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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降E大调夜曲 “就是等着


    奶奶生日宴后, 关书语没再来过关家。


    计程车停在别墅区外,关书语不见关家派佣人来接引,正想打个电话, 保安看到她, 笑容满面走了过来。


    “您是关家二小姐吧?”保安说, “之前我们不太清楚,现在您家已经给我们看过您的照片, 您请进。”


    关书语愣了一下,想笑没笑,客气地向人家道谢。


    畅通无阻进入了别墅区,迎面大天使喷泉依旧尽职尽责地吐着水。


    临近春节,物业用心布置了一番, 中国结、红灯笼挂在路灯下,光秃秃的树干也缠上仿真花或小彩灯。


    热闹是热闹,就是这番装扮和罗马风格不太搭,整体显得不伦不类。


    关书语没急着往关家去, 她绕道来到别墅区的花园, 这里同样是中西混搭,看起来怪怪的,又莫名有那么一点喜感。


    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她以为自己会感想良多, 可实际也没什么可给她琢磨的了。


    看看时间, 起身前往关家。


    门铃响起, 姚宛瑜的声音总是第一个传来:“书语来了?马上, 马上。”


    大门打开,姚宛瑜也总是第一个下来迎接的,而这次有了不同, 关雅文也出现在门口,扭捏地看过来一眼,没有下台阶。


    “这个时间好。”姚宛瑜笑道,“不会遇上晚高峰。快来,我们先吃些水果。”


    闻言,关书语也冲姚宛瑜礼貌地笑了笑,姚宛瑜略感惊讶。


    来到入户门前,关雅文摸摸头发,转转手腕上的翡翠镯,要说话说不出来,几次往关书语身后瞄。


    看出她的用心,关书语直接告知:“他不来。”


    “……”


    关雅文难掩失望,却没对关书语摆脸色,低头进了屋。


    关以宁和关以安姐弟也在,站在客厅旁,关以宁和往常没差,浅色系家居服,柔和无害,标准的端庄温婉。关以安也没变化,插着口袋,表情像是别人欠他的,可似乎又少了那么一点攻击性。


    而关默存,坐在客厅的正位置,威严持重,目不斜视。


    姚宛瑜吩咐佣人送上茶点水果,还吩咐厨房可以准备起菜了,关书语将她拦下,说不用麻烦。


    “我今天过来,不是吃饭的。”她语气平和,“是有些话想说明白。”


    姚宛瑜皱了下眉,看向关默存,关默存没说话。


    所有人聚到客厅,长辈们坐,小辈们站,关书语也不浪费大家的时间,开门见山。


    “林熠这次帮忙,我事先是不知道的。”她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阻止。”


    大家听这话,表情各异,关书语继续:“但既然已经帮了,你们也想谢谢他,我就替他把这份感谢收下。但是以后,我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再私下联系我男朋友。”


    关默存咬着牙,脸色铁青,瞪了一眼缩着脖子的关雅文,冷哼一声。


    姚宛瑜忙说:“书语,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我们也是真的很需要林熠帮这一把,以后不会麻烦他了。”


    关书语点头:“那最好。”


    “有什么了不起的。”关以安嘟囔,“关家养你到这么大,用你一下,瞧把你……”


    关以宁拍弟弟一下,关以安闭上嘴。


    关书语也并不在意,又说:“刚才这是第一个事,还有一个事。从今往后,除了奶奶有任何情况和要求,关家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顿。


    “书语!”姚宛瑜率先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家啊。”


    关书语没接话,关默存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声音也冷,笑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说。我洗耳恭听。”


    “没有了。”关书语摇头,“不打扰你们用餐,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就听“砰”地一声,关默存拍案而起,喊道:“我真是有个好女儿啊!全家真心实意等她来吃饭,她却是来和我断绝关系的。好好好,长本事了,你是不是以为你找了个靠山男朋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关书语说:“对,有他在,我心里踏实。至于是不是高枕无忧,这和关律没有关系吧?还是说你用完他这一次不够,还想用第二次?第三次?”


    “你!你!”关默存捂着心口,“你简直——”


    姚宛瑜让关以宁赶紧去拿药,对关书语说:“书语,你少说两句。你爸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不能受刺激。”


    “他就是要气死爸。”关以安借机点火,“讨债鬼。”


    关书语垂下眼。


    胸口发闷,心口发堵,她从没想过真的去气谁,可她也是真的找不到和这个家里的这些人的相处方法,就像她再也找不到被父亲关爱的感觉,找不到家庭的依靠和温暖,很多事、很多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无法挽回。


    关书语本想收着情绪,最后一次了,好聚好散,但也因为最后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收的?


    “其实我和你们就不是一家人。”


    她看向关雅文:“你年轻时嫉妒我妈,看我妈不顺眼,没少在奶奶跟前说我妈坏话。后来又因为你老公说过一句我妈有才华,是个优秀的女人,你就处处刁难她。我妈没了以后,你开始刁难我,欺负我。在外人面前,你从来不拿我当你侄女看,怎么抹黑我怎么和人家说,你造了我多少谣,要我给你数出来吗?你又挑拨了多少次我和别人关系?需要我一一说明吗?”


    关雅文慌乱地看了眼关默存,关默存面露惊讶,想问是不是这么回事?


    关雅文张着嘴要反驳,关书语只一句:“有没有,做没做,心里清楚。”


    然后,看向关以安:“你有多讨厌我,我知道,也理解。你小时候想和我玩,我不理你,久而久之,你当然就不喜欢我了。可我为什么不和你玩?我那时也是个几岁的孩子,我的妈妈没了,而你享受着你妈妈的疼爱,还享受着原本属于我的父爱,你叫我怎么愿意和你玩?后来,你长大了,知道自己的出身,你更讨厌我,因为我的存在提醒着你的出身。可让你出生的人,是我吗?”


    关以安一怔,说不出话。


    再来,是关以宁。


    “我和你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处境挺像的。”关书语笑着摇摇头,“我们的位置都是尴尬的,不受欢迎的。”


    关以宁也笑,转过头捂住了眼。


    剩下姚宛瑜,早已经泪流满面,关书语看着她时,真心地和她说了一句:“其实我不恨你。”


    “书语,对不起……”


    关书语抹抹脸,最后面对关默存:“我唯一恨的人,是你。”


    “你是所有问题的源头,却自以为都是别人的错。”她笑了声,“也对,既得利益者怎么会反思?他只会不停地压榨、剥削。但是你得记着,你现在享有的一切,是站在我妈尸骨上的,也是站在这里的每个人为你背债的基础上的。”


    说着,关书语指了一圈:“我们都为你犯的错买了单,付出了代价。”


    关默存错愕惊恐,像是不信,像是不懂,他身体抖了抖,嘴巴一开一合好几次,却没能说出来一个字,最后脚底踉跄了下,跌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也就此安静下来,只有落地钟摆动来荡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人心。


    关书语深呼吸,重新挺起腰来:“所以,别再说什么一家人,早在我妈去世那一天,我就已经没有爸爸了。一个无父无母的人,哪里称得上有家?至于这里对我养育——”


    说到这儿,关书语想起林熠的那句“只要你高兴”,这家伙还真是懂她。


    “就当我男朋友替我还了。”她玩笑,“三千万,够养好几个我了。”


    关书语露出释然又轻松的笑容:“话都已经说明白了,祝大家以后各自安好,后会无期。”


    *


    从关家出来,关书语步伐稳健从容。


    之前请她进来的保安看她没待多久又出来了,有点吃惊,搜肠刮肚地找了句:“关小姐这就走了啊。”


    关书语点头:“以后也不来了。”


    “啊?”保安一脸蒙圈。


    关书语一路未曾回头,等走出别墅区大门,心里想着某人,抬眼一瞧,就见那人站在马路对面,冲她温和一笑。


    跟做梦似的。


    她呆呆地看了看他,随即唇边的梨涡绽开,小跑着去到他怀里。


    “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她嗔怪,“怎么还来?时间还掐得这么准。”


    林熠给她裹进大衣里:“我跟着你来的,能不准?”


    身体和心头都暖暖的,关书语蹭蹭他:“怎么?怕我被欺负?”


    “你不会的。”林熠说,“就是等着抱抱你。”


    “现在抱到了?感觉如何?”


    “心安。”


    两人肆无忌惮在马路边拥抱亲吻,寒冬刺骨,他们却是火热温情的。


    林熠问:“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叫上江同学一起吃个饭?”


    关书语知他用心,故意曲解:“今天这么大方?不吃醋啦?”


    “天天吃,吃不过来。”他叹口气,“总得让自己歇一天。”


    关书语直笑,指尖戳他腰最软的那块儿位置,说:“年底了,江总日理万机,我还是别烦她,就烦你吧。”


    “还有这好事?请你快来天天烦我。”


    两人说说笑笑上了车,关书语也不想去什么餐厅,倒是有点想吃火锅,林熠便带她去超市采购,然后回公寓自制火锅。


    浓汤热气腾腾,食物鲜美酸辣,关书语边吃边给林熠讲她今天在关家如何大杀四方,又是如何把这么多年压在心里头的恶气给倾吐出来的。


    林熠帮她涮着蔬菜鸡肉,脸上笑着,心里泛着疼,他知道,走到如今这一步,断与不断,她受到过那些的伤害永远都无法愈合弥补。


    “美中不足的,就是最后我的霸气侧漏得拿你说事。”关书语托着下巴,她被汤熏得脸颊粉嘟嘟的,鼻头上还布着一层小汗珠,模样格外俏皮,“我得更努力工作,提高我在音乐界的地位,早日挣到三千万。”


    林熠挑眉:“挣到以后呢?”


    “砸你脸上。”她一抬下巴,“找回霸气。”


    林熠点点头:“我回头给关律师的律所牵线,让他接下恒屹的律师顾问。恒熠每年用在法务建设上的钱,也是八位数。”


    关书语眨眨眼:“你敢。”


    “你教的好。”林熠搅着锅里的蔬菜,“每年八位数,你得一直在我身边,用钱砸我,才能找回你的霸气。”


    “……”


    关书语捂着脸偷笑,末了,夹给他一块生姜,叫他得意。


    吃完饭,两人看了部电影。


    快十点的时候,电影即将播完,林熠也准备离开,关书语这时说有事和他商量。


    “三件事。”她比划,“第一件,快过年了,我想你抽时间陪我去给奶奶买新年礼物。我估计奶奶还是不会见我们,就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林熠点头:“应该的。”


    “第二件,”她抿抿唇,拨着抱枕上的穗穗玩,“你要不要和我还有老师们一起过春节?就除夕晚上,我们一起吃个……”


    “要。”


    他答得又快又干脆,关书语眯起眼:“你是不是早就这么惦记了?”


    他不说,问第三件是什么事?


    关书语哪里肯依,非逼他老实交代,两人又打闹起来,关书语单方面打,林熠单方面被打,打着打着,倒到沙发上,关书语单方面被压。


    “不是惦记,是期待。”林熠看着她,“期待你和我一起过年。”


    关书语这才心满意足,说起第三件事来。


    “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公寓的暖气不太足,我晚上睡不好。”她抱怨,“以前在科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林熠立刻说他找人来看看,又或者把供暖设备换掉,关书语说这样也未必有效,要是……


    “有个人能替我暖暖就好了。”她斜过眼,声音越来越小,“就提前去被子里,然后——”


    林熠不敢相信:“霜霜!”


    关书语脸上绯红一片,睫毛打颤,坚持把话说完:“你愿意给我暖吗?”


    林熠顿时呼吸变重,关书语感觉她手下他的肌肉都变得紧绷僵硬,两人默了几秒,林熠一开口,声音沙沙的。


    “只是冬天给你暖床吗?夏天呢?夏天怎么办?”


    “……”


    这冬天还没过完,就想夏天了?


    关书语揪他下巴:“你这是在讨价还价?还是蹬鼻子上脸?”


    “这是长远打算。”他目光灼灼,认真严肃,“我们以后的长远的打算。”


    两人在一起这段日子,她是害怕他提“以后”二字的,他心细,慢慢也发现了,能不说不就不说,全压抑下来。


    但有时越是压抑在心底,越是会野蛮疯长。


    关书语现在也有体会,她越是害怕,越是不想离开他,舍不得离开他,待她发现这份不舍的深度时,她自己也觉诧异。


    林熠期盼着这个回答,又恐他仍是给她压力,正犹豫着是否还是把话收回,就见身下的人莞尔一笑,对他说——


    “那就换个厉害的制冷系统,还叫你给我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降E大调夜曲 “你说什么


    再有一周就是春节。


    忙到快要灯枯的江总终于抽出一天时间, 约上关书语,美甲、做spa、逛街购物,一条龙娱乐。


    逛到两条腿快要出走, 江灿终于愿意歇歇, 请关书语吃糖水。


    两人脚边堆满购物袋, 大多是女士服装和用品,其中混着几个男装品牌, 里面有江灿给她老爸买的过年新衣,省下的嘛……


    “林熠是我见过最牛的男人。”江灿由衷道,“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关书语“哼”了声:“你就直接说我难搞呗。”


    江灿噗地一笑,捞关书语碗里的红豆:“你看你, 想事情非得从反面想。我就是单纯夸你男人啊,你还不高兴?诶,还没问你,同居生活如何?”


    能如何?


    和之前在庄园没什么太大差别, 就是那什么频繁些、用时更久些。


    关书语吃口牛奶绵绵冰, 回道:“还行。我搬过去也才几天,他天天上班,早出晚归,我自己干自己的事。”


    “晚归怕什么?”江灿色眯眯地挑眉, “挑灯夜战也是战。”


    “……”


    吃完糖水, 江灿还要去血拼, 关书语服她这体力, 舍命陪君子。


    来到六楼,这一层主要卖家居用品和电器,江灿见了, 顺口问还差东西吗?要不要去看看?


    关书语是有些动心,想给那个家添点儿什么。


    原本,她懒得折腾,是想让林熠拎包到她公寓来的,后来考虑到她公寓离恒屹太远,就又改了主意,她搬到林熠小区。


    林熠一向体贴细心,东西准备的比她自己弄的还要全,包括钢琴,他都想到了,没让她动公寓那架,直接叫人把庄园存放的普莱耶运了来。


    关书语整个就一甩手掌柜。


    可其实,她也有女人的小心思、小爱好,喜欢布置,喜欢装扮。


    “看看也行。”关书语清清嗓,“来都来了。”


    江灿呵呵哒:“林熠真牛!”


    “……”


    一边逛,一边聊,说到春节安排,江大总管这才想起来她今年是个“孤儿”。


    “我爸给我甩了。”江灿无语,“我给他钱挥霍,这老头倒好,和他几个棋友买了去南方的机票,说要去享受春暖花开……书语小可爱,求收留,求投喂,求陪伴。”


    关书语笑道:“这还不好办?今年清清姐回国也晚,初三才到,老师正嫌不够热闹,你去了,他们肯定高兴。”


    江灿嘿嘿笑,说待会儿再去挑点儿送老师的礼物,过年不能空手。


    两人从中午逛到晚上,等吃完晚饭,关书语说什么不再逛了,林熠也打电话来,说在接她的路上。


    江灿还没尽兴呢,说这俩人串通一气欺负她这只单身狗,去个停车场,唠叨一路,而等一见到林熠,准确说,是见到林熠带来的马卡龙,变脸堪比翻书,又说能成为他们的朋友,是她上辈子积的福气。


    “不打扰二位的晚间生活。”江灿捧着马卡龙,“小的告退了。”


    关书语叹口气:“你开车慢点儿,到家给我发微信。”


    送走江灿,林熠帮关书语把购物袋放到后备箱。


    东西不少,看到那几个男士品牌logo,林熠不动声色,可关书语一眼瞧出他心里在笑。


    幼稚。


    关书语扭过头也笑,又听:“这是什么?”


    她转回来,林熠手里拿着香薰,她说:“小玩意儿,摆在卧室。”


    “这个呢?”他又问。


    “蘑菇灯。”她说,“回头放飘窗上。”


    林熠笑笑:“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关书语兴致勃勃给他看,木质托盘、先锋摆件、水晶花瓶……每个都精巧有创意。


    “我最喜欢的是那盏落地灯。”她说,“不过年前没办法到手了,要等年后从西班牙运过来。我拍了照片,你看。”


    林熠看过来,赞美:“好看。摆上之后肯定更好看。”


    关书语开心,还要说什么,谁家的汽车轰隆隆开过去,喷出来一堆尾气,呛得人咳嗽。


    林熠挡在她前面,利落关上后备箱:“先上车,我们回家再说。”


    回去路上,关书语提了江灿和他们一起过年的事,林熠没任何意见,倒是有个提议,问愿不愿意去庄园过?


    “北城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林熠说,“庄园那边的话……”


    “能放?”


    “不能。”


    “不过小一点的……”


    他做个手势。


    关书语笑了笑,叫他好好开车,然后联系江灿和老师,问他们想不想换个地方过除夕?两边都十分赞同。


    到了小区,车子开进车库,二十四小时值班的物业管家过来帮他们搬运东西。


    进屋换好鞋,关书语迫不及待摘礼盒,然后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她事先想好的位置,林熠看她那么专注,不好打扰,斟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提醒她喝些水。


    关书语没听见,歪头道:“回来我也布置布置你的书房吧?你这书房太暗了,待久了压抑。”


    “好。”林熠说,“听你的。”


    “还有卫生间,我觉得……”


    关书语自顾自规划,腰上突然多出一双手臂,紧紧搂住了她。


    “你说什么都好。”


    关书语心头一动,抬眼看去,镜子里的他们如胶似漆,林熠下巴垫在她肩膀上,微闭着眼,高挺的鼻梁在她耳边轻轻蹭着。


    关书语觉得痒,笑着偏了偏头:“你这叫盲从,做人还是得有主见。”


    “我的主见叫霜霜。”


    “油嘴滑舌!”她嗔道,“松开,我还没弄完呢。”


    “先洗澡吧,洗完澡慢慢弄。”


    关书语刚想说也行,门铃叮咚作响。


    能直接到楼上来的,除了物业管家和经理,只有林熠给过门禁的人。


    “是李睿。”林熠说,“估计是有文件要我签字。”


    关书语“哦”了声,整理好衣服,和林熠过去开门。


    李睿是第一个知道关书语搬过来的人,这会儿照面,李睿礼貌问晚上好,然后示意手中的文件,还说有事要汇报。


    自从振州科技的事情解决,李睿这个原先只能在暗面活动的助理如今也光明正大了,他跟着林熠一起到了恒屹,还是林熠的助理。


    迎人进门,林熠让李睿到书房说,关书语送过去茶水,就去忙自己的了。


    她继续收拾摆件,收拾了快半小时。


    接着再整理衣服,整理到一半,发现江灿的两条裙子被她误拿了,她怕江灿回去后找不着着急,想发个消息说一下。


    手机放在客厅,关书语从衣帽间出来去拿,经过书房门口,透过门缝听到这么一句话。


    “看守所今天来的消息,申请的大年初十……去不去全凭自愿,不过需要回复看守所。”


    关书语一愣,立刻想到一个人。


    她下意识不想让里面的人察觉到她听见了这些,轻手轻脚地走了,等拿到手机,她先是给江灿说了一声裙子的事,然后搜索程瑾。


    也是有段时间了,她差点忘了这位。


    新闻是前天报道的,内容简练,公布程瑾的案子一审判下来了,挪用资金罪和职务侵占罪,两罪并发,数额巨大,被叛有期徒刑十三年。


    以程瑾的年龄,不说出来后已经是老年,单说她被振州科技彻底除名,声誉和资源全无,就算将来健健康康出狱,这一生也是提前落幕了……


    关书语没有同情,却不免感慨,正要锁上手机,那边林熠和李睿出来了。


    李睿笑起来仍是憨憨的:“打扰关小姐了,我这就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关书语客气,“辛苦李先生晚上跑一趟。”


    李睿说:“都是应该的。我也提前给先生还有关小姐拜年了,新春大吉!”


    听这话,关书语看向林熠,林熠解释:“回老家。姨妈还有家人都在老家。”


    李睿又道:“关小姐,以后有机会你和先生也过去玩玩。我姨妈要是见了你,铁定高兴!”


    “好。”关书语说,“我一定去。”


    李睿离开后,关书语和林熠聊了几句,各自去浴室洗澡。


    等回到卧室,少不了一番亲密,而身心的契合会反哺到精神层面上。


    就比如今晚,关书语明显感到林熠有些躁动不安,他似乎试图从她这里找到安宁,又不敢由着性子放开手脚,几次克制下,她满足了,他却差那么一点点。


    关书语不忍心,问要不要再来一次?


    林熠撑在她上方,黑眸如凝固了的墨,汗珠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他调整着呼吸,摇头:“不了。”


    昨晚两人就有点过火,他怕再做就弄疼她了。


    关书语抬手抚了抚林熠额头,想问是不是因为程瑾的事又难过了?话没出口,林熠趴到她身上,脑袋枕着她胸口,长吁一声。


    她微微一愣,立刻抱住他:“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声音有些哑,有些闷。


    他这样,关书语又打消了询问的念头,有些伤痛是需要倾诉,但前提得是那个人自愿倾诉,不然逼问之下,反而是戳了伤疤。


    *


    一周很快过去。


    除夕当天,关书语和林熠带着礼品去接老师。


    车子还是开进小区,临时停靠,两人把礼品送上楼放好,然后拿上老师们的小行李箱,四人一起下楼。


    刚准备出发,梁老师“哎呦”一声:“没拿降压药。”


    关书语说:“我去拿。”


    “你不知道在哪儿。”梁老师说,“我去一趟,马上。”


    隋老师叹气:“这人老了,记性是不行。可你说不行吧,我俩记谱子,一点儿问题没有。怎么回事呢?”


    关书语笑笑,看向驾驶座上那位,说:“林老师,您懂那么多,快给老师解释解释这是什么原理。”


    林熠捏她手,扭头和老师讲了“记忆的老年期悖论”,还有海马体和大脑新皮层。


    对两个学音乐的人来说,这完全是知识盲区,但林老师有本事。


    隋老师听完都说:“你该去当老师才对。”


    “是吧?”关书语与有荣焉,“我也这么觉得。”


    隋老师又问:“那照小林你这么说,人对某件事记得特别清楚,是杏仁核释放压力激素指示了海马体,那什么样的情绪会对杏仁核造成这样强烈的刺激?”


    关书语惊叹:“老师您也很厉害啊,已经提问上了。”


    隋老师得意,等着林熠答案,林熠刚要说,前面垃圾桶附近,两只流浪狗经过,他不自觉往后倚了一下,别开视线。


    关书语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当即抓紧林熠的手,林熠抿抿唇,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道:“大喜大悲就可以。更深的话,就是恐惧。”


    隋老师点点头,还想提问,梁老师回来了,说可以出发了。


    关书语看林熠一眼,在他收回手时挠了挠他掌心,也说出发吧,关于记忆的探讨便揭了过去。


    路上,车载CD放着拉赫马尼诺夫。


    两位老师畅谈音乐,两个小辈认真听着,偶尔也发表发表自己的想法。


    快到庄园,梁老师问:“霜霜,你那天也没和我说小林这庄园叫什么,一般不都得有个名字吗?”


    关书语一顿,瞄了瞄林熠,犹豫要不要说?林熠也不说替她回答了,只顾开车。


    可这话要是从她嘴里出来,多不好意思啊。


    “名字的话,名字……”


    话语间,车子拐弯进入庄园小路,路两边的梧桐树扛不住寒冬,树叶败落,但挺拔的身姿还是一道风景线。


    而在最前排的梧桐树前,新打造的木牌和梧桐树一样挺拔,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杪秋庄园。


    关书语脸上腾地一红。


    老师们瞅见这名字,也愣了愣,随后梁老师探手拍拍林熠肩膀:“这名字起得不错啊,小林。”


    林熠笑笑,看向关书语:“我也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说:


    杪秋是霜降的别称,之前在46章提过。


    第63章 降E大调夜曲 “我已经克


    管家和他老伴儿把庄园布置的温馨喜气。


    他们在院里等林熠他们, 交待好事情,关书语将提前预备好的给管家孙子的红包送上,管家夫妇俩道了谢、拜了年, 便也回家过年去了。


    接着, 关书语和林熠带老师参观庄园, 别的都还好,两位老师对物质上的追求一直不高, 但那架古董普莱耶看得隋老师红了眼眶。


    老师布满皱纹的手小心缓慢地抚过琴身,感叹这是音乐的凭证和流传啊。


    梁老师也感慨颇多,庆幸自己带了小提琴来,下午空闲的时候,必须好好拉上几曲。


    话音刚落, 关书语手机震起来,江灿也到了。


    和江灿一起到的,还有开着小皮卡的老寻。


    老寻这趟过来,纯属歪打正着, 他前两天偶然听林熠提起关书语的老师要来, 就说什么都要过来受熏陶,皮卡上拉着的,是他能扛过来的乐器。


    “老寻哥,是不是?”江灿自来熟, “我听书语说了。”


    老寻比江灿更自来熟:“妹妹, 咱要不叫哥, 要不叫老寻。这老寻哥, 我听着实在是别扭啊。”


    两人说笑斗嘴,关书语他们出来,全员顺利会和。


    有老寻和江灿在, 场面注定不会冷清,笑话更是源源不断,大家也无心什么年夜饭不年夜饭的,光坐那儿聊天就觉得高兴。


    说到后面,老寻心痒难耐,请两位老师赶紧合奏一曲,让他受受洗礼,老师也不推脱。


    林熠提前吩咐了管家,地下室的施坦威早早被抬到了客厅,放在落地窗旁。


    “来曲什么呢?”隋老师请示梁老师。


    梁老师傲娇地一扭脖,直接过去准备,隋老师笑笑,也坐到钢琴凳上。


    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一首经典的钢琴和小提琴合奏曲。


    两位老师宝刀未老,技术上游刃有余驾驭着曲子,而当他们把历经了风风雨雨的感情注入到音乐中,又赋予这首曲子生命。


    老寻听得都呆了,江灿也一直没说话。


    关书语见怪不怪,倒是林熠,定定地看着老师们,不像是沉迷音乐,像是在思考什么。


    演奏结束,大家等了会儿才鼓掌,老寻心潮澎湃,举手说自己带单簧管来了,问能不能和老师们一起合奏?


    “好啊。”隋老师说,“都拿来。”


    老寻马上去搬,他带的乐器真是不少,吉他、单簧管、贝斯、手风琴、非洲鼓。


    “我大概能勉强敲个鼓?”江灿摸着下巴琢磨,扫到吉他,又说,“书语,你还会吉他呢,对不对?高中时总弹。”


    关书语点点头。


    她的吉他是半路出家,初中才开始学,当时也没想着学精,更多是为锻炼手指灵活性。这种不够十分专业的水平,可不敢在老师面前展示,会被骂死。


    大家临时开了个小型音乐会,待到夕阳西下,不得不开始准备年夜饭了,只好先中场休息。


    今天下厨的是三位男士,十二道菜,一人负责四道,都是色香味俱全。


    餐桌前,所有人举杯庆祝新一年的到来,长辈送上期许祝福,小辈则恭祝长辈健康长寿,也展望展望自己的未来。


    江灿最先说:“我就想挣钱!挣大钱!”


    “你现在挣得也不少。”关书语说,“再挣做多少美容都没用了。”


    江灿吓得摸摸脸,逗得大家直笑,再到老寻,老寻的愿望简单:“凑乎活着就成。”


    最后是关书语和林熠,这俩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开口,弄得江灿和老寻眉飞色舞,连老师都一副看戏模样。


    关书语又气又无奈,说:“新的一年,好好工作。”


    “不行!”江灿喊,“你这糊弄谁呢!你哪天没好好工作?重说!”


    老寻帮腔:“就是就是。新一年,不得说点儿不一样的啊?”


    关书语少有在这么多人面前面红耳赤,她在桌下偷偷戳了戳林熠,这位攥住她的手指,眼带笑意看她,没有解围的意思。


    这下关书语是真的要急,林熠掐着火候,赶在她开口前,揽住她肩膀,说:“新的一年,好好恋爱。”


    他这一说,江灿和老寻更起哄了,桌上热闹得不行,大家全扬起笑脸,关书语也绷不住,跟着笑。


    梁老师和她说:“新的一年,好好的。”


    “嗯。”她握紧桌下那人的手,“老师放心。”


    吃完饭,音乐会又续上。


    关书语今天始终没下场,说是给老师“留面子”,不然怕老师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气得隋老师转着圈来敲她。


    等稍晚些了,大家去院子里偷放小烟花,之后转场屋内,打打牌,看看春晚,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十一点一过,老师最先熬不出回房休息,江灿、老寻后跟上,客厅里冷清下来,关书语和林熠也上了楼。


    关上门,两人眼神交汇,拥抱。


    林熠问:“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你呢?”


    “也不错。”


    今天很开心,也忙碌,他们一直没怎么顾得上交流,而过年这样的氛围对他们来说,也多少有些陌生,陌生到有时会恍惚。


    “没出国前,一到过年我就不乐意在关家待着。”关书语小声说,“勉强和他们吃了年夜饭,我就回房间听一整夜的音乐。后来在德国,过年跟普通日子没差。”


    林熠抚着她的头发,眼前浮现出她独坐在窗边眺望远方的模样,轻叹一声:“过年的时候,我也基本都是一个人。看看书也就过去了。”


    闻言,关书语抬起脑袋,刚要说话,林熠又道:“我有个新年礼物想送给你,要去看看吗?”


    “好啊。”


    她以为是类似元旦那时的昂贵首饰,又或者是投她所好的一些音乐方面的礼物,不想林熠牵着她从房间出来,下了楼,还要出去。


    “你这是要……”


    “嘘。”


    某人坚持保持神秘感,一点不肯透露。


    他们来到庄园的后院,芍药不在花季,关书语每次到这边也是匆匆而过,没有深入进去,林熠这次带着她,她才发现后院很大。


    快到后院的边界,林熠停下脚步:“站这儿等我一下。”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火机,走出去十来米,蹲了下来。


    夜太黑,关书语瞧不见地上的东西,正纳闷,就听刺啦一声,黑暗中点点火花冒出来,随后便如星火燎原,顺延着一路燃烧过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h。


    不对,不是h,是“”。


    关书语指了指那一个小撇,看向林熠。


    林熠说:“这是约化普朗克常量,是角动量的最小衡量单位。在量子物理方程中用得很广,是角动量的量子。”


    “……”


    好吧,林老师的小课堂也不是百分百都能听懂。


    林熠又说:“经典物理认为一切是渐变的,但告诉我们,微观世界的能量是一份一份跳跃的。也就是说它不是连续函数,是量子跃迁。”


    “……”


    这个也不懂。


    关书语眨眨眼,心说林老师太为难她这个文科生,想让林熠再给她讲讲,林熠朝她走了过来。


    “刚才说的这些,懂不懂都没关系。”他边走边说,金色光芒在他背后铺开,“我只是想告诉你,遇见你的那一瞬间,我的状态就发生了能级跃迁,它不存在任何的中间态,直接到达‘爱你’的状态。且只要我的生命存在——”


    他站到了她的面前:“这个状态就会一直存在,永不退激。”


    关书语定定着望着男人,他们的眼中也浮动着金色光芒,还有彼此。


    心跳得太快,快到关书语说话都要废很大力气,只能问出来一句:“就没有通俗一点的表达?”


    林熠握住她的手,点头:“遇见你以后,只有你。”


    这又有点太通俗太简单了,关书语想找找茬儿,偏眼睛不太争气,她低下头扫了下,随即踮起脚抱住了人。


    “下次再说这些,提前给我补补课。”她吸吸鼻子,“弄得我像个傻瓜。”


    林熠说:“那不就没有惊喜了?”


    她笑笑,忽然想到之前几天,他早出晚归,说是加班,实际是来这里搞手工了吧?


    “我总得先实验几次。”他大方承认,“不然惊喜变惊吓。”


    关书语亲他脸颊:“我非常喜欢这个惊喜。”


    两人依偎着一起看烟花燃放完,林熠怕关书语待久了着凉,说回去休息吧,关书语却对他道:“我也有惊喜的好吗?”


    回庄园变成关书语拉着林熠,他们来到地下室,关书语关门了好,然后来到古董钢琴那屋,再关好门。


    这架古董钢琴从林熠收回来后,还没人弹过,隋老师今天想试试的,关书语头一次对老师“不孝”,没圆老师这个愿望。


    她想把这个钢琴的“首秀”送给他。


    关书语拉出琴凳坐下,林熠站在钢琴旁看着她,她有点羞涩,比第一次送他衬衣还要羞涩,脸上像是有火在烤似的。


    她努力平复下来,深深地吐口气,没敢看林熠,两只手轻轻搭在琴键上,闭上眼。


    肖邦《f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从前练琴,隋老师总会和关书语强调:“不要只想着技术,感情!感情表达高于一切。”


    她当时并不太懂,也不服,她听过很多人弹琴,感觉没谁有她手速快,强弱掌控更是不如她,她认为只要技术够强,按照谱子来,她弹得就是最好的。


    后来去国外念书,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见识了很多天才,技术都强,他们全在同一水平线上。只有一位同学,他儿时听力受损,技术欠缺,有时弹琴会漏音走音,可每次他弹琴,都会有人听哭。


    教授说他的演奏里有珍惜、有抗争,还有满怀希望。


    从那时起,关书语理解并接受她是不可能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奏者了。


    而此时此刻,她仍不认为自己能有多么出色,可她终于知道感情表达是音乐的灵魂,她想着他,手就像有了动力,自然而然流动起来……


    一曲毕。


    关书语的情绪还有点没走出来,她悄悄看向林熠,林熠保持着之前的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是……”她心里没了谱,“我弹得不好吗?”


    这首曲子过去就是她的痛点之一,弹一次,隋老师数落她一次。


    林熠睫毛轻颤了下,仿佛才回过神,对上关书语的目光,他背过身,半天没有转过来。


    关书语一愣,立马站起来去看,林熠别过头不给看,关书语急了说不给我看,我就再也不看了。林熠无法,抬起头来。


    男人有些腼腆,好像变成了少年,眼神闪躲,有几分青涩,眼眸还湿漉漉的,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关书语心软成泥,揉揉“小动物”的脸,笑道:“这么感动啊?”


    林熠垂眸。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弹琴。


    “那你知道肖邦这支曲子是写给谁的吗?”


    “……嗯。”


    “你也是我的初恋,林熠。”


    她冲着他灿然一笑,林熠喉间哽住,再压不住满腔情愫,一把抱住了人。


    “这个礼物还喜欢吗?”


    “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以后每到过年,我都送你一支,好不好?”


    “霜霜……”


    夜深人静,两人互送了他们第一个新年的新年礼物。


    关书语兴奋睡不着,拽林熠出去散步。林熠给她拿来最厚的衣服,将人快裹成一只熊,这才和她手牵手出门。


    想到哪儿聊到哪儿,都是细碎日常,没有重点。


    提及白天老师们的合奏,关书语好奇林熠当时在想什么?


    林熠不想说,又知道不说也得说,老实交代:“我羡慕老师,考虑我现在去学小提琴还来不来得及?”


    关书语笑起来:“那确实是有点难了。”


    他沉下脸。


    关书语只觉好玩,揪他下巴:“谁也没规定恋人还得会这个啊?学霸就是要求完美,太累。”


    “不是要求完美。”他摇头,“是你的一切,我都想要牢牢占据。”


    关书语把这话当情话听,又说:“你这人好霸道。”


    林熠听了,低眸一笑,握着她的手力气渐大,回道:“我已经克制很多了。”


    *


    大家在庄园待到初二。


    其实都不太想走,难得的欢聚时间,还可以静下心,远离城市喧嚣。


    可无奈也都还有各自的事情,像江灿,明天飞海城,她做贸易的,外国人可不过春节。老师那边,他们的女儿清清从法国回来,也得一家人团聚。


    于是,众人道别,期待下次再见。


    关书语和林熠没有亲戚需要应酬,每天在庄园二人世界,日子过得平淡也甜腻。


    一直到复工,林熠回公司上班,关书语也投入她的正经事——她接了老寻朋友老胡的作曲邀请,准备给老胡的独立电影配乐。


    复工前几天总是事忙,人也需要恢复和适应,所以初十那天虽是个周六,林熠说他得去公司,关书语没有异议;关书语说她要搜集资料,林熠也支持。


    两人吃完早餐,交换早安吻,各忙各的。


    林熠来到地下车库,上了车,静静坐了会儿,前往看守所。


    他本不想来这一趟,没必要,也没话说,可如果不来,很有可能还会接到通知,未免麻烦,还是见上这一面。


    到了地方,手续办得顺利快速,不多时,林熠被工作人员带进一间屋子,又不多时,屋子里面的那扇门打开——


    程瑾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降E大调夜曲 拥抱住了属


    没有了精心养护, 程瑾的衰老速度成倍增加。


    刻满眼纹的眼角,灰白枯燥的头发,还有蜡黄死气的脸色, 唯一没变的是眼神, 依旧如沉静的深潭, 暗藏凌厉。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提醒见面时间只有半小时,说完便利落站到一边。剩下两人隔着一张大桌, 面对面而坐,相看无言。


    过了有两三分钟,程瑾忽然扯着嘴角一笑:“是我心软了。”


    林熠面无表情。


    “当初要是给你掐死了,如今哪儿还轮得到你摆我一道?”


    对这个说法,林熠是赞同的:“要怪就怪自己不够狠。”


    程瑾还在笑, 眼里冷得像是结了冰:“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说了也无妨,林熠回道:“念初一的时候,孙姨。”


    那时,因为生活环境长期压抑畸形, 林熠的心理问题越发严重。他甚至有时会出现幻觉, 自己怎么拿起水果刀的,他都不知道。


    孙姨偶然发现,吓得将刀抢走,哭着跟他说不可以做傻事。可林熠当时觉得活着太苦、太绝望, 他消瘦得厉害, 即使不自残, 长此以往也会垮掉。


    孙姨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 终于在一天晚上,和他说了真相……


    “我妈怀孕期间,就是孙姨照料的。”林熠淡淡道, “林正钦知道孙姨是一个善良的人,也同情我妈,于是后来又把她安排到我身边,照顾我。”


    听到这话,程瑾眼里的红血丝在颤。


    她心知肚明,林正钦走这步棋的另一目的也是为了有朝一日,林熠可以知道真相。在林正钦心里,他爱的只有冯静安,他不会允许冯静安的儿子永远管别人叫妈。


    “你那双眼睛和你妈长得一模一样!”程瑾目眦尽裂,狂拍桌子,“我每次看到了,都恨不得给你挖出来!挖出来!”


    两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压制她,警告再有一次就终止见面。


    程瑾不得不坐回去,两只手因为愤怒和嫉妒,摇晃抽搐,而林熠面对她的歇斯底里,依旧十分平静。


    “还有别的要说吗?”他问,“没有的话,以后不要申请见面了。”


    程瑾仍是瞪着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再问:“从你知道真相后,你就开始了,是不是?表面装得言听计从,私下里一步步算计。”


    林熠点头:“说起来,你这个人也没什么。一旦知道了你的想法,想要攻破很简单。只是那时候你强我弱,我必须用忍耐换取时间。”


    程瑾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佩服她这个“儿子”。


    她想起他念高中时,正是振州科技和美国一家大型公司博弈的时候,那时她长期驻扎美国,没工夫管国内的事,为了能保持对林熠的掌控,她特意中途给他转了高中,把他扔到陌生环境,还把他困在一栋北城的旧宅里,找了一群人盯着他,除上学以外,不允许他有任何私人活动。


    她以为做的已经足够多,足够缜密,可他还是挺过来了……


    程瑾张着嘴大口呼吸了几次,直到镇静下来些,她转怒为笑:“你很恨我吧?”


    “……”


    “但我告诉你,你恨错人了。你最该恨的是你爸,是他毁了我,毁了你妈,也毁了你。可你也没办法找他报仇了,难受吗?”


    她越说越笑,仿佛又心情大好了,林熠暗暗扣住自己的膝盖,手掌颤抖。


    笑够了,程瑾锐利如刃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熠身上,忽然又道:“其实你和你爸特别像。”


    林熠背后猛地一凉,身上寒毛竖了起来。


    程瑾识破林熠不动声色下的恐惧,笑容更为阴森:“像他的聪明,像他的手段和伪装……还像他的痴情偏执。”


    看着眼前已经接近疯魔的女人,林熠从进来就无动于衷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你想表达什么?”


    程瑾摊开手,往椅子上一靠:“没什么,不过是看见你就想起你爸的种种。你们太像了,都是情种,大情种,可以为了得到爱人不择手段……对了,你的宝贝女朋友知道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吗?”


    “够了。”林熠打断,“如果没别的要说的,到此结束。”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想要离开,程瑾无所谓,她把话说出来了,就痛快了。可想到以后她将在暗无天日地牢房里度过余生,她又像是堕入了深渊,周身生寒。


    望着即将离开的人,程瑾知道他们再也不见了,一时间,她的眼前晃过短暂的模糊,面前这人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圆圆的脸,圆圆的脑袋,像是变回了过去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


    他躲在门后,手里攥着他画的蜡笔画,怯生生、奶呼呼对她说:“妈妈,我画的。送给您,祝您天天开心。”


    程瑾突然眼眶胀痛难忍,在林熠转身之际,哑声问:“要是你不知道真相,我们还能做母子吗?”


    林熠毫无犹豫:“不能。”


    “……”


    他没有回头:“知道当我知道真相时的第一感受是什么吗?”


    高兴,释然。


    因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妈妈不爱他了,因为她不是他的妈妈。


    “是啊。”程瑾低头笑笑,笑得浑身打颤,“我不是……我不是……”


    房间的门合上。


    所有的一切也就此一分为二,彻底斩断。


    *


    从看守所出来,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


    林熠想抽根烟。


    他去取车,打算就近找一家便利店,不想在车旁看到了一抹倩影。


    关书语原本在林熠的车旁踱步放空,忽而心有所感,回过头去,就见那人站在几米之外,怔然地看着自己。


    她冲他笑笑,转过身来,说:“别误会。就是等着抱抱你。”说罢,张开双臂。


    沉寂的心再次跳动起来,也暖了起来,林熠大步向她奔去。


    他们默契地都没有问对方什么。


    关书语有纠结过要不要来这一趟?男人和女人不同,她担心她的出现会让林熠觉得伤自尊,毕竟有时男人更喜欢一个人处理伤口。


    可她还是来了。


    林熠有想过和关书语坦诚程瑾的事,可他担心暴露太多会让她觉得自己太过脆弱,他想给她依靠,而不是依靠她。


    可看见她的那一瞬,他还是卸下所有,拥抱住了属于他的避风港。


    关书语轻轻搓着林熠的背:“见完也算了结了,以后就没关系了。”


    林熠闭上眼“嗯”了声。


    关书语又搓搓他,松开手,歪着头:“那今天还加班吗?”


    林熠一笑:“不加了,陪你。”


    “你说的啊。”关书语牵他,“那去看个电影怎么样?还是你想回家?”


    林熠想想:“不如先去看电影?然后回家,我做饭给你吃。”


    这个好。


    上了车,关书语在CD包里翻找她最喜欢的那张肖邦的CD,心情好、心情不好,她都爱听这张。


    林熠看着她温柔的侧脸,心里也满是柔情,想帮她别别头发,刚才程瑾的话却如诅咒一般冷不丁在他耳边响起,他一下握住了拳。


    “诶?那张CD哪儿去了?”关书语自言自语,“我几天前还听——这儿呢。”


    在播放器里放着。


    关书语笑道:“怎么?你也喜欢上这张了?居然背着我偷听。”


    林熠没说话。


    关书语按下播放键,音乐流淌起来,她舒口气,想说出发吧,又见林熠坐在那里发呆。


    “怎么了?”她抓抓他的手。


    林熠指尖颤栗,眼神里划过一丝慌乱,关书语没有留意到,只以为他因为程瑾的事情还有些低落伤感。


    “要不回家吧?”她说,“今天我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闻言,林熠眼波缓缓流转,移到关书语脸上,他生涩地张了张口,说:“霜霜,如果我……”


    “什么?”她问。


    看着她眼里的关心,林熠心中翻江倒海,几次犹豫,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想说,”他暗自压下淤堵的那口气,“如果我想晚上和你在外面吃,你愿意吗?”


    还以为什么事呢,关书语揪揪男人的耳朵:“林大厨反悔挺快啊。行吧,我也不能总压榨你,我们在外面吃。我请客。”


    *


    程瑾没有上诉。


    遵照一审判决,她由看守所转入监狱,开始往后的牢狱生活。


    随之这件事的尘埃落定,林熠过去的经历也被带走,虽偶有想起还是会带来情绪震荡,但时间会冲淡它,即便无法治愈,也可以掩埋。


    关书语继续她和林熠的生活,每天过得平凡踏实,又甜蜜温馨。


    现在的关书语除了写谱、练琴、散步三件套,还多了一个小小的业余爱好:厨艺。


    只可惜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基本为负,江灿说她是人菜瘾大,还说她是黑暗料理,她听着气馁,转而改学糕点,结果有一次吃得林熠半夜腹泻,差点去挂急诊。之后她就消停了,老实吃她的蓝莓派,不再幻想自己能征服厨房。


    此外,关书语每周还会去煦峰路看望奶奶,林熠一次不落地陪她。


    说是看望,章应娴始终没让他们进去,都是方助理在门口和他们聊几句,说说章应娴的情况,并不好,但也没太往坏处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到了四月。


    老胡的独立电影挑了个黄道吉日,正式开机,关书语和林熠以及老寻参加开机仪式,为老胡捧场。


    这部电影,关书语已经研究完剧本,有一定了解。


    在作曲上,关书语不完全是学院派,大多时候她也需要灵感的刺激,所以目前为止,她还没正式确定主旋律。她计划在老胡拍重要戏份的时候到场,画面展现和人物表演会对她的理解有帮助。


    这天,突降雷雨,户外拍摄临时取消,改成别的琐碎戏份。


    接到通知时,关书语已经从小区出来。


    想了想,她记得拍摄地附近新开了一家商场,里面有家专卖巴斯克的甜品店是北城第一家,江灿老早就喊着要吃。


    于是,关书语让师傅改道去了商场。


    天气不好,商场里人流稀少,让关书语捡了漏,没怎么排队就买到了甜品。


    她找到一家书店,给江灿发微信,说中午送巴斯克过去。收到江灿的满屏飞吻,她留在书店看书。


    书的内容一般般,关书语看了一个大概,还是想出去活动活动。


    她漫无目的转转,路过楼上某家母婴店,隐约听见有谁在叫自己。她以为听错了,又听了听,扭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确定是对方在叫自己。


    “还真是你!”女人走过来,“我还怕我认错了呢。”


    关书语抱歉:“你是……”


    女人笑道:“孙佳妮啊!还记得吗?实验班班长,吹过长笛,咱们在校乐团合作过的。”


    别的想不起来,说长笛,关书语就有印象了,因为孙班长的长笛吹得实在是有点惨不忍听。


    “好巧啊。”关书语见孙佳妮手里拎着母婴店的购物袋,“恭喜恭喜。”


    孙佳妮比上学那时胖了不少,也难怪关书语认不出来,不过胖是胖了点,孙佳妮脸上都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一看就是过得很幸福。


    “刚过完百岁。”她说,“生之前给我憋坏了,我现在逮到机会就出来放风。”


    关书语以为是正怀着,没想原来已经生了,她忙说给孩子一个红包,孙佳妮坚决不要,但老同学重逢不易,加个微信可以要。


    孙佳妮扫的关书语,想起个事,她说:“你是不是和我们班林熠谈着呢?过年我们班组织开同学会,我看大家在群里提了几句。”


    关书语点头说是。


    孙佳妮捂着嘴笑:“你可别说我马后炮啊。我过去就觉得你俩特有缘,长相般配,各方面也都优秀,关键住得还那么近。这不就是近水楼台吗?你实话和我说,你们是不是上学那时就好了?”


    关书语愣了愣:“近水楼台?我和林熠住得不近啊。”


    准确说,她压根不知道林熠住哪儿。


    “是吗?”孙佳妮挠挠头,“我这一孕傻三年,记岔了?你家不是住瑜西路那个老牌别墅区?”


    关书语笑了:“是御名路。”


    孙佳妮一拍手,说还真是自己记错了,可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不起来姑且不想了,孙佳妮又说马上是午饭时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她约了朋友,也是一中的同学,八班的。


    “我就不打扰了。”关书语说,“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


    话没说完,那位八班的同学来了,居然是上次聚会泼关书语一身脏东西的张静璇。


    两人照面,关书语还没说什么,张静璇倒面露惊恐,像是很怕她。


    作者有话说:


    关家别墅旁边的神秘邻居是谁,大家肯定早就猜到啦。


    现在正式揭露一下。


    第65章 降E大调夜曲 你了解林熠


    孙佳妮不知道关书语和张静璇的事。


    这会儿双方碰面, 孙佳妮在中间给做起介绍,特别提了句这也是位准妈妈。


    关书语一听,眼睛扫过张静璇的肚子, 张静璇仿佛更加惶恐忐忑, 侧了侧身子。


    瞧张静璇这反应, 孙佳妮也觉得古怪,正想问上一二, 手机响了,一接通,宝宝哭声冒出来,孙佳妮一听孩子哭,什么都顾不得, 忙去一边讲电话。


    剩下关书语和张静璇相互看看,关书语先说:“恭喜。”


    “谢、谢谢。”张静璇手放到小腹上,“之前的事,我……”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


    聚会上发生的事, 关书语是很生气, 可张静璇道歉的诚意十足到她都觉得诧异,既然人家有错就认,她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张静璇松了口气,小声:“谢谢。”


    怕成这样, 弄得关书语莫名其妙, 她想着等孙佳妮打完电话回来, 她就赶紧走吧, 结果自己手机也震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她不觉笑了笑:“喂。”


    “我让李睿给你送伞。”


    “不用麻烦。我在商场里呢,中午去找灿灿。”


    电话那边的人听了, 又嘱咐几句,还说今晚回去做意大利面。


    关书语笑意更深,她昨天看节目时见人家吃意大利面,味蕾蠢蠢欲动,多看了几眼,这家伙今天就要做意大利面,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别光捡好听的说。”关书语哼道,“先看你今天加不加班吧。”


    那人笑了笑,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沉悦耳。


    “等我回家。”


    挂了电话,关书语还有点儿沉浸,发现张静璇还在身边,尴尬了下,不由得别别头发,又望了眼孙佳妮那边。


    正犹豫是不是直接告辞,张静璇忽然问:“你刚才是和林熠讲电话吧?”


    “嗯。”


    “你们,你们感情真好啊。”她又挤出个笑来,“之前我还误会了,是我不对。邵铭也狠狠骂我了,我们……”


    关书语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静璇摆手:“没什么!我就是想……想你能不能别和林熠说我们今天见过面?之前的事,我付出该付的代价了,我当时也是气疯了,钻牛角尖,失去了理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关书语有点蒙。


    从一见面,张静璇就怪怪的,像是老鼠见了猫,现在这堆话说完,更是好像怕关书语对她做什么似的。


    她能对她做什么?


    “我们是不是有误会?”关书语问,“之前的事不是早就结束了?”


    “我是怕林熠会……”


    “林熠?林熠又怎么了?”


    “总之,你别把我们见面的事告诉他,好吗?我以后也绝对不会在你面前出现,邵铭也不会。”


    “……”


    关书语还想追问,孙佳妮嘀咕着妈妈经回来,张静璇又跟着打岔,大家只好客套几句分开了。


    走时,关书语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恰好张静璇也回头看她,两人对视上,张静璇瑟缩着转了回去。


    关书语实在纳闷,怎么都想不通。


    想不通张静璇为什么如此态度,更想不通张静璇为什么和她提林熠?难道事情和林熠有关?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关书语本想和江灿唠叨唠叨,不巧赶上江灿正忙,而她才到江灿公司没一会儿,老胡又发消息说马上拍重头戏,问她来不来?


    一有工作,关书语也就什么都忘了。


    *


    杪秋庄园的芍药花开了。


    管家给关书语发来照片,关书语看了,立刻和林熠说周末要去庄园住,林熠依她。


    吃完晚饭,又看完电影,关书语去收拾小行李箱。


    赶上花朵盛开,换上美美的裙子拍几张照片,是大多数人会有的想法,关书语也拍,但不怎么热衷,她拉来行李箱主要是为放书,放乐理书。


    这是她少女时期养成的习惯。


    过去的她经常捧着一本乐理书在关家别墅的后花园里看,效率比在屋里要高出一倍。她还不亏待自己,看的时候,手边上放杯柠檬水,再放几块曲奇,就算天书摆她面前,她都能啃下去。


    关书语一边找裙子,一边琢磨带哪几本乐理书好?


    想出来两本,行李箱丢一边,她跑到书房里,林熠也在。


    自搬过来后,书房里有一面书架给了关书语,林熠这会儿就站在她的书架旁,一手拿着《音乐分析中的结构听觉》,一手拿着《十二音调性》。


    关书语想带的就是这两本。


    “你这……”她都不是惊讶了,是有点匪夷所思,“你在我脑子里装监控了吗?”


    林熠笑笑,指了指:“别把我想的那么神,我还想拿这几本。”


    关书语一瞅,那几本刚才也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摇摇头:“可怕。你太可怕了。”


    林熠微微一愣,将书放在桌上,抿抿唇:“我就是……”


    “逗你呢。”关书语过来抱住他的腰,“你怎么还紧张了呢?”


    林熠:“我没有。”


    关书语也没较真儿,拿上书回到衣帽间装箱,林熠跟在她后面,一进去看到丝绒沙发上满是衣裙,什么样式颜色的都有。


    关书语问:“你说穿哪件好看?到时你给我拍张照片。”


    林熠视线一一掠过那些裙子,发现其中还有吊带裙和露背裙,顿了顿,说:“现在穿太冷了。”


    “没事。”关书语随手拿起一条淡粉色的法式碎花吊带裙,“就穿一会儿,拍完照换下来。”


    她鲜少穿粉色这样俏皮明艳的颜色,手里这条还是前段时间和江灿逛街时买的。当时为什么会买,她也搞不清,就是看见的时候觉得不错。


    关书语拿着裙子到镜子前比比,琢磨要是穿这条,该搭配什么首饰?什么发型?


    这么想着,她顺手把长发拨到胸前,房间里是恒温的,刚才搬这搬那,她嫌热脱掉了开衫,这会儿身上就穿了一件白色美背,没了头发的遮挡,大片雪白的肌肤顿时暴露在空气里。


    她浑然不觉,还在想穿搭,直到对上镜子里某人的眼神,她像是被烫到,背后的蝴蝶骨紧抽了下。


    “流氓。”她嘟囔着去找开衫,“不许看。”


    才弯下腰,那人的体温烘过来包裹住她,问:“不是你问我哪条裙子好看?我不看怎么知道?”


    关书语攥攥手里的粉裙,给他个面子:“那你说哪条好看?”


    林熠又不答,闷声笑笑,胸腔震动连带到她,勾得她心跳渐快,他收紧手臂,在身后抱着她,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屋里哪儿哪儿都乱着,他们的呼吸也乱。


    吻沿着关书语侧脸一点一点往下,落在肩膀上时,轻轻一吮,接着再流连辗转到她耳边,林熠用鼻尖和嘴唇轻轻擦滑着细腻的皮肤,又问:“霜霜,你有时会不会觉得烦?”


    关书语这会儿有些大脑缺氧,呢喃:“什么?”


    男人嘴唇灼热,手指游走,问问题的时候如此,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要得到答案,还是不想,又或者他要的是一个他想听到的回答。


    “我可能会干涉你,又或者……”他话说一半,“你会厌烦我吗?”


    关书语思考不了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能凭本能回答:“不会。”


    林熠似是浅笑了下,不再多说,掐着关书语的脸转过来,与她缠吻……


    转天,关书语赖了会儿床。


    两人商量,干脆吃完午饭再去庄园,于是到达的时候,午后阳光正是灿烂热烈,满园的芍药花怒放,闪闪发光,美得关书语失语。


    林熠牵着她走进花海中,摘下一朵饱满的粉芍药送过去。


    关书语梨涡绽开,比花还娇艳,拿着闻了闻,她心思一动,抬手把花往林熠耳朵上别。林熠没料她这一手,一时忘了动作,等反应过来时,关书语已经拿手机给他拍了照片。


    “可不得了了。”她说,“原来大男人和花也这么配呢。”


    林熠耳根泛红,让关书语别闹,把照片删了,关书语不听,说回头还要洗出来摆着,林熠一想那画面,耳根更红,和关书语在花丛里争抢手机。


    结果毫无悬念,输的那个永远是林熠。


    抹了抹脸上的唇印,林熠说:“要现在看书吗?”


    “好啊。”关书语也累了,“你呢?”


    “坐你旁边。”


    两人一人去拿书,一人去了厨房。


    关书语顺带去了下卫生间,回来的慢些,小圆几上已经摆好柠檬水和蓝莓派,以及曲奇。


    她脚步一顿,心头划过什么,林熠见她忽然不动,站起来问怎么了?


    她看了看曲奇,又觉得好笑,摇头:“没事。”


    午后的花园,风清风静。


    关书语和林熠一人拿着一本书,各有各的世界,互不干扰,只偶尔抬眼,眼神触碰,或一笑,或无言。


    待到黄昏,林熠要去准备晚餐,关书语也不看书了,在花园里散步。


    她又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老师和江灿,想着他们要是有空,也过来看看花。不知不觉,走到花园深处,余光中的一抹紫色叫她心下蓦地一紧。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冥冥之中,关书语看到紫藤花架的那一刹那,当即想到关家那边从未露过面的邻居,因为这个邻居,她又想到那天孙佳妮和她说过的话……


    很荒谬,可又带着一点儿解释不了的证据。


    关书语转身往房子那边走,她想问问林熠,没走两步,又停下了。


    出于某种复杂又微妙的心思,她不太想亲口问他,徘徊片刻,她最终选择暂时压下来。


    这个周末过得还是很愉快的。


    林熠温柔体贴,他了解她的所有,不管是习惯还是她本身的个性,做的任何事总是让她觉得舒心而有趣。


    而等回到市里,关书语第一时间约了江灿。


    有些话和恋人说不了,和亲人长辈说不了,朋友却可以。


    江灿听着,期间皱了几次眉,说:“这都是你猜的啊,万一就是巧合呢?而且就算不是巧合,林熠过去是你邻居,又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林熠一没伤害过她,二没骚扰过她,是没怎么。


    可关书语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至于哪里别扭,她又说不上来。


    “要不你问问孙佳妮?”江灿说,“班长有班里的通讯录,没准儿她为留纪念会留着呢?”


    关书语当场没说好,过后想了两天,还是决定问问,省得她一个人瞎猜。


    孙佳妮消息回得非常慢,估计是要照顾孩子,分身乏术。关书语早上发的消息,下午四点多才收到回复。


    —[我还真存了,你等等,我去翻一下]


    这一去,又是好久。


    关书语在拍摄现场,周围人来人往很吵,但她却像是听觉退化,听什么都听不真切。


    过了得有半个小时,微信来了。


    —[我儿子刚才醒了,哄了会儿,不好意思]


    接着是一张照片,上面清楚写着林熠高中的家庭地址。


    —[你俩住得近吧?我就是记错了路名,这记性也还凑合/哈哈/]


    盯着“御名路”那三个字,关书语说不上是何感受,脑子里一阵阵空白,人跟掉进了大雾里似的。


    她勉强打字,向孙佳妮道谢,麻烦人家了。


    —[都是同学,别客气!]


    —[倒是有个事,我想替静璇劝和两句]


    关书语又是一愣。


    孙佳妮发来几个五十多秒的语音,大致意思是:那次在商场,她事后问张静璇怎么见了关书语奇奇怪怪的?张静璇一开始不愿意说,后来可能是压力大吧,还是说了——


    “那次的事确实是我不对,我认。可林熠下手也太狠了,邵铭差点没保住公司,我婆婆也差点跟我决裂。我是不敢得罪关书语了,谁知道林熠又会做什么?”


    ……


    最后,孙佳妮又是一条超长语音,这个更好总结了,就是:同学一场,手下留情。


    一串串语音听得关书语头疼,她是不信的,几次想反驳孙佳妮,可孙佳妮也不是当事人,能知道什么内情?


    想了想,这次关书语没多犹豫,退了和孙佳妮的微信,拜托江灿找同学要邵铭电话。江灿做事利落,不出五分钟给了回复。


    号码拨出去,邵铭接得很快:“您好。”


    关书语稍顿:“邵铭,我是关书——”


    话没说完,邵铭把电话挂了。


    关书语愣了半天,不死心,又打过去,邵铭不接,打到第四次,邵铭接了。


    “有什么事吗?”邵铭语气带着防备和无奈,“静璇和你在商场遇到了,是吧?我们……”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聚会结束后,林熠是不是找过你们?”


    邵铭沉默几秒。


    “是,他找了我们。”


    “那他……”


    “你自己问他吧。”


    又是沉默。


    直到邵铭那边有人叫他,他才又说:“作为同学,我没资格干涉你的感情生活。但作为同学,我也和你多说一句——”


    “你了解林熠吗?”


    电话挂断,关书语保持着姿势,久久没把手放下。


    邵铭最后的话像是印在了她耳朵里,一遍遍播放:你了解林熠吗?


    她竟没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降E大调夜曲 “我第一次


    关书语工作完回了小区。


    一路上, 她是茫然的,脑子里明明装了很多事,很多疑问, 偏就是拎不出来一个细细想一下。


    密码门发出滴滴声响, 门打开的一瞬, 关书语闻到浓浓饭香,房子里的光洒出来, 光后面是正要穿鞋的男人,他额上布着汗,看起来有些着急。


    “霜霜!”


    林熠过来一把抓住她,手劲不小。


    “怎么关机了?”他紧盯着她,“说好六点回来, 这都七点了,出什么事了吗?”


    关书语仍是茫然,眨眨眼,解释:“手机没电了。今天拍摄收工收的比预计晚, 我就……”


    “没事就好。”


    林熠沉下气, 接过她的包,牵着她进家:“饿了吗?烩饭已经做好了,去洗手吧。”


    那一刻,关书语的思绪百转千回, 她想过把事情沉淀沉淀, 都搞清楚了再问不迟, 她一向理智, 这是她惯用的处理方式。可和林熠在一起后,她的理智功能也总是失灵,好比眼下, 她一秒都不想等。


    “林熠,我想问你件事。”


    林熠正往厨房去,闻言转身看她,温声道:“什么事?”


    关书语喉咙发干,她用力吞咽了下,问:“你高中时住哪里?”


    林熠瞳孔微缩,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没有回答,关书语也没急于开口再问。


    两人隔着距离,面对面站着,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原本飘着的饭香渐渐冷固黯淡。


    林熠走到窗边,背对着关书语:“你都知道了。”


    关书语身体轻晃了下,心情不明:“真是你……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他声音冷淡,“说我就住在你旁边,每天躲在角落里偷偷看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真实的意思,她也说不出来。


    两人又陷入沉默,过了过,关书语上前,又问:“还有件事,张静璇的事,你在事后找过她和邵铭?”


    林熠猛地转过头:“你见邵铭了?”


    关书语一顿:“没有。”


    “……”


    林熠在窗边踱了几步,从关书语第一个问题抛出来时,他周身的气压就非常低,到现在提完邵铭,他的神色几乎变得阴沉,往日的平和不见半分,这让关书语一下想到当初她在庄园发现那些雕塑,他把她关起来的模样。


    关书语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林熠目光如炬,立刻察觉到她的动作,又或者是她的心理,原本蹙着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他扯了扯嘴角,说:“你心里不是都有答案了?”


    关书语张张口,他又说:“对,我找人截了邵铭公司的资金链,不许其他人和他合作,捏死他的公司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等他和他未婚妻吃足教训,我再放他们一马……不过就邵铭那个公司,没有三五年缓不过来。”


    他说这些话,语气平直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关书语哪怕有所准备,仍是每听一句,心就寒一分,听到后面,她觉得眼前这个人都是冷冰冰的,是陌生的。


    她并没有圣母心,甚至多少奉行“有仇必报”的原则,当初张静璇向她道歉,她是痛快解气的,只是林熠的手法未免有些——


    “你这样是不是,”她艰难道,“太过了?”


    林熠淡淡道:“我觉得还不够。”


    “……”


    脑子里更加混乱,林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关书语都不知道,待察觉时,她心里咯噔一下,完全是行为大于思考,脚底踉跄了下,往后躲。


    林熠睫毛一颤,人钉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着,低声道:“还有想问的吗?”


    关书语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又稍稍低下头:“没有的话,吃饭吧。”说完,去厨房准备。


    走出去几步,又停住:“我答应过你,不再骗你。如果你还有想问的,可以随时问我,我都会告诉你。”


    关书语忍不住道:“那有些事我发现不了,你就永远不告诉我,是吗?”


    “是。”


    *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泾渭分明。


    关书语侧卧着,面冲窗户,月光被阻拦在窗帘后面,散发出模糊的虚影。


    她知道林熠没睡,也知道林熠知道她没睡,之前在客厅里说完话,他们没再交流过,此刻其实是一个时机,但谁都没有开口。


    关书语承认,林熠的坦诚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她似乎需要再去认识下她的男朋友,抛开他的温柔贴心,抛开他的文雅绅士,更深一层地去认识他。


    而这一想,她也赫然发现他并不是第一次展露他的这一面,在庄园时,他的冷酷和偏执,以及在树林里他的疯狂行为,都在表明真实的他。


    只是那时这一切披着男女感情的烟雾弹,使她有所忽略……


    关书语暗自长吁一声,想翻个身,不小心碰到林熠在被子里的手,很凉。


    她搓了搓被单,恢复之前的姿势,问:“你以前总是观察我?”


    她到底给他留了面子,没用偷窥两个字。


    林熠平躺在床上,手指碾着她刚才碰到的地方,沉声道:“每天。”


    那时候,程瑾为监控他,安排了许多保镖和佣人在那个房子里,管束他的生活。他们不知道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外出,也不需要和谁交往,他只要站在卧室的窗边,看着对面的花园,便心满意足。


    “你喜欢在花园里看书。”他说,“每次看,你都要喝柠檬水,吃曲奇。曲奇你爱吃带蔓越莓干的,也喜欢黑巧克力的。你还喜欢在花园里练吉他,练得好的时候,你的脚会跟着打节拍,练得不满意时,你会噘着嘴不停翻曲谱。”


    光知道没有实感,亲耳听到描述,关书语才切切实实感受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个人清楚掌握她的一举一动。


    关书语心跳有点乱,咬咬唇,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怎么又那么精确搬到我旁边?”


    “有巧合,有安排。”


    程瑾在北城的不动产有很多,林熠作为振州科技的继承人,也是程瑾的“独子”,挑个房子的权利还是有的。而原本他也没选中御名路的别墅,是在小巷遇到关书语后,才改了主意。


    “可你在小巷遇到我,也不可能知道我的住址啊。”她说,“除非——”


    “嗯。”


    他那天跟着关书语回的家。


    这个行为于林熠本人而言,都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但那时的他仿佛受到某种感召,腿脚不听使唤,不由自主跟着那道背着吉他的背影一直走。


    事后想来,他觉得这或许是天意,又或是幸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因为那天是他好不容易脱离保镖监视,自由了那么一会儿,然后他就遇见了她……


    黑暗中,林熠笑了笑。


    “之后,发现你住的地方也有程瑾的资产,我很高兴。”他轻声道,“我第一次那么高兴。”


    至于别墅正好在关家旁边,这确实是巧合。


    手下的床单快被关书语扭成麻花,她心里也像是系了一个个结,一想到高中两年她几乎是生活在林熠眼皮底下,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除了看我,你还做过别的吗?”


    “画你。”


    “……”


    “每晚睡觉前,我会把当天最后一眼的你画出来。”


    “……画呢?”


    “在庄园锁着。”


    关书语不问了,不敢问了。


    她之前以为林熠对她的感情就跟大多数少年情窦初开的暗恋情节一样,也就是他的时间比别人要长些,谁想他的程度居然也这么异于常人。


    “霜霜,别怕。”


    林熠再次说了这句话。


    关书语眼眶莫名有点酸,她都想转过去拿枕头狠狠砸这人。


    他怎么这么多秘密?他究竟又有多少面?如果他想藏,为什么不藏好了?叫她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林熠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靠近,指尖已经能感受她暖暖的体温,又收了回去。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他说,“你觉得不适,我们慢慢磨合。”


    她赌气:“磨合不了呢?”


    “磨合得了。”他肯定,“一定磨合得了。”


    *


    那天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怪圈。


    没有争吵,没有不和,若说是冷战,也并不像。


    林熠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也全部接受,有时还会很自然地给出回应,而每当她有回应,林熠便会想要吻她,她高兴就闭上眼,不高兴就一把推开人。还有时,她会冷不丁冒出一两句问题,都是问他的过去,他也会诚实回答。


    答案总叫她心乱,可再乱,又忍不住问。


    问来问去,她发现很多叫她疑惑的地方都有了解答,比如为什么他会如此了解她?如此清楚她的习惯和喜好?那是日复一日的仔细观察,他把这些观察反复咀嚼吞咽,跟他的骨血融到一起了。


    他的所作所为叫她无法心无波澜,可波澜之后,她也告诫自己这家伙藏的太深,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慢慢地,他们的关系模式变成了若即若离,看似变化不大,但又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挡在他们之间,手穿越不过去。


    特别是林熠搬去了客房去睡,这层隔阂随之扩大。


    那几天,关书语接到她教授的邮件,说是之前纪录片的曲子出现几处问题,需要修改。


    制作方要得急,北城和科隆又存在时差,关书语就在琴房熬了两天夜,每天怎么被人抱回卧室的,她都不知道。


    为这个事,关书语和林熠少了时间交流,这不是她本意。所以她在忙完后的那天晚上等林熠一起吃饭,结果林熠加班到后半夜才回来,直接睡进了客房。


    关书语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也起了脾气,心道爱睡哪儿睡哪儿,不回来才好呢。


    不仅如此,林熠还突然变得很忙,饭也不做了,每天派人送饭菜回家,他自己则留在公司加班到深夜。如此一来,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倒是连面都见不上了。


    和江灿说起这件事时,关书语语气满不在乎:“副董事长就是忙,忙吧。我一个人更自在。”


    江灿喝着奶茶,嘬上来一颗珍珠,“啧”一声,啧得关书烦躁,气道:“牙疼还是怎么?不行带你去看牙医。”


    江灿说:“我牙不疼,我看你脸挺疼。”


    “……”


    要说这次的事,江灿虽知道的不全面,但也是了解来龙去脉的,她实话实说:“这也就是林熠有这么一张脸,不然我分分钟让你离他八丈远……暗个恋搞得那么阴间。”


    “你怎么不去说相声?”


    江灿摇头晃脑:“姑奶奶我不乐意干这行,不然你只能在电视里看我。”


    关书语懒得说话了。


    过了会儿,江灿瞧对面这位愁眉不展,终于启动闺蜜形态:“话说回来啊,林熠家里的那些事,你没和我说过,我也能猜个大概。单说他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这一条,这性格也不可能太阳光吧?那位程董也不是什么善茬儿,我估计他小时候不好过。”


    关书语垂眸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觉得你不知道的事太多,心里没底。”江灿笑了笑,“你这人缺少安全感,所以就爱每件事尽在掌握,你才踏实。但安全感这东西,谁不想要呢?没准儿林熠的很多行为也是他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关书语一愣。


    江灿也不知道她说的对还是不对,她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也是站在她好姐妹的角度,替她姐妹考虑。


    “我之前说林熠牛,不是逗你。”江灿叹口气,“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这辈子注孤生,没哪个男的能打动你。可林熠做到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接受林熠?又或者说,你居然能接受林熠?这是为什么?”


    关书语心下一动:“你的意思是?”


    江灿耸耸肩,送她一句俗语:“什么锅配什么盖。”


    *


    和江灿吃完午餐,关书语回了小区。


    满腹心思沉甸甸的,她无心留意周围,等进了入户大厅,李睿追上来叫她,她才知道人家刚才在路边就看见她了。


    “关小姐好。”李睿打招呼,“这是办完事回来?”


    关书语点头:“李先生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李睿憨厚地笑笑:“过来给先生收拾行李,需要出趟差。”


    “出差?”关书语皱起眉,“一会儿就走?”


    李睿看看时间,回道:“没那么快。正好关小姐回来,我也有人可以麻烦了,不然直接动你和先生的衣柜,不太好。”


    关书语没再说什么,和李睿一道上了楼。


    进屋后,关书语让李睿不用换鞋,她去储藏室拿出林熠的行李箱,推着去了衣帽间,问好要去哪个城市,帮着挑了几件应季的衣服。


    拿日用品时犯了难,因为关书语没注意过林熠平时怎么用这些东西,看着大大小小的瓶罐,不知道该拿哪个。好在李睿知道,他帮林熠操持过。


    瞧着李睿熟门熟路地挑拣物品,关书语心中滋味难辨,问:“李先生很了解林熠?”


    李睿笑道:“很了解谈不上。先生的心思比较难猜,我一般也是跟着经验走。”


    “为什么难猜?”


    “这……”李睿挠挠头,“我不知道。先生想事情比较深。咳!也是谨慎惯了,不然怎么在程董手底下待啊。”


    关书语抿抿唇,又问:“去年我在聚会上的事,李先生知道吧?事后林熠找我同学替我出气,李先生肯定也清楚。”


    “……”


    李睿感觉这趟行李取得有些难呢。


    他清清嗓:“关小姐想问什么?”


    “也没什么。”关书语说,“我估计他在我背后做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他的心意我知道,只是觉得他的方式有些过。李先生也该劝劝他。”


    李睿:“这怎么劝?别的事可以,事关关小姐的,先生绝对不会让步。”


    “……”


    “关小姐,这是我和你私下说,能管住先生的,其实只有你。”


    收拾好东西,李睿一刻不耽误,赶紧回去上班了。


    关书语在客厅里站了会儿,空荡荡、冷清清,还是去琴房工作好些。


    坐在桌前,关书语写了两串音符,便再没下过笔。她趴在桌上对着窗户发呆出神,视线下方的笔筒上突兀地贴着什么,她刚才没注意,够过来一看,是张纸条。


    ——久坐伤身,没事可以起来活动活动。


    ——冰箱里的酸奶还有四天过期,注意时间。


    ——能不熬夜不要熬夜,你这几天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霜霜,别讨厌我,好吗?


    ——等我。


    关书语把这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像是恨不得能咬文嚼字,揉了揉眼,一抬眸,又瞥到笔筒后面还有东西。


    她立刻查看,是一朵娇小玲珑的芍药花,被人用透明胶笨拙地贴在笔筒上。


    取下花,关书语又一次百感交集,这段时间的事也跟倒带一样在她脑子里一帧帧回放。


    林熠这事放别人身上,可能受不了,但对她来说,接受起来也没有那么难。


    因为不管他是心机深沉,表里不一也好,还是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也罢,他对她是好的。


    而且,她和林熠走到这一步,除了他对她的吸引,或许恰恰就是因为他对自己过于执着的感情弥补了她的不安全感。


    想到这儿,关书语想到江灿那句话,轻笑了一声。


    这么一看,她和他之间也是“对症下药”了。


    只是,他治了她的问题,她是否也疗愈了他呢?


    关书语心头一颤,随即放下花和纸条站了起来,她拿来手机查询航班信息,时间足够赶过去。


    这是第一次,她毫无犹豫,只想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降E大调夜曲 他就是要缠


    关书语急匆匆赶到机场。


    头上和身上出了不少汗, 机场里冷气足,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毛孔缩了缩, 人也冷静下来。


    之前是一门心思要过来, 要找到他, 要面对面和他把话说了,脑子里和像拍偶像剧似的, 画面浪漫,充满宿命感。现在则是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人在哪儿呢?


    关书语走到稍微安静的角落,拨那人的号码。


    忙音响了两声便接通,接通后,又没人说话。


    约摸三四秒过去, 关书语想直接问他在哪里,却先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有若无,缠绕在她耳膜里, 搅动了她的心肠。


    “霜霜。”


    男人声音低哑, 带着极为克制的情绪。


    关书语吸了下鼻子,刚要开口,机场广播播报一条航班信息,林熠一听, 当即又问:“你在机场?你要去哪里?”


    关书语故意不说话, 听筒里他的呼吸变重, 他叫了声李睿, 像是要下达指示,关书语这才报上一个城市名,然后问:“这里知道吗?”


    这下换林熠没了音, 因为那城市正是他要出差的目的地。


    关书语呼口气,也不逗他了,说:“我来机场找你,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默了两秒,回答:“别动,我马上到。”


    说是马上,但车子又不会飞,林熠十分钟后出现在关书语面前,航站楼附近堵车,他是跑着过来的,人还有些轻喘。


    关书语瞧见他额头上的汗珠,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林熠明显怔了下,随即眼中眸光闪动,手掌覆住她的手,一抓,将她拽进怀里。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还有熟悉的体温,不过几天没有感受,关书语就无比怀念,这会儿更是心生贪恋,不愿放手。


    林熠低着头把脸埋进关书语颈窝,像孩子贪吃糖果,不停吮吸她的味道,又反复品尝,似乎这样才能使他安定片刻。


    “你就是个骗子。”关书语说,“之前怎么说的?说再也不走了,结果转头就跑。”


    林熠无声地笑,他喜欢她的小无理,手臂收得更紧。


    他用力,关书语也用力,奈何她劲儿没他大,但她有牙,踮起脚正要咬上一口,不远处,李睿拉着行李过来了。


    她脸上又是一热,推了推人,没推开,李睿笑了笑,不往他们这边看,只说:“先生,我先去办值机。”


    林熠“嗯”了声,扣着关书语后脑,不经意吻了下她的鬓角,关书语耳畔酥麻,更往他怀里钻,指尖狠狠扎他腰。


    李睿走远,关书语把那口补上,林熠缓缓松开手。


    “怎么过来了?”他问。


    关书语瞪他一眼,顿了顿,说:“有话和你说。”


    林熠闻言皱起眉头,然后去看时间,似乎是想拖延,关书语见他这样,心里难受,打开他的手,语气很冲:“你就这么没自信?”


    “……”


    林熠垂下眼。


    关书语又后悔。


    她有什么资格说他?她也是个没自信的啊。


    关书语放柔口吻,平心静气:“这几天,我是有些乱。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却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而且你的行为也……我有点接受不了。”


    林熠问:“所以呢?”


    “什么所以?”她看着他,“所以我得消化消化啊,难不成你连消化的时间都不给我?”


    林熠立时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小心和不确定:“你不讨厌我?不怕我吗?”


    “怕是有一点点的。”关书语不骗他,“你这人的性格实在是让人猜不透,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可是,你不是叫我别怕吗?你说的,我会听。我相信你。”


    林熠呼吸凝滞:“你说什么?”


    “我相信你。”关书语一字一句,“林熠,我信你。”


    “……”


    林熠闭了闭眼,扭过头,半天没说话,只肩膀极微小地颤动了几下。


    关书语心情也颇为复杂,大概是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相信一个男人。


    两人都在平复,过了会儿,他转回来,手够过来,两人指头碰碰,交扣在一起。


    “谢谢你,霜霜。”


    关书语想说没什么好谢的,尤其他们之间,都是相互作用的结果。


    不过对这次的事,她也有话说在前头:“我们既然在一起,就得接受包容对方的所有,别管好的坏的。以前那些,过去了就过去吧,我可以尽量不问。但是以后有什么事,你不要瞒着我。还有,即便你是为我做什么,也得事先经过我同意。知道了吗?”


    林熠又何尝想瞒她?


    只是太多不光彩的东西,他难以启齿,也时常担心她在看透他的本质后,会厌恶抛弃他,更会惧怕他。


    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像林正钦,但如程瑾说的那般,他们父子的个性如出一辙,想要得到的,就必须要得到。


    如果有一天,关书语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他,那他一定会和林正钦一样,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地将她困住。


    哪怕知道结果是不得善终,哪怕是去死,哪怕下地狱。


    他就是要缠着她,生生世世缠着她。


    “你想什么呢?我的话,你听到没?”


    林熠回过神,低眸看到面前的女人,对比他脑海中的那些想法,她的眼睛如此清澈,盛着他的模样。


    他又想,即便他和林正钦一样,但他永远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因为他不会让关书语对他失望,他也不会给关书语离开他的理由和机会。


    “听到了。”林熠说,“霜霜,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你在我心里超过所有。”


    关书语莫名觉得他这是在避重就轻,可看着他那双黑眸,又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不想再考虑那么多,只想他这句情话会是一句真话。


    “我之前说没说过你这人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她挑眉,“落在行动上,又是一个样。”


    林熠嘴唇动了动,她又说:“说什么我超过所有,还不是把我扔在一边?”


    “我什么时候把你扔在一边?不可能。”


    “自己想。”


    林熠当真细细想了一番,意识到她说的也许是分房的事,不由得说:“难道不是你为了躲我,连觉都不肯睡?”


    关书语惊讶:“什么啊?我那是加班!”


    “……”


    林熠以为她因为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故意在琴房熬着,他怕她长期下去会拖垮身体,所以去了客房。为防止自己忍不住偷偷回主卧,他还特意在公司拉晚。每天回到家,房子黑漆漆一片,连她的影子都没有,他一个人,失眠整夜。


    关书语没想到这事竟还是个乌龙,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好像是更想笑一点。


    于是,她便笑起来,林熠看着她,也笑了。


    这感觉有点儿类似两人携手升级打怪,一关一关地过,一个难点一个难点地克服,而现在,他们又战胜了boss,顺利过了一关。


    几分钟后,李睿打电话提醒该准备登机了。


    关书语捏捏林熠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熠未答,看她一眼,突然牵着她的手往售票处走。


    “你和我一起去。”


    关书语蒙了下:“那怎么行?我不去。”


    “你不是说你就是要过去的吗?”


    “……”


    她那是拿他开玩笑啊。


    关书语不肯去,甩人,甩不掉,这男人真较劲儿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不是对手。


    “你快别闹了。”关书语声音软下来,“你去工作,我在不合适。”


    “我现在看不到你,没办法工作。”


    “……”


    “为了工作,你不能走。”


    拗不过,航班又那么巧还有余票,关书语最终登上飞机,稀里糊涂和男朋友出差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关书语白天在酒店补觉,下午去酒店周边散步,到了晚上,则要好好安抚辛苦一天的男朋友,不然男朋友转天无法工作。


    胡闹了四天,关书语终于也得工作了,她谢天谢地,自己能有个工作!


    林熠不情不愿地送她去机场,卡着截止时间,不肯放人。


    关书语笑话他:“你这边再有三四天不也结束了?你就回来了啊。”


    林熠不说话,也不放手。


    她忽然发现那天她说完相信他后,这家伙就有些不想收敛他强烈的占有欲了。


    哼,果然不能给男人一点颜色,不然他就得上天。


    “行了。”关书语绷起脸,“我可是支持了好几天你的工作,你也得支持我。”


    林熠看她:“你怎么支持我工作的?”


    “我……”


    她破功,林熠一笑,揽她入怀。


    听着他的心跳,关书语一只手抚上去,拨他的耳垂。


    “林熠,自信些。我们都自信些。”


    “可你不在,我就是不踏实。”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发微信,晚上我们再视频,几天很快过去的。”


    “快不了。”


    “听话,我在家等你回来。”


    *


    出差结束后,关书语和林熠请江灿吃饭。


    对于这俩人的光速和好,江灿见怪不怪,都说了什么锅配什么盖,那就是谁也离不开谁。


    关书语笑纳了好友的点评。


    和江灿吃完饭没两天,关书语又请老师到庄园赏花。


    梁老师是知道关书语从小就喜欢芍药的,看着这一园子的芍药花,忍不住打趣。


    林熠脸不红心不跳,应承着老师。


    隋老师没想那么多,他喜欢紫藤花架,说这是纳凉听音乐的好去处。


    “是不错啊。”梁老师也喜欢,“紫藤花配芍药,这搭配倒是不太俗。怎么想的?”


    关书语觑某人一眼,某人笑而不语。


    怎么想的。


    不就是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附近人家有一院子的紫藤花嘛,他就也种紫藤花,知道的是他心有纪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庭有枇杷树”呢。


    反正关书语不买账。


    林熠暗笑,过来牵她手,她别扭了两下,心里起起伏伏,末了也是莞尔一笑。


    为着能多看看这些芍药,关书语在庄园里小住了几天,林熠不嫌折腾,从郊野来回市里,早出晚归。等到花期过去,他们又一起回去,期待着下一个花期。


    关书语的工作算不上特别顺利。


    搞创作的大体如此,创作得出来的时候,人飘飘然,看什么都是彩色的;创作不出来的时候,每天宛如幽魂,荡来荡去,心里憋得难受,抓耳挠腮。


    每当她写不出时,林熠就给她做甜食,这是最有助于她提升情绪的方法,她吃了也能高兴会儿。


    可但凡等她过了那道坎儿,就绝对会翻旧账说林熠谋害她,然后搬来体重秤,每天上称好几遍。林熠赶紧给她换成减脂餐,而减脂餐吃着不开心啊,她又立马批他不顾自己心情。


    面对她的反复无常,林熠全盘接受,从善如流,她自己也神奇得很,气着气着,就不知不觉被哄好了……


    春去夏来,北城渐渐有了夏日气息。


    这天晚上,关书语和林熠吃完饭到小区周边的公园散步。


    如今天黑得晚,出来活动的人也多,公园外停着一辆冰淇淋车,关书语瞧了瞧,转头看林熠。


    “就两个球。”


    “嗯!”


    她选了柠檬味和蓝莓味,以为蓝莓味会好吃,结果比柠檬味差得很远,就丢给林熠消灭了。


    两人坐在长椅上吃着冰淇淋聊天。


    电影拍摄已经进入尾声,关书语的曲子也写得差不多,这是她第一次为电影作曲,感觉和别的不太一样,挺新奇。


    林熠问:“哪里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关书语想了想,“可能是我之前的曲子是‘对事不对人’,这次得围绕着人的情绪来构思,切入点不同。”


    她写过多少曲子,每一支是何旋律,林熠倒背如流,但其中的创作背景,他不可能知道。


    听她这么说,他咽下嘴里的冰淇淋,看着前面追跑打闹的小孩子,说:“没为哪个人写过曲?”


    关书语眯起眼睛,指尖搔过去:“你想问什么啊?”


    “没什么。”他说,“随口一问。”


    关书语才不信,坐过去打算严刑逼供,手机突兀地震起来,她一抖,冰淇淋啪嗒滴下一滴奶油,化在她腿上。


    林熠帮她擦掉,见她有些怔愣,问怎么了?


    关书语说不上来,心脏咚咚的,拿出手机,是关以宁的电话。


    ——章应娴要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降E大调夜曲 “你想要的


    林熠开车, 一路疾驰。


    到医院时,关家上下守在病房外面,章应娴还在里面抢救。


    林熠代关书语向对面的人点头致意, 之后两边没再交流, 都在等待结果。


    不多时, 几位主任出来,为首的一位冲关默存摇摇头。


    “没必要让章律再受罪了。”主任深沉道, “章律刚才在里面和我说想回去,你们进去商量下,要是决定好了,我安排出院。”


    夜里十点多,众人带着章应娴回到煦峰路。


    章应娴仍是要强, 不想有人在她房里守着,只留方助理一人,其他人全待在客厅。


    关默存背对所有人坐在窗边,姚宛瑜和关以安、关以宁坐在沙发上, 关书语站在罗马柱旁, 林熠寸步不离跟着她。


    气氛低迷压抑,似乎除了外界的风声和每个人的呼吸声,静得了无生息。


    直到半夜,也没谁说要离开, 佣人把客房收拾出来, 请他们自行分配, 关书语睡不着, 索性还在客厅待着。


    “在我肩上靠一会儿。”林熠说,“有什么动静,我立刻告诉你。”


    关书语不累, 但想了想,还是靠过去,她需要一个依靠。


    关以宁也没回房间,关以安则是坚持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回房休息了。等天快亮时,关以宁同样撑不下去,准备眯一会儿。


    关书语看看林熠,林熠搂着她,示意他不困。


    两人依偎在一起,清早七点刚过,姚宛瑜最先从房里出来,去厨房监督佣人做早餐。与此同时,方助理也出来了。


    姚宛瑜以为是章应娴有什么吩咐,方助理说:“章律刚醒,说要见二小姐。”


    关书语站起来,林熠跟她一块儿,方助理抱歉:“章律只见二小姐。”


    房间里弥漫着檀香味。


    细闻之下,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还在,二者混合,浮着一股腐朽气。


    窗帘拉得死死的,一丝光亮透不进来,章应娴躺在床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已经瘦得脱相,人干瘪得厉害。


    “奶奶。”关书语很轻地叫了一声。


    章应娴慢慢睁开眼,皱起眉来,仿佛落地灯发出的那点光亮都适应不了,缓了缓,她说:“你过来。”


    关书语过去,站在病床前,弯下些腰。


    祖孙俩的视线对接上,一个眼中浑浊不堪,一个闪着点点晶亮。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您说。”


    “遗嘱的事,”章应娴喘了两口气,“知道我为什么独独给你加了一条吗?”


    关书语愣了下,没想到奶奶这个时候会和她提这个,她说:“不知道。”


    “因为……因为……”章应娴又停下来喘气,“因为我有悔。”


    “……”


    “我对不起你妈妈。”


    当年,沈令和关默存这对天作之合的爱情与结合,羡煞旁人。可章应娴作为关默存的母亲,一早便知晓沈令和关默存并非良配。


    然而那时的章应娴一心扑在事业上,一来无暇顾及孩子的感情问题,二来从客观角度出发,沈令可以说是关默存能找到的最好的妻子人选,所以章应娴不加干涉,同意二人结婚。


    “你妈妈是个很纯粹简单的人……她对你爸爸用情很深,有了你以后,更是把家庭,把婚姻看做最重要的东西。”


    可即便沈令愿意退居家庭,相夫教子,她的光芒也没有就此掩盖。


    关书语两岁时,沈令推脱不掉恩师的再三邀请,带领乐团参加全球巡演。


    原本不过是帮个忙,却不想成了沈令职业生涯中最为辉煌的时刻,国内外媒体对她报道不断,业内一致认为她的指挥水平是世界级水平。


    “那时候,别人见了你爸爸,都会说‘这位是沈令女士的丈夫’、‘听说你的太太是沈令’……”说到这里,章应娴似是有些嘲讽地笑了声,“你爸爸受不了。”


    再后来,关默存因为一个案子得罪了人,对方在他事业上使了不小的绊子。危难之时,沈令找到她的一位朋友求助,那人出身军人世家,很能说得上话。对方帮忙摆平了事情,让关默存免去了一场灾祸。然而,关默存宁愿受了这场祸。


    章应娴长叹一声:“你爸爸一生好强,最受不得被比下去,尤其被你妈妈比下去。而你妈妈……她什么都好,却永远读不懂你爸爸的心思。”


    与沈令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姚宛瑜。


    姚宛瑜没有才华,也无多少见地,但很能抓住关默存的心,因为在关默存面前,她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女人,关默存在姚宛瑜那里能被崇拜、被仰望。


    所以到头来再看,沈令和关默存婚姻的失败,说到底,是他们本身就不是一路人。


    章应娴一直明白这点,却因为自私,还是由着他们结合,最后酿出悲剧,搭上了沈令一条命……


    关书语听着这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各种情绪翻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为沈令不值,还是该憎恨造化弄人,非要让不合适的两人先被爱情冲昏头,再把一切打碎。


    关书语就此沉默,章应娴看着她,目光迷蒙,也不知是在看谁,又说:“我知道……这里面最痛苦的人是你。你本该是个很幸福的孩子,却为了上一代的事,变得、变得……我很怕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所以我在遗嘱里添了一笔。”


    关书语说:“那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去恋爱了,也有可能和我父母一样,是个悲剧?”


    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得非所愿,既如此,又为什么还要开始?倒不如从来就不要、不求,来得更稳妥。


    章应娴摇摇头:“我要的不是你谈恋爱,我要的是你经历过,然后走出来。”


    关书语怔住。


    “人这一生,不过几十载,你是一个人过,还是找个人过,都不重要。”章应娴说,“重要的是,别带着包袱过。”


    “奶奶……”


    章应娴颤抖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关书语心头一拧,忙握住老人的手。


    “记住,一个人,首先要独立,经济独立,思想独立……没有这两点,你的人生什么也不是。”


    “还有,你不要学你妈妈,因为情爱就放弃自我,值得你付出的事情还有很多……也不要像你爸一样,自私自利,不懂得珍惜,糟践了别人的真心……还有……还有……”


    章应娴气跟不上,咳嗽起来,关书语想叫方助理进来,章应娴不肯,用力抓着她的手,抓得她都痛了。


    “我刚说的那些,你也可以都不记。”章应娴气若游丝,却字字有力,“你就记着,快乐。不管是感情还是什么,使你快乐的,你就坚持、珍惜。不使你快乐的,你就抛弃——”


    “绝不留恋!”


    *


    从医院回来后的第四十一个小时,章应娴闭上了眼。


    她不要风光大葬,也不要追悼会,就让她静静地入土为安,埋在早为准备好的,她丈夫的身边。


    关默存遵照母亲遗愿,难得低调了一回,只是以章应娴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还是不可避免有人来送行。


    章应娴下葬那天,天空中飘着绵绵细雨。


    工作人员举办了简单的仪式,多年前封闭的墓地再度打开,章应娴的骨灰盒被安放在预留好的位置里。


    墓地合上时,关默存捂住了眼,姚宛瑜拍着他的背,默默流泪。


    关书语站在一旁,林熠为她撑着伞,她没有哭,只是注视着墓碑上“章应娴”三个字,久久不曾移开。


    而在距离章应娴几百米之外,沈令也安眠于此。


    葬礼结束后,关书语带林熠去看沈令,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一时恍惚,多走了一排,还是林熠提醒得她。


    她也没多想,和林熠来到沈令墓前,两人三鞠躬。


    “妈,奶奶也走了。”关书语说,“临终前,奶奶和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后悔当初。但是您,应该是没有后悔吧。”


    这几天,章应娴说的话总是在关书语耳边回响,她感觉她的心境有所改变,似乎变得更加客观,看问题也宽容了许多。


    她终归是无法评判父母的婚姻的,那是他们的事,很多她不能理解的,对沈令来说,可能就是痛苦越深,昔日的快乐也越深,她舍不下。


    所以谁对谁错,或许也不重要了。


    林熠握着关书语的手,目光落在碑上沈令的照片上,转过头,他对关书语说:“逝者已矣,阿姨只会希望你快乐。”


    又是快乐。


    关书语笑了笑:“对你来说什么是快乐?”


    林熠定定地看着她,不答反问:“你的快乐是什么?”


    她的快乐啊。


    关书语垂下眼眸,再抬起时,瞥到斜前方的绿树下站了一个人。


    是关默存。


    关默存看向他们这边,距离隔得有些远,关书语瞧不清他的神情,但不管是何神情,他们之间,他们父女之间,就这样了。


    这段距离早已经成为山海,终不能跨越。


    因为纵然感情的转变消失是双方的责任,关默存的出轨都是最毒最狠的一刀。


    关书语收回视线,忽然说:“我想吃蓝莓派了。”


    “嗯?”


    “蓝莓派。”关书语晃晃男人,“不给做?”


    林熠一顿,笑了:“给做。”


    “你想要的,都给。”


    他们陪沈令又站了会儿,直到离开,关默存仍站在树下。


    关书语不知道关默存是否也要去看一看沈令,下台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令的墓碑,又望了望章应娴墓碑的方向。


    她想,妈妈的经历还是会在某时某刻刺到她的心,让她持有怀疑,但奶奶的话会让那些刺不再尖锐,她会换一种角度去看待上一代带给她的疼痛,也会换一种角度看待自己未来的人生。


    至于这个角度是什么?


    她握紧了身边那人的手。


    林熠心有感应,侧过脸看她,眉眼温柔,两人相视一笑,穿过雨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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