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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月光奏鸣曲 “多恨些,


    一声巨雷闷吼, 地跟着震了震。


    雨珠持续砸在石头上,沉闷有力,混着其他声响, 杂糅在一起, 乱到极限, 成了另一种安静。


    关书语在这片安静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刚才的话, 可她听不懂,蒙蒙地问:“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将黑暗照亮一瞬,也照亮林熠,他脸色十分苍白, 神情却无比清醒。


    “吻我。”


    关书语反倒笑了:“你神志不清了。”


    林熠看着她,她咬着唇不再言语,对视几秒,林熠拿起腿边的一颗石头, 半分犹豫没有, 照着自己的伤口猛戳下去。


    关书语听到血涌出来的咕嘟声。


    “你疯了吗!”她惊叫,想夺过来石头,林熠又戳,“你简直疯了!”


    林熠稍稍吐口气, 眼里仅存的光亮坚定不移, 说:“吻我。”


    关书语张着嘴, 看看他, 又看他手里的石头,最后看伤口和地上的血,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感觉自己也要疯了。


    她绷着一股劲儿,迟迟不动,说穿了,她还是不信,不信林熠会——林熠第三次戳了下去。


    “够了!”


    她几乎是发狠地瞪着林熠,要是眼神能化作刀子,她现在已经刺上去了。


    林熠淡然地承着她的愤怒,脸色越来越白,仍是不退让,也不放开石头,那意思明明白白:我要你过来。


    又一次被逼到绝境,只是这一次的绝境,有关书语的原因。


    她又看了眼林熠的伤口,心里有厌恶也有憎恨,还带着不得不的妥协,深呼吸,慢慢靠近过去……


    林熠紧盯着她,在还差一点距离时,他扔掉石头,抬手扣住关书语后脑,将她按了下来。


    两唇相触的那一刹那,关书语浑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通了一秒,她下意识想推开人,又思及那人身上的伤,两只手一时无措安放,只得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摆。


    唇上触感越来越清晰,林熠的嘴唇柔软微凉,鼻息炙热,一冷一热交缠在彼此齿间,黏腻辗转。


    一阵疾风吹过,吹乱雨声的节奏,雨势变慢,出现短暂空白的间隔。


    关书语颤巍巍睁开眼,就见林熠的睫毛也抖得厉害,像是兴奋,也像是害怕。


    她听到他在喘息,低沉压抑,一呼一吸间,从喉咙深处带出的一丝尾音连同滚烫的气息,直接送进她的口腔里。


    她耳根发麻,身体发软,林熠便搂紧她的腰,趁机撬开了她的唇舌。


    雨声在这一瞬间爆裂开来,哗地吞没掉所有声响。


    关书语头皮一炸,忍不住“唔”地一声,而这一声才冒出来就被林熠的吻给堵了回去。


    她情急之下推了林熠肩膀两下,林熠按压伤口的手也抬起来抱紧了她,继续强势吞咽她,叫她再听不到别的,耳中只有他们的纠缠。


    激吻之中,关书语迷蒙地再次睁眼瞧去,林熠此时也睁开了一下眼,他眼底有不可自控的汹涌情欲,但更多的也还是无望,无望中又含着一分小心翼翼的希冀。


    关书语难以相信一个人只一眼,就能传达出这样复杂又矛盾的情感,就像此刻的吻,吻得那么用力,那么痴缠,可她还是从中感到奇异的温柔和珍视。


    雨声似有复苏,变得轻而绵密,她不自觉闭上了眼……


    分开时,两人气息紊乱勾连,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关书语一张脸绯红如花,像是被强行画上了娇柔之色,反观林熠,他的脸色还是白如纸,可眸光熠熠生辉,宛如碎了的琉璃,别具美感。


    关书语抬起手,本可以没有顾虑推开身前这个人了,但偏又没了力气,手软软地搭在男人硬邦邦的胸口上,倒像是撒娇爱抚。


    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她吐出一句:“卑鄙。”


    林熠笑笑,抹掉她唇上鲜亮的水色,气声嘶哑:“嗯,我卑鄙。你是不是更讨厌我?更恨我了?”


    关书语瞪着他。


    “恨吧。”他笑意更深,捧着她的脸摩挲,“多恨些,好过扯平。”


    闻言,关书语又是狠狠一怔。


    林熠盯着她还要说什么,话未出口先咳嗽了两声,然后就倒回到石壁上,不动了。


    “你怎么了?”关书语忙问,“你说的管家什么时候能来?你……你会不会急救措施?”


    林熠嘴唇上的血色也在急速褪去,说:“没有工具,怎么急救?”


    “……”


    “别担心,还能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关书语对这话感到异常烦躁,她不喜欢坐以待毙,想了想,她身上的小衫还算干净,湿得也不厉害,她脱下来,按到了林熠伤口上。


    林熠皱了皱眉,要开口,她抢先道:“你要是死我面前,会给我留下阴影。”


    “阴影?”他歪歪头,表情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期待,“可以留一辈子吗?那我愿……”


    “闭嘴!”


    林熠还是笑,看到她手臂上露出的血痕,又严肃起来:“不管什么时候,不要伤害自己。不值得。”


    关书语不说话,林熠也不说了。


    只是他真的闭上嘴,她又不放心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管家的影儿更是看不见,她不知道林熠还能坚持多久,只能不停叫他名字,叫他千万别睡。


    林熠说他不睡,去够她的手,她没矫情,一把抓住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这一点的温暖驱散走些许寒冷,可林熠还是觉得自己如坠冰窖之中,这种冷像利刺扎穿皮肤,不见血,却是连续不断地剧痛,他痛苦地承受着,痛出幻觉,模模糊糊看到了儿时的画面。


    躺在血泊里的小狗,垃圾桶里的蛆虫,撕碎了的计算机书,还有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


    林熠皱紧眉头,感到死亡迫近的窒息和恐惧,这时,那点温暖又晃了晃他,还有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手指动了动。


    “霜霜……霜霜……”


    关书语立刻说:“我在!林熠,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别睡,一定别睡。很快就有人来了。”


    林熠已经是半昏迷状态,除了念着“霜霜”,什么回应都没有。


    关书语吸吸鼻子,这滋味就跟有钝刀在她心头磨似的,她觉得自己太渺小无用,一点忙都帮不上,她也后悔自己跑到山坡边上,用他的在意做赌注,现在就是她的报应。


    “林熠,林熠,你别……”


    一束光忽然在周围闪了闪,关书语愣愣,随即大喊:“有人吗?我们需要帮助!”


    没得到相应,她又扯着嗓子喊,喊到破音也在喊。


    终于,那边听到声音,马上回她:“是林先生吗?快!这边有人求救,快!”


    眼看那束光越来越近,关书语喜出望外,想出去迎迎,但林熠抓她抓得太紧,她挣不开。


    末了,还是管家以及救援人员硬生生掰开了林熠的手,她才离开他。


    救援人员带着随身急救箱,他们给林熠快速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又给林熠穿上雨衣,然后便把他挪到担架上,由两位救援人员抬着进行转移。


    管家擦擦汗,对关书语说:“您跟我走,车子离这里不远。”


    关书语点着头要追上去,管家一打量她,又是惊吓不已:“您是不是也受伤了?我赶紧给您……”


    “没有。”关书语匆匆看了眼身上的斑斑血迹,“这都不是我的。”


    *


    车子紧急开往最近的医院。


    这边的医院肯定不如市里的三甲医院,但事从权宜,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有两位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在这里候命。


    管家解释是林熠之前交代的,说是可能有人受伤,叫医生赶紧过来。


    有这两位专业医生操刀,治疗林熠的伤口就有了成算,只是——


    “伤口撕裂面很大。”医生怀疑是做什么大举动给扯到了,“但这个可以妥善解决,不用太担心。主要是血流得太多了,比较危险。”


    关书语撑着走廊上的扶手,问:“需要献血吗?我是AB型。”


    “这边医院的库存足够。”医生说,“先看看今晚的情况吧。要是能平稳下来,明天就转回市里的医院。”


    林熠从手术室推出来送进病房。


    这会儿已经快凌晨两点,关书语一点都不困,她坐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的人,一颗心沉沉浮浮,像是泡在五味瓶里。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从阁楼里那些雕塑开始,她仿佛掉进了深井中,怎么都爬不出来。之后又是钢琴曲,又是逃跑,还有那个吻……思绪很乱,理不出头绪。


    关书语想,既然理不出,那就不理了,这些事她都不想了,反正她不会接受这段感情,又何必费精神?可每次她这么想了,林熠又总是会迫使她把压制下去的情绪反弹起来。


    丝丝缕缕的线缠绕着她,像蛛网一般,即便快刀挥下去,也还是牵连着,无法彻底断绝。


    可如果要她向前走一步,她也做不到。


    关书语抹掉脸上的湿痕,忽然之间,起了些倾诉的冲动,她对着床上的人开口说:“你知道我第一次知道离婚是在什么时候吗?”


    五岁。


    她在幼儿园里闷闷不乐,小伙伴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爸爸妈妈变了,见了面不说话,谁也不理谁。爸爸还经常不回家,回了也不会给她讲睡前故事,妈妈更吓人,教她弹琴的时候,她弹错了一点就要挨批评。


    小伙伴听完之后,说:“你的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她不懂,问什么是离婚?


    “离婚就是爸爸妈妈分开,以后你只能见他们中的一个。”小伙伴说,“我爸妈就是这样……”


    “我当时直接吓哭了,老师赶紧过来哄我。”关书语笑了下,“其他同学还说是我的伙伴把我气哭的,都叫她道歉。现在一想,是我害她受了冤枉,该我道歉才对。”


    那次之后,小书语学着讨好。


    她给爸爸端咖啡,捶背,夸爸爸是最厉害的英雄;她好好练琴,让妈妈听着高兴,还故意卖萌,逗妈妈开心;爸爸妈妈难得都在的时候,她就给他们唱歌跳舞,说自己最喜欢爸爸妈妈。


    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们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慢慢也不避讳我了。”关书语回忆道,“每当我妈情绪激动的时候,关默存就沉默,看我妈就跟看个疯子似的,不为所动。有一次吵得特别凶,我妈朝墙上丢花瓶,花瓶碎了,碎片溅得哪里都是,我妈还划破了手。”


    血一滴一滴往下流,沈令站在狼藉中看着关默存,关默存在她对面,一步没有上前,也没看她的伤,连一句话都没有。


    而在以前,沈令偶尔兴起想煲个汤,关默存都不允许。


    他握着沈令的手,温声说:“你的手是弹琴指挥用的,怎么能做这个?要是伤到怎么办?”


    沈令笑道:“哪儿就这么娇气?”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关默存低头亲吻沈令的指尖,“你别做这些。”


    这一幕正好让小书语看见,她扮鬼脸说“羞羞脸”,沈令脸红,关默存则一把抱起她,父女俩在沙发上欢笑嬉闹……


    “我真的很怕。”关书语看着林熠,垂下头趴在床边将脸埋起来,“我不想像我妈那样。”


    深夜里的病房,输液的点滴哒哒响,搅着无声的哭泣。


    *


    一夜未眠。


    林熠到中午都没醒,但万幸各项体征趋于稳定。


    医生说可以转院了,管家立刻去安排,关书语留在房里,望着林熠稍恢复点血色的脸,疲惫后知后觉席卷上来。


    她弯下腰又看了看,手指在林熠眉眼间似有若无地描摹一圈,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月光奏鸣曲 陷落美好,


    关书语回了公寓。


    将近一周没回来, 看着屋里的陈设有些陌生,觉得自己好像离开了很久,久得原本熟悉的一切都变了。


    关书语叹口气, 简单做做卫生便去放水泡澡, 给自己收拾得清爽了, 她一头倒在床上,睡觉。


    现在的她不能说想通了, 是想了也没用。


    事情到这一步,林熠不会轻易放了她,她就算逃回德国,他恐怕也得追过来。而且她已经签了遗嘱,如果这时走人, 关家那边也会起疑。


    所以,走一步看一步吧。


    只要她的意志是坚定的,林熠总会有放弃的那一天。


    抱着这样的想法,关书语这一觉睡得还可以, 除了梦里的那些事一会儿叫她胆战心惊, 一会儿叫她面红耳赤,勉强算是睡了个长觉,晚饭都没起来,直接睡到转天早上, 被门铃声吵醒。


    她一惊, 弹坐起来, 第一反应不会是那人吧?他的身体受得了?


    关书语披上件衣服跑到门口, 透过可视门铃一瞧,又愣住了——是位快递员,手里捧着一大把芍药花。


    她定了定, 捋捋头发,整理下衣着,开门。


    快递员微笑服务:“请问是关书语小姐吗?这里有您的快件,请你验收签字。”


    关书语接笔的动作有些缓慢,名签得也慢,签好后,快递员又说祝您生活愉快,就走了。


    她抱着花呆呆站在玄关,脑子里是空白的,脚底下是软的,过了会儿,见花束里插着一张卡片,取出看看,上面是那人的笔迹。


    一边写着: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康复中,不用挂心。


    一边写着:霜霜,对不起。


    关书语鼻尖微酸,想给花扔了图个清静,可看着这一朵朵盛开的冰岛雪糕,花瓣娇嫩,沾着露珠,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花又有什么错呢?


    最终,她找了个花瓶,将花插进去,不再多看。


    之后几天,每天都会有一束芍药花送来,每一束花中也都夹着卡片,一边写身体状况,一边是不变的“霜霜,对不起”。


    关书语把花留下,卡片抽走,一来二去,屋里有要开花店的趋势。


    至于送花的人,她不愿多想,可他这样一天天地送,温水煮青蛙,叫她没办法不想。心里来气,又没气到严重的地步,最后气来气去,好像自己是自愿进了温水里。


    周末,梁老师打来一通电话。


    老师师姐的女儿最近喜得贵子,梁老师准备给小孙儿买份见面礼,想叫着关书语去商场转转,做个参谋。


    关书语之前还担心过,怕在庄园的那几天老师会联系她,现在看来,老师没发现端倪。


    师生俩约的上午见,逛完了可以直接去餐厅吃饭。


    “本来也不想折腾你的。”梁老师指指前面的婴幼儿用品店,“但现在这些东西都太智能了,我怕被人忽悠。有你在,心里踏实些。”


    关书语笑道:“我是想给您当军师,问题是孩子的东西我也是个门外汉啊。待会儿也就能给您看个说明书了。”


    进了店里,导购员特别热情,误以为关书语是准妈妈,直夸妈妈这么好看,生出的孩子肯定更好看。


    梁老师解围说是给别家孩子买礼物,导购员才讪讪地说不好意思,介绍起产品来。


    关书语在一旁认真听,有时看梁老师不解,还给解释几句。但没坚持太久,她的思绪就有点儿飘忽,若说是在想事情,也没有,只是注意力不太集中。这几天她总是这样,只有写谱子的时候好些。


    “那要不就这个?霜霜,你说呢?”


    听到梁老师声音,关书语回过神,接话:“我也觉得不错。颜色还有其他的吗?这个配色有点乱。”


    导购员去拿别的样品,梁老师看关书语一眼,关书语看向别处。


    从母婴店出来,又去了金铺挑长命锁。等东西都买齐了,还不到午餐时间,梁老师说找个地方先坐下歇会儿。


    关书语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坐下没多久,话题果然到了林熠身上。


    “你俩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梁老师问,“因为南征?他不都走了吗?”


    这事根本没法聊,关书语只能说:“没有。就是……就是我和他性格可能不太合适,打算冷静一下。”


    梁老师显然不信这个说辞,想起什么,嘀咕起来:“我估摸你俩是有事。十来天前小林来家里,带了好多东西。我问他你呢?他说你忙,还说要是你知道了,肯定不让他来,他这是偷着表孝心……我左看右看,觉着不对劲。”


    关书语惊讶:“他找过您和老师?”


    梁老师点头。


    送礼是顺便,林熠主要是给两位老师报了一个隔壁市的疗养项目,在山庄里,可以冥想按摩吃斋菜,隋老师颈椎不好,这个正合适。


    “看来他这个也没和你说?”梁老师皱皱眉,“我和你隋老师前天才回来的。”


    关书语咬着唇没言语,她没想到他连老师们也顾及到了。


    可这份顾及里是怕老师发现她不见了,会影响他的计划?还是怕她担忧老师知道什么,所以做好善后?二者哪个多、哪个少,只有那位自己知道了。


    梁老师说:“霜霜,不管爱情友情,性格合不合是一个重要因素不假,但一段关系如果想走得长远,维持得牢靠,关键是责任,是人品。”


    关书语心说那人人品才不好,是个骗子,大骗子,骗得滴水不漏。


    可心里这么想,说的话却是:“和他关系不大,主要还是我。我可能更喜欢一个人。”


    梁老师一听,心凉了一半,想劝也劝不出来了。


    师生俩就此沉默了一会儿,关书语说请梁老师吃饭去,梁老师无可奈何,两人又乘扶梯往楼上走。


    商场中空位置放置着巨大的屏幕,上面滚动播放商场活动或者明星资讯,偶尔插播一些热门新闻。


    关书语心不在焉,瞧着一个促销活动的广告播完,不知所云,正想看看手机,画面一切,切到一则新闻上。


    新闻说的是振州科技的最新资讯。


    听到振州科技,梁老师拽了拽关书语。


    报道说振州科技即将和一家苏黎世的量子物理研究所达成战略合作关系,这个利好消息一出,股价大涨,程瑾作为集团董事长,接受了简短采访。


    这是关书语第一次见程瑾,通过大屏幕。


    之前因为方俊伟他们一干人的话,关书语总觉得程瑾的面向会偏硬、偏凶,结果并不是。程瑾清秀端庄,给她的感觉沉静疏朗,很有知识分子孤傲内敛的风采。


    “这是小林的妈妈?”梁老师说,“看五官和小林不太像呢。”


    关书语也不太能把林熠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为什么她也说不清。不过现在回想,她发现林熠从来没和她提过他的妈妈,连“妈妈”两个字,都没说过,包括别人和他提起程瑾时。


    关书语略有疑惑,又看了看程瑾,程瑾说话简短,却铿锵有力,表示:“技术始终是振州科技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有信心,振州科技的未来会是一片蓝景。”


    说完,画面又一转,播其他新闻去了。


    关书语的思绪也不了了之。


    *


    吃完午饭,梁老师还得回家准备晚饭,就不多待了。


    分别时,老师欲言又止,说多了怕引起孩子厌烦,不说又不安心,人老了就是多思多虑,管不住。


    关书语看出老师的焦心,却不好说什么,草草应承了老师暗示回头带林熠去家里吃饭,便将老师送上车,之后自己也打车回去了。


    刚到公寓门口,关书语看到江灿在倒车。


    她迎过去,站到车边弯下腰,车窗落下来,她笑道:“不是说至少半个月吗?”


    “差不多了。”江灿乐呵呵的,“特意过来给你个惊喜,我好吧?晚上请我吃披萨哈。”


    两人一道上楼,江灿说了几句培训的事,直言这回可是祛魅了,什么高规格?专业人士?都胡扯,就是一堆人凑一块儿吹大牛。


    关书语笑了笑,听着听着,又萌生出一个想法:江灿忽然去培训会不会也是林熠的手笔?


    越想越觉得是。


    心里又要起火,但再一想,按照江灿和老师们出行的时间推算,林熠或许确实没想把她关在庄园里太久,他就是想多要一点时间,除了时间,他什么都不顾了。


    关书语抿抿唇,按密码的时候按错一位,门锁滴滴滴响。


    “见到我这么激动?”江灿说,“自家密码都不记得了?”


    关书语重新按,回道:“手滑。”


    来到屋里,江灿又吓一跳:“你要改行卖花啊?哪儿来这么多花?”


    关书语不吭声了,低头换鞋,瞧她这样,江灿心下明了。


    过去抽出一枝花闻闻,江灿说:“林熠不同意分手吧。”


    当初在日料店,江灿就觉出林熠对关书语的心思,可那时候这俩人刚开始,关书语又说是纯合作,她想着可能是初期假扮情侣戏有些过,拿捏不好分寸。但后来,林熠一系列行为操作下来,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书语,我很早就想和你说了。”江灿敛了嬉笑,“你有没有想过真和林熠试试?”


    关书语服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


    老师那边一个劲儿提林熠,江灿这才回来,也和她说这些……在他们眼里,她是和林熠捆绑了吗?


    江灿说:“我们这叫旁观者清。”


    “那我求你别观了。”关书语说,“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


    江灿比个“OK”,晃着花往沙发上盘腿一坐,小声嗡嗡:“我赏花,赏花行吧。诶?这花花语是啥?收花就得看花语啊,不然白收了。”


    关书语叹口气,去厨房给江灿斟水。


    之后,没人提林熠,关书语度过一个平静的下午和晚上。


    可等到了夜深人静,满屋花香无孔不入,这是怎么都无法消除的。


    关书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不知道望了多久,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够来手机点进APP,进行搜索。


    答案显示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陷落美好,满溢温柔。


    ——冰岛雪糕的花语。


    *


    知道花语后,关书语把公寓里的花全部清空了。


    要是还会送,她就接着清,反正下趟楼顺手的事……神奇的是,快递员不来送花了。


    关书语诧异,心想难不成林熠在她心里头装监控了?这样的无稽之谈一带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安。


    该不会是身体出现状况了吧?


    关书语散步回来,纠结一路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没能纠结出个结果,路边一辆宾利里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走到关书语面前,礼貌颔首,说:“您好,关小姐。董事长想和您聊聊,请您上车。”


    “董事长?”关书语没明白,“请问——”


    男人微笑:“我们董事长姓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月光奏鸣曲 “我就知道


    关书语来到一家茶室。


    这茶室外观并不显眼, 灰墙红顶隐于小巷之中,不细看,看不出是个茶室, 只以为是哪个普通人家。进去之后, 才发现别有洞天, 小桥流水,古香古色。就是服务员见到顾客一个字都不说, 跟机器人似的,全是手势。


    关书语被引到最里面的一间茶室,服务员推开门“请”,她顿了顿,迈步踏入, 身后的门关上。


    隔着一幅猛虎下山屏风,模糊可见座上的人,腰背笔挺,短发利落, 和视频中接受采访时的模样, 像也不像。


    大概是没了屏幕那道隔阂,少了留白和滤镜。


    关书语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刚绕过屏风,程瑾的目光就打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未显露任何情绪出来。


    “关小姐。”程瑾先出声, “请坐。”


    关书语依言行事。


    坐下后, 她打量这间茶室,除了入门立着的屏风,再无任何其他装饰, 一桌两椅,四面白墙,窗户也没用。


    富人一般都讲究,谈话的地方不说是富丽堂皇,起码清新雅致,而这地方,实属有些压抑,无形中暗藏压迫之感。


    关书语收回余光,转而又看了眼对面正在沏茶的人。


    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不允许茶水中有茶叶出现,哪怕米粒大小,也会把斟好的水全倒掉,重新再斟,直到水中洁净无瑕。


    这种沏法和林熠的随和从容,截然不同。


    关书语摸不准程瑾的脾气性格,也摸不准她突然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暂且三缄其口。


    等程瑾沏出叫她满意的茶,推给关书语一杯,这才终于又说:“临时叫关小姐过来,冒昧了。”


    关书语想了下,回道:“程董太客气了。”


    听到这个称呼,程瑾面色如常,弄得关书语不知道自己是叫疏远了?还是刻意了?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程瑾看似闲谈地把话续上:“关小姐和我家小熠交往多久了?”


    关书语握了握茶杯:“三个多月。”


    “感觉还好吗?”程瑾微笑,“小熠这孩子没有过感情经历,和女孩子交往起来,我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希望她说感情细节?还是长辈对孩子的无奈宠爱?


    关书语仍是摸不准,可直觉叫她留个心眼,于是回答:“我们算是试着交往。林熠平时工作忙,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程瑾点头,端起茶品了品,说:“是,他一工作起来什么都忘了。不过再忙也要吃晚饭,你说是不是?”


    关书语背后一凉,不由得猜想这是否是话里有话?难道程瑾清楚她和林熠的动向?她笑了笑没应答,低头喝茶。


    程瑾继续:“今天我私下见关小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和小熠后面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小熠他是继承人,感情的事还是得多加慎重。”


    这问题使谈话又趋于严肃正经,关书语手心里有丝丝细汗冒出,耳边回响起方俊伟那些人说过的话。她不知道林熠和程瑾的母子关系究竟是怎样的,但她下意识不想让程瑾知道她和林熠的感情纠葛,总觉会给林熠带来不好的事。


    “不瞒程董,我和林熠差不多结束了。”


    “差不多?”


    关书语点头:“还没挑明,但都知道是这个意思。我们性格不太合适。”


    程瑾拿着茶杯轻嗅茶香,眼风淡淡,说的话也淡:“是吗?”


    关书语面上镇定,说:“我们追求不同,一个物理,一个音乐,没什么共同话题,也不愿意为了对方改变什么。在我们心里都是自己最重要。”


    “可以理解。”程瑾说,“现在的孩子大多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不过——”


    程瑾放下茶杯,手腕上的腕表露出一截,一块非常男性化的腕表,可能就是块男表,表带线条硬朗,冷冰冰地闪着寒光。


    “我听闻关小姐家里有姐姐和弟弟,像这种多子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应该更重感情才对啊。况且你奶奶章女士又偏疼你,把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你。怎么?关小姐在如此有爱的家庭里长大,也会那么自我?”


    “……”


    关书语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程瑾心怀提防了。


    程瑾的脸上有面具,看着是个知性端庄的女士,但不管是她选的谈话地点还是她的行为言语都带着强烈的掌控意味。


    她明明调查过她,还以一副家长的姿态来询问,这就跟自然界里有些兽类明明抓到猎物,却要在吃掉之前还娱乐戏耍一番一样。


    关书语握紧了手,浅浅一笑:“我就知道程董是不会留面子给我的。”


    程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关书语承认:“是,我会和林熠交往更多是为了利用他。但利用归利用,我没伤害他,他也没吃亏,成年男女,就当玩了三个月。现在分也分了,还请程董这回就别和我计较了。”


    关书语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撇干净?


    只能期望程瑾知道的事没有更多,那她这套半真半假的话估计能唬个大概。


    程瑾没有表态,半天都没说一个字,茶室里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好像一座困人的监狱,把气氛压到最低,低到时间都不动了……


    关书语只能继续喝茶稳住自己,喝到就剩一口时,程瑾忽然笑了笑。


    “有句话不是说了吗?”


    她说着,给关书语把茶又添满:“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的。”


    *


    这次见面之后,关书语关注起新闻来。


    有关振州科技的报道还是和苏黎世研究中心合作的那些事,没有新鲜的,她又在网上搜过去的资料。发现程瑾早年的对外形象是坚强的单亲妈妈,靠着这个,她挽救过一次公关危机,还出过书,有段时间是不少女性的榜样力量。


    奇怪的是,大量报道宣扬程瑾的母爱,却从不见林熠的只字片语。


    为了保护林熠?


    关书语再往早了查,又得知程瑾也是名门之后,父亲从前是高官,后因跟错人站错队,仕途停摆,潦草收场。也是从程瑾父亲退下来后,程瑾大刀阔斧地接手振州科技……


    挖来挖去,没什么特别的,关书语心想或许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况且这都是林熠的家事,与她不相干。她惦记的,无非是林熠的身体状况,毕竟他受伤有她的一部分责任。


    可林熠也一点消息没有。


    芍药花没再送过,电话信息更没有,好像人间蒸发。


    这晚,江灿请客吃饭。


    公司签了笔大单,江总大手笔一回,请所有员工到五星酒店吃自助,把关书语也叫了过去。


    吃完饭还有其他活动,关书语兴趣不大,和江灿说了声,先走了。


    坐在车里,关书语头脑有些昏沉,离公寓大门还有一个路口时,遇上堵车,两家的车子发生剐蹭,车主相互扯皮。


    关书语一看,让司机师傅就近停车,她走回去就是。


    今晚月色惨淡,一弯月牙有气无力地挂在空中,光芒乌突突的。


    关书语看了一眼就低头看路,走过吵闹的街道,进入小区。


    快到入户门时,她翻找门禁卡,翻了两次没翻到,正有点儿烦,就听斜前方有动静,抬头一瞥,心脏蹬地一跳。


    快半个月没见,林熠人清瘦了一圈。


    前天刚下了雨,一场秋雨一场寒,他穿了件稍厚的黑色衬衣,袖子一层层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右手拎着一个纸袋,修长的手指蜷曲着。


    心里卷起一波波涩意,说不出的酸胀,关书语张了张口,就拖出来一个“你”字。


    而林熠看着她,眼神克制,轻轻地“嗯”了声,好像她什么都不用说,他就能懂。


    相顾无言。


    过了会儿,林熠从角落里走出来,问:“能让我上去吗?十分钟就好。”


    关书语咬咬唇,门禁卡也翻到了,过去开门。


    进了公寓,关书语换好鞋去厨房斟水,看到台面上的小熊马克杯,她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端着两杯水出来,林熠站在沙发旁。


    “坐吧。”关书语低声道,借着放水杯的工夫又添了一句,“身体好些了吗?”


    林熠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坐下说:“已经好了,放心。”


    关书语快速瞧他一眼,觉得脸色还是白,气色也略带憔悴,她捏捏手里的杯把,又说:“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熠说:“她前几天找你了?”


    关书语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程瑾,心里有点紧张,说:“对。请我去茶室聊了几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熠温和地笑笑,“以后应该不会再找你了。但如果她又出现,你就告诉她我们已经不联系了,已经——”


    他还是不说那两个字。


    但关书语心知肚明,她看着水杯里微微波动的涟漪,没出声,林熠同样不说话,客厅里安静下来,只余看不见的暗流在他们之间涌动。


    直到林熠闷咳了两声,平静被打破,他们又同时张口。


    关书语别过头:“你先说吧。”


    “还是你先说。”林熠又压着咳嗽一声。


    关书语皱了皱眉,想说你喝点水,那水里又没有毒,而话到嘴边,不受控地变成了:“没什么。”


    闻言,林熠垂下头,胸腔闷震了下。


    关书语砰地放下手里的杯子,问:“你想说什么?说吧。”


    林熠抿抿唇,抬眸看向她,自从把事情挑明了,他眼睛里的深邃就有了落脚点,关书语对上了难免心慌意乱。


    承受着这道目光,关书语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忍不住想站起来时,林熠哑声道:“手臂上的伤好了?”


    “……”


    这都多久了。


    再说本来划得也不深,回来还涂了药膏,早就痊愈,连疤痕都没留下。


    林熠喃喃:“那就好。”


    说罢,又是一阵无言。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关书语默默听着,不知不觉,那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合二为一。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乱了,林熠站起身来。


    “我走了。”他说,“不打扰你休息。”


    关书语送人到门口,想起那个纸袋要折回去拿,林熠下意识拉她的手,只触碰了一下,两人都跟过电似的,半个身子酥麻起来。


    林熠将手插进口袋里,说:“那就是给你的。”


    “我不要。”关书语说,“你拿……”


    “你不想要就扔掉,没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关书语却心有波澜,这波澜从庄园回来就藏在她身体里,她无视也好、压制也罢,都改变不了它存在的事实。


    或许这成了她的心魔,不驱赶出去,她没办法安宁。


    “林熠,你喜欢我什么呢?”她问,“因为我那时帮你赶狗?我相信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林熠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她不解,“因为……”


    她不好意思说一见钟情,索性换了个说法:“你是学量子物理的,难不成把我和你看成什么量子纠缠了吗?”


    林熠笑了笑:“量子纠缠在科学界还有不了确切定论,我也没研究透,不能把我们套在上面。况且,我不信这些。”


    “那你信什么?”


    “信我自己。”他说,“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只要你。”


    关书语叫他说得脸上燥热,不知是急的还是什么,忙道:“那是你的想法!我不需要这些。勉强没意思,你把我忘了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林熠又不做声,低着头,半落的眼帘遮住眼中的情愫,放在口袋里的手被他死死攥成拳,他仿佛成了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随地都会断开。


    绷到极限,难以自抑,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所有的情绪又瞬间归于鞘中,不见踪影。


    “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林熠说,“但现在我不会再逼你,我给你时间。我们慢慢来。”


    关书语摇头:“我不要……”


    “正好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也不能给你送花了。”他轻笑着打断,“你可以好好独处冷静。”


    关书语怔了下,蓦地不安起来:“你要去做什么事吗?”


    林熠说:“是有件事要处理一下,不过很快就会结束。如果后面你听到了什么,不用为我担心。没事的。”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蹙起眉来,林熠看在眼里,想伸手为她抚平,但末了,他只是淡淡一笑,向她道了一声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


    关书语背靠着门,听到外面电梯传来“叮”的一声,心跟着颤了下。


    想叹气叹不出来,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纸袋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朵芍药花标本。


    看着这朵不会败的花,关书语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月光奏鸣曲 “再也看不


    林熠离开公寓。


    夜里起了风, 有点凉,他站在公寓侧面的小路上,抬头望着那扇窗里的光。这地方他经常来, 有时一待就是三四个小时, 对面便利店兼职的学生都认识他了。


    这会儿见到人, 学生笑嘻嘻说:“又来守你女朋友?你是不是老惹她生气啊?然后就被赶出来了。”


    林熠点点头:“我总做错事。”


    “那就改呗。”学生喝着饮料,“对女人啊, 就得她说什么是什么,得哄着。”


    林熠问:“她要是想分手呢?”


    “……”


    学生是才念大二的男大,看着成熟,说起恋爱心得头头是道,实际根本不懂男女交往, 听这话,半天没给支出招来。


    林熠轻哂,又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往马路去, 准备拦辆计程车。


    这时, 学生忽然喊道:“要是不合适,分就分嘛,天涯何处无芳草。”


    林熠脚步一顿,想说什么, 又觉和一个孩子说不着, 但那学生有点执着, 又问他说的不对吗?


    林熠这才回头, 说:“对。但如果你一开始就遇到了一朵花,就再也看不上其他的。”


    学生一脸懵懂,挠了挠头。


    上了计程车, 林熠报上小区的名字,车刚启动,手机震了下。


    李睿发来邮件,四个字:可以收网。


    他看完后面无表情地点了删除,闭目养神,苍白的脸在夜色中更显得疲惫。


    回到住所将近九点,林熠一打开门,闻到一股古龙水气味,鞋柜前放着一双黑色高跟鞋。


    他轻皱下眉头,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程瑾坐在沙发上审阅文件,听到门响,并未转头,淡声道:“回来了。”


    林熠走进客厅,说:“您来了,妈。”


    “也没来多久。”程瑾翻页,“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吃饭了吗?”


    林熠看茶几上的杯子里是空的,一边转去厨房,一边答道:“吃过了。”


    程瑾掀起一眼,说:“沏壶茶吧,今晚还有的熬。”


    柜子里有上好的太平猴魁,林熠取出来放在台面上,又拿出许久未用的茶具,做好水,一并端到客厅里来。


    程瑾还在审阅文件,随口又问:“和谁吃的饭啊?”


    “同事。”林熠温杯洁具。


    “不工作的时候多社交社交也好,别成天闷头做研究,给人都弄呆板了。”程瑾和大多数操心孩子的母亲一样,有点唠叨,而且话说到这儿了,就得往个人问题上靠,“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成家的事了。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和妈说说。”


    林熠给茶称克重,手里拿着木质小匙,小匙颜色深,衬得他的手洁白如雪,分明的骨节一松一弛,充满力量感,可做出的动作轻盈潇洒。


    “我眼光有限。”他说,“还得妈来给把关。”


    程瑾笑着点点他:“油嘴滑舌。俗话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哪里管的了?我说的话,你又怎么会听。”


    林熠也笑了笑,没应声,耐心将茶沏好,斟上一杯,双手递到程瑾跟前,这才说:“别人的话可以不听,您的话要听。”


    程瑾笑意更深,瞧起来是对这话颇为受用,但却迟迟没有接过那杯茶,两人看着对方,各怀不为人知的心思。


    僵持中,哪里传来咚地一声。


    程瑾一听,放下文件,说:“看我这脑子。光顾着和你说话,忘和你说我借你这地方处理点事——出来吧。”


    话落,客房的门打开,两个保镖拖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


    男人满脸惊恐,看了一眼林熠,林熠很是平静,目光就跟看一个桌子椅子差不多。


    “程董,我知道错了!”男人趴在地上求饶,“我就是见钱眼开才答应林先生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程瑾含笑道:“林先生?哪位林先生?你答应他什么了?”


    男人抖得厉害,额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看看林熠,又看程瑾,犹犹豫豫,摇摆不定,身侧的保镖一脚踩在他小腿上,他痛得想要惨叫,又在程瑾的笑容里生生忍住。


    “是他。”男人指了指林熠,“就是这位林先生。他给了我一笔钱,叫我不要把他的动向和行踪汇报给您,还说如果您问起来,就说一切正常。”


    得到答案,程瑾挥挥手,保镖拖着男人离开,地上划出一长道血痕。


    “找个保洁打扫一下吧。”程瑾说,“放心,监控那边吩咐过了,没人会看见他是从你家门出去的。”


    林熠仍是举着那杯茶,沉了会儿,说:“这事是我不对,您别生气。”


    程瑾好脾气问:“哪里不对?”


    林熠眼神微微闪躲,这模样倒比平时自持惯了的样子多出几分鲜活气,看着也更真切。


    “上学那时,我对她有些好感。”他低声道,“这次她找来,我就想顺水推舟试试。我知道您不会同意,也没想和她长久,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不想您知道。”


    程瑾又问:“她是谁?”


    林熠皱眉:“妈。”


    程瑾看着他,想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有心思和追求,哼了声:“你是长大了,不服管了。可哪些你能做,哪些你不能做,你得心里有数。”


    “是。”林熠将手中的茶水倒掉,斟了杯新的递过去,“不会再有下次。”


    认错态度还算良好,程瑾点点头,然后拿起茶盘上的茶壶,对着杯子加水,悠悠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做人的道理你还有的学。”


    多出来的滚烫的水全部浇在林熠手上,他动也不动,依旧恭敬地举着杯子:“妈说的是。”


    程瑾继续倒,继续说:“我也好几个月没回国了,这几天你搬回家去,陪陪我。顺便也把股权转让的事办了,你说呢?”


    “是。”


    程瑾欣慰地笑了笑,正要收回手,又停住,再倒,问:“还有,不怪妈派人跟着你吧?我也是不放心。”


    “怎么会?”林熠说,“您都是为了我好。”


    满满一壶水倒完,程瑾站起身整理衣摆,然后拿上文件,拍拍林熠肩膀:“好孩子。”


    林熠送程瑾到楼下,看着人走了,一个人回去。


    满地的血已经干涸,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他视若无物,来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冲手,镜子里映出他眼中的冰冷凌厉。


    *


    那晚之后,林熠又失联了。


    关书语偶尔会恍惚两人的见面是假的,是一场梦,可每每看到芍药花标本安安静静摆在桌上,又清晰地提醒着她——他来过。


    林熠临别时说的话叫她惴惴不安,感觉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她继续关注振州科技的新闻,也无特别之处,还是和苏黎世研究所合作的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报道。


    成日胡思乱想不是个事,关书语尽可能把自己沉到工作里去,忙起来了,也就能少想些别的。


    过了几天,快到沈令的忌日,往年关书语在国外没办法拜祭,她也不是很信生死之事,都是在当天一个人静静地缅怀思念。今年既然在国内,那就好好准备。


    关书语提前订了花,又去北城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子买了沈令爱吃的枣花酥。


    买点心的老人不少,关书语光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回到公寓的时候,太阳已经西落。


    她盘算着还差些什么,就听一声尖尖的抱怨:“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关雅文一身名牌,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楼下。


    不等关书语说话,她又气道:“你们这儿的物业是不是有病?我这样的,能是什么坏人吗?让给刷卡开个门,死都不肯!回头我就去投诉。”


    关书语说:“你可以去入户大堂等。”


    关雅文一噎,瞪着眼说:“我哪儿知道你从哪个门进来!”


    那就打电话啊。


    关书语懒得说,关雅文除了一张嘴利落,一向不怎么聪明,她转而问:“你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上楼说不行吗?”关雅文累得倒倒手,“我指头都勒红了。”


    关书语不为所动。


    关雅文来气,还要叫嚣,看见关书语手里拎着的点心,倏而想起什么,嘟囔一句:“这店还没倒闭呢。”


    关书语作势一个人进去,关雅文拧着眉头拦下,说话却缓和了些:“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也拿不上去吧?宛瑜脚崴了,我是来替她跑腿的。”


    “你把东西拿走吧,我不需要。”关书语说,“以后也别送了。”


    关雅文急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非得拧。你这个样子……你这样子,你妈要是知道了,能放心吗?”


    关书语一愣,关雅文别过脸,哼哼唧唧:“光拿点心有什么用?过得好才是真叫安心了……”


    关书语让关雅文进了公寓。


    鞋也不用换,放下东西就可以走。


    可依着关雅文的个性,请神容易送神难,她领导视察一般把房子看了一圈,说装修太单调,电器也不够高级,还不如五星酒店,也就是公寓位置不错,能值点儿钱。


    关书语站在一边,等关雅文点评完,请她离开。


    关雅文“哎呀”一声,坐到沙发上,想说不说、想笑不笑的,关书语瞧出来,问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行吧,我也不和你绕弯子。”关雅文转着手上的翡翠镯子,“你奶奶把维也纳的一动别墅给你了,是不是?正好我下个月要和几个朋友去欧洲玩,你把房子借我用用。”


    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关书语说:“那房子未必住得了人,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这个好说。”关雅文笑道,“我出钱给你打扫一下不就行了?也省你事了。”


    借个房子不是什么大事,关书语没所谓。


    可看关雅文这么积极,她想关雅文肯定是又和那些阔太太吹牛了。


    关雅文这一两年靠着给太太们攒局做活动,从中拿了不少的回扣。关书语知道这事,还是江灿偶然发现,跟她八卦提到的。


    江灿那时还说:“有钱人都不是傻子。一次两次的拿就拿了,久了肯定有人会眼红,到时准得出事。”


    或许是关雅文今天提到了沈令,关书语多少有些动容,于是就多了句嘴。


    “别再在背后搞小动作了。”她劝道,“要是被人揭发,你还怎么立足?”


    关雅文脸上的笑一凝,一张脸又红又白的,蹭地站起来想要发火,没爆发出来,最后变成冷声嘲讽:“让你办点小事,你还拿乔了?真以为我求你呢!还敢管我的事,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关书语也不恼,只当自己好心喂了驴肝肺。她想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回吧,不巧教授这时来了通电话。


    昨天交上去的曲子,教授一直觉得哪里不太协调,这会儿打电话估计是要说这事,关书语在意工作,先去了卧室接电话。


    关雅文留在客厅里,越想越气,既觉得失了面子,又被戳中痛处。但她这人有问题从来不在自身找原因,都是别人的错。所以,还是最恨关书语。


    她揣着火气在客厅里瞎走,高跟鞋踩的哒哒响。


    客厅面积不小,关书语把电脑桌放在了这边,书房那里只搁谱子和书。电脑桌上摞着一沓整理好的纸张,归在桌边一角,打头的是一个文件袋。


    关雅文盯着看了会儿,又瞄了眼卧室,见关书语还在讲电话,她蹑手蹑脚过去,拆开文件袋,果然看见了财产声明书。


    上面写着除了维也纳的别墅,还有柏林的一套公寓,关雅文嫉妒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这丫头次次给家里惹不痛快,还能得到这么多?


    凭什么!


    关雅文恨不得撕了声明书,视线一扫,见下面还有文件袋,她琢磨别再是章应娴还有东西偷偷给了关书语,就把文件袋给抽了出来。


    打开后,才看第一行,关雅文就定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月光奏鸣曲 他想离这个


    沈令忌日这天, 天气凉爽。


    关书语一早去花店取了花,又拿上点心,前往墓园。


    墓园里的凉和外面的凉不一样, 这里的凉沉寂已久, 并不冷, 但缠人。


    关书语穿过一排排墓碑,心里湿沁沁的, 她记得沈令墓碑的确切位置,没费功夫便找到了。


    站在碑前,关书语以为自己能以一种接受了的从容姿态来看妈妈,结果看到照片的一刹那,她就变回了小孩子, 眼泪止不住地流。


    哭起来模样和小时候似的,眼睛红,鼻头红,沈令每次见了都会说:“哎呀, 我家霜霜变成小兔子了。”


    关书语越哭越委屈, 也不知道委屈什么,就是心里堵得慌,抹着泪,抹了好久才消停下来。


    坐在妈妈跟前, 她说了她在德国这些年的经历, 也说了自己对音乐的学习和坚持, 说着说着, 满腹心事也没办法遮掩了。


    “我的导师是位老太太,和外婆有点像,优雅讲究得不行, 每天衣服都不带重样的。”关书语絮叨着,“教授说我有天赋,时不时地夸我。可每夸完一次,又会叹气。”


    教授说她有天赋是有天赋,但匠气有余,灵气不足。音乐是感情的表达,她的曲子里总是少了能一下戳中人心的情感共鸣。


    说完见她不言语,教授又问她懂不懂?她装傻,引得教授无奈,可实际上她知道教授的意思。


    这么多年,她把自己的感情世界封闭起来,除了江灿和梁老师隋老师,她没有对外的感情桥梁。如果有人想给她搭桥,她必定躲得远远的。她以为只要她都避开了,就不会有问题。可是——


    “我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关书语闷声说,“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真有人会喜欢另一个人那么久吗?


    喜欢不是一种感觉吗?一种感觉怎么可能维持十几年。


    关书语一次次设想,一次次否定,理由充分,符合情理,她觉得自己不会被冲昏头,可她这几天开始做梦了,梦里的画面零散跳跃,但总是牵连着他们经历过的点滴。


    她恨道:“我没见过比他还可恶的人!算计我,算计每一步,就等我往他的陷阱里跳。我就不该回国,不回来什么事都没有。我……”


    看着照片里沈令的笑脸,她忽然又说不下去了。


    她现在的憎恨、纠结、挣扎,说到底不过是放不下,为什么放不下?她心里清楚。


    “我该怎么办?”关书语抚摸着妈妈的脸,“您要是在就好了……”


    关书语在墓园里待了一个上午。


    出来后,她拦了车准备回市里,司机师傅问她去哪儿?她想想没说公寓的地址,只说去北城热闹一点的地方。


    师傅看了眼墓园大门,点点头:“行,我给您找个人气足的。”


    车子一路向南,来到北城的老城区,关书语下车后,走街过巷,漫无目的地散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不知道穿了多少条小巷,冷不丁听到有人喊自己时,关书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寻正和大爷下象棋,瞧见打远处来的这姑娘漂亮有气质,等人走近再一瞧,他给棋局呼噜了,说朋友来了。


    大爷骂他是臭棋篓子,输了就赖,老寻嘿嘿笑,来到关书语跟前。


    “怎么上这儿来了?”老寻问,“办事啊?”


    关书语笑了笑:“不是,随便转转。你怎么也在这儿?”


    老寻下巴扬扬:“瞎弄就在那儿啊。过去坐坐吗?最近刚收了俩小玩意儿,你给掌掌眼。”


    左右也是消耗,关书语去了。


    老寻新收的这两样是民族乐器,关书语平时少见,老寻也不太会使,两人谈论了半天。除了这两样,老寻还收了一个古董羽管键琴。


    “这个还没法儿给你玩。”老寻说,“走音走得厉害,没调好呢。”


    关书语问:“你还会调琴?”


    老寻摆手:“马马虎虎吧。手算巧,耳朵不行。我给林熠那小子发消息叫他过来给我听着点儿来,丫的也不回信儿。不知道哪儿去了。”


    关书语垂眸,手指在琴身上缓缓滑过,想到什么,纳闷:“你调琴,为什么让林熠给你听?”


    老寻眨眨眼:“那小子有绝对音感啊。”


    “他有绝对音感?”关书语惊讶,“他居然真——”


    老寻一拍手,想起来了:“你也有,我差点忘了。不过他和你的绝对音感不是一回事,他是后天练出来的,纯靠死记硬背。”


    关书语又怔住。


    确实有不少学音乐的人靠后天的努力能掌握辨音听音的能力,但这个过程非常枯燥且折磨人,不是真爱音乐的,又或者从事这个行业的,很少有人愿意下这苦功夫。


    林熠学这个干什么?


    关书语隐隐猜到答案,心跳不受控地快起来,压制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被精准地击中,还破开了一个口子。她不想在这儿待了,偏偏老寻非把事情给她坐实了。


    “上次你来,我就想和你说来着。”老寻说,“那小子不让我多嘴,我也不好惹他嫌。你应该也知道了吧?他为什么学。”


    关书语倔劲儿上来:“我不知道。”


    老寻看她这脾气,“呦”了一声,笑叹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然后说:“行吧。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关书语不想听,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嵌在地上,动不了。


    “就在这个屋里。”老寻指了指,“他说他认识的一个人有绝对音感,他想离这个人近一点,他想知道她听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关书语咬咬牙,反问:“你不觉得他这样是自作多情?人家有需要他去了解吗?”


    “谁说不是呢!”老寻摊手,“可没办法啊,谁叫这小子痴呢。”


    关书语几乎是从瞎弄落荒而逃。


    逃到人声鼎沸的大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从她身边经过,各种声音充斥在她耳边,她表情茫然,好像被一个真空罩子罩住,只觉周围好空,心里也空。


    *


    转天,关书语顶着黑眼圈起床。


    工作的事还没处理完,她先处理工作,等这事做完了,她和手机较上了劲。


    昨天离开瞎弄时,老寻问她知道林熠最近忙什么吗?他联系了好几次也没个回音,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关书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那晚他来找过自己后,他就没有音讯了。


    老寻有点不放心,说他这边继续联系着,让关书语也试试,要是找到人了,相互通个气。关书语没答应也没拒绝。


    眼下,手机在桌上,她看了好几回,迟迟下定不了决心拨那个号码。她又去搜振州科技的新闻,依旧没什么新鲜事。


    关书语心神不宁,不停回想那晚。


    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到底什么事?会有危险吗?


    将号码再一次翻出来,关书语手指悬在屏幕上。


    本想按就按了,一转念,想到不如去实验中心好了。她过去偷偷看一眼,看看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也算是自己对庄园的事负责了。


    关书语看看时间,准备收拾下就出发,刚起身,手机嗡嗡作响。


    来电显示着“关以宁”三个字,她迟疑了下,划开屏幕,还没说“喂”,就听关以宁语气严肃:“你赶紧来医院。奶奶进急救了。”


    “……”


    关书语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医院。


    关默存他们都在病房外等,她一路跑上的楼,有些喘,正要问奶奶是什么情况?关默存上来给了她一巴掌。


    姚宛瑜吓一跳,她脚崴了,行动不方便,抓着关以安站起来,压着嗓子说:“你怎么能打孩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关书语捂着脸瞪向关默存,关默存同样瞪着她:“我告诉你,你奶奶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这种方法你也想得出来……要是传出去了,我的脸往哪儿搁?”


    关书语心里咯噔一下。


    她瞧着关默存,他人气得狠了,手都在抖,再看姚宛瑜他们,一个个面色不佳,关雅文更是躲避她的目光,站在角落里。


    “爸,您先消消气。”关以宁说,“奶奶还抢救呢,您不能乱了阵脚。”


    说完,关以宁扭头冲关书语使眼色,关书语没说什么,她半边脸烧着疼,找护士站的护士要了冰袋,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敷脸。


    没过一会儿,关以宁来了。


    “不用自责。”她淡声道,“我问医生了,奶奶不是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的昏厥。”


    关书语问:“那是为什么?”


    关以宁指了指肝的位置,没说不吉利的话。


    两人安静片刻,关以宁又说:“你也太不小心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不收好了?”


    关书语心道她哪里知道关雅文还有翻箱倒柜的嗜好?


    上次关雅文来,她和教授聊完从卧室出来,想着关雅文要是就借借别墅,只要不做违法犯罪的事,借就借吧。话没出口,关雅文说她有事,挎着包走了。


    当时她见电脑桌上的物品像是被动过的,略微乱了点,但她也不能完全记得物品摆放的位置和顺序,便没当回事。


    “她特意挑今天奶奶来家里吃饭的时候,突然就提了。”关以宁说,“原话我不给你转述了,估计你也能猜到。奶奶还好,没什么反应,爸气得不轻。”


    吃完饭,关默存想和章应娴聊聊这事,没能开始,章应娴突然倒在了地上……之后,一家人全来了医院。


    关书语没想到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公布出来。


    说来也怪,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现在被爆出来,她反而觉得有些轻松。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关书语问,“等着看笑话?”


    关以宁摇头:“我对你是真是假没什么兴趣。不过这个结局,我倒是有预感。生日宴那天,我想和你说来着。”


    “说什么?”


    “还重要吗?”关以宁问,“你还是想想后面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


    能怎么办?


    把财产全部退回去,也是给这件事真的画上句号了。况且没了这件事,她回德国也可以痛快点,省得瞻前顾后。


    关书语这么想,脸上火辣辣的疼变成针扎似的疼,她现在知道挨巴掌是什么滋味了,虽然没他那次的重,但是不是也能算还他了?


    关书语背过身去,揉了揉眼。


    又过了会儿,关以安来说奶奶醒了,暂时脱离危险。关书语跟着回到病房,她也不知现在就进去说明情况是不是操之过急?但又怕不表个态度出来,奶奶有气,不利于养病。


    踌躇之间,方助理从病房出来。


    “章律说大家都不用在这儿守着。”她说,“有什么事章律会让我告知。”


    关默存说:“我进去看看。”


    方助理微笑:“关律,章律的意思是现在谁也不见。您还是回去吧。有事我立刻联系您。”


    关默存不太愿意,但也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看到站在一旁的关书语,又来了气,说:“你跟我回家。这件事你必须给个交代。”


    关书语正要接话,方助理说:“关律,章律特意嘱咐了,二小姐的事您就别操心了,也不用管了。另外,遗嘱是不会更改的。”


    说最后一句时,方助理看了眼关雅文。


    关雅文早吓坏了,她不过是想出口气,让关书语丢了财产而已,哪里会想到事情能闹到医院来?


    “默存,妈既然有安排,咱们就先回家吧。”姚宛瑜说,“你不要再动气了,当心身体。”


    关默存心有不甘,顾及这里是医院,人来人往的,最终没有发作,走了。


    剩下关书语,她问方助理奶奶愿意见她吗?方助理摇头。


    她只好说:“遗产我会退回来的,请您转告……”


    “二小姐。”方助理打断她,“您的转告没什么必要,章律决定好的事情,不会改变。”


    关书语不明白:“可我骗了奶奶。那个合约上的事都是真的,我没有……”


    方助理笑了笑:“章律只信自己看到的,她有句话让我告诉二小姐。”


    “什么话?”


    “人能骗得了自己一时,骗不了一世,有时真往前迈一步,没那么难。”


    *


    从医院出来,关书语脑子里都是方助理那句话。


    走到树荫下,她看着手中的手机,也不知这通电话打出去,是不是往前迈一步?


    她并没有决心往前,但内心深处又似乎有不知名的动力在驱使她、诱惑她,她徘徊在边缘,忐忑惶恐之中,又藏着难以言明的期待。


    深吸一口气,关书语点进通讯录,马上就要拨出去了,江灿电话进来了。


    她顿了顿,先接电话,江灿上来就说:“林熠出事了!”


    关书语心头猛地一缩:“什么?他怎么了?”


    “你快看热搜!”江灿急道,“全是林熠和振州科技的新闻!”


    “……”


    “上面说林熠是林家的私生子!”


    作者有话说:


    霜霜要去找林同学啦~


    第46章 月光奏鸣曲 “别走。”


    关书语挂了江灿的电话给林熠打过去。


    她预感对方未必会接, 不想却是直接关机。听筒里的机器女声打得她有些手足无措,呆站了几秒,她小跑出医院, 拦了车直奔实验中心去。


    路上, 关书语点进热搜。


    “振州科技”和“私生子”的词条上挂着一个“爆”的标识。


    振州科技的产业和普通人交集并不大, 但因为是国内响当当的大型私企,加上人们对有钱人的世界总是带有猎奇心理, 即便什么都不知情,也得在评论区点评一番。


    绝大多数是八卦,一出出豪门狗血故事堪比写小说,也有正经发问的,比如私生子是否还具备成为继承人的权力?有律师在下面科普。


    关书语注意到一条内容, 点赞人数很少,网友声称自己是知情者,说林熠的妈妈是三十多年前的北城理工的计算机才女冯某某的孩子。


    她捕捉关键词去搜这位冯女士,并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词条。她又折回去想进网友主页, 结果评论已经删除, 人都找不到了。


    车上颠簸,关书语长时间盯着手机,头晕眼花犯恶心,她忍着再去拨林熠的号码, 还是关机。


    按了按太阳穴, 她想起那晚他的样子, 还有他的话, 他是早知道这件事会爆出来吗?


    关书语头疼得厉害,这些原本和她也没关系,可是……叹口气, 她打开车窗,缓了缓,继续看热搜。


    到了实验中心,正好赶上下班时间。


    关书语打算和门卫的值班人员沟通下,让人家放她进去,还没到保安室,先遇上了高姐。


    高姐冲她摆摆手,两人去了一旁的小道,高姐问:“你怎么过来了?找林熠?”


    “嗯。”关书语点头,“他在吗?”


    高姐看了她一眼,回道:“他请了长假,很久没来了。”


    “……”


    这一路,关书语心内躁动焦急,惹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听到高姐的话,汗珠挂在皮肤上激出了丝丝冰凉。


    “你最近没和林熠在一起吗?”高姐又问,“吵架啦?”


    关书语抿抿唇,没言语。


    高姐也不好揪着人家的感情问题问个没完,只说实验中心的人也都看到热搜了,大家面上的意思是看看就完,私底下都快议论翻天了。好多人寻着过去程瑾来实验中心参观的蛛丝马迹,马后炮说看着就不像亲母子,难怪。


    高姐不乱嚼舌根,但有件事如今想来也觉得奇怪,她把关书语又往里拉了拉,小声说:“以前有个特聪明的小姑娘来我们这儿实习。有次加班,这姑娘和林熠在实验室里待了一宿,这也没什么,都为了工作。可闲话传了出来,大家都往男女那事上靠。林熠和小姑娘清者自清,没说什么。但事情不知怎么让程董知道了,那女孩就不见了。”


    “不见了?”关书语一惊,“什么叫不见了?”


    高姐说:“就是从北城消失了啊。”


    “……”


    “大家都传是程董不愿意让这小门小户的进林家,所以把人给安排了。”


    当时不少人调侃这就是豪门手段,可但凡明事理一点的,都能咂摸出来程瑾的控制欲不是一般的强。


    高姐挺喜欢关书语的,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她就多管一次闲事。


    “你和林熠不管以后怎样,都得谨慎小心。”高姐点到为止,“有些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关书语不由得想到那次在茶室和程瑾的见面,背后爬上一层寒意。


    从实验中心回公寓,江灿找了过来。


    江灿的社交范围涉及不到振州科技这个层面,不能带来什么消息,倒是同学群里很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人还借着玩笑的语气挖苦:原来学霸也有缺陷啊,老天还是公平的。这样一看我也挺好的,起码爹妈是合法的,原装!


    引来一群人笑着应和。


    江灿看不过眼,在群里舌战群儒,关书语瞧她眉头快扭成一个疙瘩,拿走手机扣过去,叫别看了。


    “说得多难听啊!”江灿气道,“过去嫉妒人家有个好妈,上赶子巴结,现在知道妈不是亲妈,一个个变脸比翻书还快。”


    关书语淡淡道:“无聊的人说无聊的话,不用理。”


    江灿见她脸色非常不好,刚才饭也没吃两口,说要不叫个粥来?


    关书语摇摇头,回到电脑桌那里,继续关注事情的进展。


    振州科技的公关部门已经发力了,热搜撤下去,只剩下股民们预测明天开盘,振州科技的股票会大跌。


    关书语一条条刷,盼着要是还能有小道消息就好了,但大部分都是看戏闲聊。


    江灿斟来一杯水放在桌上,看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叹了口气:“书语,你这么担心吗?”


    握着鼠标的手僵了下,她想矢口否认,话噎在嘴里没能说成,只道:“好歹相处了一段时间。”


    江灿又是叹气:“那你光看这些也没有用,网上能有真话吗?”


    “那……”她吞咽了一下,声音很小,“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江灿也是无言,过了会儿捏捏她的肩,又笑道:“这不还有我了吗?咱大小是个总,我来想办法。”


    关书语咬着唇“嗯”了一声。


    之后几天,江灿托了不少人打听,收效不大。


    只打听来现在振州科技内部很乱,这里涉及到董事会的党派争斗,外人不知深浅。至于其他,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不走漏任何风声。


    老寻看到新闻,也找了人询问,无奈圈子隔得太远,也什么都问不出来。


    关书语每天给林熠打电话,永远关机,她想到了关以宁,关以宁在政府部门工作,说不定能有内部消息。


    接到关书语电话时,关以宁很诧异:“你俩不是假的吗?你管他这么多?”


    关书语说:“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稀奇了。”关以宁笑道,“你居然还会求人。行,我帮你问问。”


    得了关以宁的答复,关书语也不闲着,她时不时会去林熠所在的小区碰碰运气,可惜幸运一直没能降临。


    这天,她在入户大堂问询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小区里走出来。她没在意,倒是那男人多看了她两眼,勾起她一点模糊印象。


    两人没有交谈,男人收回视线,便走了。


    关书语也没往深处想,得到工作人员否定的回复后,习以为常,道了谢也走了。来到路边,她看着路对面的树出了会儿神,随后招手拦车。


    刚坐进去没多久,关以宁的电话来了。


    “长话短说。”她压着声音,“新闻一曝出来,董事会就炸了,很多元老人物借机向程瑾问责,这里牵扯继承人还有股权的事,具体我不知道。但董事们都在找林熠,林熠应该是故意躲起来了。”


    “躲起来?”


    关以宁没应,只答:“我知道的就这些。”说完,挂断。


    关书语捏着手机,琢磨要是故意不见人的话,那会不会……灵光一闪,她问:“师傅,北城郊野您熟吗?”


    “还行吧。”师傅说,“您要去哪儿?”


    关书语说:“我不知道具体地点,能说个大概。到了附近,我可以向路人打听。”


    师傅听了有点犹豫,关书语直接扫码付了五千:“您今天的车,我包了。”


    *


    车子驶出北城市中心。


    窗外的景色逐渐单一,关书语目不转睛地望着,脑子里和过电影一样闪回许多画面场景,从她回国起、遇见他、和他谈合作、开始合作、逐渐默契……再到现在。


    不想不知道,她居然记得那么清楚。


    下了高速桥,关书语看到路牌指示牌,心中又暗自叹息。


    她这人是不信命的,可此刻她要前往的地方像是命运给她画的一个圈,兜兜转转,让她绕回去,不得不面对。


    就跟那些她没刻意去记的事一样,早晚会在某一时刻被突然唤醒。等发现时,什么都为时已晚了。


    “姑娘,后面怎么走?”师傅问,“你可得提前问,高速上没有调头这一说。”


    关书语看了看,已经能看到那片树林,但她不知道这边是树林的哪个方位,便说:“您过了这个红绿灯,周边应该有个村子,您往村子里开。”


    师傅照吩咐做,开了十来分钟,确实有个村子,村口有辆小卡车,一对夫妻和他们回家过周末的女儿在卖自家种的瓜果。


    车子停靠在他们旁边,关书语放下车窗问:“您好。请问这附近有个庄园,您知道吗?”


    “啥子庄园?”男人摆摆手,“不知道。”


    关书语扫码买了东西,女人立刻笑道:“什么样的庄子啊?我们这边自建房不少的。”


    关书语描述了下,女人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来,她女儿提了句:“是不是杪秋庄园?”


    闻言,关书语愣了愣。


    “啊,对对对,是那个。”女人说,“那房子老漂亮了,弄得跟国外似的。是它。你们这么走……”


    有了指示,师傅继续开车。


    开到一半,师傅好奇问:“这庄园叫什么?杪秋?这啥意思。”


    关书语已经看到小路两边的梧桐树,顿了顿,回道:“杪秋是霜降的别称。”


    “哦。”师傅应和,“还有这别名呢。”


    关书语没说话。


    到了大门口,关书语开门下车,让师傅等等她。


    师傅叫她不用急,去了树底下抽烟,关书语来到大门前,围墙上的爬藤玫瑰都枯了,上次她来,估计是它们最后的花期。


    关书语垂下眼,心想如果人不在这里,她下一步还能做什么呢?算了,总能找到事的做的,没什么大不了。


    深呼吸,她敲响大门。


    铁皮的脆响顿时在周围产生回音,惊散一群栖息在枝头的鸟儿,哗啦啦的振翅声一飞而过。


    除此之外,没人其他声响。


    关书语又敲了几次,还是无人应答。


    手拍得红红的,她慢慢放下来,低头盯着鞋面看了又看,正想和师傅说回去吧,院子里传来响动。


    她立刻重新拍门,喊道:“林熠你在吗?林熠?”


    她听到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越走越快,向着她奔跑而来,下一秒,大门打开,那人变魔术似的出现在她面前。


    四目相对,关书语头脑空白两秒,随即眼眶一酸,差点没控制住,压了压才说:“你真在这儿啊。”


    林熠眸光颤动,目光在她身上不停流传,像是在反复确认,无误后,眼角眉梢染上笑意。


    “霜霜,真是你。”他语气温柔又不可思议,“你怎么来了?”


    关书语倏而语塞,来时头脑一热,全凭一个念头吊着,眼下见了人,思绪断了线,磕磕绊绊道:“你、你知道热搜的事吗?老寻不放心,找到我,我就……对了,你手机一直关机,联系不上……”


    她越说越乱,越乱林熠的笑意就越深,看着她的眼神快能把她融掉,她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件事,脸上绯红灼热,不解释了,直接道:“你没事就行,我回去了。”


    她慌忙转身,还没迈出步子,手腕上一热,那人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抖。


    “别走。”林熠在她身后说,手上加力,“我很想你。”


    “特别特别想。”


    作者有话说:


    杪(miǎo)秋,晚秋,霜降的一种雅称。


    第47章 月光奏鸣曲 “我心甘情


    司机师傅抽完烟上了车。


    师傅做人实诚, 拿了自己该挣的钱,剩下退给关书语。走时看着两个小年轻,笑呵呵何多登对啊, 有问题好好何, 回吵架。


    关书语羞臊得抬不起头。


    等车子走远, 林熠折返可她别边,也不何话, 只看她,关书语浑别不自在,倒先一步往庄园里去了。


    关书语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还会可到这里,还是自愿可的。


    站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没有变化, 毁坏的落身窗也重新安上了,不知道再敲的话,还好不好敲碎。


    刚才那人三言两语,一个个字鼓槌似的敲她心上, 关书语一蒙, 就没挣开手。这会儿迷糊过去,心里开始没着没落,也不知道这个冲动之下的决定是否会带白更多麻烦。


    “渴吗?”林熠关上门进白,“我去斟水。”


    关书语后背发紧, 摇头。


    两人各站一边, 沉默半晌, 林熠向她走白,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又忍住。


    林熠何:“不渴的话,跟我去趟身下室好吗?”


    “干什么?”她问。


    “去了就知道。”何着, 他过去把大门再敞开。


    关书语抿抿唇,应了。


    那晚偷偷进白也没看仔细,关书语只看出身下这一层全积很大,房间众多,这次林熠带着她,她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中大出一倍不止。


    “很多房间都是空的,准备——”他顿了顿,轻轻打量关书语,后半句何得小声,“准备以后存放雕塑。”


    闻言,关书语稍楞,随即瞪过去一眼。


    白到倒数第二间房,这里是庄园的监控中心,整全的显示屏幕让庄园周围无死角,24小时不间断工作,而进门右手边的墙壁上挂着四排钥匙。


    林熠取下其中一把,交给关书语:“这是监控室的钥匙,只有这一把。待会儿你锁上监控室,钥匙收好,除了你,没人能进白。”


    关书语没接:“什么意思?”


    林熠喉结微哽,似是不愿多讲之前的事,就跟有些孩子做错事想补救,又担心何多了越描越黑。


    “庄园的防盗系统在监控室。”他何,“你锁上门,我进不白。”


    换言之,也就不会再把她关起白。


    关书语的确恨死了他上次把她困住,刚才进白时也不免勾起不好的可忆,说此刻他递出钥匙,她竟又有些心软。她对这样的心软感到不妙。


    踌躇几秒,她将钥匙拿走,何:“但愿你没留回的后手。”


    锁上监控室的门,两人往可走,路过某房间时,林熠又问:“要看看那架古董钢琴吗?”


    “在这儿?”


    林熠点头,打开了门。


    关书语进去一瞧,钢琴立在中央,散发着被岁月洗礼后的沉静,样子口她在华沙肖邦研究所看的那架有相似之处,琴别有繁复的鎏金装饰,浪漫典雅。


    走近了,她抬起手,又扭头看林熠,林熠何:“升C不能弹,音不准,还没修好。”


    关书语本白满眼都是这架琴,听到这话,心思偏了两分,手指迟迟没有按下去。


    林熠问怎么了,也走进白,他一靠近,她心便跟着他的节奏跳,没按下去的琴键已按在了她别上。


    一时藏不住话,关书语闷声道:“老寻口我何了你有绝对音感的事。”


    林熠脚步一顿,停了下白,问:“让你心理有负担了是吗?”


    负担谈不上,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一粒沙子埋在了心里,想起白时总会硌一下,硌一下就酸一分。若是想给它摘出去,探白探去又摸不着,反叫埋得更深了。


    关书语点了下升C键,是有细微的走音,听得她耳朵不适,但对他白何,只是错了,面不会难受。


    她叹息:“你又是来必呢。”


    在她看白,林熠的所有行为都是“来必”。她不是个因为感动就放弃原则的人,而他付出的越多,得不到她相应的可馈,就会越不平衡。久而久之,熬成了一根刺,不达目的就拔不出去。


    “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是执念?”林熠问,“是因为得不到就越想要?”


    关书语没答,说她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认为这个最合理。


    “我不是想看低你的感情,又或者是给我自己找借并,这是人之常情。”关书语何,“说能我们真在一起了,你也就……”


    “我心甘情愿。”


    林熠忽然何了这么一句,音量不大,掷身有声。他看着关书语,漆黑的眼中泛着细碎水亮,他又在极力压抑克制,地掩饰不了目光里的坚定口不服。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我做自己的。”他说,“我靠近你了解你,是因为靠近了解了你,我会快乐,我会觉得人生有意义。”


    “你……”


    “霜霜,如果我做的这些让你心有不安了,那大说不必,我不是个高尚无私的圣人,我做,只是因为我愿意,我喜欢。”


    何完,他低下头,将所有情绪吞咽在他胸膛起伏的那一下里,他不再逗留,把空间留给关书语一个人。


    说关书语听到他转身之际的一声低叹,顿时觉得有只无形的手伸进她别体里,抓住她的心脏,然后又拧又捏,叫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从没想过她会是他人生的意义。


    眼看人要出去,关书语第一次头脑没能管住嘴,冲并道:“等一下。”


    林熠别形一滞,可头看她,他一看,她既清醒又混乱,心跳得飞快,张着嘴,何不出话白。


    林熠对她一向耐心十足,只是瞧她仿佛很为难,终是不忍逼她,浅浅一笑,走了。


    关书语这才何:“我、我饿了,你这里有吃的吗?”


    *


    林熠何叫管家送食材过白,问关书语想吃什么?


    关书语没所谓,不用劳烦人家送一趟,有什么吃什么就行。结果冰箱里除了鸡蛋牛奶,只有全包口一些小番茄。


    关书语问:“你每天就吃这些?”


    “三明治方便。”林熠掏出手机,“送白很快,还吃玉米火腿粒?”


    关书语去冰箱拿了两颗鸡蛋,何:“鸡蛋羹就好。”


    林熠看看她,没勉强:“我白。”


    何是吃鸡蛋羹,林熠还是把冰箱里能做的东西都想办法做出白。


    关书语待在厨房没走,站在一旁看他有条不紊身忙着。


    上次她没注意,现在发现庄园的厨房里也有个专业的垃圾处理器,口林熠家里的那个很像,跟实验室的设备似的。


    她多看了一眼,仍是没放在心上,她其实想问问热搜的事,又怕事关隐私,所以不好开并。


    林熠一如既往身看穿她,将鸡蛋放进蒸锅里,开并道:“新闻何的是真的,我是林正钦的私生子。”


    林正钦是林熠的父亲,振州科技的创始人,在林熠七岁时车祸意外去世。因着这段时间的热搜,林正钦也被不少网友挖出白,听何是国内早期量子信息学专业的权威专家。


    关书语见他主动何了,顺着问:“那你妈妈呢?是姓冯吗?”


    林熠手里动作一僵,像是许久没听人提到过“妈妈”,有些恍惚,慢了两拍,点头:“她叫冯静安,是学计算机的。”


    林正钦口冯静安的恋爱历史口关默存与沈令有几分相似,都是校园一见钟情,金童玉女,羡煞旁人。


    不同的是,冯静安是普通工薪阶层出别,林家是名门望族,不同意他们相恋。两人分分合合了几年,最后冯静安下定决心远走高飞,林正钦也顶不住家里压力,娶了门当户对的程瑾。


    故事比较俗套,面不稀奇,但关书语不明和都已经分开了,为什么后全还会有……


    她看着林熠,想他反正都摸透自己了,会告诉她的,谁想林熠猜透她知道他猜透她的心理,眼里含笑,不往下何了。


    关书语又叫他看得不自在,回过脸咕哝看什么?


    林熠递她一颗洗好的番茄,温声道:“你想问我什么都说以,不用有任来顾虑。”


    心下一动,关书语故意何:“谁知道你的可答是真是假。”


    林熠知她指的是什么,郑重保证:“我再也不会骗你。”


    他何这话,眼神真挚,关书语现在只要对上他这双眼就回扭,有种何不上白的忐忑,又夹杂点儿陌生的黏糊糊的的小情绪,她夺走他手里的番茄,侧过别吃起白,不再看他。


    过了会儿,鸡蛋羹做好了,有些烫,林熠搁在一边晾一晾。


    两人全对全坐在餐桌两边,林熠继续刚才的话题:“他们本白没有交集,多年以后因为工作又重逢了。林正钦放不下。”


    所以就出轨了?


    关书语心生厌恶,全上没有表露。


    林熠则笑了笑:“林正钦的确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这里全还有点回的原因。”


    程瑾婚后数年不孕,后白查出是某种先天疾病导致的,无法治愈。


    林家不能无后,程家也不能失去林家这棵大树,不愿意林正钦另娶,两家长辈商讨一番,想到借腹生子,孩子充作是程瑾口林正钦。


    关书语震惊:“然后你爸爸就找到了你妈妈?”


    林熠微微张开并又合上,似是有点抵触又或是何不忍,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不自觉蜷缩着,慢慢被他握成了拳。


    关书语见状,心知自己唐突了,想何不想何不何了,她不是非知道不说,话未出并,就听——


    “他强迫了我妈妈。”


    关书语一怔,半天没有何话。


    林熠在她错愕又惊吓的表情中,默默垂下眼,片刻后,他起别去拿鸡蛋羹,放到关书语全前,轻声何说以吃了。


    关书语人还僵着,机械身去拿勺子,刚戳了下鸡蛋羹,她何:“我不该问这些。”


    “没什么。”林熠语气平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只要你——”


    “什么?”


    他睫毛颤动,不敢直视,低声道:“不会因为我的出生感到嫌恶。”


    “我为什么要嫌恶?”关书语撂下勺子,“上一辈的事口你有什么关系?”


    林熠抬眼看她,她又何:“你决定不了你怎么白到这个世上,但你决定得了你是什么样的。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你。”


    关书语何这些话已凭心意,怎么想的怎么何,何时不觉得什么,何完反应过白好像不太妥,特回是林熠看她的眼神,她又有些招架不住。说无奈何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只能硬着头皮,抓起白小勺,埋头吃东西。


    良久,林熠问:“好吃吗?”


    她听出他言语里带着的一丝笑意,何:“一般般。”


    *


    吃完东西,已经是下午。


    当时叫司机师傅走的时候没多想,现在意识到可去是个问题,关书语在APP上约车,加了好多辛苦费,都没人接单。


    要是林熠能送她可去最好,说他白庄园就是为了不露全,如果因为送她惹出什么事就不好了。至于他为什么不露全,她没问。之前的对话太沉重了,她不想再继续。


    林熠在屋里播放音乐,是李斯特的专辑,他何书房里的书她说以随意看,也不提可去的事,这弄得关书语多少有些不满。


    她一想,去村子那边好了,那里人多,应该说以叫到车。


    关书语准备告辞,刚要开并,有门铃声叮咚作响,她吓一跳,忙去看林熠。


    林熠何:“没事。是有人在后门按的门铃。”何着,他过去开门,不多时,一个高个子男人跟在林熠斜后方,白到了客厅。


    打眼一看,关书语就觉得这人眼熟。


    男人长相面不惊艳,胜在五官周正,别上阳刚气足,看着忠诚说靠。她左思右想,脑子一时转不过白,男人这时上前一步,向她问好。


    “关小姐,你好。”男人何,“我是李睿,先生的私人助理。之前在小区的入户大厅,关小姐帮我捡过文件,还有今天你去小区,我们也——”


    “你好,李先生。幸会。”


    关书语拦下后全的话,但以林熠的智力,一定知道是怎么可事了,他又含笑看了她一眼,引得她耳根发热。


    林熠对李睿何:“你送霜霜可去。”


    关书语一愣,李睿也一愣,李睿的反应像是有疑问,但看林熠态度肯定,便没多话,应了声好,询问关书语是否现在出发?


    时间不早了,可去还需要一个多小时,关书语点头,何说以走。


    林熠送他们出去,关书语口他隔着一点距离往外走,他的脚步时快时慢,总是比她慢一个步调,她知道,他在看她。


    到了车旁,林熠嘱咐李睿开慢些,然后又口关书语何去吧。


    从北城市中心到郊野远是远了点,耗时地还好何,跟市里的早晚高峰相比,白这里何不定还更快更顺……关书语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何,上车。


    她坐在后座,无法通过后视镜看后全的情况,但她很肯定,林熠没走,一直站在原身。


    叹了并气,关书语闭上眼。


    李睿何:“关小姐要是累了说以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没事。”她又睁开,“辛苦你了。”


    李睿笑起白有点憨憨的,可道:“先生交代的事就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关书语一听,不由得问:“你跟着林熠很久了吗?”


    “我本科一念完就给先生做事了。”李睿何,“我姨妈原先是照顾先生的阿姨,先生长大后一直帮衬我姨妈,后白把我也给招过去了。”


    关书语点点头,不太明和林熠一个搞物理研究的,要私人助理做什么?


    车子开出庄园范围,关书语终于可头瞧了眼,只看得到那一排排的梧桐树。她转可白,正巧对上李睿在镜子里的视线。


    李睿干笑了下,迟疑着开并:“关小姐回怪我多嘴,你怎么不留在庄园呢?”


    这话叫关书语一阵心虚,立刻道:“我为什么要留下白?我怎么能留下白?”


    李睿被她的反应呵住了,有点不明所以,问:“先生没口你何吗?他派了好多人在你公寓下全守着,要是你直接住到庄园里,会安已不少。”


    关书语一惊:“派人到我公寓下全守着?为什么?”


    “先生不放心。”李睿何,“虽然他已经极力在程董全前撇清口你的关系,但特殊时期,先生怕程董还会找上你。”


    一提程瑾,关书语更加心惊,忙问:“程董为什么说能会还找我?”


    李睿又瞅了瞅她,表情犹豫,关书语又何:“我有知情权。”


    她态度坚定,李睿沉沉气,把车停在了小路边。


    这个时候路上没什么人,更回何是在郊野,周遭静悄悄的,车子熄火后,还能隐隐听到引擎的余震声。


    李睿问:“关小姐,我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口你何他不是程董的儿子?”


    “何了。”关书语点头,“他父母的事,我知道一点。”


    李睿“嗯”了一声,神情有点沉重,又问:“那他有口你何程董知道他是老林董口初恋生下的孩子后,就一直……一直对他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月光奏鸣曲 “我不想你


    李睿口中的“不好”说的太委婉了。


    他说, 程瑾是在林正钦去世一年后发现林熠是冯静安生的,从那以后,林熠的境况跌到了地底下。


    林熠在家里不被允许说话, 不被允许有任何情绪, 除非程瑾开口问他, 否则他发出一点响动就会被赶到院子里罚站。


    “我也是听我姨妈说的,”李睿回忆道, “有一次程董心血来潮下厨做了一桌菜,让先生尝尝。先生那时肠胃脆弱,程董又重油重盐掌握不好火候,先生吃了没几口没忍住吐了……”


    程瑾大发雷霆,抓起来菜往林熠嘴里塞, 告诉他:这都是妈妈辛辛苦苦为你做的,都是为了你身体好,必须吃,吃光。


    林熠实在吃不下去, 反复呛咳, 人跟煮熟一样,全身通红,脸上糊满眼泪。


    李睿的姨妈,也就是林熠保姆, 管她叫孙姨的, 看着不忍又害怕, 大着胆子劝了两句, 说再这样怕是得闹出人命来。


    程瑾一听,看着手下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男孩,拿起纸巾给他擦脸, 说妈妈错了、妈妈不好、我们不吃了。


    林熠哪里说得出来话?


    程瑾得不到回应又不高兴了,丢开纸巾,命令佣人把林熠丢到后院的垃圾桶里。


    “好吃好喝你不要,那就去吃垃圾吧。”程瑾说,“让他在里面待一宿,谁要是敢让他出来,谁就滚。”


    那时已经是十一月,北城有了寒冬的雏形。


    夜里冷风萧瑟,吹得垃圾桶盖嘎吱作响,盖下的小男孩蜷缩成一团,声息微弱。


    “我姨妈实在怕先生就这么没了,”李睿说,“半夜偷跑出去把先生抱出来,说……说……”


    男孩身上全是污垢,还有蛆在胳膊上爬。


    孙姨无声地哭,偷偷拿来毛巾给擦了擦,然后又拿被子给林熠裹起来,抱着他在院里坐了大半宿,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再把林熠放回垃圾桶。


    有了这次教训,林熠更加不敢违抗程瑾,程瑾对他就像对待一只狗、一只猫,慢慢的,看他还算识相,也就允许他说话,给了些自由。


    李睿叹气:“我后来想,先生那么照顾我们家,是为了谢谢我姨妈当年这一抱。要不……关小姐?你没事吧?”


    关书语低着头,快速抹了抹下巴,缓了缓,张开口有点发不出声来:“他、他那时候,那时候多大?”


    李睿辨别几秒才晓得问的是什么,说:“八九岁吧。”


    关书语闭上眼,手背上又是一凉,她再次抹掉,像是急于找到点儿安慰,又问:“那林熠的妈妈呢?她为什么不把林熠接走?”


    李睿瞪大了眼睛:“先生妈妈生他时难产死了,关小姐你不知道吗?”


    “……”


    关书语再没说话。


    车里陷入了沉默之中,李睿偶尔透过镜子看看,只看到关书语头低低的,人一动不动,他本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睿知道面前这人对林熠意义非凡。


    那次在医院,林熠满身污垢臭味,把他吓得够呛——林熠有严重的洁癖。尤其对厨房垃圾,有时闻到一点儿异味都会干呕不止,怎么受得了自己这样?


    只可能是有了比任何事都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做,他才能忘了……


    过了一会儿,李睿看关书语始终没表态,也不好再劝什么,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他发动车子,准备送人回去,这时就听——


    “麻烦调头。”


    关书语望着林间归巢的鸟儿,非常冷静:“我想回去。”


    *


    门铃声响起,林熠心生警惕。


    他去地下监控室查监控,看到人的时候,愣了愣,随即快步去后门开门。


    关书语先听到了脚步声,调整好表情和情绪,而后看见了那张脸。


    “怎么回来了?”林熠问,“出事了?”


    关书语不答,和李睿说:“麻烦李先生了,你有事去忙吧。”


    李睿笑了笑,看林熠一眼,走了。


    林熠还要询问,关书语也不看他,说:“你之前说管家能给送食材来,安全吗?会不会暴露你的行踪?”


    “不会。”林熠答,“外面查不到我和这个庄园有任何关系。”


    关书语点点头:“那你让管家送食材来吧,多些送。”


    林熠皱眉。


    “我想在这里住几天。”她又说,手指紧紧捏着包带,“你管饭吗?”


    林熠少有地脑袋发蒙,只能说:“管。”


    关书语便绕开他进了屋。


    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来到客厅径直上到二楼去她之前住的房间。


    房里同样没有变化,床单被罩都是她用过的那套,唯有不妥是看起来像正有人住。


    关书语纳闷,林熠跟了上来,解释:“我现在睡这个房间。你稍等,我换下——”


    “不用了。”关书语瞧了一眼,卫生间里她的东西也都还在,“把这些放到另一间客房就行。”说完,她又要出来,林熠没让。


    “怎么了?”他轻声问,“是不是李睿和你说什么了?”


    关书语摇头:“李先生就是告诉我程董可能会对我不利,建议我住在庄园比较安全。我想想觉得有道理,就回来了。”


    林熠不信,她又说:“你要是不欢迎,我也可以——”


    “没有。”他说,后面还想说,止住了。


    两人谁也不看谁,视线各自落在一处,然而眼睛看不见,心跳声越发清晰,频率接近相同。


    关书语怕被听到,问:“还有哪个房间空着?”


    林熠抿抿唇,侧开身:“这一层都可以。”


    关书语随便选了一个,离她原本的房间隔着一个房间,林熠把她的东西搬过来,除了那些瓶瓶罐罐,连带衣柜里的衣服一起,里面夹着几条睡裙。


    睡裙是也是林熠挑的,保守正经的款式,可关书语这会儿看到,倍感尴尬,身体里痒痒麻麻的,她叫他放下就行,她自己整理。


    林熠照做,说他去联系管家,随后出去了。


    门一合上,关书语重重地舒了口气,她的手指都是木的,从一进庄园就这样,明知回来会让事情更理不清,可听着李睿的那些话,每听一句,她心就往下沉一分,根本没办法理性地控制自己。


    现在回都回来了,关书语也不想再纠结,她给江灿发微信说了自己的动向,以免江灿担心。江灿消息回得很快。


    —[那你陪着林熠?]


    关书语抓抓脸颊。


    —[嗯]


    —[住几天啊?]


    —[两三天吧,看情况]


    江灿的回复慢了,关书语莫名紧张,正要丢开手机,来了条语音。


    “我看这个情况你是看不明白的。要我说你往前一步,试试呗。林熠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咱不亏啊。不然你成天的不开心,林熠也痛苦。这不是找罪受吗?”


    “……”


    就知道这话她不会爱听。


    关书语发了一个“退下吧”的表情包,江灿回一个“我这人说话直”,又逗她得想笑。她点了下那条语音,把话再听一遍,听到那句“往前一步”,想起了奶奶转告给她的话。


    如果她真的往前一步,一切就会好了吗?


    关书语暂且不去想那么多,放下手机,去收拾衣服和物品。


    衣服全是新的,吊牌都没剪,全是林熠根据她的尺码买的,款式也和她平时的穿搭比较贴。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挂到那几条睡裙时,发现上次她穿的那条没在里面。


    她又翻了翻,以为折在了衣服里面,结果并没有,是漏拿了吗?


    关书语也不好意思去问,只能算了,继续整理,忽然脑子里划过什么。


    刚才那间卧室,那张床的枕头边缘,有一抹白色露出一角,不是床单也不是被罩,现在回想起来,倒像是……


    关书语脸上腾地一热,脖子都泛起了红晕。


    *


    这餐做得简单,临时起意,不可能尽善尽美。


    关书语下楼到餐厅,见桌上两菜一汤,厨房已经拾得一尘不染,一点垃圾都看不到,想来全投到垃圾处理器里了。


    她暗暗呼口气,说:“吃完饭我来刷碗。”


    “不用。”林熠递她筷子。


    “没道理叫做饭的人还刷碗,”她坚持,“我来刷。”


    闻言,林熠笑笑:“你是要和我分工吗?以后都这样?”


    关书语一卡,想要反驳,林熠又说:“有洗碗机。它会替我们刷。”


    “……”


    把这个忘了。


    关书语拿起筷子,不说话了,吃饭。


    林熠和以前一样,给她夹菜,夹的都是她喜欢的。过去她从未对此留心,如今想来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他对自己了如指掌罢了。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晚餐。


    饭后,林熠问要不要看电影?或者想做什么?


    关书语的娱乐活动一向匮乏,想了想,去林熠书房挑了本书,拿回房间去看。不想这一看还真看了进去,时间也忘了,看完第一册 ,迫不及待想看第二册。


    关书语披上件衣服来到一楼,见书房那边依稀有光亮透出,她看看手机,已经十一点了。


    她轻轻靠近,到了门口悄悄将门缝推得大一些,就见林熠坐在单人沙发上,眼神空洞,表情空洞。


    他这是失眠了?


    关书语稍一想,也不难理解。


    热搜曝光的事情肯定会叫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身世了,又怎么可能不去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但她情愿他少想一点。


    关书语不自觉叹息一声,在夜里尤为突出。她心下一慌,抬眸看去,林熠果然听到了。避无可避,索性推开门进去。


    “还没睡?”


    “怎么还不睡?”


    关书语举起手里的书,先回道:“来换下一本。”


    林熠起身帮她,屋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但关书语还是看出林熠衬衣背后洇湿了一小片。他在出汗。


    这个天气他还在出汗。


    林熠找到书的下册递过去,说:“不早了,还是快休息吧。”


    “你呢?”她问,“睡不着?”


    他否认,说自己是想事情,马上就上楼睡了。


    关书语瞧着他,没接那书,轻声说:“你说了以后都不再骗我。”


    林熠微微一怔,沉默了一会儿,问:“李睿和你说什么了?”


    “人家和我说的话,你为什么要知道?”她不答反问,“现在是我和你在对话。你就告诉我,你是不是睡不着?”


    林熠无奈地看着她,将书放到桌上,转身走到落地窗旁。


    窗外一片漆黑,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响动。他的影子映在窗上,虚虚淡淡,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消散掉,关书语不由得靠近过去。


    林熠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十几岁后她不怎么管我,她要忙着和董事会里的人争斗。”


    关书语直觉这个“不怎么管”是相对而言,听李睿的描述,程瑾明显是有心理疾病,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操控,就算她人不在身边,也得叫别人盯着林熠。


    “是她不让你进振州科技工作的吗?”关书语记得生日宴上,奶奶提到过这件事。


    林熠“嗯”了一声:“我想要做的或者喜欢做的事,被她发现了,她都会禁止或毁掉。”


    关书语一惊,立刻联想起实验中心被误会了的女实习生,问道:“那要是你喜欢的……人呢?”


    又是一阵沉默,林熠转过头:“一样。”


    “……”


    关书语抖了抖,再度想起那天和程瑾的会面,要是她当时表露出一点和林熠的感情纠葛……她不寒而栗,下意识想搓搓手,就被握住了。


    “别怕。”林熠说,“这次的事就是和她做个了断,你不会有事的。”


    “那你呢?你会有事吗?”


    他摇头:“我也不会有事。这次之后,程瑾会坐牢。”


    关书语又是一惊。


    林熠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解释清楚振州科技的事,那里水太深,盘根错节。简言之就是程瑾位高权重也树敌颇多,借由这次私生子的丑闻,振州科技股票大跌,企业形象受损,正好有人趁机追责查程瑾的账,事情一旦撕开了口子,便不会再停下。


    “那新闻是某个董事爆的?”关书语问,“为了击垮程董?”


    林熠目光闪躲了一下,没说话,这短暂的回避又叫关书语寒颤,她不敢相信。


    “是你自己爆的?”


    “没时间了,我必须除掉她。”


    “那你也不能这么做!”关书语急道,“你有想过你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吗?还有……你这样不是给自己的伤口上撒盐吗?”


    林熠淡淡道:“那些不重要。”


    关书语挣开他的手:“怎么不重要!不重要你为什么会失眠?因为你心里难受,以前的伤害和痛苦在折磨你。我知道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没办法改变,与其困在过去里,不如往前看。可就算不困在过去了,还是会疼的。你怎么能不拿自己当回事?”


    她句句真切,林熠神色动容,立在原地半天没动。


    没有人问过他是不是会疼?也没人在意他拿不拿自己当回事?他无父无母,自己都不关心自己,何况他人。


    林熠胸中情绪满胀,她想躲避起来,可关书语始终看着他,不错开一眼,在她的注视下,那些情绪最终又化作一股股暖流,有了倾泻之地。


    林熠艰难地张口,声音沙哑:“我……是在……”


    “在什么?”


    “害怕。”


    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


    尽管他知道这一场他必定会赢,儿时的阴影也依旧挥之不去。程瑾如同鬼魅,经常在三更半夜游荡在他身边,叫他毛骨悚然——就像此刻。


    他的后颈又开始发凉,他好像又被拽回到那个夜晚。黑暗里一双冰冷的手掐在他的脖子上,越掐越紧,他吸不到气,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怎么了?”


    关书语见林熠脸色煞白,一只手在摸自己的脖子,心跟着揪起来。


    林熠起初没听见,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直到关书语走过来,他才惊醒,大口呼吸了两次。


    “怎么了?”关书语又问,“不能和我说吗?”


    她眼中是分明的担忧,看得林熠有种无法言说的狼狈和自卑,他转过脸想说没什么,手却被轻轻握住,那掌心的温暖激得他心头一跳。


    “你说了,我想问你什么都可以。”她拿他的话堵他,“难道是骗我的吗?”


    林熠僵硬的身体在她的触摸和话语中逐渐软化,闭了闭眼,他长吁口气,低声开口:“有次晚上,我睡熟了,她进屋掐住我的脖子……我那时候太小,挣脱不开,要不是佣人经过,我可能已经……”


    关书语的心一沉到底。


    她不再问了,什么都不问了,两只手握住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学他说了那两个字:“别怕。”


    “疼痛是在所难免,可那些确实都过去了,不是吗?”她浅浅笑着,“你长大了,再不是任人摆布的孩子了。”


    林熠瞳孔震颤,回头看着关书语,她眼里有温柔的鼓励和安慰,他怦然心动,几乎难以自持,可他没有反握住她的手,而是说:“霜霜,我不想要你的同情。”


    关书语一愣,没说话。


    林熠叫失望淹没,更觉难堪,他把手抽了出来,又被抓住。


    “不是同情。”


    林熠呼吸一滞,声如蚊蚋:“你说什么?”


    “……”


    “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他还是反握住了她,紧紧握住,握得她骨头都有些疼。


    “是什么?”


    关书语抬起头,一只手慢慢抚上林熠的脖子和喉结,像是在帮他抚掉那些绝望和伤痛。


    “我不想你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月光奏鸣曲 一个轻得不


    那晚之后, 有什么在两人之间发生了变化。


    谁都没有挑破,谁也都没有再进一步,他们不约而同让一切顺其自然。


    林熠说, 现在就是等, 等振州科技的股东调查清算程瑾, 这个过程不会很漫长,用不了多久就会见效。


    既然如此, 关书语也耐下心来,反正她的工作在哪里都可以完成。


    地下室的房间里,除了那架古董普莱耶,还有一架施坦威和新型普莱耶,新的那款普莱耶和关书语在德国弹的那架一样。关书语征用了它。


    她一般上午练琴, 林熠就拿着书坐在房间门口,边听琴边看书;到了下午,她要写谱子了,林熠就去做自己的事, 等她从地下室出来, 餐桌上会摆着刚烤好的点心和柠檬水。


    黄昏时分,她喜欢散步,林熠陪她在庄园的各个角落转转逛逛。夜晚是娱乐放松的时间,林熠会找上几部口碑不错的电影给她挑, 她想看就看, 不想看便回屋看书。


    这样的日子一晃过去了十多天。


    “你现在是归隐田园了吗?”


    电话里, 江灿打趣。


    关书语坐在吧台上吃蓝莓派, 抬眼一瞧,可以看到院子里那人弯着腰在给花浇水。


    几天前,林熠让管家送来十几株山茶花, 眼下是山茶花开花的时节,可以用它们装扮花园,这样外出散步的时候就不会满眼光秃秃。


    “特殊时期。”关书语收回视线,“住都住了,万一我回去露馅儿了怎么办?”


    江灿“哼”了声:“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吧!我怎么就没这享福的命?天天不是求爷爷告奶奶地讨生意做,就是跟手底下这帮祖宗斗智斗勇。”


    关书语笑道:“你喜欢天天这样待着?等事情过去了,你来。”


    “哎哟,我过去?我过去林熠乐意吗?”江大总管语气酸溜溜,“他现在帮你做的事,和我属于竞争关系,我怕他灭我口。”


    越说越没谱。


    关书语笑着擦擦手,将餐碟放进洗碗机,又说:“拜托你的事怎么样?”


    江灿一听,也不打哈哈了,回道:“你奶奶已经出院回家调养了,情况应该是稳定下来了。你别太担心。不过等你回来了,还是去看看吧。你不说合约的事暴露了?总得给你奶奶一个交代。”


    手机开的免提,江灿说这话时,林熠恰好进来换水,听到了合约的事。


    他看向关书语,关书语示意他等等,随后关掉免提,和江灿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林熠这才问:“关家知道合约的事了?”


    关书语点头,把来龙去脉大概讲讲,林熠听完问了一句:“关律师很生气?”


    “……”


    难道不该问奶奶的态度吗?


    关书语不明白,顺着他的话回答:“当然生气。这件事是要传出去了,他的宝贝面子怎么办?好在是我那个堂姑发现的,没人会到外面——”


    “他动手了吗?”林熠又问。


    “啊?”


    林熠放下水壶,眼神凉凉的,声音也冷:“关律师动手没?”


    关书语一时卡壳,林熠有了答案:“我知道了。”说完,转过身。


    等关书语懂了他的意思,追上去:“你不高兴了?”


    林熠没说话,看脸色也看不出喜怒,默了默,他换了话题:“我马上好了,可以准备出发去夜市了。”


    庄园附近的那个村子这一个月有庆祝活动,每天晚上会有小商贩在村子的中心街道上摆摊。管家上次送食材时提了一句,林熠就说带她去看看。


    关书语有点犹豫:“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还是待着别出去了。”


    林熠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去换衣服吧,多穿些,夜里凉。”


    这次去村子,林熠带路,抄的近道,从树林旁边的一条小路横穿过去,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如今天黑得早,夜色沉沉,村子里一派繁荣热闹。


    关书语很少参加这类场合,却也不抗拒,她这人外表看起来清冷矜贵,平时的行为作风也多疏离,可她内心深处始终收藏一分好奇和童真,这一分或许更像本来的她。


    到了中心街,关书语想去管家提的米糕店,听说是街上最卖座的点心,每份都是当天现卖现做。为了吃这一口,她晚餐都没让林熠做。


    “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关书语嘀咕,“不好吃就亏了。”


    林熠瞧着她眼里的小期待,说:“不好吃回去给你做,不让你饿肚子。”


    关书语没接话,脚步更快了些,拐过一个街口,看到米糕店,已经排起了长龙,看来是不会太差。


    两人过去排队,等待无聊,林老师开启小课堂模式,讲点心制作,讲发酵原理。


    关书语越发觉得他这人的语言功力了不得,再干巴巴的东西经他一说都变得有了滋味,他还始终一副认真科普的正经模样,看久了,有点可爱。


    听了快半个小时的小故事,他们成功买到热气腾腾的米糕,用油纸包着。


    关书语捧不住,林熠接过去,拿久了他也热,关书语再接回来,接来接去,慢慢变了味儿。


    说不清是谁的手先在谁的手上拂过停留,也说不清谁的手更热一些,热过了手里的米糕。


    “不行,得快点吃。”关书语垂眸道,“凉了就不好了。”


    林熠一听,递过来喂她,她惊讶没动,他说:“凉了就不好了。”


    心里有小鹿乱撞,她瞥见斜对面一对小情侣也为着块儿米糕打情骂俏,更不自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来,林熠反倒把米糕往她嘴边送。


    “有点烫。”他叮嘱,“慢点吃。”


    “……”


    末了,关书语小小咬了一口。


    明明期盼已久,却没尝出味道来,只觉有些甜腻。


    米糕没有多买,买了两块,关书语吃下半块就不吃了,剩下的一块半全进林熠肚子里。


    两人沿着中心街继续逛,遇上别的小吃,关书语流露出一点想法,林熠就去买。一来二去,关书语抱怨吃撑了。


    快到八点的时候,街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一群人化着妆,穿着鲜亮的戏服,喜气洋洋,巡游表演。


    不过年不过节,村里的活动这么隆重?


    旁边有村民解释:“今天是我们村儿先人的生辰。待会儿鲜花娘娘会掷花,你们都去抢啊,抢到了能许愿。鲜花娘娘保佑你美梦成真。”


    关书语不信这个,但有兴趣,和林熠在路边跟大家一起等队伍过来。


    临近了,人们抻着脖子看,关书语也踮起脚,林熠注意着她的脚下,问:“想要花吗?”


    “什么?”周围太吵,她听不清。


    林熠一只手虚环着她,低头在她耳边重新问:“想要花吗?”


    四个字裹着男人微热的气息吹进关书语耳蜗,她脸上心里一并爬上丝丝痒意,稍稍缩了缩脖子,回道:“人太多,抢不到。”


    他看着她,只问:“想要吗?”


    “你还是别……”


    话没说完,林熠揽住她肩膀,拥着她往人群里挤。


    四周人山人海,她起初担心会有推搡,可不管怎么挤,都没人能碰她一下——除了肩上紧紧扣住她的手。


    她不禁抬眼看去,男人侧脸轮廓刚毅,下颌骨感分明,散发着男性成熟强势的荷尔蒙。


    关书语心里安定下来,仿佛在他身边就是一个被护起来的小天地。


    快到鲜花娘娘跟前,许多人围堵着抢花,关书语瞧这架势又生出退意,结果某人仗着个子高手臂长,轻而易举接住一朵高空抛落的玫瑰花,引得众人叫好。


    林熠含蓄一笑,正要把花献给怀里的女孩,砰地一声巨响传来,队伍里有几个人在放彩带,一时之间,半空中比鲜花娘娘的天女散花还天女散花,弄得人分不清哪些是花、哪些是彩带,一拥而上,争前恐后。


    关书语心惊,怕发生踩踏事件,喊着别挤别挤,淹没在浪潮之中。


    林熠见状直接搂住她,几乎是给她拦腰抱起来,用他自己的身体撞出一条路,才叫两人冲出包围,进了中心街旁的小岔路。


    几米之隔,一边是混乱喧嚣,一边是空荡幽长。


    关书语喘匀气,只觉好险,想看看林熠的情况,就见他衣衫褶皱凌乱,头上还顶着好多彩带的碎片,模样狼狈又滑稽。


    她噗地一笑,没任何顾虑,伸手帮他整理,不想自己头上也沾着彩带,林熠见了,同样来帮她。


    两人的手猝不及防交叉到一起,关书语一顿,意识到什么,赶紧将手放下,没成功。


    “不管我了?”林熠抓着她手腕,“我自己弄不了。”


    关书语试着把手臂抽出来,又没成功,说:“回去洗洗头就好了。回去吧。”


    林熠不应,也不放手,两人僵持下来。


    过了片刻,林熠将花送到面前:“许个愿。”


    关书语摇摇头:“你抢来的,你许。”


    林熠看了看花,不怎么鲜活,刚才又被挤压过,品相委实不怎么样,配不上她。但想到那句“鲜花娘娘保佑你梦美成真”,他不免心有绮念。


    “我的愿望求不到它这里。”林熠说,“只有一个人能实现。”


    说完,抓着人的手松开上滑,变成包裹,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哑声问道:“我可以向你许愿吗?”


    关书语哪里能料到情势会变成这样?


    想跑,她的两条腿是软的,跑不掉;想抗拒,在她手下跳动着的那颗心脏仿佛势不可挡的千军万马,叫她有口难开。


    她控制不住身体发颤,那人便攥她攥得更紧,似乎是铁了心不想叫她当逃兵。


    急中生智,她脱口道:“你说了!我们慢慢来,你不逼我。”


    这段时间,她动不动就拿他的话堵他,他已经习以为常,应对自如:“我只是向你许愿,也是逼你吗?霜霜,你拒绝我已经让我很难过,你不能还冤枉我。”


    “……”


    关书语叫他这番诡辩弄得又气又蒙,搜肠刮肚想驳回去,他又俯下身再次靠近。


    不过瞬间,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甚至有些事、有些节奏,哪怕只做过一次,于他们而言,默契已经产生。


    林熠盯向那柔软的唇瓣,关书语则看着他舌尖轻带过他干涩的嘴唇,在唇纹上留下一小圈水色。


    腰肢早不知不觉被箍住,她人嵌在他的怀里,再没了退路。


    呼吸交缠,身心相贴,关书语难耐地闭上眼,林熠侧过头克制又急不可待……


    “姐!有人在亲嘴儿!”


    旖旎霎时溃散。


    关书语惊醒,推了林熠一把,林熠对她没设防,人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咬着棉花糖的小丫头站在小路口,两只眼睁得老大,稚气地问:“你们怎么不亲啦?快亲啊。”


    “……”


    关书语想挖个洞给自己埋了。


    她瞪都不好意思瞪始作俑者,转头就走。林熠反应过来,冲小丫头一皱眉,立刻追上。


    小孩子嘻嘻笑:“害羞啦!”


    快步来到另一条街上,不如中心街热闹,但也是人来人往。


    关书语知道林熠跟着自己,她现在心情糟糕,这人要是识相就该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别过来。


    果然,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会儿,林熠说:“那边有个射击游戏,我过去。你别走远,好吗?”


    关书语没回头,也没搭理他,停下了脚步。


    没了压迫感,空气流通起来,关书语终于得以喘息,瞄了眼游戏的方位,那人倒是自得,举着枪随便打两下,就有女孩给他鼓掌。


    关书语心里哼了一声,揉揉还滚烫着的脸颊,在附近找了一处石墩坐下。


    石墩旁边是家卖自酿米酒的铺子,一个男孩扎进漫画书的世界里痴痴傻笑。


    关书语见铺子的招牌是青梅米酒,正好她这会儿心火旺,来一杯降降温。她过去扫码付款,男孩一边继续看漫画,一边给她斟了一杯米酒递过去。


    关书语也没说什么,呷了口酒,清爽解腻,味道非常不错,她一口接一口,一会儿杯子见了底。


    还想再买一杯,男孩提醒:“我们家这酒后劲儿不小的。”


    想起之前那次,关书语吸取教训,还是不喝了。


    可这酒后的后劲儿哪里是不小?


    她坐在石墩上没多久,便觉得头昏眼沉,林熠回来时,瞧她面色嫣红,眸光迷离,再看她身后的酒铺,轻叹一声。


    关书语觑他,心想他要是敢对自己说教,她就翻脸,结果他走到她身前,蹲了下来。


    “来,我背你回去。”


    关书语没了言语,酒精浇灭的心火死灰复燃,火势更旺,她咬咬唇,乖乖爬上他的背。


    回去这一程摇摇晃晃,像是摇篮,快给关书语哄睡着了,林熠怕她着凉,时不时和她说话,叫她别睡。


    她把头搭在他肩上,觉得吵,两只手勒他脖子:“你烦不烦?啰嗦。”


    林熠掂了掂她,笑道:“那我不说,你和我说。”


    “我和你才没话说。”她十分硬气,“你懂什么。”


    “我不懂才得你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你谁啊……”


    他说一句,她呛一句,说来呛去回到庄园。


    关书语并没有完全醉了,她意识还在,清楚知道林熠抱着她上楼,又抱着她到床上,给她脱鞋盖被。


    她装作睡过去了,却在林熠离开前帮她拂开脸边发丝的时候,忍不住又睁开了眼。


    林熠微微一顿,以为她有话说:“嗯?”


    关书语其实不想说话,也不想看他,又管不住自己,噘了噘嘴,气道:“我讨厌你。”


    林熠略有惊讶,之后又笑笑,坐到床边上,弯下腰迎上她的目光,说:“正好,我喜欢你。我们一负一正,异性相吸。”


    关书语有点想笑,憋着:“看不出你还会胡说八道。”


    “这是科学道理。”他说,“怎么是胡说?”


    “你是讲道理的人吗?”


    “分事。”


    “比如?”


    林熠睫毛扇动了两下,关书语手指跟着蜷了蜷,有想拨他睫毛的冲动,好在她还没实施,他就开口了。


    “以前的那些事让我觉得人活着除了痛苦就是痛苦,道理都是用来骗人的。”他说,“可后来我又认可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生是公平的。”


    关书语懵懂是什么公平?


    不等她问,林熠从口袋里拿出那朵玫瑰花,花有点惨,之前是发蔫,现在连花瓣都掉下来两瓣。可想到刚才在小巷里未能发生的事,他又心满意足。


    这就是他的公平。


    关书语不知林熠所想,只见他半天不说话,长久的安静让她眼皮打架,直到他压下身靠近过来,她又清醒两分,忙问:“你要干什么?”


    林熠依旧不说,台灯暖橘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温柔深情,他们望着彼此,有些话似乎也不必再说。


    林熠浅浅一笑,执起她的手,小心捧在他手心里,低下头时身体也跟着放低。


    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落在关书语手背上。


    “晚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月光奏鸣曲 “我受不了


    关书语这晚睡得很沉, 还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沈令。


    沈令穿着一袭白裙,坐在钢琴旁冲她招手。她忙不迭过去, 问是不是要检验她的琴技?沈令不说话, 笑着看她。母女俩四手联弹一支巴赫的《西西里舞曲》。


    弹完琴, 沈令去院子里浇花,芍药花盛开, 绚丽的色彩看得人欢欣愉悦。她告诉沈令有一种叫冰岛雪糕的芍药花很漂亮,沈令听了,还是看着她笑。


    她们在花园里走走停停,她的梦也断断续续。


    不管她说什么,沈令都不回应, 次数多了,她起了脾气,坐到梧桐树下生闷气。接着,又是许多混杂的片段, 她眯着眼像小时候一样昏昏欲睡, 一只手这时温柔地覆在她头上。


    她听到有个声音对她说:“妈妈愿霜霜永远被珍视、被爱……”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


    昨晚算不得喝醉,但身体里有酒精总不会是舒服的。关书语肌肉乏力发酸,脑袋也晕乎乎的, 张开手臂翻身, 碰到一个毛绒绒的东西。


    她睁眼一瞧, 一只小熊玩偶坐在她的床头, 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巴望着她。而在小熊的屁股底下,还有一支蔫巴巴的玫瑰花。


    正是鲜花娘娘送的那朵。


    这只熊也不用问了,肯定是某人耍帅玩射击游戏赢来的奖品。


    关书语嘴角翘了翘, 抓来小熊捏人家的脸,咕哝:“傻样。”


    又赖了会儿床,关书语起来洗漱。这一动,发现床头柜上还有一张纸条。


    ——今天有事需要外出处理,早午餐已经备好,在保温箱里,晚餐等我回来吃。


    落款:林熠。


    在庄园待了这么久,怎么突然出去了?


    关书语想到程瑾,不清楚那边的情况如何,难免担心,但再想那人一向有分寸,既然这么安排了,也就是有把握的。她把纸条放进抽屉,小熊搁在床头,下了床。


    洗漱完,关书语下楼来厨房觅食。


    保温箱里的食物中西合璧,既有清粥小菜,又有火腿鸡蛋,甜的咸的,软的硬的,让那人备的齐全。


    关书语不喜浪费,又莫名有种我一样就尝一点又能怎样的小任性,神经兮兮,一个人吃个饭都能吃出些好心情来。


    等吃完东西,她收拾好厨房,转去花园里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


    这是她的日常生活,不管是在德国还是国内,又或是庄园里,都是这几样,散步、练琴、写谱。她早已习惯成自然,今天却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乏味。


    站在空旷的花园里,面前的山茶花开得正艳,她欣赏它们的嫣然美丽,可对这些美丽又提不起劲儿来。


    返回屋里,她想着还是去练琴好了。


    而坐在琴凳上,她的眼睛会不听使唤地往门框那里瞟,每瞟一次,她的手便慢四分之一拍,最后一支曲子弹得节拍凌乱不成调,水平像个钢琴初学者。


    “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不如不弹,白费时间”,这是隋老师的教学理念。


    于是,她又合上琴盖,上了楼,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呆坐。


    时间变得好慢,太阳迟迟不肯西落。


    关书语有点烦,坐着烦,躺着也烦,起来又没事干,思来想起,她竟鬼使神差地再次去了阁楼。


    自从第一次来庄园无意闯入这里后,关书语一直避着这个地方。


    此刻来到阁楼门口,她以为她会心跳得厉害,实际还算平静。从最初的难以置信,无法理解,如今回过头再看,她似乎跳了出来,变成不再试图理解,却愿意开始相信。


    关书语走进去,小心揭开那些白布,十二个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被一个人一刀一刀记录下来,凝固了心血,也凝固了时光。


    看到最新的那个雕塑,比之前她看到时又完整了一些。


    关书语去摸摸自己的脸,分明有些诡异的行为,偏又因为那人滋生出一种亲切之感。


    她一个个看,看到她在德国那几年的雕塑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怎么连她在德国的事也清楚?


    这问题之前完全被她忽略了,现在想起来,心中诧异。


    难道他经常去德国看她?


    正想着,手机嗡嗡作响,看到那两个字,她做贼心虚似的背过身,等了一会儿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那人清润低沉的声音:“吃饭了吗?”


    “嗯。”她应道,“你事情办完了?”


    “想我回去了?”


    “……”


    她想挂了,那边的人又笑,磁性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沙沙的震动,听得她耳朵里酥麻。


    “别挂,我胡说的。”林熠道,“事情还没办好,今天不能回去了。”


    她皱眉:“不回来了?”


    不是说晚餐回来吃吗?


    林熠说:“我让管家七点钟送晚餐过去,你别有顾虑,给他开门就好。”


    “你去办什么事?”她又问,“还要办多久?”


    电话里,林熠不便多解释,只说事关股权,这件事办好了,事情就彻底结束了。


    关书语不放心:“程董呢?”


    “收押了。”林熠告诉她,“我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你晚上去监控室启动防盗系统,明天我就回去了。”


    关书语闷不做声,他又叫她:“霜霜?”


    还是不出声。


    林熠有点着急了:“霜霜,是不是——”


    “没事。”


    “真没事?”


    关书语笑了:“我能有什么事?你自己当心吧。”


    利落挂断。


    七点一到,管家准时来送餐。


    管家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叔,话不多,做事妥帖,笑着说菜都是他老伴儿做的,希望关书语能喜欢。关书语道谢,管家嘱咐她锁好门窗,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就走了。


    三菜一汤,关书语没什么胃口,又不忍人家辛苦做的菜被倒掉大半,硬吃了不少,吃完不消化,去健身房里消耗。


    健完身去洗澡,故意洗得慢些,以为这些做完应该不早了,结果刚过九点。


    她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把小熊抓过来欺负,戳得人家鼻子歪了,还觉不解气,继续戳。


    手机响起的时候,她以为是江灿,赶紧拿过来想找人聊天,不想那人的名字又映入眼帘,引得她心跳顿时加快。


    深呼吸,她确保自己状态如常,划开接通键。


    “怎么又打?”她上来先发制人。


    林熠也不恼她的不耐烦,问:“在做什么?”


    “看书。”手里还在揉搓小熊。


    “那我等会儿再打,不打扰你。”


    “等、等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后悔自己变卦太快,可又无法更改,只能继续:“你先说你有什么事吧。省得一会儿还打。”


    林熠顿了顿,回道:“没事。”


    “没事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又不说了。


    关书语有点紧张,放下小熊:“是事情不顺利吗?还是……”


    “不是,是——”他叹口气。


    关书语叫他弄得心里七上八下,还要追问,林熠继续道:“我想到明天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有些睡不着。”


    关书语放松下来,暗暗舒口气。


    “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高兴的睡不着。”她说,“哪里叫你不开心吗?”


    林熠不知道,也说不清。


    一直以来,他恨林正钦,如果不是他的所作所为,冯静安不会死,他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所有痛苦悔恨也就都没了。


    可他没权选择。


    现在,还差一步,他就可以和振州科技再没有任何瓜葛,可他又不可自控地想起振州科技是林正钦毕生的心血,想到这份心血里也有冯静安的理想,他日振州科技易主换姓,又不知道是何光景。


    关书语说:“你没必要非把股权都卖掉。靠这种方法和过去割席,太幼稚。”


    听她这个评价,林熠笑了:“被你发现我的缺点了。”


    “你的缺点何止这一个?”她哼道,“太多了。”


    林熠仍是笑:“这个股权我不能留,留了会有后患。”


    他这么一说,关书语想起前段时间,他给自己大概讲了讲振州科技里的事。有一位张董事和程瑾结怨已深,私生子新闻曝光,张董事是声讨程瑾的主力军。


    然而,程瑾在商界盘桓几十载,哪里是轻易能撼动的?为此,张董事也有过退缩之意。


    这些人说穿了,都是无利不起早,天大的恩怨不如利益重要。想要张董事全力以赴,自然得有别的甜头。也就是林熠手里的股权。


    股权是林正钦留给林熠的,一直由程瑾看管,程瑾很早就想据为已有,无奈时机不够成熟,贸然让林熠转让股权,会引发董事会的质疑。和苏黎世的合作是个绝佳契机,程瑾能为振州科技带来巨大利益,这时候接手林熠的股权顺理成章,不会被议论……可这股权,林熠已经承诺事成之后卖给张董事。


    “你怕张董事会对你不利?”关书语分析,“那他也不需要那么多啊,你卖给他一部分,他就可以做董事长的位置。”


    林熠站在窗边,极目远眺,北城的夜景繁华迷人眼,高楼林立,霓虹璀璨,想要将这些尽收眼底唯有站得更高,才可望得最远。


    收回视线,林熠面色深沉,说:“对方要的不仅是董事长的位置,还要振州科技以后姓张。”


    “……”


    关书语恍然,却也无可厚非,商场如战场,人家没道理心慈手软,肯定是要一劳永逸。


    她问:“那你会舍不得吗?”


    “不会。”他说得干脆,之后又踌躇之意,低声道,“只是想起她的理想,有点……”


    “理想是个目标,振州科技不过是理想的载体。如果这个载体不行,那就换一个,只要你能实现目标,你妈妈就会为你骄傲。”


    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熠豁然开朗,窗上映出他再无愁容的笑脸:“嗯,你说的对,你比我看得明白。”


    关书语有点得意,也笑起来,可怕他听出自己在笑,又赶紧收敛,说:“你还有事吗?没有的话——”


    “书很精彩吗?”


    “什么?”


    “你看的书很精彩吗?”


    “……”


    怎么又问起这个了?


    关书语看看手里变了形的熊。


    “干什么?”她清清嗓,“你想聊书的内容?”


    林熠说:“不是。我是想如果书的内容一般,可不可以不要挂断?再陪我说说话。”


    关书语咬咬唇:“怎么?都说通了,你还睡不着?”


    “有一点。”他说,“还有件事困扰我。”


    “什么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的是他低沉绵长的一声叹息,似在克制,在隐忍。


    这一声勾起关书语内心深处的柔软,让她这一天的无所适从忽然便有了清晰的锚点,宛如游船入港,有了去处。


    她蜷起腿,脑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抚着小熊,一只手拿着手机,等待回答。


    她和他身处不同的境地,一头是万籁俱寂,一头是车水马龙,可头顶的圆月是一个圆月,今晚月光皎洁,月色如醉。


    长久的沉默让期待无限延长。


    那人终于开口,对她说:“你离我太远了。”


    “我受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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