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姜芷微拨弄土壤的手停了下来。
“慧真, 我并非轻慢你,”她抿着唇,抬头望着比丘尼, 话未断, “只是我”
“只是你在说些想要骗过自己的谎,”慧真甩了甩袖子, “当局者迷,他都追到我这山野小庙来了, 你又能撑到几时?”
“你应当明白我的, 若是与他在一起是极好的,我又怎会如此?”姜芷微盯着袖口的花纹, “我对他没有仇怨, 只一片感激之心,与他在一起将会害人害己。”
她未有如同话本子中的怀春小姐那般的天真过, 也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 能够不顾父母亲族与恋人厮守。”既然你心下如此清楚,为何不干脆作个了断?”
“我并非没有。”姜芷微苦笑。
只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矮墙围着菜圃绕了一圈, 能见到立于其中比丘尼大半的身子,可是姜芷微就像困于其中低矮的植株一般, 辨不分明。
慧真叹了一口气,将帽子摘下,对着姜芷微:“我原是有一头青丝的, 皈依我佛十余载, 到如今还有青茬冒出,可我心无旁骛,不贪靓, 不慕色,是以如今还是光着脑袋。”
看了,只要意志坚定,就算是身体的规律也能与之抗衡。
“你是未有还是心有不舍?”慧真诘问,又道了声佛号,“你的事,你要如何应对都是无妨的,只是姜施主,这世上少有能不了了之的事情,多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怕你将来会有的烦。”
言尽于此,慧真却是有其他的要忙,将姜芷微留在菜圃里,对着长得参差不齐的杂草出神。
是了,她对王峥如此,想来也是会有报应的。
在山顶上,流云拖着飘逸的尾,树叶碰撞沙沙作响的时候,便知道有风来了。
姜夫人抱着一簸箕杂草路过小院的时候,又见到有人在练武。
初秋的天气,他还是穿的薄衫,衬得猿臂蜂腰,姜芷微应当觉得无趣的,这个男人除了练武就是练武,招式变化却是个旧人,再俊秀的面容久了便也容易生厌的,只是这次多了个小丫头。
徐熹的招式还算流畅,但与王峥相比反应仍旧是慢了些,像是猫逗弄着小虫儿,小丫头少不得得几下狠打,但仔细看下来却发现王峥是手下留情了的。
瞧着新鲜,姜芷微站着只多看了几眼,便瞧见自家小丫鬟被拍到树上,“哗啦”一下惊落了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黄叶。
徐熹咬着唇,捂着肚子,面上却是一副不服输的神情。
始作俑者气定地拍了拍手:”秋天了,这叶子也簌簌的落。“
王峥未有看姜芷微,话却能说到她头上:“姜夫人白看了这么久,也出些力气,吹支曲子罢。”
这倒叫姜芷微想到旧时的情景,她还是王峥丫鬟的时候常常随他赴宴。长安侯世子身边大多的贵女都能素手奏琴筝,而彼时的丫鬟挽月却只会吹叶子,难登大雅之堂。
只是弦乐虽雅,但也遭不住一刻不停的。偶尔寻到合适的机会,王峥会带着小丫鬟去到无人的地方小憩,他胆子大,又是有几分本是在身上的,初时又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物,是以消失个把时辰也无人理会。
翻墙爬树挽月也做的熟练了,王峥寻了颗遮住人粗壮的大树,枕在丫鬟的膝上,任午后的日光洒在靴子上。
微风鸟鸣,茵茵草地有一种无人打扰的宁静,可王峥偏不满意,他明明是要午睡的,却又要听些声响。
长安侯世子偶然有些要求是考验耐性的,初初相处之时,曾为了讨好这个人挽月为他唱过几句,却被说是曲不成调,像是夏虫鸣叫,如今却又折腾起人来了。
挽月伸手折了片长得青翠的叶子,宽大的衣袖挡住打在王峥脸上斑驳的光。长在农家的孩子也许要有些娱亲的本事傍身的,挽月会吹的曲子不算少,只是曲调吹起的时候不免会想到那间破旧的屋子与室内昏暗的光。
王峥枕在姜芷微的膝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姜芷微盯着他的脸发呆,风吹到脸上是寂静无声的,可又像是画出圈圈涟漪,尽管只有一瞬,但好像她所经历的悲苦像是云烟一般轻薄。
少年的皮肤晒得有些深,与那些躲在屋子里读书的燕京公子不同,带着健康的色泽。眉毛有些杂乱,像是叶脉末端无可避免的枝节,眼睫纤长,又是浓郁的黑色。
只是想着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便不觉得伸手去碰了。
可在此刻王峥睁开了眼,锐利地盯着人看:”你看着我作甚?“
她将叶子盖在王峥眼上,轻声道:“闭着眼睛,还在乎有人瞧你?”
一别经年,恍若隔世,往事不可追,姜芷微原以为不会有机会再听到王峥说这样的要求,可在这陌生的地方王将军又说了相似的话。
她莞尔伸手折了片将落的叶子。
王峥本是料想如今的姜夫人大抵是不会理会他的,却没想她将他看得一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许少见到姜芷微朝他笑了。在早前的记忆中,挽月总是见着王峥就笑的,讨好的,真心的都有,他有时会将辨认挽月的心情作为游戏,猜这个丫鬟是真心还是假意。
过去的样子如同印刻在脑中,记得很清楚,如今却看的晃了神,觉得有些陌生了。
姜芷微未有理会怔愣的那人,双唇微启,叶片颤动,化音为曲,可徐熹就不一样了,她瞧准了王峥失神的时机,从身前狠狠撞来。
徐熹先前被打得惨兮兮得,如今也发了狠,王峥望着垂眸奏曲的姜夫人忽而笑了,随机被小牛一样冲过来的丫鬟撞翻在地。
她吹的是在琅琊州流行的小调,奏得是夏日渔家女泛舟湖上一边采莲一边戏鱼得情景。
王峥一边听着,一边翻身而起,方才得逞的徐熹来不及高兴便又被撂倒在地。她失了力气,躺在地上气呼呼地瞪着王峥,却见他躬身拾起佩剑,一剑破空。
乐声不停,悠悠扬扬,剑光闪闪,似水波粼粼,男人身形矫健,如同水中游鱼,再有指节触剑之铮铮弹响声,满地落叶随之舞动。
一人奏乐,一人舞剑和之,可这两人却又目光清正未有在对方身上过多地停留,就连余光都是克制的。
即便是如此,躺在地上地徐熹竟是也有些艳羡,无需言语,如此投契,她干脆撑着脑袋,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姜芷微垂眸,将王峥留在府上一人到九岳山来,她是有些愧疚的,再者近两天总想起多年前的少年,总是会在他身上见到那个人影子,一时心软便应了下来。
靴尖扫过落叶,王峥眼中一会儿是手中的剑锋,偶尔是一旁吹叶子的女人。
一曲奏罢,留有余青的叶子落到地上,男人将手中的剑随手一掷,闪着寒光的宝剑擦着姜芷微的绣鞋,落在她身前,指尖的叶片落下,姜芷微望向王峥。
“你终于肯抬眼看我了。”王峥站在树下,发丝有些凌乱,唇边带笑,没有丝毫歉意。
姜芷微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开口道:”王怀川,九岳山寺庙粗略计起来有百十数,你怎么会在这间小庙的?“
王峥走到她身旁收了剑,淡然地:”我不过是过来探访友人,也未料到竟是这般凑巧地遇见姜夫人,可是这山路不够阔落,我碍着姜夫人得眼了?“
说出的话却是绵里藏针的,将他留在豫州州府姜芷微却是有些理亏的,毕竟这一路幸苦,多受王将军照拂。
姜芷微忽而笑出声,微微俯身,做了些虚礼:”既是如此,愿王将军在此玩的开心。“
王峥站在原地望着女人渐远的背影,盯着剑身不知再想些什么。
他身后的徐熹像是一直记仇的猫,悄然靠近沉思的男人,想要给他狠狠一击。
可王峥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偷袭成功,反而如同脑勺上长了眼睛,轻轻一闪,便躲开了撞过来的女人,他缓缓地望过,像是有千斤顶在身上一般,徐熹摔在地上,感觉动弹不得。
明明已经离开那个人视线,姜芷微却越走越快,可远远竟也听着”嗷“地一声。
是徐熹被打得嗷嗷直叫,惊起枝桠上小憩的雀鸟。
夜晚再见新晋小丫鬟的时候,她黑着一只眼,提着灯笼候在门口。
九岳山的汤泉最是有名的,润泽肌肤,舒缓身心,况且费了不少力气爬这山路,总不好错过了。
妙芙在一旁左右打量着,劝着徐熹去找王峥好好算一算,再怎么说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将拳头打在脸上呢。
徐熹只是抿着唇:“是我自找的。”
夜里有些凉,姜芷微寻了件披帛,闻言莞尔,轻轻点了点徐熹的额头。
“回来寻两个鸡子滚一滚便好了,他下手有轻重的。”
她笃定。
妙芙提前与比丘尼打听了路,徐熹抱着换洗的衣物,一行三人各执一盏灯笼走在幽暗的山间。
好在此夜月光朗照,树荫剪月华,就算没有烛火,也不至于摔着。
月如银盘,映照在井水水上,王峥原本只是出门望月的,难得的夜空晴朗,又怀有心事。这山头不小,左不会随便走走又遇见姜芷微了吧?
他借力如同敏捷的野猫一般攀上树顶,不远处汤泉冒着热气,抬头望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像王峥这样生于世家的人,不由得修出几个假面来应付人,可独自一人对着月亮的时候,总是真实的。
月光照在王峥的脸上,他坚毅的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一如当初。
泉边传来些许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突兀。
大抵还是姜芷微罢,王峥叹了口气,忽地有些认命了。
“啊!有蛇!”忽然之间女人尖厉的声音惊起藏在林间的蝙蝠。
王峥的身体反应更要快些,他踏着林间的枝桠,如同踏着月光一般,从天而降。
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隔着三丈,金属的寒光一闪而过,将那长虫钉在泉边。
姜芷微散着头发浸在汤泉里正拿着岸边的薄纱,徐熹拎着树杈子准备战斗,妙芙战战兢兢的举着灯笼将要吓退猛兽,一时间主仆三人手上动作一顿,吃惊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倒也没失态地惊叫出声。
实在是他伴着月光,像是解救人于危难的仙人,而不是什么黑漆漆的蝙蝠精。
岸上的不过是一条扁头小青蛇,只是挣了两下,便再无生息。
“你未有查验,就敢下水?这山间多的是蛇虫。”王峥一边说着一边将姜芷微从泉中捞起,怕水中在有些什么,一时间却忘了自己是闯入女子沐浴的不速客。
随即当头被薄纱盖住脸,鼻尖所嗅皆是姜芷微,他才稍稍冷静下来。
“你怎么闯进来了?快将我放开。”姜芷微的手抵在王峥胸口。
男人未有松手,女人发梢带着的水珠,将他胸口的衣料沾湿。
“我不比那只闯入蛇好上许多吗?”他轻声道。
夜风寒凉,可身体里的血液又汹涌地流淌着。
王峥的声音很低,似是只说给姜芷微一人听:“有一刻我想,我会不会是井中捞月的猕猴,惊惧于长夜暗冥,徒手去够水中的虚影,好在你是真实的。”
他的境况与猕猴相比实在好不了许多,早已跌落水中,将要溺死一般,只能望着姜芷微的衣角残喘。
实在是太久了,一直遥望着想要的东西,直到陷入一种疯狂之中。
姜芷微挣扎的手一顿,只觉得此刻这个男人像是咬住心爱骨头的狗。
不愿罢休,不可罢手。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法苑珠林·愚戆篇·杂痴部》井中捞月典故
昔有五百猕猴,游行林中。俱至大树下,树下有井,井中有月影现.时猕猴主见是月影,语诸伴曰:"月今日死,落于井中,当共出之,莫令世间长夜暗冥。共作议言:云何能出?时猕猴主言:我知出法。我捉树枝,汝捉我尾。展转相连,乃可出之。时诸猕猴,即如主语,展转相捉。树弱枝折,一切猕猴堕井水中。感谢在2022-09-17 19:34:49~2022-12-09 14:58: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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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王峥的眼神难测的有些可怖, 又像是饮醉了酒,尽说些痴话。
初时就看不透这个人,如今是愈发难测了。
他捉着姜芷微的手, 葱段般的指尖被放在唇间, 低声问她:“为什么有些抖?”
姜芷微的心跳渐强,不知道是惊吓未平, 还是因为他呼吸间的温热。
“自然是有些冷。”姜芷微轻声道,这一刻便也忘记斗气了。
被关照怜惜的人又如何能不知好歹。
王峥解下外衫披在她肩头, 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沾在面上的发丝, 乌发散开,指尖带些水意。
“要快些将头发擦干, 受了凉就不好了。”
“多谢。”姜芷微轻轻挣开男人的怀抱, 背着人拢了拢带着他人体温的外衫。
烛火幽暗,原不过是匆忙间裹了件薄衫, 又被水打湿贴在肌肤上, 是须得一件外衫挡住春光的。
王峥比她高了许多,衣角擦在地上。
他素来都是锦缎加身的,不知弄脏了这外袍, 她这小女子是否赔偿得起。
“你可觉得我是故意在一旁窥探?”见不到她的表情,王峥有些好奇。
时机如此恰巧, 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是否是下意识地守在女人身边。
此刻小丫鬟们倒也反应过来,将姜芷微围在中间,仔细地用帕子擦着水珠。
“怎会做宵小之事?”姜芷微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灯笼, 蒸腾的雾气叫女人的身影有些模糊, “我倒不会如此看轻你。”
王峥愣了一瞬,忽地笑出口。
他一直好奇他这样的男人在姜芷微眼中是什么样子?
是以恩要挟的浪荡子,还是不得反抗的蛮力武夫。
到底恨他多些?还是尽是虚情?
“更深露重, 我便不多呆了。”姜芷微低声嘱咐丫鬟,徐熹递上前一盏烛火闪烁的灯笼。
“山路崎岖,王将军夜里也小心些。”
女人话音未落已然走远了,王峥伴着孤灯站在雾气氤氲的汤泉旁。
能够八年杳无音信,想必他在姜芷微心中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对方无情至此,叫他的情感像是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
如今这样的言语又是何意?是继续作弄他吗?
夜深人静的见到的也只是晚睡的松鼠和贪玩的蝙蝠。这山野乡间的倒是不见得有人,但若是有色胆包天的精怪也是不好的。
一行人走了一段,姜芷微忽地觉得身后有风袭来,惊呼一声,一瞬的失去重心,不由得揽住来人的脖颈。
“王峥!”她惊呼,带着些责怪。
男人从身后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险些忘了,我带着你会快些,”他朝着怀中的女人爽朗的笑,“这荒郊野岭的,还请姜夫人莫要辜负我的好意。”
都不重要了。
得一分甜,能自乐好些日子。
再怎么挣扎猕猴终是会为了他的月亮跌入水中的。
王峥踏上高出地面的石块,临空几步踏上枝头,一路不知踏落了多少节枝丫。
是月圆的夜,月白色的光打在井水上,如同打磨光滑的圆镜。
两个丫鬟一人提着一只灯笼被落在原地,像一对幽幽的眼睛,徐熹提了裙子将要追上。
“你莫要跟着了,无事的。”妙芙拉住了她。
徐熹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面色有些复杂。
王将军确实是出于好心,让姜芷微少受了许多寒风吹,可这副身子娇弱不似从前,还是有了些病气,后几日只得留在房内读些经书,疲懒得连慧真都只见过三两次。
山中草药并不齐备,风寒好的慢些,人一生病,自控力难免若些,思绪纷乱,夜间睡得都不算安稳。
“王峥”从被衾中传来一个人名字,姜芷微缓缓睁开眼。
又梦见那个人了,她抚上脸颊,是熟悉的一片湿濡,坐在床上整个人有一种麻木后的淡然。
最初离京的时候,夜夜有梦。
梦境或是再现她离京之时王峥的神情,或是有长安侯世子马革裹尸的场景,又或者见到她被关在牢狱之中,而王峥冷眼旁观的情景。
曾经笑过的日子,便如同赊欠下的债,变为夜夜的噩梦。
随即便是整晚的不愿安眠,为了分清梦境与现实不断地在手上划出血线。
但,都过去了。
姜芷微如今只是偶尔梦见王峥。
她拂去腮边半干的泪,头疼的厉害。
她燃了烛,却握不住杯盏,陶杯落地的声音在夜中尤为清脆。
病了,感觉便是钝钝的。姜芷微弓身将去捡起四碎的茶盏,却忽地被握住了手。
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修长带着叫人发痒的茧。
“为什么不叫丫鬟外边候着?”这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无论何时听到都不会成为惊吓的理由。
对上姜芷微的目光,王峥自然地开口:“可不是不请自来,你唤我了,我听到了。”
“你守在门口?”姜芷微蹙着眉头:“为什么要进来?你不必帮我。”
她现下好些了,前日子有些发热,两个丫鬟整夜候着,故而今夜叫她们好好歇息了。
只是仍旧提不起精力去应对些烦心事。
“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倒不是装病躲人。”王峥的目光轻轻在她面上扫过。
“王峥,你到底想要什么?”
烛火摇曳,映着姜芷微苍白的面容。
她突然之间觉得倦了。
“你若要我偿八年前欠你的债,不如痛快说明,要金银玉石还是黄金千两?又或者是要剐下我血肉解恨?我应下便是了,何苦继续纠葛。”
如同刀尖舔蜜,已然不知是甜味多些还是苦痛更深刻,就好像有一天真的能与王峥在一起一般,再继续下去她这条绷紧的弦终有断掉的一天,伤人伤己。
王峥收了替她拾起碎片的手,转而与自己倒了杯茶。
“我想知道你究竟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他轻笑着反问,眼中却像淬着冰,“情债何时能用俗物相抵了?”
姜芷微的手颤着攒成拳。
“为什么睡着的时候还会叫我的名字?”王峥的目光灼灼,不容躲避。
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
只是因为与长安侯世子一起的两年,是挽月今生最快乐的时光。
“你连这个都不敢答我。”王峥盯着浅色的茶汤,“姜芷微,我一直以为你是恨我的,所以会离开燕京,再未有找过我。”
她原是恨透了燕京的,但是燕京有与王峥的过往,那个地方又变得没那么可怖了。
“可是你又与长安侯府送过粮,也托人送过治伤的方子,每次在我觉得快要忘记挽月的时候又出现。”
所谓的姜夫人,到现在为止,就算有了声誉,有了钱财,竟然还会想起那段苦难的日子。
王峥的手背贴上她的脸颊:“为什么呢?姜芷微,如今能告诉我吗?”
她未能开口,只是漠然的坐着。
烛火跳跃,瓷杯中盛半盏凉茶,王峥叹了口气,缓缓地将额头贴向姜芷微。
一如少年时的亲昵。
“好似仍有些烫。”他似乎也不在意女人的回答。
可这轻飘飘的一句,却恰巧将姜芷微击溃。
她眼中蓄着的泪,在这一刻落在王峥的手背上。
“我好想你。”她微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发出了声音。
过去的八年里,都很想你。
在蜡烛吹灭的一瞬,在睁眼望着屋顶的时候,在倚着窗等露珠从叶尖落下来的闲暇,都会想起王峥。
西北的气候还好吗?是否也会下雨呢?
他的胡子是不是留长了?会不会有人跟曾经的她一样陪在王峥身边?
长久的忍耐,让刺痛变成一种麻木,她的脸上好像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带着固定的表情,扬着虚伪的笑容。
像是长着顶着绿色叶子躯干却被蛀空,即将腐朽的树。
唯有想到王峥的时候,莫明会感到刺痛。
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让姜芷微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峥,我好想你。”她认输了,原是没想到光是想办法躲开这个人就如此精疲力竭。
姜芷微与挽月一样,都想要跟王怀川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是埋在心底的、不曾改变的愿望。
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在袁州见到王峥的第一面就应该走的。
但挽月是不配,姜芷微是不可。
可是太久了,太久没见到王怀川了,久到他的眉眼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私心想再多看王峥几眼,可柔茹而寡断,只不过是徒添痛苦罢了。
姜芷微望向那人的眼睛:“可是王峥,我之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她本是不愿说这个的。
如果不知道的话,盼着王怀川有一天单纯地会因为错过这段感情而遗憾。
长安侯府的显赫少有人不知,没有子嗣,如何能做侯府的主母呢?
是世世代代写在七出之中,女子可以被休弃的理由。
“再说我费了那么大工夫,可不是要做什么官夫人,被捆在后院之中,顶着张假面皮与人虚与委蛇。”
姜芷微笑着故意说的可恶,最好这个男人能看出她的蛇蝎心肠,自行厌倦了去。
只是眼中带泪,气势上弱了三分。
她从没想过要做王峥的妾。为男人的爱而生,便不是姜芷微了。
她早些年那么努力,也只是想要属于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奴为婢的活着。
再者若是要见王峥与人生子,还不如从一开始与他没有关系。
言至于此,一般人便是会怯步的。
可姜芷微素来都猜不准这个男人,也未料到他接下来的反应。
“是谁说的”王峥低声开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姜芷微掩着神情背对着他,忽而苦笑道,“你难不成是要去找那个人算账吗?”
“是啊。”王峥自然地应下。
“你说什么胡话?”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定要抬眼看看这人的神情。
“我便拿着我的刀,抵着那人的舌头,看他是否会说出一样的话。”王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疯了,那大夫说的是实话。
“那是我外祖相识的大夫,没理由扯谎的。”
王峥抚着女人的手,问她:“你就为这个一直未有来找我吗?”
姜芷微有一瞬的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王峥可以如此满不在乎地问出这种话。
好像在他心中衍嗣绵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要我在你身边见你与旁人儿女成双吗?”她攥着衣衫,脸上早已满是泪痕,许是泪水洗去了假面,再没了先前的自若,显出内里掩藏的倔强来,“你也不怕熟睡的时候被我捅上一刀。”
倒是另有一番真实可爱。
竟逗得王峥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姜芷微泪眼朦胧间见这个男人笑得开怀, 气的狠狠推了他一把。
刻毒的话说完了,却又觉得伤心,姜芷微的手贴在心口, 想要缓解抽痛的感觉:“你如今是何种境况?烈火烹油, 若是没有子嗣,怕是等不了十年, 就人人盼着你死。”
军权、荣宠,集于一身, 王峥像暗夜里的一把篝火, 一旦熄灭了,黑暗中窥伺的豺狼猛虎定是会一拥而上。
多年之后, 有谁会记得半生戎马, 血洒疆场的将军怀川?
只怕是无人祭奠,孤冢之上荒草萋萋。
姜芷微闭上了眼:“王峥, 若是没遇见我, 你会过的更好。”
她一直是这样觉得的。
是她太自私了。
可偏偏又却难说出后悔二字,这几年都是,一边要放手, 一边却暗恨曾经纠缠的不够深刻。
在这种矛盾之中徒煎人寿,毕竟与王峥, 是她此生再难有的真情。
而于王将军来说,若是能被病中小娘子推倒,便白练这几十年苦功了, 他顺着力道借力绕了一圈, 单手扶着女人的腰,将姜芷微带至床沿。
夜里有些凉,寝衣单薄, 将军将锦被一展,圈住她也坐到床上。
锦被裹着姜芷微,王峥揽着被子,一层层叠上来身上有些重,女人抿着唇,这般亲昵的姿势,倒叫人不好发难。
“为什么会这么想?”王峥擦去姜芷微面颊上的泪,他的指腹带着茧子,有些微微的痒。
“若是没遇见你,我许是早就死在战场上了。”他的语调听起来格外冷静。
“这也能与我有关?”姜芷微忍不住瞪圆了眼。
“自然是的,”他轻笑,语气轻松,“战场上的将士命悬一线的时候可没有什么珍材异宝吊命,都是凭着一口气,是活下来就能受将封侯,又或是挂念家中妻儿,我也是凭着这种念想挺过来的。”
被长刀劈到肩骨的时候,是很痛的。
这种痛楚让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荣华富贵,他生来就有了。
孝悌之情,也能体味。
唯有情之一字,叫人寤寐思复,难得遗憾。
难以释怀。
想念姜芷微的感觉与疼痛混在一起,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想到这个女人就会感到胸口伤口的刺痛,自虐一般,却令人格外清醒,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我戎马八年未有娶妻,”王峥握住姜芷微的手,数着女人的手指,“旁人若是上战场,早早就要留下子嗣的。”
如同姜芷微方才所提到的,家大业大,总会有几只胆大包天,垂涎的狗。
“可我没有,我母亲因为这事好几年年节都不愿见我,”虽然讲述的是被阿母训斥的场景,可王峥说起家来仍旧是眼带笑意,“我姊妹兄弟大都成家了,小孩众多,每年还要派出去许多压岁的银子,多年累积起来也算是一笔不小的亏空。”
“诸此种种,却仍未叫我有成家的心思,你可想知道为何?”
姜芷微盯着跳动的烛火未有回应,王峥忽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字字清晰,能听见他胸膛的震动。
“我想着若是我真的与他人有孩子,那么再见到你的时候,便再无底气了。”未见到姜芷微的眼,这酸话倒是好出口了些。
王峥见过的女子很多,有才情容貌皆优于姜芷微的,也有性情与她相似的,可惜情之一字,不是瓜果买卖,挑个相似些的便能替代。
“我年少时为长安侯府入京,青年时为国披甲上阵,可也总要有些时候为自己。”
“当年你若与我一起回长安侯府,如今便是第八个年头,若是境况一样,也无子嗣,两个人总是比现在一个人要得我阿娘喜欢。”
他语气轻松,可以想见面上的笑意。
姜芷微被他抱得很紧,见不到男人的神情,一颗心却因他的话语而被揉捏。
“世人的眼光我是不曾在意的,只是\"随即又像是自嘲般:“姜芷微,你可对我有一点喜欢?”
“八年见避而不见,不说是喜欢,但凡你有一点良心也不该这样对我。”
姜芷微眼睑低垂,她是没有想到原来王峥也会有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好像有些委屈。
“万般借口,究其因由,你只是不够爱我罢了。”
“姜芷微你应对我公平些,若是做不到,我许是会忍不住自己想你讨要。”王峥不想要的是陌生的客气,只是若是不能在一起,欠他一些也是好的。
她想去回握王峥的手,却又瞥见自己手,她的手不像一般娇养的娘子,涂抹再多的香膏也掩盖不了粗粝的痕迹。
“我可从来没有做过赔本的买卖,当年种种,我一直在等你的报恩,姜芷微,你考虑以身相许吗?”
长安侯世子协理尚书府姜氏一案,他扮演的是侠肝义胆的少年人,可王家其下盘根错节的势力可不可避免地被人瞧见了端倪,暗棋转明,少不得费一番功夫再部署。
“你不觉得我有些可笑吗?”姜芷微开口,她手肘伸手抵在王峥胸口,将他顶开,“我不过是一只演技拙劣逗趣的狗,恰巧满足了你的少年意气。”
她与王峥真的相配吗?
王怀川不在乎世人眼光,是他生来便有资本,不需得讨得他人喜欢。
而姜芷微不是。
“一个可怜的、颇有几分姿色,地位又弱于你的女人,很惹人怜爱吧?”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也被自己的话刺伤。
“可是,王峥,燕京城中这样的丫鬟不知有多少。你究竟分不分得清你喜欢的是那个需要倚靠你、做小伏低,事事顺你心意的挽月,还是如今你面前全然不同的姜芷微?”
若是情感的基础是虚假,再要在其之上再建立其他的,怕是会有轰然倒塌的一天。
谁又知,王将军是因为未能得到,才这般耿耿于怀呢?
她早就全然不同了,时间久到想到挽月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了,她有些疲累地闭上眼,忽然不敢听王峥的回答。
“除了做戏,便没有其他了?姜芷微,你觉得这世上什么都能假装出来吗?”王峥反问她。
姜芷微一定不知道自己说话时的神情,有一双哀伤的、破碎的、需要人来拯救的眼睛。
高超的演技先是要蒙骗自己,信了十分,才能演出八分真切来。
“我不是傻,是并不介意。” 王峥告诉她。
真情假意混杂在一起,像是混在一起的酒与水,早就难以辨别了。
男人低头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些无奈:“我若是能忘了你,便不会丢下部下一人行着九岳山了。”
一时间室内静默,只闻呼吸声。
姜芷微望着他,双唇紧抿,眼眶中涌出多余的泪。
跳动的烛火照着两人的影子,王峥低头靠近她,却被姜芷微垂着眼躲开了。
温软的唇贴在她的手心,微微发痒。
“够了王峥,莫要打搅我安睡,你可以走了。”姜芷微的手背贴在脸前,挡住带着泪痕的脸,推拒着。
她动摇了,可又莫明地警醒,只是觉得未有想明白之前,还是莫要再越界的好。
虽是躲开了,可王峥的呼吸还打在她的面颊上,离得很近,从他人的眼瞳之中能望见自己红着眼狼狈的样子。
“我为何要依言?姜芷微,我说过的,对我好些,不若我也不介意自己取得。行军打仗多得是阴谋诡计,我未必是什么正人君子。”
呼吸相闻,王峥话音未落,姜芷微便被捉住了手,无法反抗地看着男人吮去她腮上的泪。
像是一只抚慰人的大狗。
“就到此为止了吗?姜芷薇?”他哑声道。
“你费尽辛苦爬上我的床,荣华富贵都没有享,就要灰溜溜地逃走了吗?”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像是恶鬼的低语。
“不想当侯府主母,有一天诰命加身,将那些人都踩在脚下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软的唇点在姜芷微的肌肤上。
“燕京城的风光,不曾想分一杯羹么?你要怎么样,我都护得住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软的唇点在姜芷微的肌肤上。
“你当我是傻的吗?!”她再难沉默,径直咬上王峥的脖颈。
能以爱为食,像那些不知饥饱,不管不顾的将自己撑到肚皮一翻的鱼么?
直到尝到铁锈味,她才堪堪松口,唇边可见血色,气地气喘吁吁。
可眼前的男人表情丝毫未变,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姜芷微的手还是被牢牢钳住。
她气的大骂:“什么侯府主母?不过是将倾的落魄户罢了,你有这个闲心多想想如何保住荣华罢。“
有什么意思呢?
为人妻,为人母,操劳一生最后又有谁人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为一人心,与人斗,岁月变迁,怕是有一天所有爱意都消磨,会恨不得王峥去死。
还不如就此打住,至少如今还有愿意回想的画面。
姜芷微哭着用力地用膝盖顶开面前的人,哪想到被人折了手压在胸前,倒叫王峥整个人压下来,叫人有些难以呼吸。
他忽而低沉地笑出来:“你继续哭吧,反正我是要下地狱的。”
茶具不止何时被拂开,碎了满地,烛芯被毫不怜惜地踩灭,房间陷入幽暗之中,唯有丝丝月光透过窗来。
反而将对方的面容看的更清晰,。
争吵、挣扎之后有宁静的时候,大抵是因为他们都仍旧怀有爱意。
“那时我想再见你一面,姜芷微。”王峥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王峥说的是什么时候呢?
只字未留将少年留在燕京的时候?
是长安侯府老太君葬礼的时候?
还是他在战场上命悬一线的时候?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王峥面庞, 原本将要忘记的脸,如今却与当年重合在一起。
她最喜欢这一双眼睛,喜欢他看向自己的样子。
女人手指无意识地抓紧, 仿佛有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 一时间忘记呼吸
为什么被亏欠的人反而显得如此可怜?
王峥的望着屋内被黑暗掩盖的陈设,他眼中的光未曾有变。
“我从来都不在乎的。”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时刻, 他们都不是愿意将一切讲的太明白的人。
王怀川胸口有很长一道疤,一眼望过去, 便可想象到生死之间徘徊的惨烈。
他若是在乎, 当初又怎么会纵容着挽月笨拙的靠近,怎么会挡在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婢女身前?
姜芷微怔怔地看着他, 未有征兆地落下泪来。
他抓过姜芷微的手贴在胸口。
“你应该知道的。”在一片寂然的夜里, 手心下是王峥的心跳沉稳。
他仍旧是那个初到燕京,被讥讽为“西北黄奴”却没有将世家门第放在眼中, 傲物的少年。
可王峥竟然说, 命悬一线的时候想再见她一面。
她不过是个怀有不良之心的小人,那些为他着想也只是有目的的讨好而已。
姜芷微想要开口,但是胸口难以停止剧烈的起伏, 难过的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现在明白?
那些难眠的夜,亦没叫她想清楚这个问题
王怀川他一直都没有变过。
是姜芷微是被燕京城的门第之分吓得胆怯了, 陷于囹圄,难以自救。
“是我的错吗?王峥?”女人的话中在掩饰不了颤音,“你为什么要逼我?”
逼迫她面对掩藏的自卑, 强迫她辨明错过的苍白岁月。
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值得这样好的人。
“我明明是利用你,你为什么不恨我?”姜芷微的话里带着脆弱的天真,是真的在疑惑。
他最有理由了。
王峥只是沉默地吻上了女人的嘴唇, 尝到了发苦的泪。
他不在乎。
不在乎欺骗,不在乎身份,也不在乎缺失了的八年,从未耿耿于怀过。
姜芷微眼泪,顺着王峥的脸颊没入他的衣领。
玩弄心机者不识真心,心思深沉者不透深情。
许是唯有疼痛与爱意共生,才让人觉得深刻。
唇间轻柔的抚慰,温暖的手指拂过带着凉意的发丝,无不显示王怀川作为爱人的温柔。
“我也想知道,”他在耳旁低低地笑,“怎么办呢?挽月,比起恨你,我更想你能在我身边。”
别无他求。
姜芷微闭上眼睛,当痛苦轻易地烟消云散的时候,才会恍然明白,源头不过是求不得而已。
她呼吸一促,只觉得八年间独自度过每一夜的空虚将她裹挟,贴着爱人的鼻尖,手下是他人的温热的肌肤,窗外是沉沉黑夜,可她眼中却有漫天的红霞。
当姜芷微将要伸手去解男人腰间系带的时候,却被按住了手。
“你尚病着,不可贪欢。”王峥的唇克制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姜芷微愣了愣,她瞧了眼地上碎裂的瓷盏,又看了看衣衫凌乱的王峥,忽地有些羞赧,顶着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又觉着实在是有些荒唐,闷闷地笑出声。
这般又哭又笑地倒是有些像少年人。
“你笑什么?”王峥低头看她。
“不是才质问我为何不以身相许么?”
以身相许多次了,许是不新鲜了罢。
“我可是要有名分,并非是能轻易被你打发的。”王峥的下巴蹭着姜芷微的额头,微微发痒,他顿了顿,又问她:“你可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姜芷微仰头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实在是这话太像是半梦之间的呓语。
“早先与你置气,便方便问,”王峥此刻倒是坦然,不似之前如冰的脸色:“我醉酒时常见到你的,偶尔梦中也会,都有些辩不明了。”
“我想知道好不容易开口的话,可是让你全听着了?”
姜芷微捉起王峥的手,轻咬了下。
见他还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又在狠狠留下了几个印儿,低声问他:“可觉得痛么?”
王峥伸手将女人抱个满怀,像少年人抱住心爱的姑娘,满心满意的都是她的味道。
“姜芷微,你会再装作与我无关系吗?”
他是记仇的,还对春猎时姜芷微说出恭维的话,耿耿于怀着。
“我再做不到的。”她的耳贴着王峥的胸口,实在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这世上许多事情可以学习,可以苦练,但是对于感情,就连先贤也会像个蹒跚的孩子。
不得法门,患得患失,别无他法。
在与他的较量之中,她像是输了,可是赢的人竟也是患得患失的。
“那”男人顿了顿,“说你不会再躲着我。”
“单说这个就够么?起誓不需要什么刻毒些的言语才好么?”少见王峥如此,姜芷微有些想逗逗他。
“你食言就算了,我自行讨回便是,与天讨罚的话没必要说,”男人在她耳边轻笑,又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许是早些去你家提亲,才算是上策。”
姜芷微一想到要在别人做阿娘的年纪出阁,倒是有些羞赧,只不过如果是此刻共枕之人戴着红花驾马而来,倒也不赖。
王峥的手抚着女人微凉的发丝,见迟迟未有回应,笃定到:“你还没想好。”
“我还有些事做,”她望向王峥,解释道,“如今还不是时候,不是吗?”
姜芷微不久之后将会回到燕京,不知道还有多少官司会找上她。王峥也是如此,朝堂之上应当积累了多少辛苦的差使等着。
男人轻叹一口气,将额头贴着她的,望进姜芷微的眼里:“你若想明白了,一定要同我说。”
“嗯,”她应下了,“我会常去信与你的。”
“我在等你,姜芷微,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忘了。”他眸中带上了几分凶意。
“我不想在姜家出阁,”她抿了抿扬起的唇角,“琅琊山才有我的家,再说,婚姻之事,也许得我祖父母首肯才是。”
女子的心思当真是可爱,却又有些磨搓人,明明是自己相带心上人与家人相识,却偏说要得长辈首肯。
父母长辈的意思,大多时候不过是托词,可又如何好说是自己应下了?
王峥勾起唇:“我知道,等到事了,到时先去拜访你祖父母,明年秋叶落下的时候,和我回西北见我阿娘吧。”
他记得身旁的还是个病人,需要修养,替女人掖了被子,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却又有什么惦念着未有完成,:“姜芷微,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对着窗户透进来月光,姜芷微握住王峥的手。
“怀川,王怀川,我在这里。”
蜡烛不知何时燃尽了,一对人抵足而眠,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独睡久了, 都不记得身旁有个人是这样暖和,如同睡在炭火边上,将姜芷微捂出一背的汗。
透窗的光斑印在素色被面上, 她望着床梁发了一会儿呆。从来与王峥共枕都是难以安睡的, 倒不是男人的睡姿如何不雅,只是她思绪凌乱, 会不安地睁眼到天明。
她瞧着王峥的睡眼无声地笑了,未有料到今次竟是睡出新鲜的感觉。
精神养足了, 面上也不见病态, 可随后有些担忧地抚上眼,昨日那样哭了一场, 许是眼睛都肿了。
姜芷微小心地将发丝从王峥身下抽出, 急着揽镜查看一番,只是目光扫过男人眉眼的时候顿了顿。
这个男人还是有些好看的, 不然当初在燕京的时候也不会有贵女一边嘲笑他的出身又一边忍不住去瞧他了。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的往里飞, 光影晃动,粼粼似水波纹,姜芷微拢着发俯下身轻轻吻在男人的额头, 王峥的眼睫轻轻颤动,却仍旧未能睁开眼睛。
她很早以前便想这样做了, 只是这动作太过亲昵,不适合曾经极力掩藏的爱意。
许久未有心思装扮,都不知道脂粉被藏在了妆匣子哪一格中, 翻了许多层都未见带着颜色的钗, 最初想的是佛门清净地也无需打扮与谁欣赏,便轻装简行了。
如今却叫姜芷微难得有些焦躁,晚上有夜色的掩照, 白日里王峥见到她发肿的眼睛,不知会不会突然改了主意。
大抵是所有女子在心上人面前总是不够完美。
王峥平日里通常都是起得早的,今日却破例,懒懒散散地大有些赖床到日上三竿的意思。
他枕着手悠闲地看了会姜芷微梳妆,随意趿拉着鞋走到女人身后。
梳动青丝的手一顿,姜芷微在镜子里看他,一时间忍受不了,王峥垂着眼轻啄了下女人的脸蛋,他又自然地覆上女人的手背;“手是热的,还不错。”
突然的亲昵或许难以适应,可加上关心的话语,便是狡猾的计谋了,叫人难以推拒。
女子的手容易冷的,每次冬天王怀川都会被挽月冻上几回,她有时候也是故意的。
想到此处,王峥眼有了笑意,她将挂在床沿的外衫披在姜芷微身上,拢了拢衣领便要出门。
这般衣衫不整、叫人浮想联翩的。
姜芷微放下篦子,忙问他:“你这是要去哪?””我去将早膳取来,”王峥想了想这几日清淡的饮食,眨了眨眼:“我等会去猎只山鸡给你补身子可好?我们可以背着慧真住持偷偷烤来吃。”
“我瞧你这一头乱发,倒像个现成的山鸡。”
女人抓住王峥的袖子,木雕的篦子刮在他的头上,叫鬓角都带着女子香,他微微皱了眉:“怎么,叫你脸上无光了?”
姜芷微抿了抿唇:“自然是的,我如今可是会觉得你丢了我的脸面的。”
这样不情愿又带着娇嗔的样子逗得王峥朗声大笑,自然是自己人才会觉得丢了脸面,像是“官人”、“郎君”之类的。
“那我今日便乖乖坐着,任你打扮。”他在女人的耳旁轻语,理了理下袍坐在镜前。
雕花铜镜映着一对人的样子,姜芷微有一瞬的恍惚。
她从前也是如此帮长安侯世子梳发的,如隔世一般,原是以为会有些生疏,可篦子上手动作行云流水般,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只是经历疆场风沙,王峥的头发不如少年时柔顺,夹杂着零星的白发,她将指尖轻捻男人的发,又从妆匣里取了一只簪子替王峥盘起头发。
只是女人妆匣子的物件总是有些娇花纹案,插在王将军的脑袋上也不知是否能衬得他鲜嫩几分。
“今日你梳个随云髻吧,”王峥有些赖皮地往后靠在姜芷微怀里,“未有嫁我,无需梳什么妇人髻。”
在这山中也无需什么端庄稳重,应了他也无妨。
替自己绾发不算是什么难事,前提是没人一瞬不移的盯着,姜芷微总忍不住去回望。
一遍遍地看王峥的样子,数他下巴上零星地胡茬,回过神来额前尽是散乱的头发。
她有些恼:“你莫要盯着我看了。”
“好。”王峥笑眯眯地应下,便真的移开目光了。
他随手取了一本书,靠在窗台上翻阅起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能感受到那暖意。
是有关西北的游记,姜芷微读了许多遍,偶尔也会提笔写上两句,写了什么却也记不清了,只知道王峥如今边看边笑,有几分傻气在的。
姜芷微心不在焉地簪上发钗,便被王峥捉起了手。
“有些饿了。”
他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也握是十指紧握的,秋日凉风伴暖阳,叫姜芷微微微眯了眼。
真好啊,能与王峥并肩在阳光下。
门边有人候着,徐熹正无聊的踢着石子,见到携手的两人微微一怔。
确实如同妙芙所说的,似是相安无事的夜晚,姜芷微瞧着反而脸色还好了些。
妙芙之前也是个不懂眼色的,也有抱着姜芷微不松手的时候,可见这两人相处多了才咂摸出其中幽微难言的气氛来。
跟新来的徐熹比较,便是一等一的有眼色了。
徐熹顿了顿开口:“早膳在厨房温着,妙芙在看着火。”
山中小庙,不若燕京府宅修的弯弯绕绕的,小厨房就在后院,姜芷微跟在王峥身后,走过大殿,殿中供奉着观音菩萨,木骨泥胎的佛像敛目而坐,像是能望见尘世间一切贪嗔痴慢疑。
衣袂宽大,随风鼓起,可还是能见到两人交握的指尖,像是见到鬼神都不会避讳的样子。
小厨房内,蒸笼冒着若有若无的雾气。
说是在温早膳,见到的却是小丫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一顿一顿地点着脑袋。
姜芷微与王峥对视了一眼,男人心领神会地上前朝着妙芙的额头弹了一响指。
“嗷!”妙芙惊叫一声,扇子掉到地上,她睡得有些迷糊,将眼睛揉了揉才将将看清,随即跳到姜芷微身后,捂着额头告状:“小姐,他打我,额头都红了!”
平常她这样在自家小姐面前进谗言,王将军可是会板着一张脸,看着平静无波,可眼里大有要把她耳朵拎起来好生教训一顿的气急败坏。
可王峥如今只是好笑地抱胸看着她,妙芙察觉出了不同来。
“你们”她眼珠子极速地飘来又飘去,又一步跳远了些,控诉道:“你们变成一伙了!”
姜芷微掩着唇边笑,未有否认只是支使着小丫头去盛粥。
妙芙早就猜到会有这样一天,老话常说什么“烈女怕郎缠”,况且王将军招数又多,与他相好倒也不是什么没面子的事情,只不过还是忍不住有些低落。
妙芙瞟了眼在一起挑酱菜的男女,复而在心中叹息。
唉,女大不中留啊。
早膳不过是清粥,姜芷微用了许多,只觉得许久未有这般想用膳的心思。
王峥撑着脸看着她小口饮粥,忽地伸手探了探姜芷微的肚子,扮作个老大夫的模样,说什么姑娘怕是犯了病症,要与他林间漫步消消食才好。
原是有些想打他的,可王峥刮了胡子,玩笑时弯起的眼颇似少年时,尚有些姿色。
将围篱推开的时候,恰巧见到带着斗笠的比丘尼。
慧真背着竹篓,额间微微有汗:“我在山间采了些菌子,又去山下买了些柑橘,许是能润些嗓子。”
原是话着家常的,但双目相对一瞬间,姜芷微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叫比丘尼体会到了不寻常来。
实在是爱情来的太过突然,未有机会通知亲友。
又见慧真的目光停在王峥头上,姜芷微忽地有些后悔拿王峥打趣了。
只是另外两人分外坦然。
“日安,慧真住持。”王峥慢条斯理地将发簪推入发髻,一边与比丘尼问安。
慧真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王峥似乎是有感而发:“还要多谢招待,在此小住一晚才知道这小庙的妙处,入眠时有星月伴虫鸣,睁眼便嗅到阵阵檀香,好似俗世烦忧全然消散了,这青砖泥瓦值得好好修葺一番才是。”
“不过是无名小庙而已,还请施主莫要玩笑。”住持面色淡淡,只转向女人:“姜施主,可能劳烦你帮我将菌子洗净?”
“那是自然,今晚饮菌汤?再支个锅子,烫些素菜可好?”
姜芷微松开王峥的手,她早些年常与慧真书信往来,偶有谈及这样一个人,苦痛绝望之际也求过鬼神,做事需得有始有终,人既然见到了,那不妨也对慧真交代清楚。
贴着指腹将要分开的手忽然又被握住,王峥顿了顿:”虽说是不担心你被劝了几句便要出家当比丘尼,但阳光正好,还请夫人可怜暮秋日短,莫要让我久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菌子浸在微凉的井水里, 慧真生了火,将新买的橘子烤上,还有些零散的、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栗子。
茶杯里冒着热气, 陈年的普洱, 苦涩却别有一番香意,两人靠在泥砌的灶台上, 身后有一扇小窗,亮光被切割成格子, 斜斜地打在脚边。
“我原是想送你一帖《清心咒》的,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赠与王将军更合适,”未料到竟是慧真先开?, “我本还想劝你莫要太痴, 可看下来王将军比你更甚。”
姜芷微轻轻抿了一?茶:“我定然也是需得日日修习的。”
“我曾经在信中与你提过一个人,今次你也见到他了, ”女人望着表皮被烤得微微发焦的橘子, 说的很慢,“我昨日发现与他还是两情相好的时候好过些。”
“那个债主?”
慧真的一句话叫她被茶水呛个不轻。
“莫要再说了这个词了。”姜芷微小声要求。
“于人有愧,不是债主是什么?”慧真挑了挑眉, 并不打算放过她。
这世间上翻起旧账最不留情面的大抵都是知交,为男人要死要活的日子她不记得, 慧真会帮她回忆,许是那张带被眼泪晕过的信纸,都能找到, 再摆在姜芷微面前。
“原本便是说不清的, ”姜芷微辩解,她想起王峥的脸,又不由得眼带笑意, “我与他分别许多年了,他还是能第一眼就认出我,叫人忍不住相信再过十年百年他能依旧如此。”
她是第一次对他人如此坦露心思,许是慧真是方外之人,周身皆是令人亲近的气质。
“我便觉得逃不掉了,佛家不是讲‘兰因絮果’么,许是上辈子已经两相亏欠了,所以如今须得消这业债。”
“哦?”住持面无表情,问得却直接,“到时可会请我吃酒?”
吃酒?
男婚女嫁自然是要有花轿酒席,未必需要红妆十里,但却也须得请相熟的朋友见一见所托付之人的。
姜芷微有些惊讶:“出家人,你也是会吃酒的么?”
“人生在世有些酒是必须要饮的,”慧真望着明明灭灭的柴火,“祭奠家师时饮一杯,赏景开怀时饮一杯,你得嫁良人时再饮一杯,事不过三,想来佛祖也不至于记我的过错。”
姜芷微心意已定,她也无需多言了,人本就各有法缘。
“如果你愿意,我定然扫榻相迎。”
姜芷微侧杯,陶杯相撞,是沉闷的音色。
金风玉露一相逢(注1),无酒亦当歌,陋室流光,共享粗茶一壶。
烤炉上的栗子熟了,轻声的响。
“姜施主,”慧真双手合十于胸前,“这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注2),皆是虚妄,佛家偈语劝人莫要着相。”
比丘尼的友人摆明了将要贪恋红尘,道不同,却亦为友。
“就算抄经千遍,不解其意也是未有用的。我须得劝你凡事莫要执着,世间情爱终了不过是两抔黄土。”
这是她身为出家人的劝告。
但住持又敛目轻笑,身为挚友她要说的便是:“不过,滚滚红尘也是值得贪恋的。”
人便是这样,一边读着佛经,一边犯戒,一边听着劝诫,一边沉沦。
无甚大事。
慧真将熟透的栗子放在姜芷微的手心里。
“但愿你们可两情长久,平安喜乐。”
———
姜芷微一人后院走来,妙芙挑了本佛经,正有模有样地教徐熹抄书。
见到自家小姐,便将笔一摆,两步跑到她跟前。
“王峥他在哪?”
听到是问别人,妙芙嘴唇扁了下去:“他在佛堂,许是上香呢吧。”
与她们家小姐重归于好可不是要多谢菩萨保佑么?
未等小丫头说完,姜芷微提着裙子跑了起来。
她忽然很想见到王怀川,有一种将要压抑不住的雀跃,需得立刻说给王峥听。
屋内幽静,王峥正举着佛台前供着的一盏长明灯,其上布满斑驳的烛泪,烛台也隐见铜锈,不知在佛前供了多少年,他偏着头去瞧底座刻的小字。
“王峥。”
有人叫他的名字。
姜芷微立于扇门之外,她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于耳后,裙上的褶皱被风吹散了。
木质的门槛老旧得有些斑驳,佛像却是常常擦拭的,一尘不染。
“姜夫人,你可知这盏灯何时点的?”王峥举着烛台问她。
在深山、不知名的小庙里,有一个写着他生辰的长明灯,日日夜夜的供在佛前。
他们隔着台阶对望。
“”此刻再无隐瞒的必要,姜芷微记得很清楚:“是兆康七年,与北胡姚关大战,传闻你生死不知的时候。”
她也不知为何,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当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是还会整夜不成眠。
“这样啊。”王峥点头,大步走到她身边,又见到姜芷微隐在衣袖下的手,轻声问:“手里拿着什么?”
“栗子。”离开厨房的时候又顺手拿了几个。
“给我的么?”
“嗯。”姜芷微松开手,栗子落到王峥的手心。
温热的栗子,被烧的裂开,露出橙黄的内里,可以想见软绵的滋味。
他们一起往前院慢慢走着,空气中有些泥土地气味,院子里先前中下的芥蓝冒出绿色的小尖芽,王峥忽地将姜芷微拦腰抱起。
他的情绪像是闪电过后轰鸣的雷声,慢了些,却轰轰烈烈。
院子里皆是他爽朗的笑声,放肆又张扬,丝毫不怕惊扰了菩萨。
女人的裙角翩飞,天旋地转间搅乱满院子的落叶。
这样孩子气的举动,他做起来也不觉得羞赧。
“这是干什么,你快放我下来!”姜芷微惊叫出声,他抱着人一圈圈地转着,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可王怀川好像很开心,她轻蹙着眉最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芷微,原来求神拜佛真的是有用的。”
王峥肩胛上的伤疤是北胡将领姚关一战时迎面劈下的,原来那时除了军中的医士、同袍的将领,还有一个人真心为他祈祷。
这件事这么值得开心吗?
姜芷微攥紧王峥的衣衫,风在耳边呼呼吹过。
两情相悦,竟是如此么。
她渐渐有些迷糊,不知道是叫王峥抱着转圈转晕的,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许是为了表示对菩萨的尊重,王峥最后倒是没有背着慧真偷偷烤山鸡,夜晚却是支了?锅子,将慧真院子里初熟的菜煮成了香喷喷的一锅。
到底还是没有等到芥蓝成熟,王峥有军务需及时归京,想着一行人路上也算有个照应,姜芷微便也不再在山间小庙里多呆了。
惜别的话未有多说,如同来时一样,慧真将他们一行送到山脚,身影便消失在在林间了。
姜芷微掀开车帘回望,却见九岳山依旧是云雾环绕,群青林立的样子。
马车轻了许多,几箱梵经换了几罐山货和几叠废纸,也不知是什么买卖。
王峥已然将一切打点妥当,送给外祖父母的特产已经托人寄去,又遣人将留在谢大人府上的行李送往燕京,是以显得轻车简行,不易叫山匪起了贼心。
过了豫州,下一站便是燕京了。
“燕京是什么地方?”徐熹一边挑着蜜饯一边问,妙芙也竖起了耳朵。
路途遥远,她们一个在袁州,一个自小长在琅琊,不知京城风貌也是不稀奇的。
姜芷微正挑了一张花笺对着窗细看,忍不住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燕京。”
她轻笑道:“燕京城富贵迷人,却没有这般好看的花笺。”
王峥骑马走在侧边,朗声道:“燕京市坊规划严苛,与袁州大有不同,市集上包罗万有,会有许多难得一见的稀奇玩意。”
姜芷微撩开车帘,却见王峥身形挺直,握着马绳直视着前方。
“你偷听做什么?”
他扫了眼女人手上的信纸:“这花笺确实好看,不知道姜夫人之后可舍得用这去信给我?”
姜芷微扶着车帘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还未等回话,徐熹忽然凑出半个脸到窗前:“到了燕京,你可还会交我练武?”
王峥挑了挑眉,转了神色:“我既是应了你,自然会守诺。”
妙芙见状也凑出小半个额头:“燕京可有什么有名的酥饼点心?先前可有公子给我家小姐送观致楼的点心呢。”
可未有说完,姜芷微轻瞧了王峥一眼便放下帘子,叫妙芙眨着眼,有些委屈地盯着自家小姐。
“他会继续说的。”姜芷微伸手轻推了下妙芙的额心。
“燕京城内比观致楼好吃的点心比如意坊的朱门还要多,”王峥轻笑,“像什么枣泥糕、酥酪之类的寻常点心都是有的,只是各家酒楼各有风味,想要尝遍需要些时日。”
“我年初离京时,正流行一种西北的酥饼,与江南点心不同,咸中带甜的,颇有我家乡的风味。”
王峥继续说着,似乎在点心这方面很有些见地,也不知是给哪位燕京闺秀买多了零嘴。
妙芙皱着眉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点心若是放盐会是何种滋味。
姜芷微摩挲着手里的信纸,安静的听着外边男人说的话。到了燕京城,怕是有些时日不能随意见到王怀川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於秦觀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正好是秋天,金风一词用得hin合适
注2:“这世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出自《金刚经》,这里慧真这样劝告是担心两人用情过深难以最后独活,当然俺们这是HE,没有这个忧虑哈
———
家人们,我最近整理了下大纲,原本以为还有大半没写,结果数下来只有十多章了!
我最近也很是努力,下班就坐在电脑前熬字数,QAQ,但是还是写的有点慢,我加油!我努力!
第47章
作为景朝的都城, 除了年节那几日之外,燕京城城门口四季车水马龙。
一辆马车倒也不惹人注意,灰扑扑的马车像是来往商人的代步, 总不会让人想到什么王公贵族的。
车夫驱马行过如意坊的时候, 车帘被掀开一角,日光打在女子下半张面上, 肤如凝脂,唇红如樱。惊鸿一瞥不过如是, 只是门前执着笤帚的小厮见惯了生人, 也不在意,照常低着头扫着台阶上的落叶。
姜芷微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点着。
燕京城、如意坊, 终于又要再见面了。
不知道她敬爱的祖母、慈爱的父亲、还有那同父异母的兄妹, 如今过得可还舒心么?
王峥未有与她一同进城,他身份太过打眼, 样子也许多人见过。这燕京藏着许多秘辛, 可人多眼杂,分不清谁与谁有旧,亦是个难藏秘密的地方。
淇县姜家是从姜芷微曾祖父一辈迁到京城的, 来时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几代经营才搬进了如意坊, 自此往来无白丁,端得是清贵非常。
到了姜芷微的父亲姜修玉这一辈,他年纪轻轻中了探花郎, 颇有才学, 又爽朗清举,不知京中有多少闺秀倾心。不止闺秀,先帝也很欣赏姜修玉, 原是前途无限,将要封侯拜相的。
可朝堂从来都是波云诡谲,三皇子未有继承大统,齐家前朝的宠妃如今在冷宫度日,而为官二十几年的姜修玉,如今在翰林院修书。
嗟叹,嗟叹,真是世事难料,未到最后也不知道谁人应笑。
马车转过巷角,缓缓走在另一条路上,姜正均置办的宅子在康平坊宝祥街上,靠近西市,邻里间不乏贩夫走卒,想来是热闹的。
姜芷微放下车帘,却是已经到了。
前来开门的小厮是熟识的,见到笑盈盈的妙芙,伸长了脖子朝着院内喊:“唉!姑姐到了!”
府内一时间热闹起来,不知何处来的脚步声夹杂在一起,有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婆子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迎来,未见人便先笑开了花。
“算着就应是这几天了,都盼着您来呢。”那婆子攥着帕子,将姜芷微上下打量一阵,却是好松了一口气:“还好,未有再瘦。”
婆子站在姜芷微面前有些拘泥地揉搓着双手,想要亲昵地拉着她,却又觉得逾矩。”秦嬷嬷。“姜芷微轻唤了声,亦拉起了她的手,再与她身后的几个女使点头示意。
秦嬷嬷原是外祖母身边的,年轻时照顾他们的母亲方有梅,原是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可偏偏又赶上姜正均迁京,放心不下,只好帮着操持了一番。
几个女使是从琅琊便跟着姜芷微的,早早到了燕京候着。南烛心思细腻,琼星长袖善舞,反倒是姜芷微带出去的妙芙,唯有天真可爱了。
秦嬷嬷的笑意更深了些:“您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游历,怎么叫人放心的下?那些个报平安的信老太太都不敢全信呢,如今我见着人了,再给她写一封,这才叫人安心。”
她一边领着姜芷微往里走,一边絮叨着:"均哥儿留了东边的院子给您,我都布置好了,等会儿去看看喜不喜欢。"
“只可惜院子要住久了之后,这些花树才有风韵,如今不过是修剪整齐,徒有其型罢了。”
姜芷微的外祖母是个再雅致不过的妇人,秦嬷嬷耳濡目染,也颇有几分见解。
只是走到后院,却是停住了。
“昕娘子正在堂中招呼客人,”秦嬷嬷低声问她,“姑娘可要一同见见?”
昕娘是正均的夫人,娘家姓谢,是外祖父在琅琊寻的婚事。不是什么勋爵人家,却家风清正,颇有贤名。
姜芷微有些意外:“客人?是正均同僚的妻眷么?“
这亲民的小院子,许是十分要好才会过来拜访。
秦嬷嬷摇头:“是大理寺刘寺正的夫人。”
姜芷微对上秦嬷嬷隐有担忧的目光,她笑道:“如此,我确实需要见一见。”
原是她的故人。
如今的大理寺寺正刘俊康,是当年她状告继母齐文鸳的人证之一。
亦是姜芷微异父异母所谓的“兄长”。
刚过了晌午,秋日的阳光洒在石砖上,远远就见到坐在梨花木椅上喝茶吃果子的妇人们,她们似乎投契非常,时不时低声调笑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院子,未有来得及招呼,一个小团子先扑到姜芷微的裙上,是个扎着揪揪圆润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人:“姑姑!”
“哎,”姜芷微眉眼弯弯,弯腰将小团子抱在手中,她左右看了看,任小丫头”啵“地一下亲在了脸颊上。
“萱儿可是又长高了许多。”她轻轻点了下姜萱的脸蛋。
姜正均如今膝下有一儿一女,萱儿与阿瑾,如今都是好玩可爱的时候。
“姑姑好似"小姑娘大眼睛眨了眨,仔细端详了番,才下定结论,”好看了些。“
她抱着萱儿跨入屋内,秦嬷嬷留在门口候着,只南烛,琼星两个女使跟在身后。
小团子的母亲与客人,姜芷微朝她颔首:“昕娘。”
谢昕不由得也多看了姑姐几眼,就见到身着靛青色长裙的温雅妇人虽微带倦容,但面色红润,眼若含星,乌发盘起,鬓似云,正抱着与她有五分像的瓷娃娃,若是画入画中,定然是叫人珍爱地要摆在堂前的。
谢昕暗自叹了口气,她还需对客人扯着笑脸:“你看这不是巧了么,我大姑姐说好这几天来的,没成想,叫你们撞见了。”
“这是我家相公的姊姊,今日刚到京城的,”昕娘朝客人介绍,又转向姜芷微,“这位是大理寺刘寺副的夫人,本家也是姓刘的。”
“我名字里带一个‘薇’字,姊姊不介意唤我薇娘便好,”那年轻地娘子行了礼,似是不怕生,也不理会其他人微妙的神色,热情地坐在姜芷微身侧:“姜姊姊,可是第一次来京城?”
“我少时亦在燕京呆过一阵,不过许久未曾来了。”姜芷微将怀中的小丫头放下,笑着答客。
“那可要好好逛了逛了,我自小居于燕京,都觉得这几年变化甚大,”刘娘子握着帕子,杏眼含笑地望着姜芷微,“物非物,人也非旧人了。”
“燕京从来就如此繁华,人本应如此,如同水流一般,如此北边才有商贩会做这些江南果子。”
姜芷微了捻一块糖糕,叫萱儿一口吃掉,她抹掉小孩嘴角零星的糕点碎,再转向刘娘子,似是随口一问:“如今秋高气爽,不知薇娘今年是否去绣星山赏过枫叶?”
“未曾,绣星山的红叶红的晚,自然需要耐心等到景盛的时候才好一览。”刘娘子见昕娘听得也认真,便添了几句,“到时候去绣星山的马车将会将路给堵个水泄不通,香车宝马,倒是比那红枫还要难得一见的场面呢,姜姊姊若是要去,可要记得早起。”
绣星山在京郊,却是个能望见整个燕京城的地方,谢昕长在琅琊,自然是不知京城权贵出行拥堵的场面。毕竟在燕京,随意在街角寻个讨饭的乞丐,上数几代许是也有认得出名字的大人物。
那些没什么家底身份的人家自然要早些出行,不然一直与这个相公,那个王爷让位置,怕是等到夕阳落山了也未能到山脚。
刘娘子的话却是只能讽刺不知燕京事的昕娘,姜芷微却是见惯了。
“大多人都是爱热闹的,可秋日里的绣星山日日不同样,像是双色的褙子,山脚上有余青,山峰枫林红如落霞,却是时时可赏的,”姜芷微又笑道,“但这些都是多年前的印象了,哎,你瞧我,在年轻娘子面前总说些旧时事。”
她似有些自嘲,抿了口茶,苦涩亦回甘。
“可绣星山在那里,想着会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亦想登高再忆当年。可见念旧是一项平常的本领,不然何来的‘睹物思人呢。”
刘娘子捻了捻手中的帕子,面上的笑意未及眼底。
话不投机,便是坐在一起也难受。
姜夫人伶牙俐齿,不让毫分,却又是礼数周到,难寻错处的。
今日不过是来探探虚实,姜芷微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
“未料到姜姊姊竟然对绣星山如此熟稔,说到燕京常盛事,年年秋日里长公主娘娘将会大宴官眷,不知姊姊可曾去过?”
长公主是如今官家的姑母,这秋日宴在她手中办了许多年,年年大宴,对诗赏菊,已成燕京传统了。
姜芷微是去过的,作为王峥的丫鬟,站在他身后侍候。
站上一整天算不上是什么好的体验,可也是在秋日宴上再见到了姜府的家眷,是彼时被衬得痴肥愚钝的姜正均,与继母齐文鸳所生的伶俐可人的一双儿女。
姜芷微对上刘夫人含笑的双眸。
她是应去过,再被追问可是跟同姜府之人一同去的。
还是否认,接着被问瞧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宴会上见过。
这位夫人想她回答什么呢?
不论是答什么,这位娘子不过是想听她亲口承认,
——姜芷微曾为奴为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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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姜夫人如今再如口惊才绝艳, 富有贤名,也改变?了口去,
——她看人眼色, 做小伏低的事实。
面对他们这些曾经的主子, 似乎永远低人一等。
可世人迂腐,于她口错之有?
“?自然是去口。”姜芷微唇边的笑容未有消减, 倒是想看看这位刘夫人接着会说出怎样话来。
自然是要实话实说的。
毕竟真诚,才会显出这位刘夫人的假面来。
“秋日宴?年年都去呢, ?口好似未有见口姜姊姊, ”刘夫人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来,“可是同姜府的老夫人一起么?”
“哎, 秋日宴?倒是只听闻口, ?口今年倒是早早的收了口主府的帖子,定是要去凑凑热闹。”谢昕插进话来, 她寻了个话头:“?知这秋日宴上可已挑了口么名花未有?”
谢昕实在有些头疼, 这刘娘子看着笑盈盈的,可拿着软刀子戳人痛处,口为大娘子她总?能让自家人受了欺负。
“在琅琊多见的是瑶台玉凤, 玉伶观这几种秋菊,?知燕京会有哪些珍奇?”
话头递到此处, 她如此皆为大家安乐,却上刘夫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谢昕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她是个口贴的主人家, 可刘夫人是?善的来客, 抛出的台阶?人走下。
“薇娘口必如此客气?姜家老夫人,亦是刘家女,?们家与刘家也未出五服, 论起来薇娘你还需叫?一声表姐。”
“?口?有些疑惑,薇娘年年赴宴,难道错口兆康二年的那场了么?”姜芷微勾起唇,径直对上刘夫人的眼,“?们家的事闹?满城风雨,你竟是?知的么?”
又口必在当事人面口装模做样呢?
她轻笑一声:“想来刘家如今教女也有了差别,薇娘如此?谙世事,倒与?祖母迥然?同。”
“表姐?姨祖母可?未引荐姜姊姊与?。”刘夫人举起帕子掩着笑,“姜姊姊,久未居京城,对姜刘两家关系竟是了然于胸么?还真是煞费苦心呢。?知道的,还以为姜姊姊是德高望重长辈,竟然评论起世家教女来了。”
到此刻两人皆是面上带笑的,若是站远了瞧,只会以为她们正在闲适惬意地享受着午后时光。
只是刘夫人这话一出,谢昕亦冷了脸。
一笔写?出两个姜字,这血脉相连的,还需谁来首肯么?
“啪”地清脆一声,小几上地茶盏落到地上,茶汤溅起在贵妇人们精致的鞋面上。
“对?起姑姑,”小女孩?措地捂着嘴,“萱儿?是故意的。”
小团子将茶盏打翻了,大眼睛里盛满了?措。
室内胶在一起的气氛,登时散开来。
“?碍。”姜芷微低头扫了一眼沾着茶叶的衣摆,轻轻拍了拍萱儿的脑袋。
“哎,姑姐赶紧去唤了衣衫,秋日风凉,须?仔细着,染了风寒就?好了。”昕娘走上口拉起姜芷微的手,又指挥着女使清理碎盏。
昕娘面带笑意地说了些面子上的话:“刘家妹妹,还请见谅,?口带阿姊去换口衣裳。”
做的事情却是没那么妥帖,将第一次上门的客人于一众仆?晾在堂内,实在是这刘夫人太口张狂,竟在别人家说起了别家的?是。
实在是…有些懒?理她。
“今日?巧,许是在秋日宴上再与刘夫人叙旧。”姜芷微站在门口回望,她背着光,影子打?很长,看?清表情。
出门谢昕便松了手,见到候在院外的秦嬷嬷脚步微微一顿,她一言?发地走在口面带路。
姜芷微慢慢地跟在后面,她牵着萱儿,微微侧口听着小团子奶声奶气地介绍着自家院子,小院?大,住进来也?口一年多,可处处装点皆费了心思。
纤细的小树是姜正均领着妻儿一同栽下的,压着土的白色鹅卵石是偷偷藏在马车上?琅琊带来的,风轻轻吹口回廊,会奏响竹制的檐铃。
“姑姑?必在意,”小团子眉毛纠缠在一起,还是决定说出这番话,“方才?是故意?小心将茶盏打翻的。”
“怎么?”姜芷微其实早就猜到因由了,萱儿早慧,可这种话就跟甜言蜜语一般,叫人恨??重复听上几遍才好。
姜芷微将萱儿抱起,小团子的手环着她的颈子,奶香奶香的。
“?需跟那些?关的人费口舌,他人之言也?需放在心上,”萱儿将脸蛋贴上姜芷微的脸颊上,“姑姑只要在乎?们就好。”
果然萱儿?只是长?像她,这护短的性格也别?二致。
会?流言伤害你的,皆是?关的人,又口必在乎?亲近之人只会护你爱你,口惧有之?
“好,听萱儿的。”
姜芷微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
院子?大,姜府的主母娘子已经在东院门口等着她。
“昕娘可见口送口来的物件?可有喜欢的?”姜芷微说的是口到京城的那几箱特产乡物,她见着口么新奇的便想到京中的弟弟,?知?觉就攒了许多。
其中有几件厚实的皮子,品相甚好,?来御寒在合适?口了。
“姑姐选的必然都是好的,”谢昕垂眸答道,“只是还有许多箱子都有拆完呢。”
“那便?急,有时间好好看,只是燕京的冬日?比琅琊,冻人的很,需要早做准备才是。”
哪里都有踩低捧高的人,多的?口是在口头上占些便宜,而燕京的人会想要人命。
京城米贵,居?易,小心为上。
“确是。”昕娘应声,却未有再攀谈的意思,“?去将客人送了罢,总?好叫她一人在堂中。”
姜芷微颔首。
姜萱也被她娘亲一同拉走了,说是?要打扰姑母休憩。
母女二人走出院子,姜芷微在屏风后换衫。
“铺子里的掌柜们都知会口了,小姐可要见上一见?”南烛遥遥问她。
见是定然需要见的,?论是论账册还是旁的,都需要仔细商谈一番。
姜芷微拢着外衫?屏风后走出,便见到丫鬟正试着木桶中的水温,再没有比长途跋涉之后泡泡脚更好的舒缓方式了。
“改日吧,今日有些倦了。”
除了鞋袜,玉足掩在飘满花瓣的水下。
“昕娘子也太口分了,”琼星替她添了些热水,“明知道小姐您与刘相口有旧,还与他们家有些牵扯,竟接了帖子叫人入府呛声。”
“可知她与刘静薇相交有多久了?”姜芷微闭着眼,任南烛的手轻柔地揉在穴道上。
“似是在宴会上偶然见口,?口是第一次下帖子,便给遇见了,还真是晦气。”琼星有些愤愤。
“你这话在屋子里说便是了,言多必失,之后小姐还怎么带你出去?怕是那些个新奇点心你是再难见到了。”南烛点了琼星几句,又问:“这个刘夫人可是那边派来的人?”
“她是自己要来的。”姜芷微确定。
这燕京城内地姻亲关系就如同蛛网一般,密匝匝的。
姜刘两家永平年间因着姜甚密,可?继母齐口鸳一案之后生了圣心,而刘家为了表忠心,竟然将小女儿嫁给了庭上证人刘俊康。
如同割席一般,姜家暗恨刘家?念旧情,这几年往来便也少了。刘静薇又怎么可能听长乐坊那位的差遣。的有口么?,口么都知道对你没好处。”琼星有些气闷地驳嘴。
“,并未相让。
“小姐你看南烛,又欺负人!”腕上,告状。
姜芷微闭着眼装睡,这两人手下都管着许多小丫鬟了,吵。
见到自家小,双足被仔细地擦拭干,两个女使轻手轻脚睁开了眼,她叹了口气,舟车实在劳顿,那些要计较的?若放到明日罢。
她又觉?好笑,如今竟是也会躲懒了,也?爱吃贪睡的小丫鬟,还是将军呢?
也?知道王峥如今在燕京可安置下来了未闲心打量起屋内的装饰来,屋内布置的颇为雅致,屏风双面绣着莲花游鱼,像是照着外祖父画的莲叶图绣的,桌上的烛台香炉花之手,秦嬷嬷对她有几分偏爱在的,怕是府中最好的缎子?来这里,姜芷微又觉?有些头疼。有些微妙。
照理说口为正妻又与本家分府别住,定的,可家里又有个未嫁的姑姐,还在家里一呼百应,铺子田产都由姑姐操持。相口更心疼姐姐,谢昕娘家又难以帮衬,她便如同纸老虎一般,名正言顺,可气人的便是,就连生分相似。也?知道晚上昕娘晚上睡觉的时候是怎么忍住?将姜正均打上两拳的。
许是鼻青脸肿的呢?
,厨子又受了嘱咐,看家的本领都使出来,是以小厨房早早飘出香气,循着香味而来的邻家小童都,赠了些小碗的菜肴,一个个都嘴甜?很。时候才叫见到他策马的口影,他下了马,在门口便唤:“阿姊!”
男人大步走进来,宽大的袍子被风吹?鼓起,停在姜芷微面口。他们姊弟差?多一年未见了,重逢应当是“执手相看泪眼”这般画面。
可萱儿小团子已经黏在姜正均口上,眨巴着大眼睛换道:“爹爹!”
再哭?出来,姜正均大笑着应声,将萱儿抱在怀里,狠狠亲了几口,小团子被胡子一扎,抗拒地后退。
姜正均蓄了须,虽然面上疲惫但眼睛透亮,有几分朝廷重臣的样子。
他瘦了之后郎的样子,如今看着却比姜芷微老些,想来是口事繁重催人老罢。”怎?如此狼狈?“姜芷,她忙递了帕子叫他擦一擦汗。
“哎。”姜了两下,“这一阵太多事务处理,忙都忙?口来,哪里有时间在乎胡子鬓角。”
他亦将姜芷微好一番打量,问道:“姊姊游历途中可是有口么开心事?瞧着气色好了些。”
姜芷微坐下吃饭罢,有时间慢慢说,萱儿,口来,娘唤道。
“哎,”虽然叫?是女儿,但姜正均应了夫人,走进瞧着五颜六色的碟子,有一瞬的心酸,委屈道:“真是托了阿姊的福,平日里秦
萱儿睁圆了眼睛,她实在少见父亲这样,姜正均口为一家之主,通常都是稳稳爹,也是别人的阿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府上许久未有这样热闹的晚膳了, 连只会呀呀叫的姜瑾都多吃了几口米糊糊。直到临睡了萱儿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西北地风物,央着谢昕要一同去将另外几个箱子开了。
只是夜半更深,只能先将姊弟两人哄睡了。
蜡烛燃得短了一截, 正是红袖添香好时候, 昕娘瞧了眼睡着的孩子,便去厨房取了久炖的汤品, 要去寻一寻她挑灯夜战的夫君。
由湖广调到燕京,官职不过高了一品, 杂事却多了许多, 加之又是秋收忙时,又有许多册账鳞图要核验, 叫姜正均恨不得再多长出手来拨算盘。
夜里看字最忌伤眼, 是以书房内点了许多盏灯,姜正均面前摊开两本书, 中间摆着宣纸, 他挽起袖子点了墨,正要写些什么,却听见叩门的声音。
未等应声, “吱呀”一声冷风便灌进来,将宣纸吹的翻起。
姜正均抬头瞧了一眼, 原是自家娘子,开口问她:“你接了刘俊康家里的帖子?撞见我姐姐了?”
昕娘将食盒打开,碗碟摆开, 垂眸道:“你这便知道了。想来着府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要过问了?”
这话说的便有些意思, 姜正均执笔的手一顿:“家里事我知道又有什么问题?”
谢昕用剪子拨了拨烛心叫光更亮了些,她声音冷冷的:“你可知萱儿的千字文学到何处了?又有没有过问过瑾儿能说几个词?”
“你心里就只有你姊姊吧?接连着几个月泡在公府,半个时辰的路都不愿赶回家, 你姊姊一说要来,你就便能日落而归了?”
姜正均未料会被这样抱怨一通,昕娘的语速很快,竟是插不上话来。
摆在桌上的山药排骨汤还散着热气,实在是以往他回家,他们夫妇两人都是小别胜新婚的,这突然的埋怨叫身为人夫的姜正均有些无措。
昕娘越说越气,到最后隐隐带有哭腔:“我瞧你干脆与你那姊姊过活去罢。”
她甩了剪子,转过身去似是举着帕子拭泪。
“昕娘,”姜正均手中的狼毫一抖,在宣纸上溅出墨点来,他凑到娘子跟前唤她,却见谢昕径直转过头去。
烛光摇晃,照得泪珠闪闪,更显得昕娘容颜娇嫩,惹人怜惜。
“娘子。”姜正均干脆挂起了笔,又转到另一边,凑到昕娘跟前。
实在是若是哄不好媳妇,他在这个家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我确实是这几日才得闲,我亦是想你的,”他干巴巴说了几句,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便如实到:“我姊姊你也知道,面上不显,却最是纤细敏感,她此番回京定然多挫折,我不愿叫她寒了心。”
“你怎的将你阿姊说的像小羔羊一样?我还能欺负她不成?!”昕娘拧了眉。
“却是像的。”姜正均得样子十分正经,不像玩笑。
谢昕一口气堵在喉咙,只觉得自己受的误解能让六月飘雪,攥着帕子狠狠锤了姜正均一拳。
他被锤得重重咳了一声,却又转笑,捉住了昕娘的手腕。
“我知你不会,玩笑罢了,”姜正均低头看着娘子带着薄怒的眼睛,眼中尽是揶揄,“你与我是一条心的,我知道。”
谢昕垂眸,手腕被轻轻一扯,便靠在姜正均的胸口,他轻轻拍着娘子的背,动作轻柔跟哄萱儿一般。
“昕娘执掌中馈,劳心费神,着实辛苦,可有什么想要的?糖葫芦?张飞糖人?又或者云片糕?”姜正均说了几个萱儿爱吃的,又到:“我买给娘子,只叫其他人羡慕去。”
初来燕京的时候,他们一家去庙会上逛过,张灯结彩,食物飘香,一条街行未过半,萱儿就有几次走不动路,只眨着眼直扯着她阿爹的袖口。姜正均又是个宠女儿的,无有不应,但可他总是会买两份,萱儿一份,昕娘一份,说是两个都要宠着,不可厚此薄彼。
许是因为姜正均老做这种事,他不在家的时候谢昕才会格外想他。
昕娘终是被逗笑了,她半晌才道:“我知那刘氏定然不怀好心,想探探她的虚实罢了。”
“只是未料到京城之人会如此行事肆意,我找个机会与阿姊说清楚罢。”
未成婚之前说什么端静娴雅,实际上谢昕被娇宠得紧,还需人哄着才愿意道歉呢。
“诶,一家人,不必说的那么清楚,”姜正均捋须,“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请娘子去与阿姊说。”
行事肆意,不过是觉得他们软弱可欺罢了,他反思,芝麻小官不能叫人放在眼里。只是如今在朝堂之上如同海上行船,风浪甚大,贪进不慎明智。
昕娘有些疑惑,他们姊弟之间感情深厚,有什么需要她去传话的么?
“过几日便是休沐日,我们须得去府上吃顿饭才行。”
“去姜府?”
“是姜大人邀请的,推脱不得。”
姜正均说的是姜修玉,他说起父亲得时候神色淡淡,这对父子隔阂颇深,在姜府之外亲近之人面前,姜正均都是如此称呼的。
谢昕抿了抿唇:“那我去问问阿姊。”
姜正均眯着眼,他轻轻拍了拍昕娘的肩,像只精明的狐狸。
他阿姊定然会答应的。
他们一家来京一年有余,倒是拜访过一次姜府。能在如意坊有那样一座院子,定然是姜家祖上出过能人,存下丰厚的家底,只是院落虽华美,但是却算不上什么好经历。
如何叫姑姐全须全尾的回来,倒是个问题。
翌日一早,未等到谢昕主动去寻,姜芷微便派了人请昕娘入了书房。
姜正均的书台摆在一边,又加了几张桌子,上面摆着发黄的簿子,个个推起来有人高。泛黄的纸张,似是从库房之中搬出的,有一股子陈旧的味道,姜芷微正帮忙弹着灰。
她挽着袖子,正与女使们说着话。京城里高门显贵的娘子们可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她这笑盈盈的样子叫人觉得被叫过去任她使唤也是不介意的。
“昕娘来了。”见到来人,姜芷微放下书相迎而来。
“姊姊这是哪来的书?”谢昕有些奇怪,姜正均的书房里有些公文,姑姐的屋子也不算小,她不明为何偏要摆在一处。
“哪是什么书啊,是积年的账册,”姜芷微将她领到台前,“你翻来看看?”
谢昕尚不明白她是何意,只依言挑了本翻开。
只是她心中有事,书上字还未入眼,便开口:“昨日相公同我说下个休沐想去姜府,是父亲邀请的,说是一家人吃个便饭。”
谢昕的余光打量着姜芷微的神情:“阿姊想去吗?”
“为何不去?迟早要见的,又不是小姑娘了,哪能躲着不见人呢。”姜芷微将衣袖放下,面色如常。
多可笑啊,他们家会叫姜修玉父亲的,只有外姓的谢昕。
姜芷微上一次去姜家是什么时候呢?
是堂审结束,她从狱中出来,与姜正均一同被送往姜家。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姜府门前挂着的两个灯笼在雨中摇晃,像是什么吃人凶兽的眼睛。
她垂下眼,笑道:“总不好等到寿宴的时候才是第一次回府,若是自家人不认识路,叫外人见了不和,便是笑话了。”
谢昕松了口气,她昨日请了不合适的人,今日又来说些不讨巧的事情,姑姐似乎未有放在心上。
她这才读起纸上字来:“这些是永平年间的账册,如今能有十多年了罢?”
姜芷微颔首,又问她:“我过几日要再去见见燕京的掌柜,你可要同行?”
“姑姐打理便好了,我哪里懂这些的。”谢昕看着那陈旧的账本,笑着推脱。
这些铺子大多都是婆母当年的陪嫁,谢昕管的中馈不过是这个小院子而已。
“这些本就是要托付给你的,”姜芷微不知道是想到了谁,面上笑容更盛,“我总归是要嫁人的。“
“哎?”谢昕有些吃惊。
“怎么?可是有些舍不得我?”
“只是从未听你提起过,姑姐你是有了意中人?”她试探地问道。
姜芷微理了理鬓边发,却是但笑不语。
这便是有了,谢昕忽地有些感慨,她的婚姻是被父母安排的,可人与人大有不同,有人竟是能掌握命运,自己做选择的。
“倒是好过盲婚哑嫁的。”
很快这种淡淡的愁绪便被冲散了,姜芷微的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页上,她开口:“我们家的旧事,你应当都知晓,当初接手燕京的铺子的时候,账面看着无甚错漏,却多得是外边老鼠蛀的洞。”
“不知正均曾同你说过没有,曾有个齐姓的大掌柜贪墨了近千两。”
“怎得这般大胆?”
就算是燕京城的百姓,一家人一年的开销也不过十两银子,千两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我亦觉得这人胆大包天,可惜他空有豹胆,却没有什么本事,贪下一笔笔都隐于账册之中。”
“姑姐整理这些定然是废了许多心思。”姜芷微掌家之时也只双十而已,又远在琅琊,料理豪仆清点相册,桩桩件件可是听起来就觉头疼。
姜芷微摇头:“是你相公发现的,昕娘寻齐一家账本的错处,我便将那家的屋契地契交予你保管。”
谢昕听到这话不由得失了态,只像个女孩儿一般歪着头看她眼睛睁得溜圆,有些话脱口而出:“我如何能他比得?他是出了名的脑袋里长了个算盘,一次能拨弄三个算盘,我便是拍马也比不上的。”
话虽如此,但她这是被布嫁前是学过些管家的,只是面前如小山一般的账册要看到何年何月?
姜芷微器重地拍了拍弟妹的肩:“好好看,不懂之处尽可问你相公。”
谢昕恍然见见到一个形似十五月亮的大饼子,又圆又亮的,一下从天上落下来,险些将她砸晕了。
事实上,他们姊娘。
谁叫这表面皮的灌汤包子,一戳就露馅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姜芷微在康平坊姜宅的一天甚为忙碌, 她甚久未归京,有许多事要筹备,亦有许多人要见她。再者要去见她久违谋面的祖母, 须得备下厚礼才是。
脚不沾地忙到晚膳时间, 好不容易得了闲,逗弄完牙牙学语的小侄儿, 她支开了女使们,想趁着月色一个人在院子里走走。
晚风带着凉意, 小糖之中映着月影, 安静的环境更适合人思考。
她这几年未有归京,却是时时刻刻未有忘记, 一直在设想再次踏入那座府宅的景象。初初几年是有恨的, 也想过要如何报复,可临到了时间, 心里多的却是怅惘。
家中最出色的子弟与府中离心, 姜修玉官职降位再难有寸尽,那老婆子也说不好能再有几年活头,没等到她来讨债, 便如此破败了。
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鼻尖是草木的香气。
姜芷微脑中团在一起的丝线渐渐被理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盼望着她心中的不忿能就此脱离,飘散在秋夜之中。
只是天气未有凉到能见到吞吐出雾气的时候, 反而迎面而来有一人。
他穿着墨色长衫, 面上胡须多了些,如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自若,身上还带着些油香味, 像是下工赶着去吃酒的仆从。
可他见到姜芷微却生生刹住了步子,姜夫人敛目轻轻颔首,将从他面前走过。
“唉!”那人拉住姜芷微的衣袖,轻声道:“秋日露重,姜夫人一人徘徊,可是有心事?”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再定睛一看,姜芷微的眉毛渐渐扬起。
“你怎么在这?”
她实在未有料到,是故声量稍稍大了些。
来人的手指贴在她的唇上,径直堵住她接下来的话头,声音带着笑意:“可莫要吓着人。”
姜芷微抓住他的手,打量着四下无人,将他拉去树丛掩盖的墙边。
“你做人姑姐这般小心?”男人一边被拉着慢悠悠地走,一边问她。
姑姐又不是姑奶奶,总不能打着灯笼私会外男吧?
姜芷微抿着唇:“王峥,我家风清正,我侄儿侄女年纪尚小,你若不想被家丁当做贼人,举着火把烧了袍子,现在便出去。”
燕京城中到处皆有耳目,稍有不删便会身败名裂。她是无甚所谓,可是家中还有在朝的,又有将来要进学、嫁人的,名声却是一等一的重要了。
王峥还未从被拉手的喜悦中抽脱,闻言恍若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之前在别人家被抱着在房顶上乱窜也不见得有什么,一回家便正正经经,连话都不肯说了。
虽然心中气闷,想要与姜芷微好好分说分说,可他早就不只是毛头小子了,只沉默半晌,又拉下脸来。
“我怕惊了人,从城东走过来,耗了许久,不过就见你一面而已,可你竟认不出我。”
这黑灯瞎火的,他鬓角的胡须又长出来了,一时认不出也是有缘由的。
他又道:“我问你可有心事,你还未回我。”
姜正均夫妇许是在彻夜查漏账本,书房比往常更亮了些,透出的烛光将王峥一双黑瞳衬得萤萤有光。
姜芷微无甚表情地站在他身前,可手却不止地抓紧衣袖。
见她如此冷情,王峥也有些气闷了,瞧瞧,这是个女郎对不远万里来见他的情郎应有的态度吗?
“我买了酥饼,”可他还是从怀中掏出油纸,却不愿递给姜芷微,只放在围墙上,“你可尝尝我家乡的味道。”
王峥在回京之路上提过的,他一直记得。这话说完,他便作势要走,像那些不求回报的痴心郎君一般。
“哎,”姜芷微拉住他的衣袍,见王峥目光灼灼望过来的时候却又轻轻垂眸,“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今晚能见到你,真是很好的,只是突然蓄了须一时有些看不惯”
“在朝堂上不若要讨小娘子欢心,显得老成些才不会被欺负。”王峥撇开眼,解释道。
她浅笑着握住男人微凉的手,王峥的手很大,姜芷微一只手只盖住他的手指。
“我在家很好的,未有受委屈,无须担心,”姜芷微抬眼望向王峥,可今日未有饮酒,有些话必然是难以言说的,“我是想我们来日方长”
她只用指腹一下一下点着王峥的手背。
“我将用那张绘着云鹤的笺纸与你写信,到时再答你这酥饼滋味如何?”
来日方长,不争一日朝夕,此情如流水淙淙,细密绵长。
许是这句话,也会添在笺上。
王峥愣了愣,抽出手,随即靠在墙上对她伸三根手指。
这是何意?姜芷微试着猜。
“三日后去信给你?”
她眼神飘过墙头的油纸包,又或者:“你买了三块饼?”
三根手指变为一只,正轻轻摇着。
“非也,我要写满三页纸。”
姜芷微有些诧异,这人怎么给她布置起课业来了。
未等姜芷微开始讨价还价,王峥纵身一跃,便坐在墙上,一只腿曲着,另一只长腿搭在墙面上,脚尖几乎触到地面。
“三日后我要见到。”他补充。
在月下,姜芷微仰头看他,这人人高马大的,叫人忍不住思忖姑娘家后院的墙还是要砌得高些才好。
“你莫要想太多了,好不容易将你养的面色好些,若是又瘦了,“王峥嘱咐着,似乎是仔细想了想惩罚,“我便拿你弟弟出气。”
姜芷微徒然地启了唇,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是类似于画本子里面,霸道王爷与倔强女子强取豪夺的情节么?什么你不与我相好我便将你亲近之人全部关押云云。
“我可不心疼他,再说他见了你怕是要抄着笤帚与你斗。”
姜芷微踮起脚,伸手用力戳一下王峥的肩头,他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天地翻转之间,只见到小女子一边皱着眉小声抱怨,“真是缠人。”
倒也不担心王峥会摔着,他身轻若燕,借着力道向后翻了一圈,双脚落地了。
夜色中,王峥望了望矮墙中的月亮,又伸手贴着粗糙的墙,好像能够透过这石砖弹去她肩上的落叶。
他忽地低声笑了。
说起来确实愁人的,她与王峥的事还未敢与家里人说。
也不是说骠骑将军如何拿不出手,实在是怕她那一向乖顺的弟弟会气得拍桌子。
王峥明面上作为姜正均的有恩之人,又政见相同,他们这些年偶有书信往来,不过公私分的很开。
姜正均见过她了无生气的样子,自然对王峥不会有什么好言语,长安侯府如今势大,生怕自家阿姊再委曲求全,被胁迫了去。
好在先与谢昕透了口风,叫姜正均猜测一阵,待到回琅琊禀明祖父祖母,到时候再请阿弟来喝酒罢。
这样想着,姜芷微的步子轻快了些,她领着油纸包转了弯,却是绕到了西边厢房。
小屋内点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屋门被轻轻扣响,屋内传来女子的询问:“谁啊?”
脚步声响起,开门的似乎是个急性子,未等回答,便径自拉开了门。
“小姐!”妙芙眼睛里一瞬放出光来,嘴上吐出的却是咕噜咕噜的酸水:“还以为小姐有了南烛琼星两位姐姐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全然忘了我呢。”
“哪能呢,给你躲懒的时间还不好么?”姜芷微点了点她的额头,妙芙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
“我正与徐熹一同独诗文呢。”她像只瞧着尾巴想要炫耀的小狗,桌上摆着摊开两本书,是时下流行的诗集。
“这可是酥饼?”徐熹拆开油纸,只瞧了那酥饼一眼,便问:“可是王将军来过了?”
“将军?王将军又翻墙了?”妙芙瞪圆了眼,她瘪着嘴,很有些不满,“我就说家里需得养只狗儿的,哪能回回让他随意进出的。”
谁说吃人嘴便要短的?妙芙偏不,她一边盯着那饼子瞧,一边想着明日要如何央着秦嬷嬷同意养只狗。
姜芷微未有否认,只到:“尝尝味道吧。”
谁叫王峥当时形容酥饼的味道丰美,一馋馋三个呢。
“可好吃?”姜芷微笑眯眯地开口问。
妙芙幸福的点头。
这饼子还带着热气,面皮焦脆又加了葱,里面夹得是羊肉,不知加了何种香料,膻味全无,鲜美非常,唇齿留香。
“那便各写一页品茗给我吧,看看你们读的诗文可否让字句有些进步。”
“啊?”妙芙一呆,那饼子险些掉到地上,“这是如何的?如今吃个饼子还有课业了?”
姜芷微点点头,她准备讲她们交上来的一同寄与王峥交差,如此三页纸便手到擒来。
“小姐之后打算如何安排我?”徐熹未有异议,却是问了其他。
“我也正想问你的意思,你是自由身,燕京太平,你若是想做其他的活计亦可,留在府上亦可。”
妙芙顾着吃饼,徐熹垂下眼思量了一会,抬眼看她:“王将军说要叫我习武,不知还是否算话。”
“他应下的,少有做不到的,”不知怎的,姜芷微替王峥答了这话,“不过燕京城人多眼杂,你莫要心急,暂且在府上住着罢。”
来日方长,她似乎对将来的日子也有了期盼。
作者有话说:
姜正均夫妇:夜光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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