐湛用腰带抽回去。
“坐着,”他指着李锦玉,“不是问我发生了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
腰带随手丢在李锦玉身上,挂在右肩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带着香气的外衫就兜头扑面将他整个人盖住,刚伸手扯下来,复明的视线里,乐湛一层一层脱下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一层单薄的里衣,手指停驻颤抖了一下,而后自暴自弃地脱了个干净。
初秋的天气即便有太阳也不算暖和,刚一脱下就打了个冷噤,肌肤凝出细碎的寒粟。
随着衣服一件一件从肩上滑落下去,堆在脚边,李锦玉的瞳孔骤然震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放大,他倏地盯向乐湛的眼睛,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住,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具洁白的身体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掐痕和青紫,胸前一圈细细的牙印,由于下口太重,还缠着淡淡的没来得及散去的血瘀,上头新旧交替,新伤叠旧伤,能看出不是一次两次能弄出来的,除了那张脸没有一处完好。
乐湛踢开堆在脚下的衣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微微的动作激起一阵细碎的铃声,全身上下□□,唯独脖子上还戴着那只白玉虎头的坠子,脚踝上系着一只细小精致的金莲花铃铛链子,没了衣物的束缚和遮挡,声音更清脆几分。
“看清楚了吗?”望着李锦玉神思摇惑的样子,他从冰冷的怒火里生出一丝快意,这快意也不知道是因为膈应到了李锦玉还是因为报复到了李祯。
此时此刻的上清殿中,齐鄯见正协同皇帝单独处理政务,陈肖上来禀报永乐宫的状况,称皇后嫌宫里太闷,跑到兰台那边去玩了,还不让人跟着。
近日乐湛的心情都不大好,见了他便横眉冷对的,对谁也不理,能有心情出去散散心也不错,省得在宫里闷坏了,听了之后李修宜的心情也跟着好些了,面色微敛,“朕没有控制他的出行,任他去吧,记得待会儿跟上去,别离身太久了。”
陈肖应声答是。
原本专注笔下的齐鄯见忽然觉出了点不对,中藏府恰好在兰台之中,李锦玉好像刚刚从他手里拿了一道符牒要去中藏府取帛书,这两个人不会……
不,会,吧……
他瞧了一眼浑然不觉的皇帝。
是跟皇帝坦言,还是悄悄派个人去提醒他学生别乱来?
算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反正他只是给了一道符牒罢了,他能知道些什么?
皇帝原本头也不抬,却好像长了第三只眼睛,“你要说什么?”
齐鄯见装作无事发生,往手边上左右看看,“没什么,腰坐痛了,今天的桌案似乎不怎么顺手啊。”
皇帝这时候抬头,审视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偏头问陈肖,“就只是去兰台走走?”
陈肖又回想了一下,“好像还问了一嘴令史的工房在哪个方向。”
李修宜瞥向齐鄯见。
齐鄯见没想到他的直觉能准成这样,心虚捏了下眉心,挡住皇帝射过来的视线。
“齐尚书?”
齐鄯见心中一百个冤枉,“是,李锦玉刚刚是找我拿了一道符牒去中藏阁取帛书,除此以外什么也没说啊。”
那念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李修宜面容恢复如常,平静道,“去了兰台也不一定是去中藏阁,既然没避讳着朕,谅这两个人也不敢做些什么。”
齐鄯见:……
又来了,想要说服别人就得先说服自己。
*
中藏阁内库。
“谁?”李锦玉眼睛微微的泛红,“谁做的?”
刚问出来又觉得这问题实在是太多余了,他兄长是皇帝,没有皇帝的允许,谁又敢对他做这种事情,李锦玉的面庞更分裂,“是表兄?可你们……”
他们难道不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吗?
一听见他提到李修宜,乐湛报复的兴致冷了一半,“你说对了。”
李锦玉直挺挺的僵在那里,目光闪烁地望着乐湛。
乐湛讨厌他近乎怜悯的目光,厌恶地转过身去,“你从前骂我的话半点不错,我就是北狄的野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我和你们李家半分血缘关系也没有,你听了高兴吗?”
李锦玉头一次为他说过的那些话感到后悔,羞愧地垂下眼,将他手里的衣服往乐湛身上披,“先把衣服穿上。”
乐湛垂眸冷漠地看了眼一眼他不住发颤的手指,“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能帮我做些什么?”
李锦玉手上动作顿住,他能做些什么?他从前以为身为东平王孙的身份已经足够高贵,足以在邺城横着走,没人敢吭气一声,现在皇权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他才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帮我杀了你表兄吧,”乐湛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漂亮的眼里是化不开来的悲伤,“李锦玉,你不是要帮我吗?帮我杀了李祯,李祯死了,这样我就解脱了,好不好?”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照亮李锦玉幽暗的眼底。
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可看着乐湛含着泪光的眼睛,好像那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也不是那么坚固了。
乐湛瞧他没反应,蓦地笑了,讥嘲得推开他,“就知道你不敢,既然不敢就别在我面前说什么要帮我之类的屁话。”
李锦玉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只是动摇了一瞬,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背后还有整个王府,还有年逾古稀的祖父,“先把衣服穿上,其余的我来替你想办法。”
他拢住乐湛的衣襟想替他系上,乐湛明明没有对他做什么指望,却还是气得不轻,玉雪的面上满是怒容,李锦玉一面替他穿上,乐湛就一面脱,存心跟他自己过不去一样,直到李锦玉强硬地将他衣服拢紧,低声吼他,“李Z!”
乐湛在听见这个熟悉但是跟他没有什么关系的名字一瞬间,好像被什么给击中了,凝眸枉然片刻,蓦地哭出声来,鼻尖抽抽,哭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就像流水,流也流不断,分明还是小时候把李锦玉打了一顿,然后跑到李修宜面前倒打一耙的样子。
李锦玉一下子手足无措,握住他颤抖的肩,不知道该怎么哄他。
乐湛眼里还含着泪,就看见了李锦玉手臂上突出的一块骨头,那是他在祭典那日胡来,拉着他行不轨之事,被李修宜关进诏狱无数次折断了手脚之后留下的痕迹,李锦玉虽然从来对习武不上心,然而资质摆在那里,乐湛只有付出十分的努力才能赶得上他的八分,但是李锦玉现在再也握不起一把刀了。
乐湛又蓦地止住哭声,盯着李锦玉的那块凸起的手骨,忽然生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这里痛吗?”
李锦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乐湛抬手推了他一把,将李锦玉按回圆椅里,眼里含着点蓄意蛊惑的意味,“其实你心里也恨李祯废了你的手吧?我给你这个报复他的机会,要不要跟我试试?”
上清殿。
皇帝嘴上说着相信皇后,自信两个人没这个胆子,但随着时间推移,陈肖还是没有来禀报皇后回宫的消息,心里越发急迫,手上的动作也忍不住不耐烦的发出摔摔砸砸的细微动静,那火气是掩也掩不住了。
但是偏偏刚才又在齐鄯见面前做出大度的样子,这时候下令将乐湛抓回去不亚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番境况最如坐针毡的还是齐鄯见。
他很懂事的提出回避,“陛下,臣肚子不大舒服,去净手再回来……”
说完猫着腰就要往外退。
“不允。”
偏偏就是齐鄯见这想尽办法给他台阶下的态度让他很下不来台,李修宜淡定道:“朕与皇后两心不疑,用不着这么避讳。”
齐鄯见无可奈何坐回去。
行吧,算他多余体贴了,但愿你真能自己说服自己。
又过了一会,头顶的御案上继续传来烦躁的摔摔砸砸的声音,齐鄯见也不如坐针毡了,反倒倍感轻松地开始看起热闹,他倒要看看皇帝能抱着他口里的“不疑”二字忍多久。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会儿,焦躁之余带着点催促的意思,齐鄯见充耳不闻,谁让皇帝说“两心不疑”呢,他去自作多情做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李修宜撂了笔,管不了那么多面子不面子的事了,开了金口问陈肖,“皇后还没回宫?”
“回陛下的话,还没有。”
“去了多久了?”
“将近一个时辰的样子。”
几乎是话音刚落,皇帝腾得站起身往殿外走,就听陈肖扬声:“摆驾中藏阁!”
经过齐鄯见身边的时候,李修宜眼神点点他,“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不是?”齐鄯见气笑了,“这也要怪我吗?”
皇帝没有丝毫驻足,步伐快得几个随行的宫人险些没跟上,一行人大步朝着中藏阁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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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男失贞后自暴自弃拿身体来报复也是别具风味啊
第74章 捉奸×2
“你也很恨李祯, 对吧?我给你这个报复他的机会。”
他早该想到的,李修宜不喜欢他与人有牵扯,不论男女都一样,这把刀是他亲手递过来的, 乐湛没有理由不接过来, 然后一刀捅进去。
李修宜要万事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乐湛偏不要受他掌控, 一想到李修宜到时候推门进来看见里面场景的表情, 他就忍不住的期待, 眼里闪烁着一种兴奋的绿光, 暗夜里熠亮的猫瞳似的。
反正都是跟男人做,跟谁不一样?只要能报复到李修宜。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李锦玉会拒绝他。
“你还没有冷静下来, 别在激动上头的时候做了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锦玉替他拢上衣襟, 尽可能温声安抚他的情绪。
李锦玉越是冷静, 就越衬得他像个疯子, 那本就过火的兴奋叫一盆冷水浇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火气。
“在这里装什么?你不是早就想跟我做吗?祭典那日叫李修宜发现了没得手, 不是还深表遗憾吗?现在送到你面前了你不要?”
“李Z!”李锦玉止住他的话头, “别这样轻贱自己。”
乐湛蓦地冷笑, 李锦玉越是要装作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就越是火大。
是他要轻贱自己吗?他只是不想叫人看轻了,在所有人要轻贱他之前先自己轻贱自己, 也好显得他毫不在意一样。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自尊自爱,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在这里演什么正人君子救风尘的戏码, 这一次能避开李祯的眼线跑出来,叫他发现了就没有下次了, ”乐湛很急切地伸手去扒他的衣服,一面手忙脚乱,一面频频往院子外看,“自己脱呀,这也要我动手吗?”
李锦玉握住他的两只手,神色哀然,“李Z……”
何必要这样呢?
“你怕了?担心李祯要降罪于你,把你重新打进诏狱,连累你们东平王府?你就这点贼胆?”
李锦玉接口道:“我是担心你,一时痛快就没有想过今天过后要怎么办?陛下他又会放过你吗?”
乐湛闻言收了牙尖嘴利的锋芒,整个人委顿下去,忽而又软弱地哭起来,将脸埋进两手之间,手上还抓着李锦玉的衣襟,这么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将头埋进了李锦玉胸前里哭起来了一样。
李锦玉的手在乐湛的头上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别哭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在很久前经历过一样。
李锦玉茫然渺想片刻,是齐王府。
乐湛头一次当着他的面情绪失控,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不停的问为什么为什么,直到齐王身死的消息传来,一切都无力回天了。
可老天又给了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相似的难题又摆在他面前,这是上天对他连日痛苦的宽恕,他绝不能重蹈覆辙了!
“我有办法救你,别哭了,”李锦玉抓住他的肩,目光从未有这么坚定的时候,是天塌地陷也要迎着石流视死如归冲上去的决心。
乐湛哭声止住,朦胧的眼眸里水雾流转一瞬,“真的?”
又是相似的场景重现了,李锦玉有些禁不住笑笑,笑里也带了几分无奈哀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头一次你不是也不信我会拿圣旨救你吗?”
“你背后还有整个东平王府,你才不敢拿全家的性命赌,”乐湛偏过头去,“我不信你。”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一回绝对会把你拉上来,信我一次,好不好?”
乐湛面无表情,眼里浮现出浓浓的戒备之意,“又是你表兄让你说这些话来试探我的?”
已经有了一个程繇的先例,只要跟李修宜搭边的,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什么?”李锦玉一下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这个“又”兴许和程繇有关。
“没什么,”乐湛垂下头。
李锦玉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乐湛情绪起伏这样剧烈不稳定,便知道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创伤,“你可以信我,我从前不会骗你,以后更不会。”
“但愿吧,你就算是骗我,境况已经不会比现在更烂了,”乐湛抬眼凝望着他,神色淡淡的,“总不过重复如今的日子,就算你骗我也无所谓,横竖多一个恨的人,别让我恨你。”
李锦玉面露痛色,欲言又止,唯恐出言不慎触动了他的隐痛。
正这时候,杂沓的脚步声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两人即便有所预料,真降临到了头上仍是不免面色陡变。
“令史大人,皇后娘娘,找好了帛书还请尽快移步外院,陛下在外边候着呢。”
乐湛面上显出极度恐惧的神色,他两手抓住李锦玉,好像外面的是什么豺狼野兽,只有面前这个人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李锦玉握住他的手腕试图稳住他,“没关系,你先把衣服穿上,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我会帮你,我一定会帮你的!先别在陛下面前露出马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听见了吗?”
乐湛恍然想起那日上清殿跟前,李锦玉当着他的面冲皇帝说圣旨若只能保一人,便给李Z就是了。
“我知道,我信你。”
这六个字给了李锦玉莫大的勇气,就是下一刻将他推至火海,他也可含笑九泉了。
他将地上的衣物交到乐湛手里,先一步将门打开一个缝隙,侧着身出去直面皇帝的怒火了。
就磨蹭的这么一小会,院子里原本杂沓的脚步已经全部消失了。
原是李修宜叫来府令,问了一句李锦玉进去有多久了,得到了近半个时辰的回答,额头绷紧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一下,忍着没有发作,随后遣散了所有人,连贴身侍从都喝退了。
祭典那日见过的场景他不想再亲眼看一次,这一次反倒是给足了两人体面,也是给自己一个体面。
“臣参见陛下。”
他纨绔不训惯了,反观这位年长十多岁的表兄事事处置得宜,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缺漏,祖父总将“但凡能有你表兄万分之一的能耐我就不操心了”挂在嘴边,导致他一直以来对皇帝有一种隐隐的敬仰。
可刚刚看见乐湛的样子,这个完美无瑕的表兄的印象被彻底击碎了,只剩下了费解和些许的怨恨。
他当年犯浑强迫李Z被断了手,那么皇帝强迫李Z又该当什么罪呢?
“东西找到了吗?”李修宜端坐椅上,和煦一笑。
李锦玉沉默地从袖中掏出那卷原件,“回陛下的话,已找到了。”
“呈上来。”李修宜伸出手。
李锦玉躬身上前,双手呈上,可李修宜没接过来,手还悬在半空,对近在咫尺的帛书视而不见,李锦玉沉吟片刻,跪下将帛书高举向头顶。
李修宜终于高抬贵手拿过来,一目三行看起来,直到虚掩的库门缓缓被推开。
乐湛分明可以等到衣服穿好再出来,可他偏要微敞衣襟,小露雪肩,懒散靠在门框上,当着李修宜的面,慢条斯理地,一点一点的将衣襟拢上,找不到腰带在哪,索性任他敞着,行走起来的时候,月白的外衫里绛色的内衫若隐若现,底下那条修长的腿也随着动作在雪浪里浮浮沉沉。
李修宜微笑朝他伸出手,“帮令史找个东西怎么要了这么久?”
乐湛瞧他面色还算平静和善,刚将手搭上去才知不对,李修宜力气大得恨不得将他两只指尖一同捏碎,乐湛这会儿后悔想抽回手已经来不及了,他被一道看似温和实际不可抗拒的力道拉过去,当着李锦玉的面扑进李修宜的怀里。
后脑被按着搁在李修宜的肩上,那力道迟迟未退,却多少有些多余,因为乐湛压根没打算要挣脱。
“我没帮他找东西。”乐湛的脸被按的有些变形,声音也含糊,却很淡然无所谓,“跑这么远帮他找东西,我没那么没趣。”
李修宜递来的台阶被他一脚踢开,三个人的沉默在这时候都显得分外可怕寂寥。
李修宜声音更加温和,“那么倒跟朕说说,你们在里面一个时辰,在做什么?”
乐湛哼笑,背过去的手在勾李锦玉的发丝,“自然是在做有趣的事,讲真的,和李锦玉做比和你做有趣得多……”
卡在喉口的话被一只手扼住,乐湛的脸被压到了李修宜眼前,抬眼看过去,才发现温煦的笑眼里遍布着密密麻麻的血丝,不由惊骇。
那只当面勾搭李锦玉的手被掰回来,乐湛大声痛呼,还不等他反应,李修宜就已霍然起身,抓着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已然顾不上处置李锦玉。
整个人仿佛熊熊燃起的烈焰,大火直接将那个纤弱的身躯吞没。
李锦玉似乎料想到乐湛回去之后的下场,没有得到命令就敢擅自站起来,“陛下!”
李修宜阴沉回过脸,微微眯了眼,眼睑不住的跳,方才竭力压制下去的一点怒火成百上千的烧上来。
李锦玉在他锋芒逼人的目光下,忍住了没露怯,同样沉稳不迫的回视过去,“陛下不觉得此举实在是天理难容吗,李Z他是你弟弟,他既不情愿,你这样总有一天要逼死他!”
李修宜放开了他点。
他为了离间程繇和乐湛之间的关系,恩威并施迫使程繇主动离开,他知道他若是强行插进两人中间,反倒促使他们的感情在危难之下更紧密相连了,两分的情谊也叫他逼成十二分了,可他没想到反倒给李锦玉做了嫁衣,两相对比之下叫他们都关系更胜从前了。
“你有这个资格来指责朕?手上的伤好了便忘记了是因何受罚的?”
他就是要让乐湛听清楚点,他和李锦玉是一丘之貉,是一样货色,一样都强迫过他,李锦玉不是特别的那个。
“那是我犯浑,我混蛋,我罪有应得,我天打雷劈!该当此罚,我认了,就是让我当真被废了这双手我也不说什么了。”
字字句句骂的是自己,但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矛头是指向李修宜的。
敢指着他鼻子骂的,除了乐湛,又添了一个李锦玉,他气到极点,反倒生出了点想笑的意思,目光在李锦玉脸上睃了一眼,狠厉的光芒在眼底闪动。
乐湛瞧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置身事外地慢悠悠整理起刚才弄散的衣服,嘴角浮着一丝轻嘲的冷笑。
他知道李锦玉喜欢他,只要跑到李锦玉面前装模作样哭两下,摆出李修宜虐待他的样子,这个蠢货就会不计一切代价地为他筹谋,原本打算就算是为了哄骗他,献身一次也能接受,没想到他要都不要,喊着什么是非对错就敢跟皇帝叫嚣。
不过即便如此,他不会因此感到感激的,都是一样受下半身操控的狗,什么天潢贵胄,只要是姓李的都沾点疯病。
好一出兄弟阋墙。
好一出狗咬狗。
他就看着他们能互相撕咬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乐:我出轨了
地位稳固但无宠的绝望正宫:我要带着你们这两个狗男男一起去死!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乐:开玩笑的
哥:好的,我也爱你。(已被哄好(乖巧蹲
乐:唉,只需略微出手(无奈摊手
虽然看似乐一直在床上被哥哥骗,但是他的特长是玩弄人心来着
感谢大家的关心,其实没什么大事啦,只是个简单检查,回来依旧火热炒制中
第75章 玉势
太华宫。
李修宜坐在了御案底下的台阶上, 抬手按住了额头上绷紧了狂跳的青筋,几乎是耗尽所有的忍耐力才强撑着在人前将这出闹剧压下,不至于到三个人都难堪到下不来台的地步。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了乐湛一人在跟前跪着,顶着李修宜压迫十足的目光, 他悄悄抬起膝盖揉了揉。
这些天身子被养得有些娇气, 跪了没一会就开始跪不住了, 难以忍受地单手撑地, 企图分担一点受力面。
李锦玉早就被押下去, 也不知是怎么个下场, 但乐湛料想李修宜是不会如上次那般用重刑处置他, 因为这不是李修宜的行事风格。
当初那道空白圣旨并非完全无用,至少皇帝能以此为借口暂时回绝朝野上下请求赐死齐王的谏言, 即便是皇帝自己想要宽恕齐王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 也要明面上看得过去。
乐湛也是后来才想清楚, 当初皇帝处罚他们两个, 有乐湛谋逆罪名在前, 又有李锦玉违反祭典禁令在后, 刚好遮掩住了皇帝嫉恨二人暗中苟且的真实目的。
他需要一个绝对正义的借口。这才能以站在维护秩序的制高点上公报私仇。
但是他们干的这档事没那么上得了台面的把柄交到李修宜手里, 去给他降罪, 给他借题发挥的空间。
若非要处置李锦玉, 传出去说罪名是偷皇帝的人, 李修宜成什么了?身为皇帝的体面又放在哪里?
即便心中怒火滔天,他只能忍下这口气, 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这还是其一, 最重要的是李锦玉居然居然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指责他对乐湛不好。
他对乐湛不好??
他们之间的事轮的上一个外人置喙?他又知道些什么?
一想到此处, 心中的邪火便难以压制。
但好像他真的要降罪,便坐实了李锦玉的指控, 更衬得李锦玉光风亮节,他反倒成恶人了??
越是这样,他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还将人往外推,让李锦玉白捡了这个便宜?
“痛不痛?”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飘来,乐湛不确定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又被那双幽黑遍布血丝的眼珠震慑住,听到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传出来的一般。
他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知道痛就好,那样还不算是无可救药。”
乐湛缄默地低下头,全然受罚的姿态任由李修宜审判,头顶又一道声音传来,“这一次又是李锦玉把你骗进去的,是他强迫的你,是不是?”
李修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那温和底下却阴森森透着胁迫,没有一点质问的意思,只有强行给乐湛灌输他愿意看到的东西。
他说事实是什么样,事实就该是怎么样。
乐湛听出了他话里想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李修宜打算放过他,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他了?
乐湛险些要笑出来,被掐灭的报复欲再次死灰复燃。
“我是无辜的,错都是李锦玉的错,一个人巴掌拍不响,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犯下这样的大错,”乐湛膝行两步,趴在李修宜腿上。
李修宜冷冷看着,眼底仍是寒光四溢,一想到那半个时辰里两个人在里面做了些什么,乐湛又是怎么样衣衫不整走出来的,他就恨不得将这两个人捆了沉塘。
片刻后又不甘心让他们死也死在一起,该一个剁碎了喂狗,一个做成活尸锁起来。
原本他还顾念着李锦玉一定会是那个忠于乐湛的人,想着在他死前将李锦玉提拔上去,没想到这两个人又厮混在一起了,他活着尚且如此,死后岂非更肆无忌惮?
李修宜的手轻轻在他散乱后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摸,像是在嘉许他的乖觉,手背上纵横的青筋一跳一跳,好像下一刻一用力就要将他肝脑涂地。
他要带一个人下去。
就算死了这两个人也别想在他死后成双成对狼狈为奸。
“做到哪一步了?”
乐湛埋着头没说话。
李修宜听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抬起乐湛的下巴,“问你做到哪一步了?”
乐湛微妙的笑笑。
他知道李修宜这是在期盼着他说两句谎话随便哄哄,走走过场也好,可他偏不要,就要看着事态脱离李修宜的掌控,看着他脸上四分五裂的表情。
李修宜守在门外,不去看他不想看到的场面,不想听乐湛说出他不想听到的话,可乐湛偏要将事实摆在他面前。
“你要听吗?”他挑起眉头,很是为难的蹙成一个秀丽的八字,“你真的要听吗?”
李修宜面色冷凝地盯着他。
“我像这样,一件一件地退干净了。”
乐湛跪着稍微起了身,将本就松散的衣襟脱下,赤裸着上身膝行两步,跪在李修宜的腿间,举起他的一只手,用泛着凉意的脸颊贴近李修宜的手心,白嫩的皮肤蹭在手心的笔茧上,薄薄的皮肤很快擦出一点红痕。
“然后让他像这样,用手碰我。”
乐湛带着他的掌心,从脸颊一路到胸口,在心跳上方停留片刻,又揽着那只手带到腰际。
李修宜脸色黑得惊人,却还是忍住了暴怒,任他摆弄,乐湛仿佛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和那只温热的大手玩得兴致高涨,好像面前坐着的全然不是个活人,而是为他的感觉服务的傀儡。
“然后呢?”
乐湛两只手抓着李修宜宽大的掌心,闻言低头一眼,似乎不满他为什么开口说话了。
“然后……”
乐湛主动坐上李修宜的腿,带过他的手搂过自己的后腰,接着抬手搂上他的脖子,贴上他衣上繁复华丽的纹绣,即便丝绸再光华无加,碰上脆弱的皮肉难免显得粗糙。
“就想你无数次对我做过的这样,和他做了。”
乐湛感受到李修宜气得发抖,贴近了能听到些许磨牙的声音,他又想大笑又觉得有趣,更搂紧了李修宜的脖子,“我只是一时糊涂,你说了都是李锦玉的错,就不会怪我了对不对?”
李修宜身上好似挂着一只初生的小猕猴,不但双手勾着他,腿还要缠在他的腰上。
“就那么缺男人?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就要出去随便找人?”
乐湛原本还享受在他的愤怒里,怀抱里每一次无动于衷的发抖和咬牙好像都在昭示着他的无能为力,昭示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失控,而这些全部都是让乐湛高兴到发疯的养料。
原来站在掌控地位这么痛快,面前这个人所有痛苦和快乐的钥匙都握在你一个人手里,你想让他崩溃他就要崩溃,想让他开心他就要开心,他终于做了一回李修宜。
但还没得意一会儿,没想到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下一刻毫不设防地被抬着腿抱起来。
“是,不怪你,是朕的过错,是朕过于冷落你了。”
乐湛脚下腾空,被抱着走了两步,整个人悬于一个深腹温汤盆之上。
李修宜松了手,乐湛一下掉入水里,由于他手上搂得太紧,反倒连带着李修宜往底下低了低身。
乐湛被溅起来的水撒了一脸,发尾微微濡湿了,在水底漂浮,“你干什么?”
李修宜毫无怜惜之意将他按在壁沿上,“还能干什么,自然替你清理干净,除了朕还指望着谁帮你?”
乐湛静静趴在浴盆的边沿上,手指紧紧扣住,活像是等待落铡的死刑犯。
带着毁灭欲的手上来就是三只起步,乐湛差点抓着浴桶边沿爬出去,背脊紧绷之下显出一条漂亮至极的沟壑,一直从蝴蝶骨延伸到了尾椎上,盛着长条摇曳的湖泊,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就在他半个身子都因为逃躲而爬出了浴池边缘,便再没有可借力的东西,一摊软若无骨的液体一样趴在边沿上。
就在快要受不住的时候,探寻的指节忽然停顿住,李修宜思索了一小会,看着他埋在湿淋淋发丝后面的脸,忽然间明白了点什么。
“骗我?”尾音不断的上扬,还带着点克制不住的笑意。
乐湛原本就是故意骗他,但叫他这么一说,反倒生出了点被冤枉的委屈,一张惨白白的小脸一皱,从水里抬腿要去踢他,“好痛!”
李修宜这会儿心情大好,很大度地退了一个,又没完全打算放过他,“痛也是你求仁得仁的痛,若非是我发现及时,未必不会叫你们得逞,充其量算有贼心没贼胆,一样要重罚。”
他替乐湛拨开耳朵旁边的头发,手指捏上冰冷白净的耳垂。
在乐湛不经意间,他瞪人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饱含恨意的阴鸷野性,被一次次难以自制的欢好冲淡了点,多了几分故作自持的冷若冰霜,而这冷里又含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媚意,被一层层的心防束缚住,不敢表露分毫,只有像现在这样深深看进那双眼里,一层层拨开迷雾才能窥见分毫。
一想到这样的变化都是他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李修宜的心情便更好了。
宫里进进出出几个人影,乐湛微微昂起脖子,远远看见几个大小不一,婴孩手臂粗细的玉板,因为过于了解李修宜的手段,故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只得拿出谈庆公的话来威胁他,“我的眼睛才刚好,庆公说了不能用重刑。”
他还以为那是拿来打他的东西。
“想到哪去了,我只会让你爽啊,”李修宜溺爱地勾勾他水里的手指,温和笑道:“从现在开始,哪怕是一秒钟,朕也不会让你空闲下来,看你哪里变出第三张嘴去偷吃。”
==========作者有话说:==========
冷脸洗内裤这种事也是让哥干上了
第76章 开战
邺城才入深秋, 边境已经进入彻底的寒冬时期,塞北草枯,凛冽的朔风便已刮过水面,凝下数寸深的冰层, 浩浩汤汤的狄骑绕过天墉山脉, 横跨冰河, 举兵南侵, 早有预料的激战彻底爆发。
萧蒙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第一时间扼守要道, 利用天然的地理优势据城死守, 登高射箭,一时间箭矢如雨, 杀声震天, 只要将战况拖到天气最恶劣的时候, 耗尽敌军的锐气, 凛冬的寒风足以冻死千军万马, 北狄自然不战而退。
两军僵持的同时, 已经有了一支轻骑避开激战的隘口, 悄无声息踏着月色, 以山体为掩, 向着北边去了。
连日的飞雪, 今夜雪停了,一轮弦月冒了个尖, 照得冰面银光雪亮, 十来个轻甲小兵匍匐在结了银霜的枝杈间, 身上的银甲反照了雪淞上的白光,反倒与周身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此时三五人为一队,一头扎进夜幕里,前去侦查敌情,余下的人蹲在结冰的冻土上轮流巡守。
夜里的气温更低,身体仿佛浸在冰水里,冷得发疼,渐渐失去知觉,手脚麻木,为了御寒,小兵闷了一口烈酒,怕误事不敢多喝,用力擦了一下发木发紫的嘴唇,然后很顺手地将囊袋递给旁边的人,才一递出去忽而想到了什么,手上一顿,只是没等他撤回手来,手里的酒已经被接过去,那人毫不避讳仰头闷了一口压压身体里的寒气,然后递还给他,目光还死盯着远处敌营的方向和周边地形。
小兵犹豫的看了她两眼,自古男女大防綦严,即便是身处军营,作为战友也很难忽略她身为女子的身份,但见她对此似乎不甚在意,也就放下了些成见,收了酒囊,继续等着前去查探的斥候归队。
恰在此时,暗色里昏黄的萤火动了动,紧接着传来簌簌的马蹄躁动踢踏声。
“他们正在安营扎寨。”
出动的三个斥候全部归队,“ 根据灶炉马匹和营帐数量判断,敌军增兵数量至少还有五万!”
此次南侵是北狄人是筹谋已久的结果,秋高马肥,吞并数族,恰好是其兵力最强盛的时候,而大梁连年的党政祸乱方才结束,元气大伤,修养生息不到半年,还不到适合迎战的时候,即便据城死守也丝毫占不到上风。
“快回去将情况上报给主将!”
小队转身欲走。
程繇原地矗立了一会儿没有动,目光从黑漆漆的山体挪到烛光明灭的洼地,连日攻防不得破,要说敌军没有疲乏她是不信的,恰逢夜里卸鞍牧马,埋锅造饭,戒备松懈不说,四下并无埋伏,“这是偷袭的好机会啊。”
其余人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他们面对的是数万的北狄精锐啊,心中耻笑她见识短,但因为她是皇帝特许指定的人,面上都不说什么,只是道:“主将只派我们侦察敌情,其余的不要乱来,以免扰乱部署,走吧。”
程繇站定了,没有一点要开玩笑的意思,在邺城里养的生嫩白净的脸叫边郡的冷风一吹,生出一片片淡棕的皴皱,远看面如土色,若不开口,当真和边郡的士兵们别无二致,唯独一双眼迸发熠熠亮光,“恰好碰到敌军倦怠非常又不设防备的时候,有袭其不备的机会摆在眼前,若不抓住便再没有下次了,军情瞬息万变,事事禀而后议必失战机!”
“那前面是十万大军!兴许还不止,你急于建功也别不把我们的命当命吧。”为首的伍兵严安还在思索,另外一个小兵先急急开口。
“我没说过要正面作战的话,有山体掩住动作,且前方地形明晰,早已探明清楚没有伏兵,只要趁其不备放火烧帐,惊扰战马,制造躁乱,延误敌军迁帐部署,能速战速决,打完就撤,这才是我们的优势。”
倘若能拖到主力赶到,再精锐的兵马也是不堪一击的乱兵。
“太偏激了,风险太大,”严安仍旧否决,可面上踟蹰的表情已经表明他在思考提议的可行性。
“可一旦成功——”程繇没说下去,只目光恳切地望着他。
一旦成功就是一战成名,扬名立万的机会,参军就该做好随时战死的准备,刀剑无眼,铁蹄无情,即便今日侥幸活下来,谁又能料到明天的事?倘若只是为了活着何必跑到边郡来?直接逃到南边躲避募兵不就好了,既然来了,只要不贻误军情,为什么不敢拿这条命去搏一搏?
一夜不见天光,飘了两片雪花又奄了下去,激昂的嘶鸣声响彻,沿着冰面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惊呼声震落了树杈上的冰棱,直直落在冻土上砸了个粉碎。
冬至这日,严安为首的小队抓准敌军战备松懈的机会,悄悄靠近敌军t望台,斩杀哨兵,而后一把火点了敌军营帐,纵然火势及时得到遏止,然兵马俱惊,乱作一团,天空划过一道集结的响箭,萧蒙得到消息,当即命宋弘毅领军速速出战,大军踏过冰面,疾驰而至,如潮水般淹杀过来,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北狄军遭前后夹击,丢弃粮草辎重,连夜后撤数百里。
这一仗俘虏败军主力若干,粮草无数,可暂解城中粮草告急的燃眉之急。
捷报传进邺城的时候,皇帝正在上清殿前听着齐鄯见上报战况。
“看来程繇将陛下的话听进去了,边郡严苦,却也有机遇,她也算抓住机会了,以陛下之意应当如何奖赏呢?”齐鄯见道。
“她在边郡待的时间不长,也没有根基,如今不过初露锋芒便大力提拔恐怕要引得众人心中不满,倒不如此次有功之人都向上提拔,放着她暂且不动,叫人为她打抱不平,反倒是帮她在军中树立威信了,下次向上拔升便毫无异议。”
“陛下为她多番筹谋,用心良苦,”齐鄯见话头一转,“就怕她误会了陛下的苦心,心生不满。”
李修宜沉吟片刻,“倘若她的眼界只到这里,往后的路也长远不了。”
原来是考验来了。
齐鄯见心中暗道一声,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未禀告,“此次北狄大败,主将右贤王被俘,不过几日又再次卷土重来,新任主将的倒是个熟人。”
李修宜默不作声,最新的军报他还未来得及看,但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杜获。”
话音刚落,内殿传来“咚”的一声扎实的响声,像是玉石之类的器具掉在了砖面上,齐鄯见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抬了头,当然隔了一面墙,不会看见什么。
李修宜的手指原本垂落袖子里看不清,只有在声音出现之后,握在手心里的红线在食指上又缠了两圈,尽头连接向了内殿,在半空绷紧,微微的发着颤,好半天后,抖累了,脱力了,红线萎靡的垂下去两分,李修宜不给他丝毫放松的余地,在手指上又缠了一圈,紧绷到了极点,这回抖得濒临崩溃,好像大雨倾盆下一株脆弱的花茎。
淡淡的水渍已经从另一端渗透过来,将红线染得深红了几分,李修宜将缠了好几圈红线的食指放在唇下,说话间有意无意地吻上去,“当年他率亲部冲破防守,一路向北,此后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那时候便知道他是投身北狄了,没想到猜的半点不错。此人行事诡变莫测,掌控西北军防数十年,对大梁的兵力最清楚不过,此番投诚北狄,的确是比那右贤王有威胁得多。”
齐鄯见离得远,自然看不清他手上缠绕的如发丝般的丝线,“真要说的话,北狄看上去似乎也并非完全接纳他,否则为何一开始不用,直到吃了败仗,右贤王被俘获才将他抬上来补缺,到底是叛国之人,对这种人始终是信任不足的。”
“说起杜获,朕也只是与他交过两次手,还次次中了他那些阴毒险招,实在说不上了解,若说对他了解的话,还是看我们小乐,是不是?”李修宜轻轻扯动手上的线,里头那人刚发出一声痛喘,还未出口就叫风噎了,化作低低的倒吸气。
齐鄯见:……
“臣告退。”
李修宜:“下去吧。”
齐鄯见滚了。
李修宜搁置了繁杂的军务,起身向着内偏殿走去,每迈一步,手里的红线就在掌心缠紧一圈,活像是钓了条大鱼,缓慢收紧了鱼线的样子,等着那条漂亮的鲤鱼浮出水面。
偏殿丝丝缕缕的乱红垂落,蛛网似的,而在那乱红之中有一具漂亮的躯体单腿凭立,给了他一点落在实地上的受力点,却又吝啬地只肯给出那么一点点。
李修宜瞥了眼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不是让你含住了吗?”
他将脸埋进乐湛的颈窝,贪婪地嗅着温和的馨香,紧密地贴合到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和说话的时候声音震动带来的嗡响,“这又是想到谁,让我们小乐心神不宁了?李锦玉?程繇?还是说……杜获?”
李修宜阎王点卯,本想说两句话来挖苦乐湛,可说着说着,自己脸色反倒先难看起来。
烦死了,这么这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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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剧情真是费老鼻子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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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让权
单腿凭立得久了, 足尖逐渐支撑不住,虚弱无力地发抖,但若是不支住了,全身都重量就会落到那一股细若无物的红绳上。
腿上细细密密的冷汗, 凝结成了豆大的一滴, 顺着紧绷流畅的腿部线条成股滚落下来, 在地上砸出一朵深色地小水花。
“腿……腿要抽筋了, ”悬于半空被束住的手朝着李修宜的方向抓了抓, “哥, 今天到这里为止吧, 我受不住了,下次吧。”
他的一缕发丝缠在红线上, 高高的挂起, 被李修宜拿下来, 在指尖打着旋, “下次是下次, 我是不是说过了, 没含住的话, 要加码。”
说话间颈窝有点温热的气息, 乐湛全身上下都触感的被刺激得麻木, 这样蜻蜓点水的触碰他已经感知不到什么怪异, 反倒有些归属感,两个人的血液都已经在一点点的交融, 逐渐融为一体, 互相纠缠不清。
温热逐渐滚烫起来, 带着唇舌的柔软触感,乐湛混混沌沌间分辨不太清楚, 直到脖子上蓦地一痛,尖锐的牙咬破了皮表。
乐湛闷声一哼,这样的疼痛也趋近于无感,见李修宜走上跟前来,他什么也顾不上,悬空的双手伸上前去,攀住了他的脖子往上爬,只想离那到折磨他已久的红绳远一点,更远一点。
却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他几乎将自己送到李修宜嘴边,任他细嚼慢咽一口吞下。
李修宜吻上他靡艳的唇,多侵进几分,乐湛就后缩了脖子退几分,直到绷到了极点退无可退,严丝合缝的吻还在挤压他呼吸的空间,乐湛憋的喘不过气,只得彻底仰起头,借机避开了李修宜,望着头顶纷乱的红线,大口喘息。
李修宜顺势吻上他脆弱洁白的脖子,淡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静静地蜿蜒流淌,牙尖能感受到微弱鼓动的脉搏,不忍一口咬断,控制着冲动细细啃咬。
乐湛只想逃离短暂的疼痛,不惜往给他造成疼痛的罪魁祸首身上凑,“抱我,快抱我!我站不住了。”
李修宜无可奈何托着腿抱过来,手上瞬间濡湿一片,他摩挲两下手指,分辨清楚了那到底是不是汗水。
“光顾着治理黄河涝灾了,怎么忘了给你治治水,都泛滥成这样了。”李修宜单手抱着他,抬起手给他瞧瞧那上面的水渍。
乐湛根本看也不看一眼,布满红痕的手交叠着搭在他肩上,疲乏至极昏昏欲睡的样子。
李修宜颠了他两下,强行将人唤醒,“依你之见,这水患该如何治理?”
乐湛别过脸,脸颊枕在手背上,红了耳根不说话。
李修宜带着他走了两步,桌前摆放着加码的东西,他另一只手揉揉乐湛那条疲软垂下的腿,“堵还是疏?”
乐湛强打精神,至少堵他还能知道是怎么个堵法,疏的话,他毫无头绪,依照李修宜的手段,总不过又是什么闻所未闻的稀奇手段。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闭眼选了一个:“堵。”
李修宜带着他的手摸向桌面上,“那么该用哪一个堵呢?”
乐湛的手被按着握上最左边的那一个,手掌落下甚至只能握住它的大半,没办法完全拢住,活有手腕粗细,上面还布满花草浮雕,他一下吓得缩回手。
“这个不行,这跟酷刑有什么分别?会死人的!”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想要哪一个?”
乐湛埋着脸,不让人看见,羞耻道:“……你。”
李修宜最爱了他这副模样,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心情分外的好,“只要我?”
乐湛用力点点头。
“不要李锦玉?”
乐湛闷声:“不要。”
“程繇也不要。”
“不要。”
李修宜心满意足了就想没事找点事,“那么杜获呢?”
乐湛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他跟杜获都差了辈了,只怕是路过一条狗,李修宜也要跟那条狗一争高低。
“不要!”
乐湛被抱着坐到御案跟前,李修宜还没来得及过眼的军务奏疏都摆在他面前,“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话锋一转,乐湛知道他想说的是杜获,有点侥幸逃过一劫,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怕李修宜想起来了,又要跟之前一样两件事并行不悖地干起来。
同时还有点心虚,毕竟杜获是害死母后的幕后凶手,他为了借势短暂地和他合作,尽管后来他和杜获亦是水火不容,但他勾结杜获背叛过李修宜,这是事实。
“拉我上这来做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吗?论对付杜获这件事上,还是你的见解更独到点。”
“所以这是?”
李修宜很给面子道:“请你帮忙。”
乐湛坐在李修宜腿上,面露诧异。
请他帮忙?他帮得着吗?自从李修宜卷土重来之后他就没动过插手政务的心思,撑死杀了他跑回北狄,也没想过李修宜会主动让他插手。
身后那双手将军报铺到他面前,搂着他伺候笔墨。
乐湛将信将疑提笔,没明白李修宜这又是哪来的灵机一动,别是有什么陷阱在前面等着,或者说是在检验他有没有篡权的异心。
“请我帮忙?”
“是,请你帮忙,”李修宜十分耐心地又重复一遍,握住他的手写下第一个字,“先批,批完之后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上面摆放着的正是冬至那日的军报,想起方才李修宜与齐鄯见说过的话,乐湛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程繇,她非但没死在北狄的铁骑之下,反而步步高升,有李修宜的另眼相待,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可她凭什么??
如果他当时能回到北狄,说不定还能和杜获继续明争暗斗下去,一个背叛了旧国投诚的外族人那里比得上他在北狄有优势,说不定现在杜获身处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而现在他只能困在后宫,给李修宜当这个见鬼的男皇后,程繇凭什么踩着他上位?
“杀了程繇,”乐湛回头看着李修宜,“只要你杀了程繇,我就跟你联手对付杜获,让我配合你做什么都行。”
他才不能等到程繇站稳脚跟的那一天,那样想杀她就更难了。
李修宜微微皱了眉,捏住他面露阴狠鼓起的脸颊,“人刚立了战功,不赏也就罢了,反倒要将其处死,这样一来谁还情愿给我拼命?”
乐湛恼道:“你不杀她我先跟你拼命!”
李修宜堵住他孩子气的话,“跟她过不去做什么?怎么说他也算是我们的半个红娘了,若不是她,你现在只怕已经回到喀尔夺,哪来我们现在这么恩爱的时候呢?”
说着瘾又上来了,捧着他的脸贴上去。
“谁跟你恩爱了?你是不是执意要保她?”
李修宜任他推开,“她还有用。”
目前军中几个派系没有一方是对乐湛忠心的,再怎么互相制衡,等他死后,必然要威胁到乐湛的位置,只有将程繇提拔起来了才能破局。
就算不为了十几年的情谊,为了不得已的背叛而心生愧疚,程繇日后绝对会维护乐湛的帝位。
所以这个人,他必须培养起来,非但他不能杀,也不能纵容乐湛杀。
乐湛暗自咬牙,知道求李修宜无益,那就只能他亲自动手了。
隔了十日,他还记得内库里李锦玉在临走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我会帮你,我绝对会帮你的。”
“你那边千万稳住阵脚,别让他察觉出什么端倪,否则一旦被防备起来,什么事要做起来就难得多了。”
“别担心我,陛下再生气,这会儿不会拿我开刀,我会活着出来,等我消息。”
事实证明,李锦玉料想到没错,皇帝在一气之下把他踹进诏狱,得知了他们两个之间没发生什么,且还是乐湛为了报复他主动动手的,又将他送回东平王府,也没有禁足也没有罢职。
经过这件事,李修宜更确定他们没那个忤逆他的胆子,就算破罐子破摔也只敢做做样子轻拿轻放。
李修宜对李锦玉一点惩罚也不施加,方方面面都在表面态度,他一点也不在意这件小事,也看不上眼两人的胆量。
*
由于战况紧急,粮草辎重由产粮地南郡调往邺城太仓,方便日后统一调配。
李锦玉借公务之名,顺道去了一趟京畿驻军军营,如今的太仓令乃是他堂舅,闻讯忙出来相见,二人说说笑笑间一同前去酒楼闲叙话。
说起边关战事,太仓令是一脸严肃言之凿凿向李锦玉分析局势,李锦玉谦虚听着。
“这么说的话,这批辎重只怕这个月就要运到边郡去。”李锦玉抿了口酒,从密不透的都话里插了一句。
太仓令喝大了,又想着对方是本家的人,便毫无防备,张大巴掌比划:“何止!五日之后就要运送过去!”
“这么紧急?”李锦玉道:“那么走的应该是望平那条线。”
“G!”太仓令摇头否认,“水路都结冰了,望平都是山,怎么好走?走的是隆枰到厥西的那条直道!”
李锦玉将酒杯搁在嘴巴,很捧场道:“原来是这样。”
第78章 初五
冬日的阳光总是阴一阵晴一阵, 匿在云层后面,才露个面又恹恹地熄下去,早上还耀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午间, 天色阴沉沉地刮起一阵妖风, 枯叶挂在萧条的枝头要坠不坠, 杵着扫帚的宫人抬头望天, 心里犯起了嘀咕, “见了鬼了这天。”
一道白羽划过皇城的飞檐, 直直俯冲下来。
乐湛骤然看见尖锐的鸟喙朝他啄过来, 全身血液倒流,第一反应是闪躲, 在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地道里那鲜血喷了他满身的温热。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伸手接下了那只纯白的鹦鹉, 正是之前在齐王府的时候, 李锦玉送他的那一只。
鹦鹉训练有素, 准确无误的将脚上的小信筒送到他手里。
乐湛瞥了眼, 瞧见四下无人, 将信筒从鹦鹉的脚上解下, 拆开一看, 上面写了几个蚂蚁一样的小字。
“冬月初五。”
有用的信息不多, 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乐湛好歹与李锦玉相识这么多年,即便不和的时候占大多数, 但还算是了解这个人的行事, 确定了日期, 说明他已经确定了出城的路线,关系疏通好了, 没有后话,就说明还需要静观其变,看看皇帝那边的动静,若是条件不允许便就此作罢,等待下次机会。
乐湛收了竹筒,将它丢进炭盆里付之一炬,直到看着竹片化作灰烬,用火鉴戳碎了才敢放心。
而后将那只鹦鹉放飞天际,反倒是因为这鸟稀奇名贵,还以为是宫里哪位贵人豢养的爱宠飞出来了,只是看了一眼便没人在意。
混浊昏黄的天际一点纯白的星子划过,转眼消失于重重宫墙之中。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可笑,邺城之中已无可信之人,唯一一个舍出性命相助的人居然是李锦玉,那个从前最跟他过不去的人。
乐湛转身看向太清殿的方向,也不知道这些小动作是否全被那双凌驾于阖宫上下的那双眼看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说,李锦玉向他伸出援手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他也是为了点什么而得了李修宜的授意,这样的亏他不是第一次吃。
是也好不是也好,反正他已经没有期待了,走得了走不了,这辈子不就这样了。
近些天来,李修宜每日都将边境呈上来的战报给乐湛看。
看到北狄整军后按兵不动的动作,他就知道杜获绝对要背后阴一手再发兵,这是自北狄大败之后他上位的第一仗,非但不能败,还要以大获全胜的姿态赢下。
乐湛在边郡待过几年,到了冬日最关键的除了粮草就是水源,而边境天气严峻,地下取水的法子已经不适用了,军中最主要的用水来源就只有取冰溶水,就近的湖泊位于天墉山脚下的冰河,极其容易下手脚,偏偏北狄信巫术,又是用毒的老手。
李修宜问起他的想法,乐湛便说先要稳固后方,顾好粮草的同时另寻水源,泯水的水源不能用了,因为长河绕天墉山脚向着北边而去了,上游恰好在北狄的领地,若是凿开冰层,往水里丢些死羊死马死人,或是下点巫毒,整片水域包括冰层都要被污染。
大军败退狄人三百里后,离开了天墉山山隘的地理优势和山体掩护,到了北狄人最擅长的骑兵作战领域已经不占优势,且骄兵必败。
虽然乐湛不了解宋弘毅这个人,但从他率兵围取正阳门的匆匆一面,还有他养出的那个倨傲愚蠢的儿子来看,纵然他在皇帝面前做出忠心臣服的样子,但他本质和宋邈是一样的人,血脉里带着冲动和奋勇,在赢下一场漂亮仗后若是没人能压下他,绝对要自信心膨胀做下遗臭万年的决定。
所以如果要让乐湛来选的话,他的决定是:“下了宋弘毅,他不适合再领军了。”
如果说能声势迅猛地赢下第一仗靠的是宋弘毅的血性果敢,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相同的特质绝对会为下一次埋下祸根。
乐湛虽然讨厌萧蒙,但不能不承认,他行军速来沉稳,处变不惊,是最适合在这个时候稳住战局扩大优势的人。
李修宜听完,笔杆一下敲在他的脑门上,乐湛吃痛捂头,“干什么?”
“赏罚不均,乃是大忌,宋弘毅方立了大功,你无缘无故将他按下,他心中不会有怨气?他手下那群部将不会心中有怨气?朝中以萧蒙为首的旧党和宋弘毅为首的新党不合已久,你在这时候端水不平,在战场上挑起新旧两党的矛盾,岂非不战自破?杜获若知晓了恐怕要笑得一夜合不上嘴。”
乐湛自信说完一通,没想到被全盘否定,愤愤道:“那我也没说错啊,宋弘毅一个野路子出身,勇猛有余,认知和做决策的能力确实不足,要是没人能栓住他,绝对要被杜获那成了精的老狐狸骗得团团转。”
“那也是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内部尚且不稳,人心不齐,你拿什么北伐?”
李修宜之所以对程繇不行嘉奖,是因为他知道程繇是个聪明人,不会因此心生不满,但同样的决策放在宋弘毅身上就不一定了。
乐湛因为被否决了,心里不大痛快,戳着笔低头咒道:“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宋弘毅死,萧蒙死,程繇也死。”
死后把心挖出来串成串,心不齐也得给他齐。
果不其然又得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乐湛向前一个趔趄,险些从李修宜腿上栽下去,他捂着后脑回过头,“你既然都看不上,做什么又要跑过来问我?要寻消遣找别人吧,我不要陪你玩了!”
不就是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远见吗?到底在炫耀些什么?
“小没良心的。”李修宜将起身要跑的人按住,一双大手在他脸上揉捏,一边气他不通教化,一边又想着他又能知道些什么,两边的念头互相打起架来,手上力道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乐湛气急了拿手拍了他两下,扒下掐在脸上的手,一脸的薄红瞪他。
“这些事你迟早是要知道的。”
“不是有你在吗?”乐湛揉揉还泛着点隐痛的脸颊,“你知道不就行了,用得上我吗?”
反正从小到大他的认知就是这样,有李修宜在的地方就轮不上他了。
母后是爱他的,可在他前面还有一个李修宜,段克惠和季怀原本也是忠于他的,可只要李修宜一回来,所有人都跑到他那一边去了,乐湛自认从来也没有在谁心头排过头号,所以即便李修宜从前待他好,他也没有办法克制住不去嫉恨。
“如果我不在呢?”
乐湛原本揉着脸,闻言动作微顿,什么叫如果他不在?
李修宜的眼神像是带着点深意,像极了布好陷进等着他跳进去的样子,他想起那个写着冬月十五的木简。
李修宜是知道点什么?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乐湛将下巴轻轻搁在李修宜肩上,藏下那双眼里清明冷静的东西,故意闹脾气:“那是你自己的事,既然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自己做决定好了,别来问我!我一辈子躲在你后面当个一无是处的影子算了。”
李修宜其实很喜欢听他说一辈子这样的话,不管是诅咒他一辈子断子绝孙还是因为一辈子只能和他纠缠不清而崩溃,他都很高兴,不论好坏,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一样。
只可惜。
“我不会陪你一辈子。”
话刚说出口,李修宜自己也恍惚了,这句无意识说出的话他在很多年前听过一遍又一遍,温和又严苛的声音,刻骨的皮肉之痛,还有不忍只能移开的目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乐湛心下疑窦丛生,什么叫不会陪他一辈子?再看过去的时候,李修宜正凝视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端倪。
“不是一心想要回北狄吗?指不定哪天就真叫你称心如意了。”
那么点疑心瞬间被心虚扫除干净,乐湛再顾不得去想话里的原意,全部心思都去遮掩自己可能露出的马脚。
“我没再说过我要回北狄的话了。”
李修宜搂紧了他,似是生怕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要如一缕青烟飘回遥远的喀尔夺草原了。
“你记恨程繇,不就是因为她阻碍了你回北狄吗,你只要恨她一日,不就说明你要回去的心一天没死。”
“别跟我扯这些歪理,我恨她是因为……”
李修宜因他口无遮拦略施惩戒地收紧了力,乐湛被勒得一口气没上来,被截断了话头,刚好有时间想点什么借口来搪塞李修宜,从怀里抽出了手,搂上李修宜的脖子才喘上了点气继续说下去,“那是因为她背叛我,我自认对得住她,因为信任才透露行踪,她要想得到背叛我的好处,我怎么可能让她完全不付出点代价,反而步步高升!”
李修宜觉出了他对程繇的恨并非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不过是要出点气罢了,“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你满意?”
乐湛一下挺起身,冷声道:“我要她死。”
李修宜吻去了那个“死”字的尾音,“知道了,回来就赐她死罪。”
敷衍的太明显只会让他火气更盛,他撑着案面跳下来,冷漠地回看李修宜的注视,“陛下倒是端水端的平,这也舍不下那也不放手就别来找我了,做你的仁德明君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了,行礼告退也没有。
其实乐湛的分析也没说错,杜获的确想要背后做点手脚,在交战之前奠定基础,十拿九稳拿下这一仗,就如李修宜所说,他了解朝中新旧两党的争端,虽然在打仗的时候一致对外,但是有裂缝就会有苍蝇闻着味要扑上去,杜获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之间的裂缝越劈越大。
杜获几次率兵迎战,一遇上宋弘毅就诈败而逃,尽管没有丢弃粮草,没有战俘被擒,也没有像上次大败那样让梁军吃到那么多好处,但几次下来,更加重了宋弘毅自信自大的心理,甚至军中流传萧蒙就是个帷幕将军,吃了萧家为扶持新帝上位而满门全灭的红利,论起行军打仗不如真刀真枪自己拼出来的宋弘毅多了,不配任上将军之位,该退位让贤的说法。
身处迷雾之中,当事人看不清楚,但是远在邺城之中的一双双眼睛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该怎么将这出离间计消弭无形?同时又不损两位大将。
那是李修宜该考量的事情,他否定了乐湛的建议,那么他又会做出多英明的决策?
乐湛相当期待。
军务繁忙,李修宜原本还有闲心将他拴在腰带上一刻不离手,没过两日也渐渐的抽不开空了,在上清殿议政一待一整日,昼夜不歇。
乐湛这边等着李锦玉的音讯,阁楼上,隔了好几道红墙,他远远瞧见李锦玉行至半道上顿住了脚步,直到一支禁卫队走到他身后,乐湛跟着一颗心提起来悬在半空。
禁卫队在他身边停顿了一下,为首的过问了一句什么,李锦玉又回了句什么,那人未觉有异,领队走了,李锦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感受到有人正在看过来,他弯腰捡了个东西,而后目不斜视的走了。
乐湛退了两步,他看见李锦玉往花坛里头扔了个东西,顿时心跳大过了耳边的嗡鸣,他一刻不敢耽搁地跑下楼,放缓了呼吸,尽量表现自然,假装只是四处走走。
花坛被落叶掩了厚厚一层,因为重量过轻,掉进去了个什么东西一下子沉了底,乐湛在里头好一通摸索,摸出来了个鱼牌,是出宫的传符,上面还盖了小印,是李锦玉利用职务之便伪造的,和出关传符一起被摸出来的还有一块小布,上面正是冬月初五的下文:出城至京畿驻军军营,随辎重前往边境。
==========作者有话说:==========
不说出来应该没人发现我又鸽了一天,嗯!
第79章 喀尔夺
东平王府。
李执跪在祠堂灵位前, 由于立府不过几十年,灵位尚空,放了不少没有写上名字的空碑,昏朽的老眼就看着那些灵位怔怔出神。
李锦玉满腹心事走进来, 看见祖父的背影, 想了想也跪在他身后, “祖父, 您唤我?”
李执头也不回, “你当真要为了那一个人, 舍弃祖父十几年养育你的恩情?”
即便李锦玉不说, 但从这几日的状态看来,李执已经猜到他要做些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个孙子。
语气不像是责备, 李锦玉仍是羞愧伏地, “事了之后, 我会一力担下罪责, 时逢战乱, 陛下不会在这时候牵连王府。”
李执猛回过头, 哽咽道:“你一句不会牵连王府, 就当你从此不欠祖父了?”
李锦玉手指扣紧,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想到李Z死后这几月不人不鬼的日子, 他接受不了从云端再坠下来一次,第一次只是损肌毁骨, 再来一次就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李执是亲眼见着他是如何浑浑噩噩过来的, 怎么会不明白他心里的痛苦。
他回过了身, 望着那上面给自己准备的无字灵牌,冤孽也好, 情种也好,谁让是他养出来的好孙儿呢。
一声重重的叹息之后,“去吧。”
李锦玉久久的没有出声,哑声又拜了一道,“孙儿不孝,未尽的恩情,愿来生,生生世世相报。”
李执亦是久久无言,背对着李锦玉,肩膀抖得厉害,竭力压制着哭声。
李锦玉看了一眼,两眼通红地起身不敢再看,起身跑了,他怕下一秒他就要心软后悔,但他已经答应了李Z,中途反悔只会害人害己。
当日只用信筒递了一个日期,他知道乐湛会明白他的意思,余下的就要看届时皇帝是否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给了他们偷偷出城的机会。
而他身任令史一职,刚好最适合探听皇帝的一举一动,太清殿若要议政,必要传召齐鄯见,李锦玉只用看齐鄯见在不在工房就知道皇帝是不是还在参议军务。
而近日齐鄯见一整天见不着一个人影,加上边境战况紧急,李锦玉便知是时候了。
他假借齐鄯见的名义伪造了一道出城传符交到乐湛手里,让他前去掖庭偏门,随着部署好的掖庭宫人们混出宫去,用令符出城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京畿驻军军营。
人不在宫里这件事纸包不住火,估摸不消一天就会被皇帝知晓,而后即刻派人在邺城范围搜人,但那个时候乐湛已经随着运送辎重的队伍离开了邺城,等皇帝反应过来人不在邺城了之后再追也来不及了。
边境粮草告急,他不能下令追回辎重,只能放任乐湛离开大梁,跨越一道边境就到了北狄。
筹算好了这一切,李锦玉私以为足够严密,不会出什么差池,没想到还未开始践行就被齐鄯见撞了个正着。
齐鄯见这日恰好要拟一道传符,急匆匆从皇帝处赶来,刚领了木简,落笔却发现和籍册上的号数不对,差了一道,他也没多想,以为是李锦玉粗心大意错了号,又急匆匆跑去工房,“刚领的传符怎么跟籍册上差了号了?你感觉核对一下,我着急要用。”
李锦玉没有一点出差错的惊慌,冷静地看着火烧眉毛的齐鄯见,似乎早就知道会差号一样,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问:“传符上要写什么,我给你开。”
齐鄯见从他反常的态度里觉察出了点端倪,脑子里灵光闪现的一刹,他就知道李锦玉到底想干些什么。
他沉静下来,“自己去和陛下坦言一切,我可以暂时当做没发觉,你自己想清楚吧。”
李锦玉看看左右两边,因为正是用饭的时候,此时工房空无一人,目光始终没有落到说话的齐鄯见身上,全然就是一副准备杀人灭口的样子。
齐鄯见心觉不妙,转身要走,论打架他谁也打不过,即便是被废过一次手脚的李锦玉。
工房大门刚开了个缝隙就被身后出现的一只手按回去,砸出“嘭”地一声巨响。
齐鄯见还当他是学生才网开一面,未想他这么不知死活,当即有些怒了,“我这是在给你悬崖勒马的机会!你知道凡事一旦触碰到李Z陛下就会完全丧失理智,你还敢做出这种事?”
兴许是命数将尽的缘故,皇帝每每用过以毒攻毒的疗法之后情绪极其不稳定,却因为大局未定,他必须压下所有失控的诱因,齐鄯见隐隐能感受到那份沉默压抑的疯癫,这时候只要有了一个导火索,周遭的一切都会燃起毁天灭地的业火。
齐鄯见想让李锦玉回头是岸,完全是出于师徒一场的情分,为了他这条命,为了东平王府着想。
“我会向陛下告罪,但不是现在,在此之前,只能先委屈老师了。”
齐鄯见竟然从他步步逼近的瞳孔里看出了点疯劲,和李修宜如出一辙的,平淡底下暗流汹涌的疯。
*
掖庭偏巷小门,几个杂役宫人运送几车秽物出宫,守卫稍作核查之后开门放人出去了,几人沿着宫城小司马门往郊外走。
四周幽暗一片,随着车马微微的摇晃,乐湛盘腿坐着的身体一晃一晃,低了头只能看见一双焦虑紧握的手,心悸的毛病已经好了不少,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紧缩着微微抽动,也有可能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好像有个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摇晃停了,四周也跟着安静下来。
只要从马车的夹层里爬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去到驻军军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乐湛的手刚碰上眼前的布帘,指尖忽然顿住,整个人好似冷冻结冰了。
推开帘子会看见什么?
会不会又是那日龙|码头的情景重现,揭开布帘后又是那样一双黑沉的眼睛,含着冷幽幽的笑意凝视着他。
“这又是要去哪啊?”
身体深处有什么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只剩下无穷尽的颤栗,他终于看清楚了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阴翳是什么了,是李修宜亲手赏赐给他的绝望,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绝望,不管做什么都是无用功,被戏耍了一圈,到头来发现他还躺在李修宜的手心里,从未跑出去过。
乐湛知道李修宜不会杀他,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面临任何下场,李修宜口里所谓的爱就是他的免死金牌,可他不能完全控制住不去恐惧,恐惧推开布帘后面对的还是李修宜的脸,面对他的哥哥在他身上贪得无厌地索取,面对他受人操控的命运。
那一夜的阴雨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潮湿,即便后面和李修宜上床欢愉盖过了痛苦,但是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晚身体里硬生生凿出一个空缺的痛,是被人一笔一划刻在身体里,撕扯他的神经,强迫他永远铭记,连通连绵的夜雨,看不见边际的黑夜,淡淡的烛火映照的水纹,还有轻轻摇晃的船身,这一切都是李修宜亲手赏赐给他的恐惧。
不要再重来一次了,他死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如果李修宜是故意惩戒他企图逃离的行为,那么他真的做到了,即便不会面临任何后果,乐湛还是不自觉地感到恐惧,恐惧到只要不用再重来一次,他宁肯放弃这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回到李修宜身边,继续做一个床伴。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想逃离痛苦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乐湛抓紧了布帘,心脏紧缩得难受,他微微弓起腰,正好接疼痛让自己大脑清醒一下。
退缩的软弱心理只是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心悸的旧疾让那一双清明的眸子染上一层水意,乐湛闭眼再睁眼,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要回去。
布帘被掀开,光线照射进来,刺得眼球微涨生疼,他稍作缓解,而后握紧了手里出城的传符,起身走进光束里,再不见一点犹豫。
驻军军营,太仓令连日核对好粮秣跟军械数量,交接给了负责押运的辎重将领,马上就要随军押送前去边境,全军整肃的时候,有个小兵跟在他身后,因为边境严寒,为了方便作战,都穿得薄,却从头到尾严严实实,所以藏在人堆里并不显眼,这人正是他那远方的侄子拜托他照料的熟人。
李锦玉让表舅为熟人在辎重队里挂个名,由于他身子不大好,不适合随军,运输途中将人丢到罕西县仓,方便去讨个闲职就可以了。
太仓令嘱咐了人照料一下。
辎重队行军的强度极大,战机紧要,赶早不赶晚,片刻耽搁不得,乐湛混迹在兵士里,忍过了严寒饥饿,望着直道延申向邺城的方向,一路提心吊胆。
第一日风平浪静,第二日还是风平浪静。乐湛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再过三十里就到了罕西县了,别忘了走。”小兵坐在驿站里,往嘴里扒着饭,不忘提醒他。
乐湛本就紧张,听了这话紧绷脖颈,像生锈的门,一分一分地挪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罕西?”
吃过一次亏后,他对泄露行踪这件事感到尤其警惕。
小兵包了一口饭,愣住停了咀嚼,“太仓令不是说你要在罕西中途离队吗?”
乐湛后知后觉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低下头,“是。”
这两日来谁给的吃食他都不敢入口,连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被人下了药,闭眼再睁眼又回到了永乐宫,看见李修宜坐在床边对他笑。
离了辎重队后,他想找匹马离境,越快越好,还在大梁境内让他感觉不到安全。
边境虽然时逢战乱,但是每一匹马都登记入册,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匹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好李锦玉早有准备,掐算好了他到罕西县的时间,令人送上了一匹现成的骏马。
乐湛接过缰绳,若说感谢,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无力了,李锦玉暗中放走了他将会面临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可即便心情再复杂,乐湛也做不出为了还恩回邺城的事,人首先应该顾全自己不是吗?谁让这是他自己情愿的。他对不住的人多了,不差李锦玉一个。
马蹄踏碎晨早凝下的一层薄冰,冰碎雪粒飞溅而其,马匹穿过街市,向着天墉山的方向而去,寒风在耳边刮得猎猎作响,直要刺穿他的血肉,在骨头的缝隙里凝上一层水露,滴答滴答的混着血液流下,但是乐湛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能看见纯白的冰山离得越来越近,好像不是他冲着山去的,而是山迎面向他飞来。
大梁称之为天墉山脉,在北狄的话里,那是塔秋格神山,是受腾格里护佑,孕育出萨仁娘娘精魄的圣地。
他越过了两国的交界线,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土地。
两天未进食水,加上过度的兴奋急切,乐湛两眼发黑,赶紧勒马,手脚无力地从马背上栽下来,摔进了松软的新雪里,周身都被轻轻托住,推向了高高的云端上,闭上眼忽略掉了周遭的寒冷,好像身处的是初春的神山脚下,水草丰美,溪水流淌,弥漫着淡淡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夙愿得偿了。
乐湛趴在雪里,捂住脸,高兴的哭笑起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背脊高高弓起来发抖,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
做梦都不敢想,他居然真的摆脱了李修宜,居然真的成功逃出来了。
他回家了。
回到了母亲至死都回不去的故土,喀尔夺草原的风掠过他的发丝,似一双大手在宽慰离家多年的孩子。
乐湛高兴得过了头,没有注意到眼里黑色的水影在一点一点漾开。从角落慢慢的伸出手,像是扭曲纠缠的藤蔓,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点一点攫取侵占他的身体,不忍打破他的幻想似的,那些潜伏的暗色明里暗里的延申,直到将他死死缠绕至密不透风,至死都察觉不到分毫。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小头人格都不会急头白脸一顿顶号了,再返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雷霆,xp过于猎奇真是没有办法呢(苦笑扶额
第80章 雁门
李锦玉捆了齐鄯见的手脚, 关在尚书台废弃无人的角库里,任他骂声不断,自顾自伏案处理公文。
齐鄯见昂起脖子只能看见李锦玉淡定的背影,顿时心急如焚, “伪造传符, 私自放走皇帝的人, 挟持朝廷命官, 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我告诉你!现在回头还有转圜之机, 等到陛下察觉到我不在派人来找, 抓了现行你就彻底完了!”
李锦玉顿笔看向布满蛛网的窗栏, 此时天色尚早,至少也要等到天黑。
他知道齐鄯见忽然消失不见, 皇帝很快能察觉到, 反正本来也没想过全身而退, 只需要把时间往后拖, 能拖多久拖多久。
“知道老师这是为了我着想, 可是不必再劝了, 我必须要这么做。”
“你倒是有情有义, 你祖父今年六十有七, 一把年纪, 你连他的死活也不顾了?”
李锦玉沉默半晌, “他会明白我的。”
齐鄯见听明白了,李锦玉是铁了心要放人走, 他再懒得废唇舌, “你要找死我拦不住你, 我外面还有军务要处理,你绑我多久军机就延误多久, 代价是万万人的性命,不是来给你儿戏的!你要是有点良知就给我解开!”
李锦玉面不改色,淡淡道,“所以我说了,有什么要办的事务交代给我,我替你办,在天黑之前我不会放你出去的。”
齐鄯见气得脸歪嘴斜,“死教不改的东西!”
“老师不想耽误万万人的性命都话还是配合一点吧,省得延误军机。”
李锦玉提起的笔尖微微抖动,要说不心惊是假的,他太清楚他在做什么了。
可就算让他重新再选一次,他还是要这么做,就算不为了乐湛,为了他自己,为了不像这三个月一样虚无缥缈地活着,他也必须这么做。
上清殿。
李修宜心下闷沉,好似憋了一口血气在胸口,见齐鄯见迟迟没有回来,更是烦躁丛生。
“齐尚书呢?”
“回陛下的话,齐大人去了趟尚书台,还未回来,算来已经去了有一个时辰了。”
李修宜捏住紧蹙的眉心:“去寻。”
不到一刻,宫人前来回话,尚书台没找到人影,也没有出宫的记录,齐鄯见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李修宜觉出了不对,眼下狂跳,面色阴沉不定,又派禁卫去找人,卫队刚一出去,就听见永乐宫的人着急求见,还在殿前摔了一跤,满脸死白:“陛下,娘娘不见了!”
天色渐渐露出点薄暗,昏醒的冬阳一点点西沉,直到彻底堕入永夜。
是时候了。
李锦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心结已了,接下来呢?
他茫然空想了一会,被身后挣动的动静惊扰回来了。
李锦玉回过神,过去将齐鄯见身后的绳子解了,“叫老师受罪了。”
齐鄯见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手脚都麻了,将反过身的手拿到前面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即便如此还是不忘记骂他,“我劝也劝过了骂也骂过了,你是死活听不进去有什么办法,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食指在他鼻尖上点点,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有什么下场我也会一力承担。”
“你……”齐鄯见张口要骂他,却被另一道更具压迫的声音彻底盖过去。
“你一力承担?好气魄啊。”
库门被大力破开,门外隐隐绰绰的火焰在眼底飘荡,橙黄的烟火中间冒着蓝绿的焰心,像是夏日坟头飘荡的鬼火。
李锦玉在原地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起身,直白地迎视李修宜暴雷般渗透怒意的眼里,接着大开的门,他瞟见外头漆黑的冬夜,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表兄。”
他又喊回来从前的称呼,这一次不是为了套近乎求情,而是一种近似于报复达成的喜悦。
李修宜:“是你吗?”
李锦玉淡淡,“是我做的。”
李修宜再没吭声,孑然立于明明灭灭的烛光悬灯之前,脸色再也绷不住,摆了摆手,几人上来将他押下,李锦玉毫无抵抗,连同那张脸上平淡的神色也成了一种无形的挑衅。
心口底下那滩浊血咽不下吐不出,像是被烈火灼烧,李修宜缓了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握剑的指节苍白泛青,“好,好啊,又是朕小瞧你们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这两个人敢背着他暗通款曲,心下怒火焚烧,连一开始的体面也强撑不下去了,唯有见到浓血喷洒在边下才能平息胸口里澎湃叫嚣的杀意。
只有杀了这个混账!
*
边境,上谷县。
乐湛一睁开眼,从一片漂浮的水影里看到的是头顶粗陋不堪,球形洞顶的房梁,他愣愣的眨了两下眼,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仿佛下一刻意识到什么,忽然坐起来,看了眼身下,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类似窑洞的地方,除了一张有裂缝的破桌子,还有些碗筷等常用到的器具,其余的都是以泥土垒成的。
他正坐在土炕上,身上搭着的是一张扁平脏污的褥子,冷冰冰的感觉有点湿,被身下炕上的温度烤着散发出去些许水汽,那股阴霉的臭味就更加明显了。
他没忍住心底的嫌恶,两根指头将被子捻起来丢到一边。
“你醒了?”
门外传来的是一个沙哑老态的声音。
乐湛循声望去,进来的却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跟方才那声音极不相符,再往她身后去看,也没有第二个人紧随其后,那声音必然就是她发出来的。
见他满脸警惕看过来不说话,一双狐狸眼里霜雪连绵,莫千芸不由地呼吸一顿,雁门镇穷苦贫瘠,留在当地的多是一些不便迁移的老弱妇孺,但凡是有点能耐的,能跑的跑去从军了,所以这么齐整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就算不为春心萌动,单因为那张足够漂亮的脸,直直的看过来,也足够叫她不好意思了。
她搁下土陶碗,“昨天晚上去拾遗的时候就见你一头扎在雪堆里,瞧见还有气就把你拖回来了,这种鬼天气要是晚上还在外边,准要被冻成冰渣子。”
乐湛沉吟片刻,回想了一下,“我那是因为旧疾复发暂时晕过去了,不是被冻的。”
“那你也是命大,幸好是碰上了我们,昨晚还下了场大雪呢,别说在外面晕一宿,就是晕个一两个时辰也要出人命了,更何况你还穿那么薄点衣服,完全不知道上谷的天到了晚上有多吓人。”
说到衣服,乐湛一低头发现他身上套了件和女人身上差不多的厚袄,一样的厚薄不均,还泛着陈年累月的污垢,但是很显然,在上谷这种地方,能活命就是第一要紧的事了,其余的顾不了太多,他作势要起身,“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姓名,来日一定还了今日的恩情。”
但是由于他一边的眼睛近乎失明,在不断飘荡的水影下,起身没坐稳,险些从炕上掉下去。
莫千芸赶紧上前一步把他扶住了坐上去,“这里人都唤我芸娘,你这是什么旧疾?怎么病发得这么急?直接从马上栽下去了,要是掉进个水里怎么办,那不是就直接淹死了吗?”
乐湛坐稳了后,张口要答,可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无数过往和可能,被背叛过的阴影再次浮上心头,他含糊其辞道,“几十年的老毛病了,不要紧。”
芸娘笑他道,“你看上去年纪也小,怎么说话这么老成?”
“是吗?”乐湛心不在焉,看了眼门外白茫茫的大地,“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谷县雁门镇啊,怎么了?”
乐湛捂头,好不容易跑出边境,又被救回去了,“我有一个亲戚在这附近,我此行是去投奔他的,再加上我身上的旧疾又要发作了,所以时间上有些刻不容缓,即刻就要动身了。”
眼里的黑影吞噬大部分的视线,乐湛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大梁的边境,离开李修宜可以将手伸过来的范围。
芸娘沉思一阵,“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吧,两国正交战呢,我们都不敢迈过那条界碑,万一你一个不仔细跑进战区被人乱箭射杀就完了。”
偏偏这时候眼睛出问题了,一个瞎了眼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就算去到了北狄,他拿什么立住脚跟,跟别说那里还有一个跟他有仇怨的杜获,并非是离了李修宜就一定安全。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或许藏身在一个偏僻小镇是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能等到眼睛复明之后再做打算了,乐湛故作为难,“我从南方过来的,在这里并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不去寻亲又能去哪呢?”
北境的人大大咧咧似乎是刻入骨子里的,不似邺城里的人,一句话能解析出三五种意义,芸娘自然也没听出来乐湛话里的刻意,大手一挥,“不是说了吗,你就在我这住下,等外面天气好点了,想什么时候回去都成,我送你过去也成!”
“多谢,”乐湛微微一笑,转念想到什么,“你刚刚说救我的人是你们,除了你还有很多人吗?”
“就我,还有春珍婶和德叔,我们三个人把你抬回来的。”
从前乐湛在边郡的时候也去过想雁门镇这种穷困的小镇,受战火摧残,一整个镇里都没有一个年轻男人,只有些病弱妇孺,人口一日比一日凋敝,兴许一个镇都没有三五个人,这三个人看过他的脸,如果能杀人灭口,那他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小。
芸娘对他晦暗的心思浑然不觉,还在把陶锅里的药汁往碗里倒,“自打战火席卷之后,就没什么游医往这边来了,你尽快喝点药汤去去寒气,在我们这里病了就只剩下一条死路,这个是我在大雪前备好晒干的草药,就等着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在前面喋喋不休地说着,乐湛已经握紧了那把随身带着的短刀,从身后悄悄接近了,只要抬手一抹脖子,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会消失在他手里,恐怕她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了,谁让你救了条毒蛇回来呢。
乐湛刚举起刀,外面忽然闯进了两道同样沙哑难听的声音,“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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