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降E大调夜曲 “怎样才算
这通电话打到了凌晨一点。
聊到后面, 没人说话,电话却也不挂。后来是关书语困得不行,林熠才和她道了晚安, 还说“今天见”。
关书语迷迷糊糊, 心里发甜, 呓语:“说话算话才行。”就睡着了……
再醒来,窗外阳光正好。
关书语伸懒腰, 想再一睡会儿,忽想起昨晚林熠说今天还会叫管家送早餐来,她赶紧看眼时间,这一看,瞌睡也醒了。
起床洗漱, 匆匆忙忙,她跑去后门的时候管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不好意思。”关书语说,“让您久等了。”
管家拎着两个袋子,笑道:“您哪里的话, 我也刚到。这是早餐。”他递出保温袋, “这个是……”没往下说。
关书语瞧袋子是牛皮纸袋,还有封口,看不出是什么,便问这个不是早餐吗?
管家笑容有点尴尬, 回道:“您、您等先生回来, 交给先生就行。”
关书语只当是林熠的东西, 管家不好与她多说, 应了一声,接过去,之后回到屋里放进林熠的卧室, 没再动。
吃早餐时,关书语打开庄园的音响,听肖邦。
听到她喜欢的《平静的行板与华丽的大波兰舞曲》时,她的手随旋律舞动,不小心碰掉盘子旁边的叉子,叉子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严重影响音乐的美感,惹得她皱眉,心里还突地一跳。
她弯下腰去捡叉子,桌上手机震起来,她惦记接电话,脑袋又撞到桌沿上,疼得眼冒金星。
本来挺安宁享受的一顿早餐,突然变得手忙脚乱。
关书语关掉音乐,见来电话的是江灿,心说她最好是有大事,不然这大总管得降职。拿起手机划开,没得及说“喂”,江灿焦急的声音传进来。
“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江灿说,“林熠跟你在一块儿吗?”
关书语心里又突地一下,说:“没有。他昨天回市区了,有些事——”
江灿打断:“我之前打听振州科技的事,不是和一个行政部小文员搭上线了吗?小文员刚给我报信儿,说林熠今天来谈股权的事还是什么的……总之吧,董事们都来了,说是要解决了林熠。”
“什么?!”
“那文员倒茶时,亲耳听见一个董事说的。”
叉子又一次掉在地上,发出更大声响,江灿吓一跳,问关书语怎么了?还问怎么办?需不需她过去拦人?
关书语有点蒙,定了两秒,说:“不用。”
“你别怕我有事,我一个小虾米,能怎样?我现在过去。”
“不用。”她又说,“他已经在振州科技了。”
十分钟前,林熠刚给她发微信说他到了,如果顺利,中午能赶回来陪她吃饭……
挂了江灿电话,关书语联系管家,请管家安排车子到庄园接她,她要去趟市里。管家并没听出她有什么慌乱,直说好的,车一会儿就到。
等待期间,关书语给林熠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法接通。
手心里不断冒着冷汗,好多事不能想,她怕想了会做不了事,只能六神无主也强撑着,煎熬着,换了身衣服就跑到前院等车来。
一路畅通无阻,江灿提前在振州大厦楼下等着,见人来了,忙问是要杀上去吗?
关书语说:“杀谁?法治社会。”
“那……”江灿挠挠头,“去前台预约?约谁?”
来这儿的路上,关书语也想了。所谓“解决”,应该还是指股权。林熠对股权没有留恋,既没有留恋,董事们的目的达到,不会把他怎么样。只是事关他,她无法完全放下心。
也是到了这时候,她才知道理智在感性面前是可以不堪一击的。
“你打电话让那个文员下来。”关书语说,“你不是说她是合同工?我给她钱,让她带我进去。”
如关书语所料,文员见了钱点了收款,同意带关书语进去,但提前说好,之后的事一概不认。
关书语让江灿在车里等她,江灿一边肉疼这笔“门票”钱,一边焦虑忐忑,说有什么事一定打电话。
关书语和文员顺利进入电梯,文员帮忙按下楼层,完成任务:“后面你就自己问问吧。提醒一句,振州科技的保安可凶了,你最好别来硬的。”
从电梯里出来,关书语径直往前台去,告诉对方自己来找林熠。她想的是如果人家说不知道或不方便,她就再报上张董事的名号,结果前台小姐说林先生十分钟前从会议室出去了。
关书语一愣:“他下楼了?”
“那倒没有。”前台小姐回忆,“好像……进了楼梯间?”
关书语转身去楼梯间,前台小姐看她气质不凡,言谈举止自带贵气,刚才也忘记询问是谁,这下赶紧问了问。
关书语头也不回:“我是他女朋友。”
说完,进入楼梯间,大门砰地合上。
先在楼梯间里观察一番,不见有人的踪迹,关书语冲下面叫了一声林熠,也没人应。
难不成从五十多楼走下去了?
关书语心想给江灿打电话,叫她盯着点儿出口,视线一扫,发现再往上的楼梯通向天台。
心里咯噔一下,关书语连忙上去。
推门前,她稳了稳,不敢让门发出太大的声响,怕产生惊扰。她咬着牙缓缓推开沉重的铁门,看到那人站在最高点的边缘时,腿顿时一软,差点跪下。
脑子里各种记忆席卷而来,关书语浑身发抖,胸口像是被塞了块大石头,马上就要令她窒息,她死死攥着门把,才没叫自己倒下,掏出手机,点了三四次点中通话记录。
万幸是通了。
几秒后——
“霜霜?”
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关书语镇定到出离,说:“我来振州科技了,你完事了吗?来接我。”
“在大楼楼下吗?”林熠从边缘一跃而下,“我马上到,你——”
话没说完,关书语狠狠推开铁门,几乎是冲过来对着林熠用力一推,林熠踉跄了两步。
“爬那么高做什么?!”她喊道,“不想活了有千百种死法,找个没人地方一个人干脆利落,没人拦你!”
林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完全愣住,等回过神时,关书语脸上全是泪。
“霜霜……”
他上前,关书语又喊不许碰我,他便不敢动,只说:“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不哭了,你不要哭。”
他越说,关书语哭得越凶,越不能自己,脸捂住时,林熠上前一把抱住她。
她挣扎,他抱得更紧,说什么不肯放开,渐渐地她累了,也就由着他了。
林熠一边轻声哄着,一边不停给关书语抚背,抚到她哭声转小,人抖得不那么厉害,才一点点松开手,低头打量她。
“怎么了?”他问,“跟我说。”
关书语气还不太顺,反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爬那么高?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林熠给她擦着眼泪,说:“我只是想和这里告个别。你以为是什么?我想不开吗?怎么会。”
“谁知道你发什么疯!”她打开他手,“爬那么高,一阵风就能给你吹下去!”
“我没那么轻。”
“……”
关书语瞪他,他还笑:“从没见过你哭。没想到你哭起来就像只小——”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林熠嘴上不笑了,眼里还在笑,帮她把眼泪擦干净,牵着她离开天台。
两人从大厦出来,江灿见林熠好好的,错愕之余,又谢天谢地。
关书语都不想说她,林熠解释了,所谓把“林熠解决了”,就是把“林熠股权的事解决了”,说这话的董事上年纪了,在董事会是有名的说话爱省略,其他董事没少为此吐槽。那个文员第一次进会议室倒茶,不知道董事的这个毛病才误会了。
“这样啊。”江灿干笑,“我还以为……呵呵。”
林熠说:“谢谢江同学关心。一起吃饭?我请客。”
江灿倒是想去,问题公司还一堆事等着她,要不是这边十万火急,她也不会出来。
“你先去忙。”关书语说,“开车慢些,过两天我找你吃饭。”
江灿踏实下来,比了个“OK”,先走一步。
剩下关书语和林熠,林熠问她想吃什么?她摇摇头,说回庄园吧。
来时心里有多慌张,回去就有多安静。
林熠几次挑起话题,关书语爱答不理,她望着窗外,面上不见波澜,内心仍是惶恐不安,她想起了沈令去世的那一天。
那次彩排,她也在场。
她到现在都记得,沈令彩排前和她说:“等妈妈工作结束,就带霜霜去商场买裙子。霜霜乖乖的,在观众席看着妈妈。”
她开开心心去了,看着她的妈妈用一支指挥棒指挥一支庞大的乐队,她眼里都是崇拜,她为有这样优秀的妈妈而感到自豪。
一切都是好好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呢?
没人知道。
大家看到的,她看到的,都是沈令在指挥中向后退了退,不知怎么的就退到边缘,从指挥台上跌落下来,头重重砸在地上。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书语做梦都会梦到沈令的背影,梦见沈令站在高处,一阵风吹过来,她就掉下去了。
关书语从梦中惊醒,全身颤抖,衣裳叫汗水打湿。
而刚刚她看到林熠站在高处时,曾经的恐惧再度攀上心头,她无法想象林熠要是没了,会怎样……
林熠直觉关书语的状态不太对。
他一时分析不出,一颗心悬着,不敢多问,又不能不问,好不容易到了庄园,正想说话,关书语不给他机会,开门下车。
林熠立刻追上,两人来到客厅,关书语站住了。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她表情严肃认真,“你必须如实回答。”
林熠微顿,点头:“好。”
“那些雕塑是按照时间顺序刻的吧?我不在国内的这些年,你是怎么知道我情况的?你经常去科隆?”
林熠说:“不是经常。每年有一个固定日子,剩下不定期。”
那时的林熠还不能很好地摆脱程瑾的掌控,他特意结识了一位德国物理学教授,以笔友的身份和教授成为朋友,等他们关系好了,他以此作为理由,可以偶尔去德国,又不引起程瑾怀疑。
“固定日子?”关书语皱眉,“哪天?”
林熠垂眸:“你生日。”
关书语一怔,喃喃:“我从没见到过你。”
林熠浅淡地笑了笑:“我不会让你看见。”
每次,他都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人群,遥望着她,看她和同学说话、看她抱着几本书去图书馆、看她背着吉他去音乐教室……而当她生日时,他会远远地对她说声生日快乐。
“你就没想过和我打个招呼?”关书语问,“你这样……不难受?”
林熠诚实道:“不难受,我觉得很满足。”
关书语抿抿唇,不说话了。
林熠不知她是不是问完了?他惦记她不高兴的事,刚想要询问,又被她打断。
“我还有问题。”她说,“这个问题,我问过你,现在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喜欢我?你说不是因为我在小巷里帮过你,那是为什么?”
林熠看着她,想跟她说那次举手之劳只是个契机,可他脑海里至今都保存着他们初见时,她的样子。
白裙、马尾、吉他、紫藤花。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我确实在你帮我的时候,产生了心动的感觉。”他承认,“这份心动造成了我日后的行为,我开始观察你,了解你。我看到你对你好朋友的嘴硬心软,看到你站在舞台上演奏时自信骄傲的模样,看到你谈起音乐时眼里的光芒……如果当时在小巷里你没有向我走来,后面这些,也许我都不会看到,我看不到这些,也就不会越来越喜欢你,越来越难以自拔。”
“但是,霜霜,没有如果。”
事实是她走来了,她递给他一包纸巾,她在他最害怕无助的时候,救了他。
所以,没有别人,只有她。
听着林熠这些话,关书语心跳早已快到像是要跳出来,她控制着不在脸上显露出情绪来,回他一句:“那你上次不就是狡辩?还说不是——”
“我不认为这是一见钟情。”林熠一本正经,“一个人可以对很多人一见钟情,我是非你不可。”
“……”
关书语面上也有些管不住了,发起热来,她低下头遮掩,咕哝:“除了幼稚,你还油嘴滑舌。你这人怎么这么多缺点?”
“你让我必须说实话。”
他一句话杀死她所有的话。
原本,关书语想了好几个问题,现在看来没有再问的必要。其实刚才这两个也没必要问,因为问与不问,改变不了过去,更改变不了未来。
至于现在,她已经做出改变。
林熠见关书语又不说话了,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霜霜,你问这些是不是生我气了?刚才在天台上我让你不高兴了,是吗?”
关书语看他一眼,不答,只说:“我还有别的事,你先听完了。”
林熠皱了皱眉,顺从:“好,我听着。”
关书语呼口气,慢慢踱步他的跟前,开始上上下下看,上下看完,又围着人转两圈,左右前后看。
林熠坦然接受她的审视,却不免有些紧张,眼睛黏在她身上,跟着她走。
“第一,我这人学了几年艺术,对美的要求很高。”关书语说,“我身边的人不能丑。”
林熠没明白话中的意思,但低头瞧瞧自己,外形条件应该还算过关吧。
他问:“第二呢?”
关书语继续:“第二,我厌蠢。这个蠢不是指那种蠢笨,在我这里,没有才华就是蠢。”
咂摸着这话,林熠身体忽而热起来,他飞快思索,接话:“你叫我学霸,那我即便算不上聪明,起码也应该不在蠢的行列里。”
关书语压着嘴角的笑意,勉强点头:“马马虎虎吧。”
“第三是什么?”他迫不及待。
“第三的话……”
关书语回到林熠面前,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她很久没这样直视他了,此刻再看,她发现她回避的不单单是他眼里的情感,还有他眼里映出的自己。
“第三,你要尊重我,取悦我,还有——”
林熠喉结滚动,呼吸快了两分:“还有什么?”
她故意不回答,伸出两根手指在男人胸膛上点了点,弹琴似的,感受到他越发剧烈的起伏和心跳,她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得意。
可她仍是拖着不说,漫不经心在他身上玩弄逗趣,逼得他忍不住要捉住她时,她轻巧转身来到他身后,踮起脚,张开口。
气息拂过男人耳畔,激得他背脊紧绷。
“我不喜欢我的男朋友是个榆木疙瘩,”她说,“他还要足够吸引我,会勾引我。”
话音才落,关书语腰间就被一股强势霸道的力量锁住,林熠视线灼灼,眼底欲色难掩,哑声问:“怎样才算勾引?”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的一章大家要早点来啊!
第52章 降E大调夜曲 “忠诚于你
周围像是被按下了消音键。
什么都听不到, 只余两颗跳动着的心脏发出咚咚声响。
关书语双脚离地,半踩在林熠的鞋上,身体贴在坚硬的男性身躯上, 两人一柔一刚, 严丝合缝。
林熠盯着她不放, 目光像是有了实体,从她的眉宇一寸寸往下移, 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住。
关书语唇上的那一小块皮肤登时烧了起来,她不自觉抿了下,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便加了力,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娇媚婉转:“你不是说你不蠢?不蠢还来问我?”
闻言, 林熠嘴角慢慢上扬,勾起的弧度漾出几分轻挑来,低头蹭蹭她的鼻子,他的嗓音更加喑哑:“不如我来执行下, 关老师给打个分?”
关书语心尖刺痒, 下意识抓住男人的衬衣,不待她回应,一个热吻压在她的唇上。
几乎是在触碰到一瞬间,情潮便来势汹汹, 气息交叠, 唇舌纠缠, 两个人都如同被点燃了一般, 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
林熠力气大得惊人,辗转含吮, 毫不客气,关书语有点吃不消,锤他两下,他似有收敛,变为轻轻舔舐,但这也不过是给她短暂的休息,很快又一轮攻城略地的吻缠了上来。
关书语在他的掌控中,大脑缺氧,逐渐迷失,唇间溢出的细碎轻吟听得她面红耳赤,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会发出来的。可她若忍着不肯出音,林熠就变本加厉……
分开时,藕断丝连。
两人面对面有些喘,关书语想躲,林熠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又来啄走她唇上的水光,问她:“这种表现,关老师能给几分?”
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尾音,刮勾在关书语耳膜上,酥麻感从她耳朵一路窜到尾椎,她无法思考,又本能不肯服输,硬说:“不及格。”
他低低地笑,胸腔震荡,用口型应了句“是吗”,下一秒,抱起她放到吧台上,手掌覆在她腰上,往自己怀中一按,两副身体再次密实地紧贴在一起。
林熠仰起头,紧绷的面庞使他额上的青筋变得明显,他一只手继续按着关书语,不让她动一下,一只手死死抠住大理石边缘,沉声道:“不合格就吻到合格。”
心跳声淹没在混乱的呼吸中。
什么都化作乌有,只有身前的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他们的体温在交融,汗水也在交融,好像就此再也分不开。
一切都在失控,离疯了就差一步。
当关书语感知到某处变化时,心惊肉跳。
林熠这时候松开她,微微佝着身遮挡,喘息着问:“现在算合格吗?”
关书语两只手抵在滚烫的胸膛上,说不出话来,看着男人额间的汗珠,颤动的睫羽,她心想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干脆就疯掉好了?
决心已下,决定已做,她和他,天经地义。
她伸手探过去,指背沿着扫过,看到林熠表情凝固,而后又在眼底喷涌出欲望,她感觉自己扳回来一局。
“学霸只满足于合格吗?”她手上加了点力气,“不该争取满分?”
林熠呼吸一滞,深吸气闭上眼,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再睁开时,欲望中多了三分锐利,他咬着牙,粗暴地将人抱下来。
两人边吻边上了楼。
踢开门,关书语被放倒在床上,黑发散开,铺在香槟色的床罩上,如同魅惑的蛛网缚住林熠的意志,叫他目眩昂扬。
他单膝跪在床边压过去,关书语却往另一边一滚,从他的枕头下面抽出样东西来。
她失踪的睡裙。
关书语捏了捏丝滑的布料,上面已经沾染了某人清冽的气味,她挑起眉质问,把睡裙扔他脸上,评价:“流氓。”
“……”
林熠从睡裙里钻出来,脸和耳根涨得通红,想将睡裙甩到一边,又习惯性深深一嗅,贪婪上面她的气味,问:“这就流氓,一会儿算什么?”
关书语一噎,又拿脚踹他,他握住她的脚踝,往下一拉,铺天盖地的吻又一次袭来。
关书语的意识彻底被麻痹,当被汗珠烫了一下时,她猛地睁开眼,想起一件事来:“没有那个。”
林熠胸肌和腹肌上一片汗涔涔,撑起身,他够来床头柜上的牛皮纸袋,撕开,花花绿绿的小盒子在床上蹦跳。
关书语目瞪口呆。
“你今天放进来的吧。”林熠轻哂,“没拆开看看?”
“……”
“从你住进来的第一天,管家不定时就会给我送。”
“你……”
“我没有任何企图,但这事也没办法拒绝。霜霜,你总得考虑下我的面子。”
关书语瞪着眼,想到早上管家来时,她还问人家这里面是什么?人家没说,她就挺坦然地接了……她羞赧地脑袋冒烟,气得又去打人。
林熠早有预料,一只手钳制住她,按在枕头上,然后挑了一个盒子,看了看,问:“蜜桃味,可以吗?”
她撇开眼:“你别欺人太甚。”
林熠想说还没开始,哪里就欺负她了?可看着她染成粉红色的身体,一双眼眸水光潋滟,含羞带怯,他没心思再说其他,事实上,他也已经忍了好久。
攥紧盒子,他又俯身去吻她,吻她的眉眼、鼻尖、脸颊、嘴角,再移到她耳畔。
耳垂上传来湿热感,关书语一下抓紧身下的床单,轻声:“别。”
“别什么?”
他在她耳边噬吻,埋进她的颈窝,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不舍得吐出,像是要把这一口气连同她的味道全部吞掉,拆骨入腹。
关书语受不了,叫他别这样,他不回应,一味流连亲吻……
几乎要将她吻化成一滩春水,他回到她耳边,又问:“怕吗?”
身体里的细胞都在打颤,关书语仍是说不出话,缓了缓,默默把两只手攀上林熠肩膀。
林熠心软得一塌糊涂,叹道:“你怎么这么好,霜霜?”
准备充足,蓄势待发,小盒子和睡裙一起掉落在地。
关书语告诉自己别紧张,可在这事上,大概没有一个女人能做到完全不紧张,特别是她完全没想过她会和一个男人做这事。
她看着他极力隐忍、耐心讨好,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心底生出莫名的满足,但却也没能忍住女人天生的小心思。
“你是第一次吗?”
她的声音也在颤,林熠手上动作一顿:“嗯?”
“你……”她不敢往下看,“你是不是……”
他明白过来,继续戴,弄好后,来到她面前,说:“是不是第一次,得看怎么区分。”
这话听得关书语身上有点冷,难道他真的因为生理需求有过?
林熠瞧她脸色有变,又心疼又开心,心疼是她不高兴了,开心是她在意他。
“如果用手不算的话,那这就是我的第一次。”
她松口气,嗔他一眼,而后又听——
“如果用手也算的话,那我……特别想你的时候就会弄。次数不少。”
关书语没想他如此直白,咬着唇,再次给出评价:“流氓。”
林熠吻她额头,柔声说:“原谅流氓一次,他很爱你。”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字眼,关书语原本还羞着,霎时又产生流泪的冲动。
在她看来,爱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爱又太容易说出口。如今她迈出这一步,不知将来会如何,也不知她的结局是好是坏,一切都没有答案。
或许还是她太弱,做不到心如磐石,既然做不到,那就要做到有朝一日承受伤害的心理准备,希望那时的她可以更坚定从容。
林熠看到她眼尾的一抹水红,心头一揪,知她想到了什么,也知言语这种东西太过轻飘,可有些话压在他心里很多年了,他还是想说给她听。
“霜霜,相信我。”他吻掉她眼角的泪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都会陪着你。”
“我不仅仅只是爱你,我还会忠诚于你,永不背叛你。”
关书语鼻腔一酸,哽咽:“我相信你现在的话。但如果有一天,你的想法改变了,也请你坦白告诉我,不要骗我,不要勉强。”
林熠听出她还是有顾虑,虽有些气馁,也明白这本来就是一个需要用时间去验证的承诺,幸运的是他终于拥有向她证明的机会。
“好。”他点头,“你在我身边,看看会不会有你说的这一天。”
说完,以吻封缄。
后面的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涩。
当一个女人心里完全接纳了一个男人,她的身体也会包容他,而当一个男人全身心爱着一个女人,他也会竭尽全力给她最好的。
所以疼痛很快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形容的快乐,是身与心的契合。
房间里充斥着的声响如同紧密的鼓点。
关书语自认耳力过人,却从不知世上还会有这样一种声音,叫人沦陷沉迷。
作者有话说:
恭喜林同学如愿以偿!
第53章 降E大调夜曲 “你在哪里
急促之下, 是紧紧相拥。
关书语的视力模糊了一瞬,等看清眼前事物时,人倒在林熠颈窝。
林熠同样, 心跳剧烈, 等缓过劲儿, 他再度收紧手臂抱住人,侧过头轻吻关书语耳垂, 细密温柔。
两人都是大汗淋漓,身上黏糊糊,湿哒哒,贴一起,不怎么舒服, 但更不想动。
关书语还在微微颤抖,林熠为她抚背,转吻她的肩头,气息灼热, 问:“舒服吗?”
关书语不说话,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剩下多少,实在懒得费力。她不说,耳边又是那人沙哑的笑。
“问错了。”他纠正,“应该问关老师对我的表现能打多少分?”
“……”
不说, 就不说。
林熠继续笑, 颠了两下, 她受不住哼了一声, 才回:“你烦不烦?”
“关老师别生气,没有学霸不关心自己的成绩。”他一节一节按着她的脊骨,力道适中, “你就告诉我吧。”
关书语叫他缠得又羞又犯起倔脾气,还是不肯说。而她咬定不说,其实反倒是给了林熠最好的答案。反应过来这一层时,关书语不免一阵懊悔。
林熠心满意足,又吻她,还保证:“我会再接再厉,每次都不叫关老师失望。”
“……闭嘴。”
两人又抱了会儿,林熠放她躺下。
出去时,他故意抬眼紧盯着她,她别过脸去,却忽略不掉,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来,这又换来他一声闷笑。
“抱你去洗澡?”林熠取下东西,“还是先休息一会儿?”
关书语是真的好累,身体跟一台拆了零部件的机器似的,乏力酸软,看了眼窗帘外的光晕,她问:“几点了?”
林熠摇头,手机没拿上来,卧室里也没挂钟,他猜测:“应该有四点了。”
他们十二点到的庄园,都这么久了?还是在大白天。
关书语想缩进被子里,可身上还热着,又都是汗,她噘噘嘴,想清洗又懒得动,心里生出腻腻的烦恼。
林熠瞧着她的小表情,笑了笑,然后大咧咧下床去衣柜拿衣服,紧致的肌肉,有力的窄腰,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稍煞风景的是肩膀背脊上的几道抓痕。
关书语搓搓自己的指甲,也不尖啊。
林熠换上一套家居服,满地的狼藉不急着收拾,回到床边坐下,说:“累了我帮你洗也可以。”
关书语才不要,但她确实不能就这么睡了,还是得起来,不然晚上没办法休息。
“你把浴袍给我拿来。”她嗓子有点干哑,咳了一声,“我回房间洗。”
林熠照做,出去一趟,不仅拿回浴袍,还拿了水、手机。
关书语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喝下一杯水,喝完见他翻出来急救药箱,心中纳闷,又见他过来掀被子,连忙裹住自己:“干什么?”
“膝盖不是被盒子硌破了?”他皱眉,有些自责,“贴上一个创可贴,你洗澡时也不用顾虑。”
被子底下光溜溜,关书语不愿意,可也担心不处理会留疤,于是撩起来一点被子,只露出膝盖,无奈有人热衷“烙印”,她大腿内侧的红痕遮都遮不住。
看到这些,林熠难免起意,喉结滚动一个来回,拿着创可贴的手指发力,给单薄的纸生生捏出印子来。
贴上后,林熠问还有没有哪里不适?不要不好意思,一定要告诉他。
关书语羞愤地瞪他,几秒后,嘟囔了句没有。
林熠又是笑,眼下的他可谓是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光是往那儿一坐,就散发着浓浓的男性魅力。
关书语瞅他这样有些来气,背过身等着他把浴袍给自己送过来,他却不说话也不动,她只好扭过头,又见他直直看着自己,越看她心跳越快,刚才那些疯狂的画面在大脑里闪回,连带那种强硬的磨砺和紧箍感再次游蹿在四肢百骸。
她不想,却控制不住,说话的语调娇软至极:“别看了。”
林熠笑意更深,俯下身吻她脸颊,吻了好几下,和她额头贴着额头:“抱着我起来。”
她抿抿唇,懒懒柔柔伸出双臂交叉在男人颈后,林熠手探进被子里,边搂边托地把人带起来,随后给穿上浴袍,抱着去了浴室。
*
一个小时后,关书语从浴室出来。
庄园放着她喜欢的《降E大调夜曲》,她心情放松,听着音乐来到楼下,林熠正在厨房煎牛排。
一闻到香味,她立刻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还要多久?”关书语站在门口,瞧了瞧煎锅,“我要八分熟。”
林熠拿着牛排夹,回头看她一眼:“饿的话,那边有土豆沙拉,先垫垫肚子。”
这个好。
关书语随手取了一只小勺,挖上一口绵密软糯的土豆泥送入口中,一时味蕾和胃得到极大满足。旁边还有洗好的小番茄,她吃了两颗,酸酸甜甜。
“别吃饱了。”林熠从身后搂住她,“牛排已经好了。”
关书语说:“你要是不想我吃,就该在我下来的时候把牛排煎好才对。”说着,抬抬下巴指向橱柜上的餐盘。
盘子里是两块煎糊了的牛排。
林熠抱得用力,承认:“刚才是走了几次神,怪我。”
关书语心里平衡了点,不然还以为他多淡定自若呢。
林熠又来蹭她的额角,手指在她手臂上来回来去地摩挲,他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她,可惜饭是钢,他不能叫她饿肚子,于是说:“现在吃饭?今天以节省时间为主,明天做你爱吃的菜。”
关书语嚼着小番茄,感觉里面的酸像是被稀释掉了,只剩下甜,点点头,她转脸喂林熠一颗,又被压着吻上半天。
坐下来时,牛排稍微有些凉了。
关书语不让林熠加热,说这样也不错,两人便开始享用这顿不知道是该叫午餐还是晚餐的一餐。
知道关书语没劲,林熠主动揽了切牛排的工作,关书语看他那双漂亮的手拿刀叉也是好看的,未免联想到别的用处,她挑起话题。
“振州科技的事算是结束了?”她问,“你以后都不用去了?”
林熠动作潇洒轻松,下刀却快而稳,回道:“可能还会有些扫尾的事,不过最多只需要我出面签个字,费不了多工夫。”
关书语喝口果汁,又问:“那你之后什么打算?回实验中心上班?”
“我已经递辞呈了。”
“辞职了?”
林熠说:“那个地方是程瑾选的,不过是为了方便监控我。我之后有两条路线规划,一是继续在研究所或实验机构做研究,一是入职我几年前入股的科技公司,做技术研发。”
林熠入股的这家公司是他学长开的,当初学长三顾茅顾求林熠担任技术总监,林熠都是拒绝。这次林熠恢复自由,学长又跃跃欲试。
至于继续做实验的话,太多研究所、高校对林熠递出橄榄枝,都在等他选。
“你更倾向哪个?”
林熠将切好的牛排搁到关书语手边,帮她撒上料汁,说:“看你的选择。”
关书语一愣:“我的选择?”
如果关书语回德国并且在德国定居,林熠就接受慕尼黑大学的邀请,过去做科研;如果关书语想今后回北城发展,那他便入职科技公司;要是在德国和北城悬而不决,林熠同样能解决,他还是入职科技公司,但要在德国成立研发中心,这样可以两头兼顾。
关书语没想到他已经计划安排到了这个地步,不禁问:“我要是没答应你呢?你会怎样?”
“一样。”林熠毫无犹豫,“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关书语心头发软,压着嘴角:“你这是黏上我了?”
“你才知道吗?”
“……”
“又或者你想我做家庭煮夫,我也可以胜任。”他认真道,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我手上的投资、基金、股票、不动产,足够我不工作。”
关书语眨眨眼,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说:“你可别。林博士要是为我洗手作羹汤,我不成物理界的罪人了?你有能力,有学识,还是要实现自我价值。还有你妈妈的理想,你不也想实现吗?”
林熠略略思量,点头:“那三年足够了。”
职业规划的问题暂且聊到这里,林熠方案齐全,关书语却未真的定性。既然如此,就再等等,总能做出选择的。
吃完饭,林熠找了部喜剧电影给关书语打发时间。
两人窝在沙发上,一开始还能看进去一点,后面就不知道演的是什么了。
林熠一直没有进一步,也不敢放肆,他知道关书语今天累到了,不能再折腾她。
关书语也喜欢这样舒缓的步调,陷进柔情蜜意里,身体逐渐飘飘然,林熠看她是困劲上来,问要不要去睡?她“嗯”了一声,被抱上楼。
迷迷糊糊的,她也不知道被抱进哪个房间,一挨着床,就要睡过去,林熠问:“一起睡,好不好?”
听这话,她又睁开眼,认出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心中好笑:“我要是说不好,你会听话离开吗?”
林熠想了想,回答:“会。等你睡熟了,我再回来。”
关书语噗地一笑,瞌睡都要被他搅没了,戳他胸口,拽着衣服把人往下拉,点他的鼻子说:“缺点又增一条,无赖。”
林熠也笑,攥住她的手指细吻轻含,两人看着彼此,一个热切期待,一个心有犹豫,而犹豫的那个到底是被看得心软下来,最终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黑暗的房间里,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渗透进来。
原本困倦疲乏得不行,这会儿躺在床上,累还是累,却莫名睡不着。
林熠伸手过来,抓到人,暗暗舒口气,问:“不习惯身边多个人?”
“有点。”关书语看着天花板,“我……二十多年没和别人同床共枕过。”
这又让林熠得意,他转过身侧躺,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说:“那从今天开始慢慢适应,好吗?”
关书语没答。
太多的甜蜜和快乐在今天蜂拥到她面前,这些全是激情的产物,而激情早晚会褪去,当它离开时,心里也像被掏空了一般,除了疲倦,还患得患失。
“霜霜,什么都不要想。”林熠手覆到她脸上,暖暖的温度烘过来,“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剩下交给我。”
她低眉:“交给你?有一天你也会厌烦。”
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甜言蜜语,即便她努力保持清醒,可听得多了,就跟吸.毒一样,会上瘾,会飞蛾扑火,到后来,哪怕这个男人不说了,甚至告诉她曾经那些话不过是信口说来的,她也听不进去了,因为她早给自己编好了谎言。
“我不想依赖你。”关书语轻声道,“我们相互喜欢就好,不要太过。”
林熠听着心酸又心疼。
他多想成为她的依靠,让她无忧无虑,可他要怎样才能把涓涓爱意捧到她面前,让她看个明白?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办法,他才更应该在别的地方努力补足。
“那让我依赖你。”林熠说,“不需要你做太多,只要给我一点好,我就会死心塌地。”
关书语眼眶发酸,抱住他,紧紧抱住他。
林熠抚摸她的头发,有心再说些,又怕说多了、说得太满,反叫她平添压力,想要长流,就要变成细水,不能急。
他们静静拥抱,关书语依偎在林熠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心绪一点点平静,又有了困意。
林熠眼看她终于卸下一些防备,轻叹一声,想起什么,又赶紧追问一句:“今天在天台上为什么不高兴?”
关书语合着眼,一只手抓着林熠的衣摆,喃喃道:“我怕你掉下去,我妈就是这么没的。”
林熠怔然。
一时间心里涌出千言万语想对她说,末了化作一个吻,一句话。
“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的。”
不然留下她一个人,他怎么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降E大调夜曲 “你不会是
三天后, 关书语和林熠离开庄园。
走时,她拜托管家照看好那些山茶花,让它们能开多久就开多久, 管家叫她只管放心, 还说等着她和先生随时回来。
回市里的路上, 关书语惦记江灿,想约江灿晚上一起吃饭, 林熠听了,问能不能让他请客?问的时候,腾出一只手去牵她,意味明显。
关书语也没想瞒着,给江灿打去电话, 不巧江总今晚得陪客户,只能改天。
林熠又问:“那回去做给你吃?还是去餐厅?”
这段时间,关书语的胃口被林大厨养刁了,对外面的饭菜不屑一顾, 自然选择前者。
于是, 改道超市,两人买上一大堆食材,回了公寓。
林熠的车没有权限,进不了小区地库, 车子停在马路边的临时车位, 他们牵着手步行进去。
林老师的小课堂今天主讲西蓝花培育史, 关书语听得兴味正浓, 一阵风吹过来,迷了她的眼睛,林熠放下东西给她吹。
“忍忍, 别揉。”林熠捧着她的脸,“不然伤眼。”
关书语眼里水水红红的,难受:“出去没?”
林熠抿唇,抹掉出来的小黑沙:“马上。”
关书语乖乖的,哪里知道某人的心机,眼前还有点模糊,就被吻了。
“干什么?”她笑着躲开,“注意影响。”
林熠再偷一口,点头:“回去再说。”
重新拿上东西,两人继续往公寓走,没走几步,关默存从一棵树下走出来。
自医院那次后,关书语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关默存自知手上力气不轻,总想找个机会和关书语平心静气谈谈。今天工作结束得早,决定过来看看,谁想给他瞅见这一幕。
扫了眼对面二人十指紧扣的手,关默存沉着脸没说话,林熠主动叫人,他也是勉强应了声。
凭对关默存的了解,关书语估计他是有话要说,她对林熠道:“你先上楼,我一会儿就来。”
林熠摇头,非常坚决,但他尊重关书语,退而求其次,指指前面:“我在那里等,这个距离听不到你们的对话。”
林熠接走所有购物袋,经过关默存身边时,他脚步未停,淡淡瞥了瞥关默存。
关默存不喜这个冷沉沉的眼神,皱起眉头,想展现威严,林熠又收回视线,云淡风轻,不着痕迹。
林熠走远后,关书语来到关默存跟前。
关默存上来就是质问:“你们什么意思?不是假的吗?”
“现在是真的了。”关书语回答。
关默存噎了下,立马来了火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不要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不是胡闹吗!”
关书语不明白了。
之前她用合约来完成遗嘱,手段不光明磊落,这事她不占理,倒可以说得上是胡闹。
如今她正经谈恋爱,为什么还是胡闹?
“他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关默存问,“程瑾收押候审,他也没了振州科技继承人的身份。他还是个私生子,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他的吗?”
“私生子”三个字扎了下关书语。
她下意识看了眼林熠,想他没有听到,还是压低声音:“外面的人知道什么?凭什么议论他?他们也配!”
关默存点点她:“你不是一向很理智?这件事为什么拎不清?这样的出身就是污点。”
“关律,注意你的言辞。”关书语冷声道,“我非常不喜欢有人贬低我男朋友。”
“我说的是事实。”
“那和污点有什么关系?关律是没见过真的污点?要不我给关律讲讲什么才叫污点?”
“……”
两人互不退让。
很快,关书语又明白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面子。
她果断道:“放弃我吧。就当你没有这个孩子,我以后怎样也不会麻烦到你。至于我和谁恋爱,他是不是私生子,这都是我的事,与别人无关。”
关默存怒极反笑:“你年纪也不小了,讲话能不能成熟一点?血缘关系是说说就能断的?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是我关默存的女儿,你行差踏错一步,整个关家都会受你连累。”
关书语咬着牙,愤怒积压在胸腔,堵得她闷痛。
血缘关系是最大的诅咒,她永远挣不脱。
“跟他分了。”关默存说,“以你的条件,多的是优秀男孩给你挑。”
关书语扯扯嘴角:“多的是给我挑?那也得看看我看不看得上。”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想再影响心情,抬步往前走。
关默存拦她,话没出口,远处传来哗啦一声,林熠放下东西要过来。
关书语冲他摇头,转脸和关默存说:“我是一个人,不是你面子的附庸。你不觉得你对我的管教很可笑吗?这么多年了,现在拿父亲的身份来压我,当初你和姚宛瑜出轨时,有想过你是位父亲吗?”
关默存脸色一白。
关书语说完直接绕开人回到林熠身边,林熠快步迎着她走来,第一时间抓住她。
林熠的手冰凉,凉得关书语心惊,她反握住他,笑了笑:“回去了,你做饭给我吃。”
林熠手上力气很大,“嗯”了一声,进楼时,回头看了眼关默存。
好久没回公寓,一进门还有些不适应。
关书语开窗通风,林熠帮忙。两人做着家务,关书语几次打量他,不见异常,可心里也踏实不下来,他太聪明,肯定猜得到关默存和她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该哄哄他?
恋爱第三天,关书语遇上第一个情感难题,她毫无经验,本身的性格也不是多善解人意,这叫她很伤脑筋。
林熠的确在想事情,抬眼一瞧,见他女朋友抱着抱枕对墙发呆,不觉一笑,过去捏捏她的脸问怎么了?她顿了顿,说没事。
林熠不勉强:“我现在准备晚餐,你来看看?”
关书语又细细观察他的神情,还是不见异常,应道:“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往厨房去,林熠先把今天用不上的食材放进冰箱里,他做事专注,关书语就趁着这个空当在APP上搜如何哄男朋友高兴。
方式多种多样,上来第一条就是管住他的胃,但不巧,他俩相反,她是被管的那个。
还有嘴甜撒娇,这个她也不太擅长……剩下的是买礼物、夸奖、陪玩,等等。
一行行看过去,关书语认为买礼物最靠谱,问题是现在没办法买,不过她可以问问他喜欢什么。
关书语收起手机,林熠那边已经开始备菜,她过去帮着洗菜,若无其事道:“你平时有什么喜好吗?”
林熠动作微顿:“指哪方面?”
“就……”她想想,“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喜欢做的事?”
林熠说:“东西很少。事情的话——”他看向发问的人,“挺多,最近还新增了一项。”
“什么?”
他笑着不说话,眼神里挑起几分侵略性,占有欲满满。
关书语脸上一热,嘴巴动了动,又在说那两个字。
林熠笑,洗干净手走到关书语身边,轻轻环住她:“怎么忽然问我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她揪菜,“想多了解你一下,不可以?”
“当然可以,但不用这么迂回。你怕我不开心了,对吗?那就直接问我。”
关书语叹气,放下手里的东西:“你又知道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在你面前跟透明的似的。”
“因为你太单纯。”林熠说着,按着关书语肩膀让她面冲自己,“霜霜,你实话和我说,你会介意我是个私生子吗?”
关书语反问:“我为什么介意?你以为之前我在庄园说的话,是哄你的?”
她要是会哄,还求助手机做什么。
“林熠,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完整表述我的心情。”她说,“刚才关默存提到私生子时,我很生气,我想这个标签大概会一直贴在你身上了。但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标签,而是因为它每被提起一次,你就会想到你妈妈,想到你儿时的经历,我不想你想起来,我……有些心疼你。”
林熠眸光微颤,看了关书语半晌,低下头吞咽了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把关书语拉到了怀里。
想说的话很多,最终却只是笑了下,变成一句:“我太幸运了。”
关书语仰头看他,他又说:“霜霜,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你能给我丢什么脸?”她说,“外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你好好的就行。”
然而,世俗的目光是个大染缸,无孔不入。
她可以不在乎,也可以不管外人如何,有些人却得考虑进去。
“我奶奶还有隋老师梁老师那边,我们要抓紧时间去一趟。”她说,“长辈上了年纪可能会有一点传统,到时候——”
“我不在意。”
他说得干脆,不像在逞强,关书语想他这人的性格是沉笃坚韧的,拥有这种品质的人应该不容易被外界干扰左右。
她放心了一点,又问:“那你还不高兴吗?”
他本来也没不高兴,现在意外多了份收获,让他感动喜悦,搂着人,他问:“还想不想知道我喜欢什么?”
知道这个方便以后送礼物,关书语点头:“什么?”
他看着她,黑眸中含着浅浅温柔。
得到答案的一瞬,关书语怦然心动,又怕泄露得太多,立刻看向别处,嘟囔:“我问的是东西。”
林熠恍然,下巴蹭她的耳朵:“那就是你用过的东西,我都喜欢。”
这话一出,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条睡裙,亲密过的身体顿时被一同下了指令,这种生理上的渴求和需要,像埋在血液里的瘾,叫人无法解释,又无法抗拒。
“晚一个小时再吃饭,嗯?”
“我这里没有……”
“我买了。”他哑声道,“刚才在超市。”
“……”
不过一秒犹豫,关书语已经被打横抱起,离开了厨房。
*
隔天,关书语和林熠去了煦峰路。
章应娴情况稳定后出院,一直在家里静养,关书语不好直接打扰,到了门口先联系的方助理。
方助理听她说人已经在门外,马上来迎接,但没让他们进去。
“章律说了,二小姐喜欢的人不用给她看,也不用征求她的同意。”方助理笑道,“只要二小姐下了决定就好。”
关书语看林熠一眼,说:“那让我进去看看奶奶也不行?”
方助理摇摇头,叹气:“章律不想见人。二小姐,这话原不该我和你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先不要出国,也许——”
关书语心往下一坠,林熠捏着她的手,说:“我认识一些医疗专家,虽然比不上章律师认识的人权威,但多个参考也是多个选择。”
“谢谢林先生。”方助理说,“我会和章律转达您的好意。”
又聊了几句,方助理送他们出院子,回去继续陪章应娴了。
走在幽静小道上,关书语埋头看路,林熠知道她心情不好,想了想,建议:“不如我们再回去?章律师或许会见。”
“不会的。”关书语说,“我奶奶这个人说一不二。而且她那么要强的人,身体不好了,估计也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虚弱的样子。”
其实,关书语和章应娴的祖孙感情称得上寡淡。
章应娴是个标准的女强人,关书语小时候基本见不上奶奶几面。后来沈令去世,章应娴有段时间更是不出现在关家,她有时都快忘了她有个奶奶。
可要说她们一点感情都没有,也不尽然。
她生命里两次重大决定都有章应娴的推动,一是章应娴让关默存允许她和隋老师学琴,二是章应娴拍板让她出国学作曲。
原本,关默存是不同意她学音乐的……
所以即便关系不热络,关书语心中对奶奶总是有丝丝缕缕的牵挂,割舍不掉。
林熠看她蹙眉,还要说什么,关书语的手机先了一步,是江灿的电话。
江总日理万机,今天终于有空拨冗接见下朋友,问晚上有人请她吃饭没?
“有有有。”关书语笑起来,“江总想吃什么?”
“贵的,高级的。”
“行。”
挂了电话,关书语和林熠说有事做了,请客吃饭。
林熠看她有了笑容,是高兴也不高兴,不由得说了一句:“江同学对你影响很大。”
关书语也没多想:“灿灿是我最重要的人。”
林熠没接话。
两人沿着小道继续走,快走到车子那里时,关书语回过味来,拉人站住。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嗯。”
“……”
林熠十分坦荡:“我也想成为你心里面的‘最’。”
关书语张张嘴,眼珠转了转:“就这?”
“不够格吗?”
“够啊。”她说,“最讨厌。”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林熠跟着笑,两个挺大的人,惹得经过的几个小学生莫名其妙。
关书语丢脸,拽人上车,林熠反手一个使力,抱了抱她,说:“只要是你这里的‘最’,‘最’什么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没有关家作妖的情节,关家也掀不起风浪。
故事已经在收尾啦~
第55章 降E大调夜曲 “人心本贪
关书语和林熠手牵手出现在餐厅, 江灿半分诧异没有。
江总顶着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招招手,对林熠说:“这顿该你请。”
林熠笑笑点头。
这次他们选的是五星级酒店的自助, 江灿想吃这家的澳龙。女士优先, 关书语和江灿先去取餐, 留林熠在座位上。
恰好的朋友私密时间,江灿直接问什么时候好的?关书语干脆, 说就是从振州科技回来的那天。
想起那天的场面和乌龙,江灿“诶”了一声:“要是这样,林熠是不是得特别谢谢我?”
“待会儿你和他说。”关书语夹了些蔬菜沙拉,“以后你想吃贵的,给他打电话。”
江灿嘿嘿笑, 凑近了杵杵好友手臂,小声道:“那你俩现在到哪一步啦?”
铜勺和瓷碟发出“咚”的脆响,关书语觑江灿一眼,未说话, 脸上红热起来, 咕哝:“你怎么这么八卦。”
“呦呦呦,看来是很满意嘛。”江灿老司机得不行,“我跟你说,床上和不和谐是决定男女关系和不和谐的重要因素。国人普遍压抑, 你在国外这么多年了, 不会也老古板吧?”
老古板不至于。
关书语也不觉得和喜欢的人做这事有什么不对, 只是觉着他们的发展速度有些快, 快到好像一下把激情拉到了最大值。
江灿嚼着菠萝,说:“你们又不是十七八,都这个年龄了, 很正常。接下来呢?是不是准备夜夜笙歌,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
关书语有时真想拿胶条把大总管的嘴巴封上,叹口气,她说:“谈恋爱又不是过日子。”
江灿一咂摸,不解:“你俩在庄园不都同居那么久了吗?”
“那时候是特殊时期。”关书语说,“现在危险解除,生活恢复正轨。”
“林熠愿意跟你分开?”
“……”
那当然是不太愿意。
但关书语说想保留一些私人空间,林熠不愿意也会尊重她的意思,不会有意见。
“这个事我们回来前就商量过了。”关书语淡声道,“也没规定谈恋爱就得一起生活吧,你见过的情侣都是才谈就住到一起了?”
江灿说:“这要分情况。有的是没这个条件,有的是家里不让,你俩有这些阻碍?”
“没有阻碍,但不代表我们就得……”
江灿放下夹子,摇头:“不对。”
取餐区灯光明亮,照得食物鲜艳漂亮,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关书语对江灿的结论没反驳、没接话,默默给餐盘里添东西,有几样是她不怎么爱吃的。
江灿皱了皱眉,她和关书语之间从来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书语,你有想过以后吗?和林熠更进一步之类的。”
动作一僵,关书语的心沉下去几分,想打岔过去这个话题,又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要是说都不敢说,才是有问题。
她冷静地回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是不是还……”
“以后谁都说不准,心里做好了预设,画好界线,对我和他都好。”
江灿还要说什么,视线一瞥,瞧见关书语身后的位置站着个人,她立刻给关书语使眼色,关书语扭头,看见林熠。
林熠拿着她的手机,温声道:“德国的号码。我怕是你工作上的事,给你送过来。”
关书语道谢,一手接走手机,一手把餐盘交给林熠,去了安静地方接通。
剩下江灿和林熠,两人互相点点头,谁都没有交谈的意思,林熠继续回座位上等待。
之后吃饭,氛围和他们吃日料那次相似,轻松愉悦。
江灿以前顾虑着身份不好施展,现在拿林熠也当朋友看,说起话来更加直爽逗趣,听得关书语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但偶尔,她的眼神与林熠相触,心里便像是有什么细细的东西在略微收紧,令她的笑显得有些刻意。她不知林熠是否瞧出什么,刚才又是否听到什么,每当她要转过脸时,他就会帮她别一别头发,或者在桌下勾她的手指,亲昵里带着几许小心翼翼。
吃完饭,三人在停车场分别。
江灿说大家以后没事就聚聚,正好关书语现在也不急着回德国了,机会难得。
林熠好奇:“以前霜霜在德国时,你们怎么联系?”
“视频微信呗。”江灿说,“我要是清闲,也会去科隆看她。那地方我都摸熟了,除了不会说德语,我也能算半个德国人。”
关书语推她一把:“赶紧走吧,德国人。”
江灿笑,冲好友挥手告别。
少了江灿这么一个活宝,关书语和林熠之间稍显安静。
车里CD放的是肖斯塔科维奇,这位的曲子旋律跳跃,不按常理出牌,个人色彩浓厚,关书语把注意力放在音乐上,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看林熠。
路灯投下的光影匆匆又模糊地扫过他的脸,他神色自若,眉眼舒和,等红灯时,自然探过手来。
关书语松口气,把玩着他的手指,说:“刚才灿灿说她对科隆熟悉,实际她连我楼下便利店在左在右都记不清。”
“左边。”林熠说,“我记得清。”
“……”
她本意是怕某人又吃醋,所以解释一句,他倒好,还和人比上了。
关书语面露娇嗔之色,见红灯还有三秒变绿,用力把手里的手一扔,说:“跑去偷窥我,你还有理了?”
林熠笑了笑,捏住她的下巴带过去印上一吻,发动车子。
不多时,来到公寓外。
车子停下那一瞬,两人也不约而同沉默了一瞬,其中速度快到仿佛不足以让人察觉暗含的某些意味。
关书语说:“这周去看看老师们?”
“再等等,好吗?”林熠说,“有些事需要处理下,下周应该没问题了。”
关书语以为是振州科技的事,点头:“你先忙,不急。什么时候可以了,告诉我,我提前和老师说。”
林熠“嗯”了声,抿抿唇,垂眸道:“去吧。早些休息。”
他这样又让关书语不忍心,看了眼时间,她手指戳过去,低声道:“要不你上去坐一会儿?”
林熠抓住她的手,他手掌宽大,总能轻而易举将她包裹住。她常常觉得他这样的方式有点霸道,可又次次沉溺其中,享受他热烘烘的体温,那感觉叫她心安。
“关老师这话让我有点伤心。”他说,“我的能力和实力怎么可能‘一会儿’?”
“……”
关书语把手抽出来打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惆怅似乎消散掉了,只道:“你现在脸皮厚得可以。再这样下去,你的缺点就要一箩筐了。”
林熠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回敬:“是脸皮厚还是实话,下次关老师验证验证。”
嬉笑打闹了会儿,关书语下车,弯腰对里面的人说:“回去吧。到家给我发微信。”
“我看你进去。”他歪着头,眼神柔和,“晚安。”
转身离开,关书语起初走几步回下头,后来一想他在车里也未必看得清,次数多了,没准儿还耽误他离开,而且又不是不见了,何必弄得如此依依不舍?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熠眼睛始终跟着那道背影,等消失了,他的视线也停留在那里,久久不曾收回。
冬日里的寒风顺着车窗缝隙吹进来,林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缩了一下,随即目视前方,发动车子,却没驶上大道,而是打了方向盘拐进公寓旁边的小道里。
很巧,便利店今晚又是那个男大学生当班,认出这台扎眼的车子,他出来打招呼。
“有段时间没见你了,还以为你跟这儿了呢。”男生说,“今天过来是什么意思?”
林熠下车,抬头望向那扇窗,灯还没有亮,他半靠车门,回答男生:“我成功了,她是我女朋友了。”
男生一愣,接着笑道:“恭喜啊,摘下你的花了。”
“谢谢。”
“先别急着谢,我看你怎么有点闷闷不乐?”男生挑眉,“难不成摘花之后,发现花不过如此?还是那遍地芳草更加诱人。”
林熠一时未答,再次望去,灯亮了。
从前,他站在这里眺望那盏灯,渴望着有朝一日可以不再眺望,而是站在那扇窗前去俯瞰别人的万家灯火。
前天,他终于做到了,心里却有些发空。
男生见林熠一直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根烟叼上,问林熠要不要?他回过神,摇头,又上了车。
男生揶揄:“你还挺保健。”
林熠淡淡一笑,正要踩油门,想起男生刚才的话,放下车窗:“摘了花又想花永远只为我绽放,我是不是太贪了?”
男生耸耸肩:“人心本贪。”
*
之后几天,如关书语说的那般,生活回归正轨。
她照旧练琴、写谱、散步,只有时会多一个人陪她做这些事,而他们在一起了,又会再去做其他别的事。
吃饭、看电影、逛超市,和许多情侣一样。
林熠不会在她这里过夜,她去林熠那里也不会待到特别晚,关书语认为这就是恋爱该有的正常状态,她喜欢这样的状态,不过分依赖,也不过于疏远。
只是当极致的欢愉过后,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床上,慢慢感受着刚才还火热的那一半一点点冷却,关书语不由得裹紧被子,用自己的身体去填补他的空缺。
然而,填不满,怎么都填不满。
她闭上眼,一遍遍催眠自己:够了,现在这样就够了,不要更多,她不需要更多……
清晨,关书语起床做早餐,顺带打开电视听听新闻。
她和林熠定的今天去老师家看望,昨天梁老师接到她电话时,态度不冷不热,提到林熠时也没有叫“小林”,让她多少忐忑。
长吁一声,关书语心想等见了面见招拆招好了,转身去冰箱拿酸奶,电视里播报一条财经新闻。
“17日下午,恒屹科技宣布一项重要人事调整,林熠将担任恒屹科技副董事长一职,兼任技术研发总监,原技术总监……”
林熠的名字一口带过,连照片和视频都没放出来,关书语还是怔了几秒,然后搜索恒屹科技的创始人是哪个学校的?
果然,是林熠的学长。
那天在山庄,林熠提及他入股学长的科技公司,她还以为是个小公司。毕竟她的学长能有多大?年纪轻轻刚创业,不可能有很强的实力。
现在再一看,她还是低估了他们这个行当,只要有技术,多年轻也不耽误人家市值几十亿。
关书语坐到沙发上完整地看完新闻,江灿这个小灵通简直是有千里眼,这就打来电话问了这件事。
“还没亲口听他说。”关书语实话道,“但应该是他。”
江灿“啧”了一声:“牛人真是到哪儿都牛。这个恒屹这两年势头可猛了,好多专利技术。虽然现在还不能超过振州科技,但往后几年可说不好。你男人这是又攀巅峰啊!这下好了,那群看笑话嚼舌根的,又得重新巴结起来。哈哈!”
听着江灿的话,关书语往深处略想想,想到那天他说不会让她丢脸,又想他推迟和老师的见面,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件事尘埃落定?
不知怎么的,心里胀起一股酸涩。
她不想他为自己设想太多,更不想他为自己付出太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降E大调夜曲 “那些气,
到约定时间, 关书语准备妥当出门。
她以为林熠在老地点等她,不想门一开,人站在门口, 她惊喜:“怎么还上来了?也不嫌折腾。”
林熠过来牵她的手, 笑道:“早点见我女朋友, 算什么折腾。”
关书语也笑,两人乘电梯一起下楼。
电梯里反映着他们亲昵的样子, 关书语看了一眼,心中甜蜜,而甜蜜之中又冒出一丝之前钻出来的酸涩。
想了想,她还是说:“恒屹科技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林熠转头看她:“知道了?”
“早上新闻里播的。”她一顿,“林副董事长这次可是给我长脸了。”
林熠好笑:“是吗?那还真是歪打正着了。不过这事从章律师那里回来的时候, 我们不就说好了吗?你目前留在国内,我去科技公司。”
关书语瞥他:“你少跟我装傻。”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是副董事长的事。
之前在庄园,他提过自己无心商业和生意,只想搞搞研发, 现在突然有了副董事长的头衔和职务, 为的是什么?
“你想多了,霜霜。”林熠说,“我这个副董事长也就是挂个名,帮学长平衡一下董事会内部的各方势力, 不用多出力。”
关书语低下头, 没言语。
见状, 林熠搂住她的肩膀, 在她耳边轻声道:“不骗你。我跟学长说我得谈恋爱陪女朋友,不然没心思搞研究。学长一听,不答应也得答应。”
听到这话, 关书语又想笑,刚要回嘴,电梯到了,几个住户站在外面,见到他们都是视线回避,她顿感尴尬,赶紧站直了,拉着林熠出去。
“怕什么?”林熠不以为意,“我们光明正大。”
关书语回头瞪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
“你没发现的很多,可以留着慢慢发现。”他回到她身边,和她十指交握,“反正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闻言,关书语笑了笑,又未言语。
*
这次看望老师,林熠还是买了大大小小一堆礼品。
停好车,两人拎着礼盒进小区,各家的练琴声飘在半空中,有的弹得好,有的还得再练练。
关书语无心评判,提前给林熠打好预防针,光预防不放心,她又说:“待会儿你别说话,我来说。老师看着我长大,只要是我喜欢的,他们都会支持。”
林熠问:“你喜欢什么?指代不明,我怕老师不明白。”
“你还逗我!”关书语气道,“那我不管你了。”
林熠忙来顺毛,三言两语,关书语又叫他哄得没脾气,紧张的心情得到化解,不知不觉和他来到老师家门口。
敲门前,林熠说:“不管老师说什么,我都会虚心听着,也都接受。你不要担心。”
关书语“嗯”了声,帮他整理衣领,又收紧挽着他的手臂,过去按响门铃。
隔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隋老师,他见了他们二人也没个笑脸,表情冷淡,说了句“进来吧”。
关书语心里不是滋味,走在林熠前面先迈进家门,又见梁老师抱臂站在一旁,同样没什么表情地瞧着他们。
那一瞬间,关书语有想走的冲动,她不想双方闹得不高兴。
可如果就这么走了,老师肯定会更不满,林熠也会失落,她只有硬着头皮忍下来,逼自己想办法调和。
“老师,我们来了。”关书语轻声细语,“林熠这次买的点心是梁老师最爱吃的那家,排队排了好久。还有酒,也是隋老师喜欢的,都是林熠……”
她跟个受气包似的在那儿说好话,林熠不忍,几次想打断,被隋老师突然“噗”地一声给拦下了。
隋老师弯着腰直笑,笑够了,走到老伴儿跟前:“现在你踏实得透透的了吧?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丫头委曲求全成这样子?”
梁老师本来还端着那副堪比教导主任的面孔,这下也绷不住,手指点着一脸错愕的关书语,笑道:“活该!叫你天天让我操心!”
关书语还是蒙,林熠也不清楚情况,隋老师和他们说:“快进来吧!我和你梁老师什么事都没有。昨天霜霜打电话,梁老师也是故意装凶。”
“哼。”梁老师别过脸,“不吓吓这丫头,她真当我拿她没辙了。”
瞧着两位老师再也藏不住的笑纹,关书语终于明白了,气道:“老师!您俩几岁了?还玩这一套!”
梁老师回她:“几岁也是你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着,又来到林熠身前,瞧了瞧他腿边堆得那些个礼盒,心疼,“说多少回了?别买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
林熠也懂了,不免动容:“老师……”
“什么都不用说。”梁老师拍拍林熠肩膀,“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外面的那些话听听就完,你自己过好了,和霜霜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就是。”隋老师接话,“日子是自己过的,你们高兴,我们就高兴。”
林熠郑重点点头,关书语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顾不得那么多,过去扑到老师怀里,跟小时候一样。
梁老师笑着一声叹息,隋老师招手:“快进屋来。买了好多你们爱吃的水果。”
四人坐在客厅闲话家常。
聊到林熠的工作变动,老师们都说本事是自己的,换个平台闯闯是好事,鼓励林熠继续加油,也多注意身体。林熠一一应好。
老师是不知道合约那事的,关书语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和老师说了。但老师给的信任和宠爱,叫她没办法不坦诚,她看了林熠一眼,林熠知道她想的什么,于是主动和老师交代了。
老师听后很平静,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关书语马上说:“现在是真的了。老师……别生气。”
“气得过来吗?”梁老师又叹气,“从你学琴开始,就给我们气受。弹得好了,不夸你,你不开心。弹得不好了,批你两句,耷拉个脸一天不理人。哎。”
隋老师深以为意:“老师当到我们这个份儿上,也是窝囊啊。”
“……”
她感觉自己好像成孽障了呢。
关书语想辩解几句,林熠捏她的手,接话:“老师以后就可以只享福了。那些气,我受。”
隋老师和梁老师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关书语挺生气的,心说什么叫以后你来受气?她是天天找人撒气的暴怒狂吗?
但见老师们在笑,林熠也在笑,她那点气全化成甜,又有点羞,林熠摸摸她的头,她便再忍不住,和大家一起笑了。
聊完天,关书语照例去厨房帮梁老师,林熠陪隋老师。
关上门,又得是一番师生谈话。
好在梁老师这次并不怎么说感情经验,只嘱咐凡事要有规划,不能全由着性子来,得心里有数。
关书语应承:“好,有数。我们才正式开始谈,不急。”
梁老师点她脑袋:“你就是爱躲。我看小林这样,对你的心思绝对不是一天两天。”
“这您都看得出来?”她脸红,“您不该当音乐老师,该当心理老师。”
“你就打岔吧。”
关书语晃晃老师的手,老师又说:“远的不考虑,近的总得想想吧?你今年在国内过年,怎么安排?我看啊,你带着小林上我这儿来,咱一家人热闹。”
关书语还真没想这事。
在国外这么多年,春节于她而言已经陌生,可再陌生,它的属性又太过特殊,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暗示。
“再说吧。”她的确想躲一躲,“我回头问问他。”
梁老师摇摇头,但也不再逼着什么了。
晚饭依然是一桌丰盛。
林熠老样子,挑关书语喜欢的菜夹给她吃,关书语对他的口味掌握还不深刻,但不管她夹什么,林熠都只管放肚子里。
两位老师瞧着高兴,想起个事,隋老师问了句:“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不太忙。”关书语说,“刚给纪录片写完曲子。怎么了,老师?”
隋老师说:“没什么。我有个学生这段时间研究非遗乐器,拜了一个老师,下个月会过去和人家学习。你不是对各种乐器感兴趣?要是想试试,可以过去旁听。”
关书语眼睛一亮:“在哪儿啊?”
“一个镇。”隋老师想不起具体的名称,“高铁倒也方便,两个小时能到。”
关书语点点头:“行。我要是想去,让您帮我走后门。”
隋老师作势敲人,关书语往林熠身后躲,林熠一边护,一边给隋老师夹排骨。
大家笑着继续吃饭,提到学生,梁老师也想起一件事来,她早就惦着和关书语说,总忘,这会儿记得了。
“你那位堂姑好像有麻烦了。”梁老师皱眉道,“我一学生的父母是你们那个圈子的,接孩子的时候跟我叨咕了几句。”
关书语愣了愣:“她能有什么麻烦?”
“这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和钱有关系。”梁老师说,“我就跟你说一声,万一关家那边有什么,你留个心眼。”
吃完饭,两个小辈去刷碗。
关书语基本就是当个监工,林熠一个人顶俩,包揽所有。
关书语心情好,眼角眉梢带着笑,林熠时不时看她,说:“这下可以安心了。”
“你又知道了。”关书语戳他,“你研究什么量子物理,算命去好了。”
林熠一本正经:“命理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不是谁都能研究明白的。”
说他胖他还喘上了。
关书语摊开手掌:“那林大师给看看我是什么命格。”
林熠打眼瞧了瞧,他指尖沾着清水,悬停在她掌心上方,一滴水落下来,沿着她的掌纹缓缓流淌,凉意沁人,勾起丝丝痒意,关书语指尖发颤,想把手收回去,他便虚虚攥住她的手腕。
“依我看,”他故作高深,手指细细摩挲勘测,“你红鸾星动。”
关书语背脊发麻,听这话又实在想笑,踮脚瞄一眼外面,问:“你从哪儿学的?还知道红鸾星动?”
林熠说:“从哪里学的不重要,准不准才重要。女施主近来感情方面可还顺利舒心?”
关书语想叫他别闹,又收不住玩心,眨眨眼,回道:“一般般吧,没什么新奇。大师,你这说的不准,手相看得也一般般呢。”
“是吗?”他靠近,手指略微使力按了按,隔着一层皮肤,那脉搏跳得正急,“看相最忌讳说谎,女施主可不能骗我。”
关书语要笑不能笑,只觉自己被攥住的不是手腕,人都被捏在他手心里,可她偏不服软,睁着眼睛还回去:“我自己的感受我不清楚?你自己学艺不精,还反将我一军,是看我好欺负?”
林熠不过是逗逗她而已,这会儿见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几分倔强、几分逞强地望着他,忽觉喉咙干涩,口舌躁动,这就要把人抱过来。
这么久的相处,关书语对他多少也有些了解,一看他眸光变深,便心有所感,她惊讶低呼一声:“老师!”
林熠回头,下意识松了些手,关书语偷笑,当即借着两人手上的水一滑,随后灵巧转身,跑出厨房。
“老师,我陪你们看会儿电视!”
她一边喊,一边回头冲那位扮鬼脸,扬扬下巴,既是得意又是挑衅。
林熠侧过脸无奈一笑,往橱柜边上一靠,再抬眸看去时,目光比之刚才更为幽深,像是要把她的小得逞一口吞了。
关书语心头一烫,不敢再皮……
今天高兴,也兴奋,从老师家出来的比较晚。
回去路上,许是和老师们聊天聊得太尽兴,关书语和林熠反倒都有点沉默。
车里音乐舒缓,他们一个只顾看窗外,一个只顾看路,有时交谈,也都是说刚才在老师家的事,不痛不痒。
等红灯时,林熠随意将手搭在扶手箱上,关书语的手臂也搭在上面,她感到他偏热的体温和自己近在咫尺,不由得扭了扭手肘,这一动,那人的手指沿着她的皮肤又滑到她脉搏的位置,轻轻一点,两人皆是一顿。
绿灯亮,又各自将手臂收回。
到了公寓外,仍是一阵沉默。
林熠等了又等,见关书语都没松口,暗自低叹,解开车锁,道了晚安。
关书语咬咬唇,扫了眼时间,确实太晚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你路上慢点开。”
“嗯,放心。”
关书语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步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一样,而林熠望着她的背影,移不开眼,总盼着她能回一次头。
末了,背影消失,盼望落空。
林熠还是不愿走,坐在车里,望着那个方向,仿佛还有些残影可供他回味。当残影也被消化干净,他启动车子。
正要踩下油门,余光中有抹熟悉的色彩出现。
他呼吸一滞,立即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快步过去。
面对面,两人紧紧看着对方,没有说话,几秒钟过去,林熠胸膛一个起伏,抓住关书语手腕,拉着她进楼。
电梯门合上,迫不及待拥吻,就像鱼渴望水源一般。
关书语被压在角落里,林熠热烈的气息萦绕填满了她,身体自然发软,腰上的手臂是她的支撑,揉着搂着,托她向上。
“想好了。”林熠把人扣在怀里,呼吸压抑而急促,“进了门,我就要留下过夜。”
关书语靠在林熠肩膀,感受他剧烈的心跳,交织着她自己的,电梯板再次反射出他们的样子,宛如一对交颈鸳鸯,难舍难分。
她闭上眼。
心里有无数声音和她说拒绝吧,现在放开来得及,可事实上她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居然忘了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实在不应该~
现在补上,祝大家端午节安康,能拥有一个开心舒畅的夏天。
第57章 降E大调夜曲 “还跑吗?
吻从进了门之后就没停过。
衣服散落一路, 他们跌跌撞撞来到床边,关书语已经做好准备,林熠突然又不再进一步, 手一撒, 把她晾在那里。
没了他的拥抱, 身上有些冷,关书语环抱着自己, 眼神询问他什么意思?
他勾起嘴角,目光灼灼,手指作祟,嘴唇覆在她耳边,哑声问:“还跑吗?”
“……”
这个爱计较的小气鬼!
关书语心里脸上都是燥热难耐, 一咬牙,推开人真要跑,林熠反手一拽,又抱起她去了一旁的五斗柜。
高度刚好。
之后, 林熠用实际行动向她证明“跑”之后是什么下场。
从五斗柜到床上, 从床上到浴缸,最后回到床上,有人还精力旺盛,毫无疲乏。
关书语怕了, 隔开那人的胸膛, 说话都没力气了:“你有完没完?”
林熠蹭她磨她, 语调含笑:“这可不怨我, 霜霜。谁叫你之前激我呢?”
这人讲不讲理?
厨房里是谁先撩的谁?她不过小小还击一下,就被报复成这样。
他那里不容忽视,关书语实在是不行了, 来硬的又硬不过他,只能服软求饶。
“霜霜,服软不是这样的。”林熠瞧她看都不看自己,脸还皱巴巴的,“如果你决定服软,那就要有服软的态度。当然,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服软。”
他又抵过来,关书语忙搂住他脖子,送上一吻:“我累了,不要了。”
语气是真的软下来,神情亦是如此,脸边还挂着几滴晶莹汗珠,如沾着露水的红玫,娇艳欲滴。
林熠又受不了,喉结滚动,隐忍克制,低下头狠狠吻了一口,给人盖好被子,起身去浴室。
关书语一愣,想明白后,笑了笑。
等林熠收拾妥当再出来,已经将近凌晨三点。
关书语想过先睡,无奈心有不舍,还是撑着眼皮等他回来,而当他躺下来自然展开手臂将她纳入怀里,她又有些后悔。
他的怀抱太暖、太舒服。
“还不睡?”林熠感到她的睫毛在自己胸口扫过,“不是累了?”
关书语有冲动和他聊聊,可怕话说出来太扫兴,终究没提,只道:“你抱着我太热,我还是——”
林熠腾出一只手去拿空调遥控,将室内温度调低一度,吻她发顶和额头:“一会儿就好了。”仍是抱着她。
关书语的心像是被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没再动,也没说话。
有人在欢愉后感到身心满足,也有人从中寻求压力的释放,为什么偏偏她是害怕呢?
明明和他一起是那么快乐,快乐到叫她目眩神迷,神魂颠倒,可越是这样痴缠依恋,当这些快乐如潮水般褪去,她就会想: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这样的快乐呢?
她又该怎么办?
枕边人拥着她安心睡去,她却夜不能眠。
*
一次的放纵要用更严格的要求去弥补。
关书语在心里定下时间线,超过时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林熠上楼,包括跨年那天。
那是他们俩第一次跨年,林熠特意包了一家花园餐厅,请来一支专业乐队为她演奏她喜欢的曲子,鲜花满地,香槟美酒,梦幻沉醉。
他们一起跳了舞,她不知他的舞技也不错,一举一动,风度翩翩。
快到零点的时候,他带她去花园屋顶看星星,在她闭眼许愿时,为她戴上定制的霜花钻石项链……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她却还是没让他留下过夜。
她觉得自己变得愚蠢又执拗,傻傻抱着一个破原则,以为只要守住了,她就是安全的,他们的感情就是安全的。
转天,和江灿补过新年,江灿听到这事,半天没言语。
关书语撑着额头,叹气:“想说就说。”
“说什么呢。”江灿也叹气,“从来都是听说爱就爱得轰轰烈烈,没听过你这种分明爱得分不开,强行让自己分开的。”
关书语纠正:“不是分开,是保留余地。”
江灿不留情面:“谈恋爱还保留余地,那还谈个什么劲儿啊?”
“……”
关书语蔫儿下来。
她也烦,也知道林熠每次都不想走,可他那么了解她,不可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正因为知道,他从来没表露出一点不高兴,只要她说了,他都尊重,都遵从。
这样让她更不好受。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关书语问,“你教教我。”
江灿还是叹气:“别的事我兴许还能教,这个怎么教?你就是因为你爸的事太惊弓之鸟了,给自己裹太紧,你别想那么多,可能就好了?”
关书语捂着脸,脑子里画面纷繁,闷声道:“我没办法不想。”
江灿看着心疼,摇摇头:“那按你思路,先这么着吧。反正我看林熠也拿你没辙,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闻言,关书语也打算再鸵鸟下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吃着披萨喝了几罐啤酒,聊完关书语的烦恼,江灿也说说她的糟心事,互相倾诉。
说到哪里,江灿提起来关雅文。
“这位这次好像真踢到铁板了。”江灿说,“她不是一直偷吃回扣吗?被人抓了小辫子,抓的这个人还和关家这位姑奶奶有私仇,现在人家攀高枝做了哪位大佬的情人,扬言必须出了当年那口恶气。”
关书语问:“什么仇?”
是一年前的事了,具体的江灿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对方还没背靠大佬,靠着高颜值在名媛圈和太太圈瞎混。可能是哪次活动触到关雅文的钱包了,关雅文当着一堆人的面羞辱人家,什么难听说什么,说得人抬不起头,大半年没敢露面。
“这种事,关雅文做的出来。”关书语说,“她那张嘴从来不消停。”
江灿一哼:“管她呢。要是真有戏看,我再给你播报。”
*
今年春节时间晚,要到二月中旬。
可一过一月,北城便渐渐有了年味儿,各大商场的促销活动一浪高过一浪,吸引着人们,哪怕不买上一两样,也要进去沾沾喜气热闹。
关书语太久没过春节,不太适应这种氛围,梁老师就硬拉着她去买年货,说是好好帮她重温传统佳节。
于是,关书语的散步变成逛街,隔三差五就逛,从前她以为梁老师这样的艺术家对购物这种俗事不感兴趣,现在知道了,买买买是全人类喜好,无人能幸免。
“你和小林说了没?”梁老师一边给隋老师挑衬衣,一边问道,“他也没家人了,来咱这儿不是正好?”
关书语打马虎眼:“他刚去新公司正忙,我过过再问。”
梁老师瞪她,也懒得说,只点上一句:“上点儿心。”
关书语赶紧“是是是”,之后又听梁老师嘴上嫌弃隋老师现在胖得没眼看,说不乐意给他添新衣,然后一口气买了三件。
元旦那时,关书语送了林熠一本保罗·狄拉克所著的1930年初版《量子力学原理》,这本书非常难找,她用了她在德国不多的人脉,废了好大劲儿才收来。
送的时候,她自我感觉完美,可此刻看梁老师挑衬衣,她又莫名觉得送一件衣服也很不错。
想象着林熠穿上她为他挑选的衣服,她心里忽而满满的,他那么好看,身材也好,穿上肯定更迷人了。
这么想着,她的手不自觉在衬衣间拨弄,梁老师发现了,欣慰:“对。过年了,给林熠买件衣服,添添新气。”
关书语又跟触电似的,缩回手,说:“他衣服好多,还是不了。”
“你怎么知道他好多?”梁老师问,“就算好多,都是你买的吗?我从前就发现你这个毛病,一到情感表达就磨磨唧唧,畏首畏尾!弹琴也是这样,怪不得隋老师呲你是个技术型,离成为大家永远差一口气。”
关书语哑口无言几秒,委屈:“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不就一件衣服吗?”
梁老师义正言辞:“错。女人送男人衣服不单单是衣服,是一种亲密,一种贴心。”
关书语又赶紧“是是是”,噘噘嘴,嘟囔:“要不隋老师那么多红秋衣红秋裤?贴心啊。”
“……”
梁老师气得打孩子。
师生俩这又说说笑笑起来,关书语最后没禁住诱惑,又或者说反抗不了梁老师的“安利”,买了一件衬衣。
纯黑色。
买完就觉得多余,他都是这样的衬衣啊。
从男装店出来,梁老师有点累,关书语提议去喝个下午茶,顺带歇歇。
刚进店里,姚宛瑜来了通电话。
关书语颇为惊讶,捏着手机看了会儿,让老师坐下,想吃什么先点,她出去下,马上回来。
到了店旁边的通道走廊,关书语又犹豫片刻,还是划开接通了。
姚宛瑜等半天不见人接,本来想放弃了,这下突然通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忘了说话。
关书语顿了顿,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吗?”
“……书语。”姚宛瑜想好好说,张了口又自控不了,略带哽咽,“书语,这次你帮帮家里,行吗?”
“……”
关雅文是真闯祸了。
她得罪的那个人铁了心报仇,先是在圈子里公布了关雅文吃回扣的那些脏事,让关雅文彻底颜面扫地,连带关家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更严重的是,人家鼓动大佬,搅散了关默存一个重要合作。那客户是外国人,最看重合作方的家庭和诚信,得知关默存的家人居然能做出这样不为人齿的事情,果断另选事务所。
三千万的单子,就这么没了。
“昨天你爸和你堂姑大吵起来……你爸因为丢了客户本来就着急上火,说话重了些。你堂姑你也知道,没理还要搅三分的,顶了几次嘴,和你爸越吵越凶,你爸一气之下就昏过去了……现在人还在医院。”
姚宛瑜边说边哭,听得出没了主心骨,人也慌了。
关书语沉默半晌,问:“医生怎么说?”
姚宛瑜擦擦眼泪:“还是心脏的老毛病,不受大的刺激没有大碍,最好能静养一段时间。现在的问题是……是……”
“有话就说。”关书语皱着眉,“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姚宛瑜没立刻回话,像是在酝酿措辞,也像是在下定决心,而后缓缓开口:“我事后问你爸,你爸和我说了几句实话。这个客户对律所很重要,他背后有很多国外企业。说句不好听的,一个成事,未必能连带其他也成,但这个不成,肯定失去一片客户……你一直在国外,也不太清楚国内行情,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企业破产倒闭的大有人在,律所也没有从前那么光彩,你爸作为合伙人得顾着整个律所的收益,要是丢了这个客户,后果很严重。”
事情可以理解,但关书语不明白她能帮什么忙?
姚宛瑜难以启齿,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厚着脸皮,把话说完:“这个客户一直想和恒屹达成合作,应该会卖林熠面子。”
关书语愣了半天,等懂了其中意思后,难以置信:“你是想让林熠去收拾关雅文的烂摊子?”
“我知道,我知道。”姚宛瑜忙说,“我知道这个事非常不合适,但家里现在……书语,你帮你爸爸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关书语笑了声,说:“如果这个事你们找到我,我又恰好有这个能力,或许我会帮。但现实情况,我爱莫能助。”
“你和林熠他……”
“是,他是我男朋友。”她打断,“是我男朋友就要为我无条件付出吗?”
“……”
“你们另请高明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降E大调夜曲 “我们之间
回到甜品店, 餐桌上已经摆着饮料和点心。
梁老师一直等着,见人回来了,推推杯子, 说:“别老喝咖啡, 果汁也不错。”
关书语笑笑, 知道老师又是为她操心了,主动交代来电话的是姚宛瑜, 至于说的什么,没多提。
梁老师点头,喝了口花茶,坦言:“你父亲找的这个女人也算是本性善良,但是——”
“错就是错。”关书语垂眸道, “有的错能弥补,有的不能。您放心,我不会和他们起冲突,也不会原谅他们。”
梁老师默默无言一阵, 再开口, 叫关书语尝尝点心。
喝完下午茶,师生俩又逛了逛,准备离开时,林熠打电话说来接她们, 还说要是可以的话, 不如他先去接上隋老师, 大家在外面吃顿便饭。
关书语问梁老师意思, 梁老师也懒得回去做饭,同意了。
他们选了一家云南菜,味道不错, 吃完后送老师回家,车子临时停在楼栋外,林熠帮着梁老师搬运那些购物袋,拿起某个袋子的时候,梁老师冲他摆手。
关书语和隋老师在车头位置说工作上的事,注意不到他们这里,梁老师跟林熠小声道:“这是你的。”
林熠愣了下,眼中浮开点点光亮:“霜霜买的?”
“嗯。”梁老师笑了笑,将袋子放回原处,冲林熠使个眼色,“待会儿路上慢些开。”
将老师安顿好,林熠再送关书语回公寓。
关书语原想着提一句姚宛瑜说的那事,又觉得像关家这样上上下下视面子如命,她今天话已经说绝,他们应该做不到再腆着脸私下联系林熠。既然如此,不如不说。
而且,刚才和隋老师交流完,她惦记她那首没改完的曲子,脑子里被音乐占用大半,没心思琢磨别的。
一直到公寓外,关书语思路稍稍理清了一些,见地方也到了,看向林熠要告别,就见这人正盯着自己看。
“干嘛?”她别过视线,扫了眼时间,不早不晚。
林熠无声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说:“最近开展新工作,开会的任务不少。”
关书语转回头:“累了?”
“没有。”他说,模样却像是有点烦恼,“就是这些会议大多比较正式,大家穿的也正式,我入乡随俗,在衣着方面有些费心。”
“……”
关书语瞄了下后座的袋子,清清嗓:“费什么心?你的衣服黑灰白蓝,不是衬衣西服,就是西服衬衣,再没有比你更省事的了。”
林熠不这么认为:“颜色只是衣服的一个属性,款式、面料、剪裁,样样都有讲究。我的女朋友那么会打扮,我不能拖他后腿。只是我的审美……”
受不了他这样一本正经地揣着明白装糊涂,关书语忍笑,够来袋子按他手上,说:“审美好的。”
“谢谢。”林熠说着,拿出来细细观看,“真好看。”
他这人一向沉稳内敛,很少情绪外露,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神色中散发着一点少年气的欢欣腼腆,看得关书语心里软趴趴的。
一件衣服而已,有这么喜欢?
关书语如此自问,却并非全无答案,实际上,连梁老师说的话她也完全理解。
所谓“亲密”,有时候很难被定义。
就好比他们之间,身体上的亲密已经到极限,可不管这种行为有多么亲密,总有欲望可以作为遮掩,说残忍点,可以称为生理需求。而这种细微的日常的,掺着绵绵爱意的行为,才叫她真的难为情,也叫她觉得颇为危险。
关书语如此想着,多少还是后悔了,但看林熠这么喜欢,她又倍感满足。
关书语把衬衣打开在林熠身上比划了下,咕哝:“审美再好,也是黑衬衣。和你平时穿的那些没什么不一样。”
“那下次给我买别的颜色?”他顺势推一步,“我也别总穿黑白灰蓝。”
关书语挑眉:“那我要买粉色,你也穿?”
对方一点犹豫没有:“穿。”
“……”
你敢穿,我还不好意思买呢。
不过稍想象一下,关书语又觉得这家伙穿粉色兴许会很出挑,他肤色白净,气质清冷,粉色那么艳丽,会反衬出他的雅来。
她有念头真去买一件来,好在理智尚存,叫她掐灭了。
她继续在他身上比,说:“怎么感觉有点小呢?你回头试试,尺码不合适,一周之内可以退换。”
林熠看着她,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时间,试探:“要不我现在去你那里试?要是不合适,正好留给你,你帮我去换。”
关书语动作一顿,没接话。
“就试衣服。”男人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手背碰她的手指,“十点前,我走。”
关书语叫他弄得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犹犹豫豫,到底没能说出来“不”。
*
一晃又几天过去。
寒风凛冽,街上行人渐少,关书语有时也犯懒怕冷,不去楼下散步,窝在公寓里写谱弹琴。
关雅文的事,她没有忘,那天之后她拜托江灿去打听,江灿挖来不少小道消息,都是大家怎么笑话关雅文,关雅文现在怎么落魄丢脸,别的倒没问出来。
就算问出来什么,关书语也没办法帮忙,所以这事在她这儿只能是不了了之……
一场大雪后,老寻有天打来电话,想约关书语见个面。
起因是老寻的一位朋友,姓胡,搞摄影的,五十多的年纪,自称老夫聊发少年狂,想趁自己体力还不错,拍一部半自传性质的独立电影。
老胡想为电影创造一套专属的系列音乐,要求创作理念遵循西方艺术音乐这个大的创作传统。老寻一听这要求,立刻想到了关书语。
老寻提前和关书语说好,能不能成,只看关书语想不想接、能不能接,不用考虑人情面子,音乐面前,谁都不玩虚的那套。
大家定了个时间,没另选地方,直接在瞎弄碰面。
老寻整了一个围炉煮茶,三个人边喝茶边聊。关书语发现老寻这位朋友和老寻有些像,都是性情中人,这样的人或许在学术理论上并不高深,但在情感上却热烈真诚。
关书语和老胡聊得投缘,老胡给她大概讲了讲电影内容,她听着,也衡量衡量自己能不能胜任曲子的创作。
从下午聊到傍晚,聊到林熠那边下班,打来电话找人。
老寻一听是林熠电话,扯着嗓子喊:“请客!你丫的,早八百年前说请我吃饭,一顿没请!”
关书语帮腔:“听见了吗?赶紧过来。”
“好。”林熠温声道,“你想想吃什么,不用管老寻。”
挂了电话,大家也不谈了,老寻和老胡起来溜达溜达,关书语借卫生间整理妆容。
照镜子时,江灿来了条微信。
关书语心想正好,要是江总不忙,把江总也叫上,结果一看信息内容就把邀请给忘了。
—[姑奶奶的事儿好像平了]
—[那女的放话说就算两清,以后谁也别碍谁]
平了?
也并不奇怪,什么事都得有结束的时候,那人不可能追着关雅文不停报复。
—[知道怎么平的吗?]
—[奇就奇在这儿,之前那大佬还坚定为自己小情儿撑腰,结果出来调停的也是大佬/一脸问号/]
—[这群人神神叨叨的,没一个正常的]
关书语攥着手机,隐隐有个猜测,不等她再问问江灿,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
又是姚宛瑜。
心里的猜测顿时有了重量,她皱起眉头,接通。
姚宛瑜的语气温柔又和蔼:“书语,这次真的谢谢你,也谢谢林熠,多亏了他。这几天方便抽个空吗?你带林熠回家来吃顿饭,我们郑重和你们道个谢。”
“……”
关书语一言未发,直接将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林熠也到了瞎弄。
他问关书语想吃什么?关书语深深看他一眼,压下千头万绪,说都好。
林熠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无奈时机不对,他无法多问,上前牵住关书语的手,问她要不吃粤菜?
老寻举手赞同:“这两天顿顿火锅,我都上火了,是该来点儿清淡的。老胡,你没问题吧?”
老胡也爽快人:“没问题。”
这顿饭吃得总体欢畅,大家笑声不断,说的都是感兴趣的话题。
而有些事外人瞧不出,林熠却可以感受到——关书语情绪不太对,尽管她伪装得很好,谈笑风生,举止得体,可他还是觉出她在生气。
等聚餐结束,告别了老寻他们,两人回去,关书语上车就闭目养神,不给林熠说话询问的机会,直到车子停下,她让林熠上楼,说有话和他说。
一进屋,林熠就从背后抱住关书语:“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别一个人生闷气,和我说。”
关书语沉沉气,本想用力甩开林熠,还是不忍心,只稍稍使劲儿掰开他的手,走到客厅,站了几秒。
林熠又跟过来,她才转身,问:“关家的事是你帮了他们?”
林熠表情微微凝滞,承认:“是。他们给我打电话说了情况,然后我……”
“然后你就帮了?”她深吸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样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忙!”
林熠想过来揽住关书语肩膀,关书语躲开,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说:“霜霜,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不过是——”
她再次打断他:“你当我是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一个学音乐的,就不食人间烟火了?你们那么大的公司,项目动辄几个亿投资,你不付出真金白银、不牺牲真的利益,不叫人家得了好处,人家会把生意还给关默存?”
“霜霜……”
“你为什么?”关书语眼眶红了一圈,“你为什么要付出这些?他们跟你没关系!”
林熠拧眉,不禁伸出手,又慢慢收回,末了,抿抿唇:“你跟我有关系。”
“……”
“我知道你和关律师的关系不可能修复,你也不想修复。那就借着这次的事,让他们欠上这一笔,以后他们就不敢再要求你、指责你,更不敢轻看怠慢你。关家,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一刀两断。只要你高兴。”
说了这么多,只为那五个字——只要你高兴。
关书语怔怔地听着,每听一句,心就绞上一分,绞到最后,淅沥沥的酸汁流满她体内。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吞咽了下,“我不想欠你这一笔。”
林熠瞳孔一颤,没说话。
关书语却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这段日子来她的症结所在,她避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早就和你说过,我们谈恋爱就谈恋爱,不要过分依赖。我希望我们的感情是平衡的,你来我往,谁也不亏欠谁。可你为什么一定要——”
“我们之间用得着谈谁亏欠谁吗?”林熠问,“霜霜,我也很早就和你说了,我做什么,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是我心甘情愿。你可不可以不要想那么多?”
关书语冷静地回道:“可受益的那个是我。”
一句话,似是轻描淡写,又似是重若千斤,就这么压下来,压在客厅里,压在这两人的身上,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
挂钟滴滴答答转动,不知转了多少圈。
林熠一只手撑在沙发上,极浅地扯了下嘴角,低声道:“所以我做的很多事反而让你有压力,所以你一直留着余地。”
指尖抠进皮肉里,关书语却感觉不到一点儿疼,嘴唇有点儿抖,她好不容易控制住,依旧冷静地说:“我希望你也给自己留好余地。如果有一天我们……”
“我们什么?”他立刻问,“你想说什么?”
关书语的声音像是被封住,她感到呼吸在变痛,扯着她气管,生生撕裂,撕开一道缝隙,叫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我希望你也留有余地。”
林熠紧抓住沙发,苍白的骨节咯咯作响,像是随时要冲破皮肤,他的眉心颤了又颤,说出的话很轻:“你一直都有想过和我……是吗?”
他还是不肯说那两个字。
关书语疼得麻木了,转过头:“我只是预设出这个可能。毕竟没人能让爱情永远保鲜,也没人能确保自己永远不会改变心意。”
林熠眼中光芒细碎,张了张嘴,却是一字未说,他收回手站好,两人又是沉默。
良久,林熠侧过身,缓缓说道:“关家的事是我的错。不管怎样,我该事先和你商量,听听你的意思,不该擅作主张。这样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你不要生气了,好吗?”
关书语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爆炸。
她两只手死死攥成拳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开的口:“你走吧,让我冷静一下。”
林熠看看她,像是不敢多看,又垂下眼眸,点头:“好。有任何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转身离开,他手放在门把上,脸偏了偏,终是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带上,徒留把手上深刻的掌纹指痕。
而关书语在听到电梯发出“叮”的那一声时,蹲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小吵怡情~
下章就和好啦
第59章 降E大调夜曲 “绝不。”
回到车上。
林熠冷静了一会儿, 他将车开进熟悉的小道,停车下来,身体像是被输入了规定指令, 抬头望着那扇窗。
今天当班的不是那位男大学生, 是一个中年人, 蹲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眯着眼抽烟。
“不嫌冷?”男人问,“北城今年是冷冬, 难熬啊。”
林熠插着口袋,脸色也如冷冬一般,萧瑟苍凉,默了默,说:“能给我来一根吗?”
男人笑笑, 心想兄弟你开这车,还问我要烟抽,这是羞你啊,还是羞我?
想归想, 男人没说出来, 成年人有太多的苦恼和忧愁,和有钱没钱、有爱没爱,没关系。如果一根烟能解愁,那便来一根, 又何妨?
男人把整盒烟扔过去, 连同火机, 林熠一把接住。
寒风中, 他斜靠车门,按着打火机凑到嘴边。
点烟时,火光照亮他眼底的丝丝水红, 他皱着眉,深吸了一口,再吐出,白烟缭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将东西还给男人,两人各站一边,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方便店来了客人,男人回去工作,林熠手里夹着烟,仍是看向那扇窗户。
最终香烟燃烬,林熠熄灭丢进垃圾桶,上了车。
手机响起时,他心头猛地一跳,身体极快地做出了反应,等回过神,手机已经握在手中。
不是她。
林熠后脑靠到车椅上,闭了闭眼,接通。
“林总,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研发中心的人说,“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回趟公司?有个数据一直卡,我们这边核算半天,找不到问题。”
恒屹最近在研发设计能抵御量子攻击的新型密码器,这也是林熠上任后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不能有失。
“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林熠启动引擎,走时,仍是看了眼那扇窗……
林熠也没想到这一回去就通宵加班。
他连轴转到上午才得以停歇,见手底下的人也都疲惫不堪,给放了半天假,下午都不用来了。而他自己未做休整,从公司出来后,直接前往公寓。
物业和安保的人知道林熠和关书语的关系,放行还是允许的,只是等林熠进屋后,人去楼空。
站在客厅里,他大脑空白了一阵,随即掏出手机拨去号码。
心跳声沉重,几秒而已,林熠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当电话接通,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关书语也没说话。
两人各自举着手机沉默,直到车厢内的广播响起,破了僵局。
“你在哪儿?”林熠嗓音沙哑,“高铁上?”
关书语“嗯”了声,她没想玩失踪,解释:“隋老师的学生不是拜师学非遗乐器吗?这人我也认识,算是我学姐。我来镇里找她。”
林熠又是半天没说话,听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高铁上信号时好时坏,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可哪怕只听到一下,都是戳在关书语耳膜里,扎出绵密的刺痛来。
“你生气了,是不是?”她低下头,“你对我很失望,是不是?”
“……”
“林熠,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
学姐姓陶,以前也是隋老师的得意门生。
陶学姐特意来火车站接关书语,多年没见,两人照面,都是打量了对方半天,才敢确认身份。
“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陶学姐帮着拉行李,“越变越好看。”
关书语说:“学姐倒是没怎么变,还和过去一样。”
听这话,陶学姐高兴极了,招呼关书语跟上她,她说她已经预订好当地一家农家菜,保准是城市里吃不到的味道。
去的路上,两人简单聊聊生活,更多的还是音乐。
有音乐在,关书语心里多少能安定一点,又或者哪怕依旧不行,她也有幌子骗自己安定片刻。
等吃完饭,陶学姐又带着关书语去了民宿。
当地沿海,有发展旅游业,民宿条件还是不错的。
陶学姐送人送到房间外,说:“老师这两天去隔壁市做讲座了,下周二回来。也快了。周末我带你转转,这里气温宜人,挺适合休闲放松的。”
关书语道谢,学姐也不多做打扰,回自己房间去了。
关上门,关书语的笑容立刻消失,行李随手推在一边,她在门前呆站了会儿,走到沙发那里坐下。
手机沾上了她手心里的汗,硬壳湿漉漉的,她几次解锁,解开了又没下一步,眼睁睁看着屏幕再自动锁上。
她知道她这种行为多么令人讨厌,如果林熠敢这样,她绝对不理他了。
可林熠不会这样对她,而她也不知道林熠现在到底如何了。
在高铁上时,她说完那句冷静吧,林熠还是长久地不说话,那时的每一秒,对关书语来说,都漫长得宛如一年。
她渴望林熠继续追问她什么,渴望他说他不需要冷静,想要她回来,可如果他真这么说了,她恐怕会躲得更远。
林熠在沉默后还是说话了。
当时信号不好,他说的什么,她没听清楚,只听到了一句“为什么非要走”,她无法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它再也没响过。
放下手机,关书语起身走到窗前,房间面朝大海,风吹着海面掀起层层波纹,延伸通向天边。
她眺望着,逐渐看到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浅淡的脸,顿时生出浓浓的厌恶感来。
拿不起,放不下。
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敢要。
她这样的人,大概就适合一个人吧。
*
下午四点多,陶学姐来敲门,说去民宿的小花园里坐坐。
关书语下楼,花园里还坐着一位男士,三十岁上下,和陶学姐是朋友,是个作家,也过来旁听非遗乐器的课。
男人长相英俊,儒雅绅士,见了关书语起来相迎,主动拉出椅子,请她坐下。
“我们冯大作家还能这么贴心呢”陶学姐打趣,“少见哦。”
冯作家笑笑,为关书语添茶,说:“我是你带来的,代表你。要是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我怕这位小姐笑话你。”
大家闲聊起来,冯作家是古典乐迷,每次谈到音乐,说得不多,但很在点子上,一看就是个行家。只是有才华的人多多少少都高傲,掩饰得再好,言语间也会带出一些自负和优越感。
他就没有。
明明满腹才华,什么都通晓,却始终谦逊,说起话来,妙趣横生。
“关小姐,你觉得呢?”
听到别人叫自己,关书语回神:“什么?”
冯作家笑容温和包容:“我们刚才说晚上去吃海鲜,关小姐对海鲜还可以吗?”
关书语看了一眼手机,说自己都可以,说完伸手去拿茶壶,想给自己再添些水,不知道那铜壶刚烧完开水,正是通体滚烫,马上要摸上去,冯作家慌忙抓住她的手挪开。
“烫!”冯作家提醒,“我给你斟。”
关书语当即把手抽出来,眼神有点冷,正要拒绝,学姐看向她身后,问:“你找谁?”
闻言,关书语回头瞧去,呼吸一滞,不敢相信。
林熠风尘仆仆,额前的黑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人立在花园门口,用一双掺着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关书语心揪起来,立刻过去:“你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想握一握林熠的手,林熠轻微一抖,将手往身后移,她便像是被蛰了一下,有了怯意,不敢再靠近。
两人看着彼此,又是无言,陶学姐这时也站起来,问:“书语,这位是?”
关书语抿抿唇,还未开口,林熠上前一步站到她身前,眼风冷冷地扫过在场的第四个人,说:“冒昧打扰。我是书语的男朋友。”
陶学姐惊讶:“书语谈恋爱啦?这可真是……”
话没说完,民宿老板过来询问:“门口的车是在座哪位的吗?还麻烦挪下车,咱们这里车道窄,一会儿准有人投诉。”
林熠抱歉,说这就去挪车,关书语看他一眼,跟了过去,剩下陶学姐和冯作家面面相觑。
来到民宿外,老板指路五十米外是露天停车场,让林熠把车停到那里。关书语和林熠一右一左上了车,林熠一脚油门踩下去,关书语后背被吸了一下,贴在车椅上。
停好车,熄火,林熠仍是不说话,车里静得人喘气都压抑。
过了一会儿,关书语开口,还是那句话:“你怎么来了?”
林熠顿了几秒,一张口,声音生涩低哑:“问的隋老师。”
“你……”关书语看向窗外,“我不是说了?待一段时间就回去了,你又何必……”
“一段时间是多久?一天?一周?还是半个月?”
他的语气冰凉生硬,仿佛带着怒气和指责,听得关书语不舒服,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闭口不言。
林熠见她看都不肯看自己,堵在胸口的气不断膨胀,握着方向盘,手上青筋颤抖凸起,他几次想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转过来,末了,还是没动一根手指。
“霜霜。”他叫她,“你有气完全可以冲我来,我们谈。为什么要用出走这样的方式?”
关书语说:“我不认为这是出走,我明确告诉了你我的去向。而且这正好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他语气重了起来,“你想冷静什么?”
关书语垂下眼眸,没答。
从昨晚开始,她没一刻安生,从前的两个声音又在她大脑里对抗拉锯,一面是理智,一面是感情,它们分不出胜负,就不停折磨她。
或许她决定迈出那一步就是错的。
可这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为什么要拉另一个人下水?
关书语转过头,看向林熠。
他眼底还有浓重的乌青,想来昨晚和她一样,没有睡好,而从北城开车到这里,少说四个小时。
“累吗?”她轻声问。
林熠握着方向盘的手因这两个字卸了力气,他想去触碰她,还没动作,又听:“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一直这么累,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林熠心中一凛,关书语自顾自继续道:“又或者你能一直忍,可我又受不了。”
她低下头,淡淡一笑:“林熠,要不我们还是——”
“我不。”林熠斩断她的话,“绝不。”
关书语心如刀绞:“可是——”
林熠再次斩断:“没有可是。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累,我也从没觉得我在忍,和你在一起我就快乐,从没有过的快乐。只是,只是——”
他忽而停顿,别过头面冲车外,背脊深深起伏了一下,说:“你的想法的确伤了我,你把我们的感情看得太轻。”
关书语一怔,想反驳这话,车窗却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
冯作家站在车外冲里面挥挥手,笑道:“餐厅订好了,大家一起过去吧。”
这一打岔,也不知道是上天给的缓冲还是命运的又一次推动,但台阶摆在这里,关书语到底产生了退缩,她说:“我来都来了,不能说走就走。你……回去还是怎样,随你。”
林熠看了看车外的男人,问:“你要和他去吃饭?”
“不光他,还有学姐。”关书语说,“我先下去了。”
她开门下车,有那么一刹那冒出幻觉,是车里的男人对她说不许去,可事实上,他什么都没说,在她关上车门站稳后,立即离开,扬尘而去。
冯作家一脸诧异,忙问这是什么意思?
关书语望着车尾影儿,说了一句话,冯作家没听到。
回到民宿,陶学姐已经等在门口,没见林熠跟着一起过来,她有些纳闷,可瞧关书语无精打采,也没多问。
“那我们去吧。”陶学姐说,“离得不远,走着去就行。”
关书语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摇摇头:“学姐,我不去了,想上楼歇歇。”
“这……”陶学姐叹口气,“行吧,我给你带海鲜粥回来。”
“谢谢学姐。”
陶学姐和冯作家一道离开,关书语绕到民宿后院看了会儿海,海风吹不来冷静,只吹来头疼,她想给林熠打电话,没有勇气。
揉揉眼,她回了民宿,想着睡一觉吧,睡一觉会好些。
一进前厅,就见在民宿工作的大姐和小哥捧着手机扼腕叹息,好像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辆黑色SUV也太惨了,都夹憋了。”小哥咧嘴,“里面的人得……”
大姐打他:“快别说了!吓死人!”
小哥也怕:“追尾追这么一串,我长这么大头次见。这大年底的,哎!”
关书语脚步一定,莫名蒙了两秒,不觉问:“请问你们在说什么?是有交通事故吗?”
“对啊。”大姐指了指,“就在出咱们民宿的那条大道上,刚发生的。我们这儿的人在现场给拍的视频,传到了群里。七辆车连环追尾!”
关书语身体晃了晃,腿上跟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只说:“能、能给我看看视频吗?”
小哥一听,手机递给她,她咬着唇,瞪大眼睛去辨别视频里的车辆,有两辆大货车,也有轿车,最惨烈的是夹在大货车中间的那辆SUV,完全变形,车身挤压缩短了一半。
关书语盯着这辆车一直看,看到浑身颤抖,撂下手机就往外跑,小哥“喂”了一声,问怎么了?
大姐回过味来,追出去:“姑娘!姑娘!我这儿有电动车,我载你去!别急别急!”
关书语六神无主,连谢谢都说不出,上了大姐的后座,人是飘的。
她们很快到了主干大道上,此时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前方滚滚浓烟熏染了天空。
关书语捂着心口,四肢发木,等可以看到事故现场时,她没等电动车停稳就往下跳,差点摔倒。
大姐扶了她一把:“不一定就、就……没事的,咱往好处想。”
救护车和消防车也是刚到不久,被困人员还没有全数被救出来,现场混乱不堪,围着安全警示带,不许行人进去。
关书语茫然地往里挤,被消防人员拦住,她也听不见,推开人家,还是往里去,消防人员说:“同志,这里很危险!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那辆、那辆……”她发不出声来,“那辆好像是我男朋友的车,我……”
消防人员一愣,脸上划过悲痛,沉声道:“那位事主是我们最先抢救的,人已经……你先去看看,认一下吧。”
消防人员带她去一旁的救护车,那人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几滩血迹洇湿在上面。
关书语腿一软,差点跪下,消防人员赶紧喊护士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就跑来帮她,消防人员和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听后,抹了抹眼泪。
“我扶你过去。”护士哽咽,“也许不是的。”
关书语仍是茫然的,短短十来步的距离,像是走不到头,又像是一下就走到了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了白布。
她想,如果真是林熠的话,她可能也活不了了。
闭上眼,关书语心里和脑袋里一片白茫茫,嘴唇被她咬出血,她机械地往下咽,手抖着也往下——
“霜霜!”
她猛地睁开眼,又猛地回过头。
警灯四处闪烁,来往不断的伤患和医生徘徊在生死线上,人们喊叫痛哭,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尖锐混杂。
他站在那里。
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霜霜。”
这一声穿透所有。
她从这两个字里听到了属于她的救赎。
关书语飞奔扑向林熠,狠狠抱他打他,泣不成声:“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谁让你走的?谁许你走的!你这个混蛋!”
林熠把脸埋在她颈窝,带着安慰性的吻落在她耳畔:“那不是我的车,我根本没走。”
他赌气把车子开出小路后就后悔了,忍了没多久,他熬不下去,调头回去找人,从小哥那里得知她来了这儿。
“都是我不好。”林熠抱紧人,“我再也不会走了,再也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降E大调夜曲 “我爱你,
陶学姐和冯作家带着海鲜粥回到民宿。
冯作家原打算亲自把粥送到楼上去, 却在前院撞上刚回来的关书语,以及去而复返的林熠。
“这是又……”陶学姐摸不着头脑,“我再去买份儿粥。”
林熠说不用麻烦, 并且谢谢陶学姐照顾关书语, 至于冯作家, 给了人家一个颔首,就不怎么理了。
出于礼貌, 四人在门口寒暄几句,主要是林熠和陶学姐在说,之后大家分开,林熠和关书语上楼。
快到房门口,林熠回头看了一眼, 说:“等这两个人进了房间,我就去楼下开一间。”
关书语没理会,拽他进去。
屋里有点黑,只有院子里的灯光渗透进来, 照映在地板上和床上。
两人在门口面对面站着, 看不清对方,也不说话,过了会儿,林熠伸出手臂一揽, 关书语窝在他怀里, 不再动作。
侧耳听着林熠的心跳声, 一下接一下, 规律有力,关书语只觉得这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没有之一。
“还生我气吗?”
她没答, 戳了下男人的腰。
林熠笑:“以后生气就和我吵,打我骂我都行,但别出走,行吗?”
她还是不答,片刻后,松开手,推了推人:“去洗澡,今天早点休息。”
林熠观她神色,猜不出她心中所想,又不愿逼得太紧,非让她现在就给自己一个答案不可,于是听她的话,去了浴室。
民宿有卖男士的内裤和简单的T恤短裤,关书语下楼给林熠选了一套,回去时,遇到在吸烟区抽烟的冯作家。
冯作家看她手里的东西,笑了笑:“和好了?”
关书语对这个几乎算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并无感想,没接他的话,直接走人,可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不知道你和学姐是什么关系,这是你们的自由。”她说,“但别算上我。”
冯作家还是笑:“食色,性也。关小姐的思想是不是有点守旧?还是说你指望一个男人的心永远拴在一个女人身上?作为男人,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没有这个可能。”
关书语冷笑:“你以为女人们一个个很闲?想要你们男人的心。它值几斤几两?别把自己想得太贵。”
回到房间,关书语小坐了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
她敲门,把衣物递进去,男人水淋淋的手伸出来,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在她手指上勾了勾。
关书语拍开那只大手,走到窗边,静静看海。
不多时,林熠擦着头发出来,见她抱臂站着一动不动,背影深沉,不免又是一阵忐忑心悸。
轻手放下毛巾,他缓缓靠近,在离着人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住,等待。
关书语自然知道林熠在自己身后,她有很多话,犹豫从哪里说起好,想来想去,挑了最想说的那一句先说。
“林熠,对不起。”
林熠屏了下呼吸,没言语。
关书语继续道:“我知道从我们在一起后,你一直在迁就我。我不是看不出来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其实你的妥协让我很难受,很心疼,但我就是……我父母的经历在我身上根深蒂固,我拔不掉。我的纠结、怀疑、抗拒,有可能会终生伴随我,这导致我的心态偏于消极,我不敢享受,不敢放纵,更不敢沉溺,我明明舍不得你,却必须逼着自己亲手推走你……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无法回馈给你对等的感情。你一味付出,我一味保留,到头来,我们——”
“这都是你的想法,霜霜。”林熠还是按捺不住打断了她,“我理解你的不安全感,没关系,我们交给时间。我们——”
关书语转过身:“你听我把话说完。”
“……”
“昨晚你走后,我想了很多。”她说,“想我们的将来,想我们的以后。说实话,我没有太多的信心。所以,我想既然这样,不如就算了吧,我不能耗着你。这个念头在我和你在车里说话时,都是清晰的。”
尽管她有千般不舍,可她不想以后的日日夜夜活在害怕失去里,也不想看着林熠对她的感情被她一点点消耗殆尽。
她很想勇敢,可她天生是个胆小鬼。
面对关书语如此坦诚的剖白,林熠心口胀痛难忍,嘴唇嗫嚅了两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关书语望着他,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眸眸光闪动,深邃而坚定,他不知道,她最喜欢的就是他的眼睛。
上前两步,她来到他跟前,想摸摸他的眉眼,他似乎因为担心而想躲开,但在她的注视下,还是低下头贴近她。
她笑笑,踮起脚吻他的眼,轻叹道:“我应该和你分手,可我这个人又太自私了。”
林熠微微一愣。
“刚才,我以为你出事了,我第一次尝到万念俱灰的滋味。”
哪怕现在回想,她都会冒出一身的冷汗,甚至闭上了眼,都能看到担架上的那一滩滩血迹。
她失去过妈妈,知道一个人若从另一个生命里彻底抽离是一种什么滋味,那是在你身体里凿下一个洞,任你用什么都无法将它填补。
“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不知道我会……”关书语说不下去,只道,“我才发现,原来比起活在害怕里,我更害怕失去你。”
“霜霜……”
“可是,林熠,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对你100%的信任,它只能停在99%,差的那1%不是你的问题,是人性。”
太多的男女最初时情投意合,柔情蜜意,天天海誓山盟都觉得不够,可到头来照旧抵不过激情褪去,也抵不过时间对彼此感情的磋磨,最后变心的那个理直气壮,固执的那个成疯成魔。
她的父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林熠抓住关书语的手,摇头:“不,就是我的问题。”
“霜霜,不要让自己那么累。”他说,“你能给予我99%的信任已经是我最大所求,剩下的那1%交给我。我用我以后所有的时间补足它。”
关书语眼眶酸胀:“这样对你不公平。”
“这样才是公平。”他肯定道,“想要得到,就要付出。如果有一天——”他从来不愿提那两个字,每次只是想一想,都跟有刀子在割他一般,“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那一定是我做的不好。”
“霜霜,错永远不在你。”
关书语抱住林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林熠,我真的不想你对我太好。我会怕。”
“那怎么办?”他笑了笑,抚着她的头发,“我爱你,只会对你好。”
这一晚,他们敞开心扉说了好多的话,有哭有笑。
他们会停下来亲吻,有时吻到恨不得夺走对方的呼吸,有时又温柔缱绻地细腻交缠,但他们没有做。
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情和欲不可分割,又略有不同。
当情到浓时,欲望的释放是最好的佐证和纾解;而情到深时,欲望在燃烧,却不再满足于身体上的交付,他们会学会克制,学会在彼此身上找心灵的慰藉。
*
这一觉睡得很沉。
关书语是被外面的作业车吵醒的,意识朦胧,她一个劲儿往林熠怀里钻,林熠也迷糊着,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
无奈噪音太大,扰人清梦。
关书语不耐烦在被子下面蹬了林熠两脚,咕哝:“几点了?”
林熠揉揉眉心,够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回答:“十点二十。”
睡得也够久了。
关书语强行给自己开机,想转个身,林熠搂着她不撒手,她一看,也就算了,索性在他怀里伸懒腰,又说:“中午我们请学姐和那个作家吃个饭吧。”
林熠睁开眼:“那男的也请?”
关书语好笑:“怎么?你没带钱?”
林熠低眸看她,放在腰上的手往上揉了揉,说:“烦他。”
“小气。”关书语用额头撞他下巴,“不过还是得委屈你烦一会儿了。请他们吃完饭,我们就走了。”
“你不学乐器了?”
“那你是想我留下来?”她反问,“也不是不行,我正好——”
男人坏心眼地在手上加了劲儿,引得关书语低呼,关书语也不甘示弱,照着肩膀咬上一口,两人在被子里翻滚打闹。
等关书语被压实了,她抱着林熠的脖子,说:“你一个人开车回去,我不放心。至于这个乐器,不学就不学了吧,我也不想和那个作家多相处。”
“嗯。”林熠深以为意,“那不是什么好人。”
关书语憋笑:“我发现你这人醋性不是一般大呢。”
林熠不否认,他现在想到那什么作家敢握她手腕,心里都还冒火,什么东西。
关书语看他不说话,长密的睫毛乖顺地垂着,手随意动,用指尖拨了拨,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顿了顿,然后闭上眼凑近。
等关书语玩开心了,林熠摩挲着她的脸,想了想,觉得眼下这个时机不错,便说:“霜霜,我们说好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出走。”
其实关书语也挺瞧不起自己这种逃兵行为,可当时心里实在是乱,只能想出这么个昏招。
她早就后悔了,嘴上却不肯顺某人的意,回道:“你只会批评我,你呢?我让你走,你转头就走,就没想过多留一会儿?”
林熠太了解她的小脾气,捏住她的脸晃晃,表示冤枉:“谁告诉你我走了?我一直在车里。本来想等一个小时,你气消一些了,我就上去。结果临时接到工作电话,加班加了一夜,转天中午再去,你倒好,人都没影儿了。”
关书语不辩了,可马上又发现另一个问题:“你加班加了一夜?那你就是一晚上没睡开车过来的?你疯了吗!这多危险啊。”
“……”
可能真是睡眠不足,脑子迟钝,林熠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他作势起床,关书语两条腿锁住他,毫不客气地叫他说是不是。
林熠认错:“以后不会了。”
“你这人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关书语气道,“落在行动上,你就什么都不管了。”
“以后真不会了,我保证。”
“哼。”
关书语扭过头,不乐意看他,心情却不争气也不正确地有那么些高兴。
她鄙视自己又暗自得意,过了几秒,忽觉腿上有些痒,才意识到自己还锁着人呢,她慌忙放下腿,却被两只手给钳制住了。
那人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薄茧触感粗糙,激得关书语不由得抖了抖,说:“我们得起了,要不都几点了?你起来……”
林熠手还在缓缓上移,扫了眼时间,回道:“一次,半小时足够。”
“你肯定不止……”
“不止什么?”
关书语闭嘴。
林熠闷声低笑,俯下身,吻上关书语耳朵,气息灼热轻浮:“你不是说我落在行动上就什么都不管了?我得为自己正名,说一次就一次。”
“……”
用这事正名?
关书语想反驳,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
和陶学姐他们吃完饭,关书语让林熠午睡了半个小时,两人出发返回北城。
路过昨晚的事发地点,公路上还散落着零星车体碎片和玻璃,看得关书语心惊不已。
新闻上已经报道了这次事故,一人当场死亡,四人经抢救无效后死亡,还有十人重伤,三人轻伤,属于重大交通事故。
人有时真的很脆弱,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所以当下尤为可贵。
“别看了。”林熠轻声道。
关书语呼口气,郑重嘱咐:“你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他点头:“放心。”
这趟回去,车速不及来时快,等快进入北城地界时,天已经黑了。
林熠问关书语想吃什么?他们现在去餐厅。
关书语不太饿,想着吃就吃些清淡的好了,依然选择粤菜。提到粤菜,她又连带想到关家那事。
她问:“你怎么说服客户又同意和关默存合作的?你们让利了?”
“没有。”林熠说,“他们想跟恒屹合作,我不过是向他们透露了一些恒屹的要求,这些也是学长同意我透露的。而且,恒屹从一开始就倾向和他们合作,我算顺水推舟。”
关书语盯着他:“真的?”
“……”
“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
“好吧。”林熠投降,“是有一些优惠,但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关书语噘噘嘴,不说话了。
等红灯时,林熠够她的手,她打开,他又够,再打再够,几个回合下来,被牵住了。
林熠哄道:“我知道错了,没下次了。”
关书语想狠狠掐他手撒气,又舍不得用力,最后说:“以后不许这样了。他们不值得你帮。”
“他们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林熠说,“我是为了……”
他没往下说。
关书语心里知道,她揉揉被她弄红的地方,等绿灯了,松开手,叫他继续开车。
两人沉默了会儿,林熠说:“霜霜,我们从庄园回来那天,在公寓楼下遇上关律师,你还记得吗?”
“记得。”
“当时我听不见关律师和你聊的什么,但多少能猜出来一些。我有些怕,怕关律师用父亲的身份逼你离开我,所以,我有想过给关律师制造几个‘小麻烦’,让他自顾不暇,他就不会来干涉我们了。”
关书语背后一凉,看着林熠冷硬的侧脸更是惊疑不安:“你可不要做什么傻事。”
“不会了。”林熠浅浅一笑,“他好歹是你父亲。”
父亲。
关书语被这两个扎了下,转头看向窗外。
等快开到餐厅时,她淡淡说了句:“伤害你最深的人,还能是父亲吗?”
林熠握住她的手,她挣开,叫他好好开车,不能大意马虎。
“关家那边来电话叫我们去吃饭,说是要道谢。”她又道,“我本来不想去的,现在改变主意了。”
林熠“嗯”了一声:“你想哪天?”
关书语摇头:“你不要去。”
林熠不同意,她又说:“你不要和关家扯上关系。至于有些事——”
“谁也帮不了,必须得自己解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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