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也不知道王峥想要如何, 莫不是听到他口头吹牛要娶十个八个,就像醋坛子打翻了的女人挠他一脸血印子才好么?
盯着王峥的发带,姜芷微觉得要做些什么扳回一城才行。
她拔下发尖的翡翠簪子, 对准男人的后脑勺, 太阳将两人重叠的影子拉长,女人举着尖利的一头, 像是要谋财害命。
那是一支攒花的簪子,晴水绿, 通透过光, 放在燕京的首饰铺子里一定很得夫人小姐们的青睐。
只是姜夫人扎人脑袋的动作一柔,没叫王将军落到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簪子斜斜插在王峥的发尖, 像是晨起太匆忙,戴错了妻子发簪的郎君。
头上一抹翠绿, 祝福王将军妻妾成群、后宅安定。
他们算是晚来的, 但是做客的人总不会被责怪。
谢大人与一众姬妾们也没有呆在宅子里品茶,反而也出来走动,农庄前有一处颇大的水塘, 游鱼若隐若现的。女子的娇笑声不断,谢敬仁被埋在人群中见不到头顶, 只听到他佯做恼怒的声音。
姜芷微的两个丫鬟也混在其中,探头探脑的,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见了人, 她忙锤了王峥两下, 才被慢悠悠地放下,却已然叫眼尖的夫人瞧见。还未来得及理一理裙摆、将王峥背后的褶皱抚平,水塘边的女人们便远远的朝他们招手。
“姜夫人, 这池子里有田螺,这个么大个。”其中一位夫人比了个铜钱大小的圆,话中却是有些醋意,“夫君捉了一个给了小七呢。”
走近一瞧,小七夫人捧在手心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田螺罢了,沾着些藻类,颜色不够鲜亮,放在石头堆里也再难注意到。
可这普通的螺却叫谢大人正被五六只手扯着衣袖子,真有些无奈:“叫仆下捉几个给你们不就成了?”
“不嘛不嘛,”几个靠的近得夫人不仅没人同意,还撒起娇来,“就要相公亲手捞的。”
姜芷微下意识地瞧了王峥一眼,也不知他此刻有没有体味到一丝妻妾成群的苦楚。
“王峥兄,救救我。”谢大人想挣开众位老婆寻求王将军的帮助。
可王峥只是无情地再后退了一步。
谢大人看着皮糙肉厚的,但却轻易地在阵阵娇声中败下阵来,在娘子们地殷勤之下除了外衫,将要下水塘摸螺了。
“你不若帮帮谢大人吧?”姜芷微举着团扇掩去唇边看好戏的笑,轻挑着眉在王峥耳边道,“先体会一下齐人之福的另一面,也好为今后做些准备。”
她怕谢大人眼神不好,捞不到几个螺不够分惹得家庭不睦可就坏事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不患寡而患不均(注1)。
“姜夫人也想要?”王峥抬手将姜芷微有些松的发簪轻轻推入发间。
她被王峥那一眼看的一呆,回过神来竟是已经接过王峥的外衫,男人正在岸边挽袖,她忙拉住峥王峥,仰头看他:“莫去了,若是有蚂蝗之类的就不好了。”
这有什么想要的?这田螺莫不是会像话本子里说的变成什么贴心的姑娘不成?
水塘垫底的是泥,水也是浑浊不堪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会咬人、硌脚的东西在,若是真伤了,姜芷微可不想在烛光下对着王峥的脚,替他医治了。
“别的夫人有的,你也要有。”王峥的手背擦过姜芷微的指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像是昨日读的话本子中将军一样,是有些霸道的。
“”只是姜芷微站在岸上抿着唇,心情有些复杂。
这种话怎么不说在别人夫人有金银玉石的时候呢?
有个田螺,她也要有,用来做什么?
煲螺丝汤给王峥喝么?
谢大人已经泡在水里,伸着腿,正在试着水塘的深度。
王峥伸手将发间的女式簪拔下,动作娴熟的将黑发绕起,绾髻,再簪入,便没有散落的发丝再碍事。
他竖着发原是有几分少年侠客的英气在的,多了如今一支攒花碧色女人簪却也不显得女气,星眉剑目的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引得一众夫人的眼神从自家相公身上不留情地离开。
不知道王峥什么知道姜芷微做的怪,他也未有见怪,就这样云淡风轻的用了她的发簪,自有外人不能言说的熟稔在。
只是他带着女人簪子那么久,也不觉得难为情么?
见王将军除靴也要加入其中,岸边的夫人打趣道:”姜夫人,我家大人有那么多女郎为他打气,你可敌得过?“
若是扯头花什么的,姜芷微许是当仁不让,毕竟她是在练武场举过石墩子的,但若是论起撒娇卖痴可能会稍逊一筹。
“这有什么好比较的”姜芷微略略挑起眉,却见王峥有些不高兴地眯起眼睛,她只又好补充道:”王将军万夫莫开,最是叫人安心的。“
他这下才满意了,将他腰间的玉玦和荷包解下,丢到姜芷微怀中,道:“好好瞧着。”
玉玦雕刻的是只虎,眼珠圆圆,呲着牙,想显得凶悍,实际却有些憨。
他应是戴了许久了,握在手中都是温润的。
古人云:“儒者受佩玦者,事至而断。(注2)”
王峥从来也是杀伐果断的,不然外族也不会听了他的名号就不敢进犯。
只是他怎么对于情之一字就这样优柔寡断了?
谢大人已经开始弯着腰伸着手在水下摸索了,他还不紧不慢的,也不担心谢大人将他比下去。
临下塘前,王峥突然伸手捏了捏姜芷微腮边的肉,又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等着我。”
“什么啊,下田捞个螺怎么都浓情蜜意地跟唱戏一样。”
妙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姜芷微身旁,带着些怨,说的颇为大声。
姜芷微垂眸见到手中的荷包,有些不解。
曾经在金銮殿上受封拜官的大将军,怎会用这样一个丑东西?
打着些潦草的补丁,中央的纹样是一只长着翅膀瞪着眼似鱼非鱼的东西,是她多年前送给王峥的,这一支荷包也再没什么用料考究的穗子,更显得落魄了。
唯二的两个男人下到水塘之中,脚陷入淤泥里,不比在平地上,像是微醺一般,走路有些摇晃。
这水塘许是少有人来探寻,存货倒是许多的,王峥时不时抛几颗在姜芷微脚边,不过一会儿就积成一小堆。
他自小生活在西北,如今入到水里却也不怯的。
谢大人在这方面也丝毫不逊色,收获亦是颇丰,为了不辜负娘子们的殷殷期盼,便也弯着腰卖力的摸着螺。
站在岸上望过去,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谢大人与王峥倒像是西游话本子里的龟丞相与小白龙。
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姜芷微心中有竟会是颇为得意的。
只是这小白龙,不太稳重,不知道在水中摸到了什么,手藏在水下,往姜芷微这边靠过来。
照理说将要呈给女子的都是些讨人欢心的玩意,像是什么珍珠宝器、金银玉石之类的,也不知道王峥在这小小的水塘里发现了什么宝物。
于是一只带着泥、活蹦乱跳的泥鳅,被掷在姜芷微脚边,她惊叫一声,忍不住往后跳了一步。
众夫人们都也忍不住笑。
姜芷微弯下身拣了个现成田螺,想要丢王峥的脑袋,结果只“噗通”一声溅起水花,落入水中不见踪影了。
王峥看着岸上笨拙的女人大笑出声。
在阳光温和的田间,周围是尽初识的人,放声笑着,也无需担心流言,互相再看久些也无妨,好像其它纷扰在这陌生的地界都与他们无关了。
姜芷微原是有些气他的作弄的,但是见到王峥的面容,眼神蓦然温和起来,满眼只他一人。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有一个期限,花会凋谢,窖藏的酒久了也会转酸,就连海中明珠也有发黄的一天。
被这样注视着,王峥渐收了笑,直起腰来,站在水里回望姜芷薇。
他的挽月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但时过境迁了,王峥好像还恋恋不忘的留在当年,丝毫未变。
第32章
脚边的泥鳅在干燥的泥上挣扎。
姜芷微再受不了了。
彻底地, 从心底开始动摇。
她有一瞬的冲动,想不顾一切地与王峥走。
到哪里也好,陪在他身旁就够了。
只要王峥能一直这样对她。
这个男人可以做到的, 毕竟他是这样好的人。
磐石无转移, 八年如此,那么这一世应当也能如此的。
只有在这一刻, 在无人相熟的田间,姜芷微再一次开始构想与王峥的将来。
也会是风吹水面, 泛起圈圈涟漪, 太阳西沉,白发苍苍的王峥背着她, 将影子拖得老长。
她会将同一支簪子作弄般地簪在王峥的发间, 嵌着的翠玉应当是与如今别无二致。
不需要金银玉翠、暖枕貂裘,只要能握住他的手。
可她马上又从这样的幻想之中脱离出来了。
徐熹伸着展开的五指在姜芷微面前晃了晃。
她微抬手捉住女子如葱白一般的手指。
“看呆了?”新上任的丫鬟手中配了把扇子, 却又换着花样在手中把玩, 有些不解其意,“就这玩泥巴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姜芷微收了目光,却是低低笑出声了。
她如今再如何想, 都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姜芷微挑着眉,将价值不菲的玉珏在手中抛了抛, 识货的掌柜见了定是会胆战心惊的,再颇为挑衅地扫了王峥一眼,拎着他的钱财步履轻盈地走了。
王峥如今泡在水里总不会像水鬼一般从水塘里爬出来她的吧?
妙芙拎着裙子跟上, 却又忍不住停在徐熹面前, 扬着下巴:“你不懂。”
谚语有云:“情人眼里出西施”。
保不齐塘中的泥巴人在她家小姐眼中见到就是潘安那般样貌。
“哎!”王峥在水里追了两步,出声想要叫住携款而逃的女人。
前行间溅起的的水花,全都洒在了谢大人的脸上。
惹得岸上看热闹的夫人又好一阵笑闹, 纷纷出言。
“许是有些置气了。”
“好好哄哄吧,王大人。”
“叫我家相公出几个主意给你呀。”
这塘中捞螺,最后还是谢大人略胜一筹。
王峥的心思跟着女人跑了,便只有谢大人还泡在水中勤勤恳恳地为夫人们劳作。
捉住的田螺都是些灰灰绿绿的,也不能像海边捡到的贝壳珍珠一般制成好看的装饰。
但这一筐螺也是很费了一番辛苦,便叫厨娘一齐炒了,祭五脏庙。
“来来来,尝尝老爷我亲手捞的田螺。”谢敬仁举着筷子招呼着众人,十六房佳人未有来全,再就是在庄子里也寻不到什么雅致的矮台,便不甚讲究的同坐一桌,显得亲近些。
炒田螺本是不会在宴会上见到的乡野小食,却很抓人舌头。
是偏向农家的做法,不算精细,却带着磅礴锅气,伴着紫苏叶、辣椒和蒜子,酱汁将螺身染的油亮亮的,满桌就只闻到着一道菜的香。
又扯了田里带着露珠的青菜,搭上些年节熏好的腊肉,也满满当当堆了一桌。
众夫人们也很给面子,娇声唤着相公,一会儿要添菜,一会儿要吃亲手挑的螺蛳肉,谢大人忙碌了一天饭也没吃上几口,夹了一口菜还需伸长了手送到对座的娘子碗中。
王峥替姜芷微添了一勺炒香的螺蛳,似乎体会到了身为男子的不易。
“我如今明白家中人口众多的辛苦了,”他执起筷子将姜蒜剔走,温声道:“姜夫人,能将玉珏与荷包物归原主了吗?”
未等人回答,他话音一转:“姜夫人想收下,也不打紧的,我原是想给我未来妻子作聘礼的。”
这是有些强买强卖的打算了。
姜芷微抬眼看他:“那玉珏太过贵重,就算王将军不提我也是要早早还的。”
她将玉珏放在桌上,那只玉雕的虎眼珠子好似盯着桌上的菜肴一般。
“只是那荷包太过破旧,将军不如换了吧。”
竟是没有还的意思。
“姜夫人没有听过‘衣莫如新,人莫如故’(注)这句么?”
王峥盯着桌上的玉珏,又道:“那荷包是我从火堆中捡出来的。”
故旧不可以轻抛弃。
就算是长临也没见他发过那一日那么大的脾气。
兆康二年,案堂事了结,王峥坐在屋内等了一夜,却是等到探子报来姜芷微连夜离京的消息。
书信、口信一字未有,像是大雁南行的时候,也无需同人知会一般,只有偶然见到湖水中的掠影才知道,原来秋日已到。
姜芷微不应该是结草衔环地感谢再造之恩吗?
以身相许都不为过的吧?
怎么走了?她怎么敢的啊?
少年王峥养气的功夫不怎么到家,天光乍破的时候,忽地将理好的箱笼打开,猛地掼在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散了满地。
这些东西,姜芷微一件都不要了。
他留着做什么?
很快属于女人的东西在院子里堆成一堆,王峥握着火折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刚开始烧的时候他嫌速度不够快,将藏着的汾酒取了出来,透明的酒酿淋在她的物件上,让火焰汹汹燃烧起来。
明亮的火焰照在少年的脸上,天色转亮,燃烧时噼啪的声音伴着清晨的鸟鸣,滚滚白烟冲天而起。
王峥就着深色的陶罐喝了几口,他饮的狂放,也不在意有清澈的酒液打湿衣衫。
火势正旺,他低下头又发现身上的外衫也是姜芷微缝制的。
一时间粗暴地砸了酒罐,将外衫径直扯破,一同扔到火里。
尚书府的下人见到起了烟,还以为是走水了,提着桶到客居的院子门口,却见到形状疯狂的长安侯世子,又被吓得不敢进去。
只有长临匆匆穿了衣服跑来,站在院子里,见到王峥这样子,嘴张了半天,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峥盯着燃烧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平日里隐忍过剩的,发泄起来才最为要命。
众人屏息不敢出声,偏是那个发疯的人面上最为云淡风轻,好似睡觉吃饭一般在做的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
就这般没人敢管,任它烧了几个时辰,烈火将熄,之前还花花绿绿的物件都化作了青灰。
王峥在此刻忽然动了,手伸进火里,好像也不觉得痛。
吓得长临一个激灵,正要上去好言相劝,说些什么“少爷想开些,你可不是挽月的东西”、“可千万别跳进火里”之类的话。
却见王峥手中攥着什么东西。
有些眼熟的,被烧了几个破洞的荷包,他平日里随身带着的,先前跟外衫一起丢进火里了。
他也不知为何会伸手救下这个荷包,只是见到了,便下意识地有动作。
那个女人撒过娇,说她绣了许久的,一定要王峥戴在腰间。
就算挽月可以抛下所有,但是王峥终归是舍不得。
除非是转世重来,不然如何烧得尽这牵连。
+
姜芷微被衣袖掩着的手握紧,不再答王峥的话。
先前的衣物沾了水,他换了身向庄稼汉借的衣衫,灰褐色的布衣披在身上倒是显得他蜂腰猿背,叫人惊奇于原来短褐也能着出如此风姿,但再看一眼谢大人,便知不是这衣衫衬人。
他们坐在一处,无端散出焦灼的气氛。像是被蜘蛛丝缠绕在一起的男女,分不开,亦不可贴近,便干熬着,徒生起些焦躁来。
忙了好一阵,被娘子们香帕子揩去额上汗,谢大人终于得闲。他饮了口茶,有了些心思招待客人,出声问道:“不知这饭菜可和口味?”
怎么说呢,虽然是难得一见的贵客,但是娘子们还是需被摆在第一位的,不周之处也只有请客人海涵了。
姜芷微挣脱与王峥间奇怪的氛围,答道:“虽是农家菜,但大厨用料大方,很是可口。”
两位客人都是神态自若的,也瞧不出方才想起了些伤心往事的。
“喜欢就好,”谢敬仁听到了些想听的,满意地捋着胡须,“我听闻姜夫人在水利方面颇有研究,也不知着一路见着些农田,可有什么看法?”
“我与谢大人提过一句你在黄州的事迹,”王峥温声道,“不过谢大人可是小瞧了你。”
“哎哎,这也不怪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妇人,书再读的多也就那样,”谢大人摸着小胡子给自己找台阶,“这做实事还是需得有些亲身经验才好。”
谢敬仁不过是随口一问,也不盼着姜芷微能有什么回答。
他说的是实情,本朝女子也是不能为官的,身为女子,任你惊才绝艳八百年,也只能被困于闺阁之中。
再说了,见了城郊的几块田,就能知道黄水今年泛不泛滥不成?
怕是治水的大禹转世,都没有这种断言的本事。
第33章
“老爷怎么说这种话?”
未等姜芷微有何作答, 谢敬仁身边的女眷却是娇声反驳。
女子的小拳拳打在脸上,看着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娇嗔, 只有谢敬仁自己知道打在脸上有多痛。
“到底是哪样了?”、“我就知相公对我早就万般不满了, 不然也不会这般说话!”这一句句的叫谢大人有些招架不住,颈上的脑袋便像个手鞠球一般扇得他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转齐了。
等到夫人们闹了一阵, 看了些热闹,姜芷微才悠悠然地开口:“大人觉得闺阁之中绣花煮菜, 不算学问吗?”
众位夫人虎视眈眈的, 谢大人倒是不敢妄言。
姜芷微的手点在桌上:“治国之策有早就有:‘治大国如烹小鲜’的说法,指的便是鱼汤不可搅动。”
一旁的王峥放下筷子, 侧身饶有兴味地瞧着姜芷微侃侃而谈的样子。
“也有‘庖丁解牛’的典故, 这庖厨之意,需得理解食材之章法, 精通之道, 不在强求,这难道不能用在做人处事之上么?”
姜芷微唇边带笑:“就算是绣艺,也大有可为的。不只是能用来记录春景山河, 一段需要弯曲的河道,所需弯折的角度也能在绣品上模拟出来。”
黄州修整的如同叶脉一般的水道, 便是先在麻布之上秀出的,这样出来的图纸不易折损,也方便丈量。
时人作画多在意而不在形, 软笔勾勒多有偏差, 而短针绣出的线直挺更能显出水道的曲折来。
若是参与修建的只有男子,必然是难想出这样的法子。
众夫人拽着谢大人的手渐渐松了下来,不自觉地去看席间这个眸中有光的女人。
“我也见过这郊外的几亩薄田了, 这水渠虽然水流缓缓,但如今仍是初夏,倒也不算打紧。”
私田往往难以规整,盖以人人知专注于自家篱笆之内的事,有得时候一条浅渠能
她话到一半,点名揉着耳朵的谢敬仁,“只是南边的雨水也并不丰沛,谢大人可知道今年雨水如何?”
“我如何知道的?”谢大人皱起眉头,“我又不是那布水的龙王。”
“谢大人可听过《西游》的话本子?”姜芷微再问他。
“夫人,可是想说泾河龙王的故事?”却是被家属抢答了,谢大人身旁执扇子的娘子似乎很有些了解。
《西游》故事中的泾河龙王因为赌气未按照天意降雨,最后被降下神罚一命呜呼。
“话本子说行云布雨皆有章程,却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素来爱读些志怪话本的女眷也注意过来。
“一年之内的降雨便好似规整好的,雨有定量,江南多雨,北边便易多涝。而南边的雨季来的早些,今年的雨水便是有迹可循了。雨水情况钦天监的本子里都有记录,大人不会觉得那里的人都是糊弄人吃空饷的吧?”
她这一番话,说的谢敬仁哑口无言的,饭也无心吃了,倒不是说被一个女人下了脸面之类的。
他那么多姬妾哪一个没有下过他面子,只是想起将来的雨水有些发愁罢了。
“姜夫人原是名不虚传,”谢敬仁理了理衣衫起身赔礼,“是我浅薄了。”
又正正经经地饮了三杯酒。
“姜夫人有些本事,竟能让谢大人连饮三杯。”王峥出声调侃,他亦举杯敬酒。
“这听起来今年可是会闹旱灾?”有夫人问蹙眉她,“我们几个可都是绣工了得的,也不知这水道图可能帮得上手?”
谢大人轻嘶了口气,径直先夸了起来:“自然是行的,你们姊妹同心,早早为老爷我排忧解难。”
“我也只能在纸上谈些,修浚还需轻熟手的工人问问,再加上田地间的协商之类的,都需要花些大功夫,”姜芷微看向谢大人,“若是大人不介意,还请将详尽的占地图予我。”
“哎!姜夫人肯帮忙就好,又何需自谦呢?”几个美貌子挥着扇子摇着腰就凑到了姜芷微身边。
“咱们老爷有些闲钱,协商什么的都无需担心。”又将王峥挤开些许,殷殷勤勤地布菜。
“来来来,多吃些!”碗中渐渐堆起菜肴,还有亲手送到嘴边的。
盛情难却,姜芷微扫了一边面无表情的王峥一眼,张嘴吃下了。
同一道菜肴,若说美人奉上的加倍美味,定是讨人欢心的虚言。只是被人以此种期待的眼神瞧着,心里想的就不知是菜肴的味道了。
女眷添酒送茶,美人香味萦绕鼻尖,一时间竟有些快活。
只是席上的两位男士面上瞧着不太好看了,时不时偷睨上一眼,吃的更快了。
庄子里也有些果林、果田的,用完膳自然需要消消食,谢大人领着一众女眷去桃林摘果子。
姜芷微算是怕了谢大人一家了,“最难消受美人恩”怕就是如此,她被喂了个十分饱,有些招架不得,若是再被喂上六七个桃子,怕是会涨的腹疼。
再说谢大人夫妻之间浓情蜜意的,王峥那厮见了便会效颦。
她便想着若是分开游玩,许是自在些,便顺着仆下所指的路一直朝着另一边瓜田走去,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敲到早熟的西瓜。
午后的太阳有些烈,妙芙撑着伞走在姜芷微身后。
这便又是徐熹有些难理解的地方了,这伞面上盖着的是一层薄纱,光透下来便也将人照的清楚,也不知举着有何作用。
但从团扇一事中徐熹有了些心得,便是这贵女的事情,还是少过问的为好,自有其道理在的。
王峥倒是个不怕晒的,大步走在前面。
瓜田离得不远,见到土壤稀松的、有绿茎宽叶的便是了。
“西北的瓜会甜些,”他忍不住弯腰敲了一个瓜,听了声却是扬了扬眉,“现在还未到季节。”
“许是会有长得着急的呢?”姜芷微有些渴了,提着裙子也敲了几颗。
“这颗好像熟了。”王峥却是运气好的,他似是对自己看瓜的眼光十分有自信,扯了瓜茎捧在手上。
姜芷微走出伞荫,到王峥跟前,轻敲了三下,那瓜震震,声音清脆,便点头确认:“应当是熟了的。”
王峥低头看了一眼女人,她此刻眼中只有西瓜一个,对着那瓜扬手便劈。
“喂!”姜芷微被他吓得叫出声,这个莽汉竟然也不知会一声。
西瓜四分五裂的,丰沛的汁水洒在地上。
“呵。”王峥倒是能笑得出声,递过一块瓜给姜芷微,“尝尝吧,得姜夫人肯定的瓜,定然不会差的。”
是红心的、带着瓜果的香甜,她本就渴了,见也没外人,便接过一口咬下去,满口香甜。
原来夏天已经到了啊,姜芷微这样想着,有些贪口了,脸颊上也蹭了些瓜肉。
王峥见她这样,轻笑着将她唇边的汁水抹去。
女人抬起的一双眼,盈盈含水,便似这汁水充沛的瓜一般。
还有大半个西瓜等人品鉴,王峥却抿了抿指间的汁水,微微低头盯着姜芷微,哑声道:“这瓜很甜的。”
姜芷微抓着瓜的手克制不住的握紧,这就是“瓜田李下”的现实演绎么?
这样的模糊不清、暧昧的举止是想如何呢?
她不欲如此了。
王峥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不如就此把话说开了。
姜芷微用帕子擦了擦脸,道:“王峥,我们别在这样了。”
“怎么了吗?”王峥捧着瓜也吃的满脸都是西瓜出的红沙,鼻尖上也沾着些。
他这样有些令人想笑,原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吃起瓜来与垂髫的小儿也无甚不同。
姜芷微实在是有些忍不了,举着帕子替他擦了擦鼻尖,嘴上却刹不住说些想好了的话:“我们不应该做不合适的事情。”
她不是故意这样的,只是身体与脑袋像是被不同的人控制住,像是要打架了一般。
王峥低头瞥了瞥沾了污迹的帕子:“什么不合适的事情?”
姜芷微举着帕子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就见王峥再舔了舔唇:“那晚上也是你先亲我的。”
“”
姜芷微眨了眨眼却是说不出话来。
之前就斗不过他,如今更是应付不来。
好在她将要去避一避了,也趁这个机会理一理心情。
姜芷微也不是特意的要回避王峥,她确实是有事情要往返九岳山的。
八年未有回京,甫一回去便是姜府老太君的寿辰,自然不可以太过寒酸。
她的那一件寿礼寄放在九岳山的寺庙之中,满打满算的,也有两年了。也不知日日听佛经的物什,能不能让那位老夫人多添些好心肠。
她的行李、将要带给弟弟的特产放在谢大人府上应是没有问题,若是提前启程了,王峥会帮她照看的。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真将王将军当作运货的车夫了。
他礼贤下士,知事明理,胸襟宽广。
定是不会介意的,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他们在瓜田下的争执, 也无甚结果。
王峥在知道姜芷微将要独自去山上小住几日的时候,彻底冷了脸,一言不发的, 像是黑面的阎罗王一般。
他这样倒是让姜芷微备下的解释无处可说了。
虽是才同分了一个瓜, 却一路沉默地走到最后,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
回到谢大人的府宅, 姜芷微便开始收拾东西。她已经知会好了,无论是路上的马车, 还是九岳山上小庙的接引童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有时候也会想, 这般无名无份的倒也是好的,想做些什么去做便是了, 也无需旁人的准许。
山上的禅院环境清幽, 无人打扰,不论是研究水道还是分辨心事, 想来都会是事半功倍的。
谢大人第二日遣人送来了占地图, 却是一幅绣品。锦帛铺就的天地间田地水流皆有彩线勾勒,无需文字说明,一眼将能分辨出来。凑近能嗅着些脂粉香气, 想来是夫人们的手笔,绣迹平整, 也看不出赶工的痕迹,可见其用心。
姜芷微将其放在箱子中间的位置,是会用来藏银票的地方, 上下都盖着衣服, 不怕遗失亦不怕水浸。
只是一打开箱子,不期然地见到之前慌忙藏着的皮革。
剪了几道却又尚且不成形状的皮子,盖在纱织的衣物上, 显得另类。
王峥那个打着笨拙补丁的荷包被她放在妆匣的隔层里,虽然减去了边角,但那样的破损许是火烧的。
说什么“披肩早就坏了”之类的话,大抵是骗人的。
那个人当年应是想一把火将她的东西全烧了,可他就算烧得尽物什,凡尘俗世里的火难道还能烧到他的心里去?将关于她的记忆全部烧尽了不成?
如今又翻出这些个破旧的物件,想要勾起往日的回忆。
姜芷微在心中冷笑。
也不知是何种缘由,一边确实想着今后不再与王峥做多纠缠,可是知道他想要将过去抛下的时候,心中仍旧是难掩气闷。
姜芷微最终还是将剪了几刀的皮子一同带上了,只是因为她不爱做事半途而废。
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一个背着包袱,一个抬着箱子,虽然也是有几箱笼但都是些常用的东西。
将要走了,姜芷微推开门的时候恰巧见到了王峥。
他领着几个随从,像是刚练完武的样子,行走间有风拂面,盈满袖袍,也将他的鬓角吹起。
姜芷微依着礼数,朝他颔首。
而王峥像是只是被开门的动静吸引,不过抬眸扫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样子。
一行人走过,扫去了前路的灰尘。
姜芷微站在台阶上,缓了缓,对身后的丫头开口:“走吧。”
晨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城中离山间有些距离,现时出发许是能赶得上晚膳。
“哎!”妙芙应得干脆,提着裙子追在她身后。
只是徐熹抱着箱子盯着王峥的背影多瞧了会儿。
九岳山是华山绵延的余脉,未有主峰高峻,但却也独树一帜的。
或有清澈山泉、或有硫磺暖汤,再有听说过其中一峰有灵猴出没,会替有缘人折枝上花。
与姜芷微相熟的比丘尼原是在峨眉山上的禅寺修习,后来自立门户,在九岳山的一峰上当了掌教住持。
佛家讲究法缘,这世上有人真会一见如故的。
是在冬日里难得有明亮日光的时候,走在禅院的转角处,不经意的碰到一处,手炉与扫帚一齐跌在雪中,一瞬对上了眼神。
不过一面之缘,她与慧真投契,再未断过书信。
比丘尼与她说经、说一方禅院之中的四季,姜芷微寄些茶叶特产、见到有趣的游记也会提上一句。
虽然不见面,但是悉知彼此人生大事,算得上是知己了。
是以她这一路是颇为期待的,不只是为了山脚下的温泉,也不是为了慧真煮茶的技艺,只但是为见她一人而已。
乘着的是再普通不过的马车,谢大人拨了几个小厮跟着。只是这架马的车夫远没有王峥驾得稳当,摇摇晃晃地一路上少不得磕着脑袋。
饶是这样,离了王峥,姜芷微还是在车架之上小睡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蝴蝶从花间飞走,她梦见了些前尘往事。
燕京城中她母家在玄武街的如意坊中有一座宅院,院中有一棵岁有百年的青松,能容纳古树的屋子,定然是不会小的,三进三出的,还有假山池塘。
姜家为官三代在此经营,比起些中看不中用的簪缨世族倒也是不怕的。
她即将大寿的祖母,住的便是宅子里向阳的云安堂,宽敞明亮,冬暖夏凉的。
姜芷微幼时亲近祖母,喜欢靠在她的怀中看徽戏,老太太虽然脸上满是皱纹,但慈祥可亲,只觉得祖母的怀抱是与阿娘最像的。
可惜她那位祖母,只是位戏中菩萨。
姜芷微也不是生来一根筋,想要与继母父亲斗得鱼死网破才叫好。
毕竟是家丑,她与弟弟名前还有一个“姜”字,姜正均是要考学为官的,名声自然是紧要的。
是以在行事之前,她也做了些努力的。
依着她浅薄的认识,姜家祖母是最过善良和蔼的人,见识也广博,了解原委之后许是能替她出些主意,毕竟少年的思虑,未必周全。
再有血浓于水,老太太曾经定然也是为姜府早些年走失的姜小娘子掉过眼泪的。
姜芷微不求什么绝对的公道、将齐文鸳严惩、甚至休弃之类的,只要面上过得去也是可以的。她只想取得自己应得,也叫那家人勿要太过轻视于他们姐弟。
打听到姜家老大大要去城外寺中参佛,姜芷微也央了王峥那一日也带她出门。
彼时她也说不清与长安侯世子的关系。不比初识,日日常相伴,他对姜芷微好上了许多,再加上有求必应的,在外人看来是有些被她这个丫鬟迷住了。
只是若说是恋人,却总存着一分疏远在。若说是主仆,又未能解释一些出格的关心。其中微妙的关系,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好在他们两个对这种关系,都未有不适。一个装聋作哑,一个又只是一心想熬过最后的一段时日,便让情谊如堆叠在一处的棉线一般,越缠越乱,直至再难解开。
在赴约的前一夜,姜芷微整晚都在想要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久未谋面的祖母面前。
她弟弟将替她支开其他女眷,到时只她一人与祖母相处,不过也仅有一炷香的时间。
是应该扮得可怜些求得祖母的垂爱,还是坚韧些以告虽然饱经磨难却仍旧不失风骨的好?
姜芷微也想能像话本子中那些认亲的戏码一般与祖母相认。
说是什么见到眉眼相似便觉得是亲身血脉,又或是身上不知哪处的牙印、疤痕能印证过去的经历,若是能这样简单那该有多好?
她这样心不在焉的,自然也逃不过王峥的眼睛。
相熟之后长安侯世子却不如之前喜怒不形于色了,不高兴的时候偶尔还会摆着黑脸。
王峥在姜芷微描眉挑簪的时候便是频频看过来,在她挑拣衣衫的时候似是忍无可忍了。
他扫了眼透光的窗,将茶盏放下,却道:“今日天气不好,不去了罢。”
这话说的可有些好笑,这当窗一望,一未见到天空景象,二是瞧着这宣纸糊成的窗透光的样子,就知今日阳光甚好,又如何得出“天气不好”的结论?
“可是等我等得不耐了?”姜芷微倒是面上带笑,心情好得很。
王峥只是垂眼看着杯底的茶叶。
她揽镜梳妆,秀发黑亮一梳到底,铜镜映着屋内人的影像,她巧笑着对着王峥:“若是不想,那便别去了吧。”
将篦子摆在王峥的台子上,姜芷微理了理衣领,也不理会身后的男人,推开门便欲走。
说的别去了,自然是独指王峥一人,约定好了,姜芷微是一定要去赴约的。
“喂!”见她竟然仍旧要走,他再坐不住,伸手拉住了姜芷微的袖子。
长安侯世子平日里不是这般粘人的,一天不见、常常分开也不见他这样。
见他攥着袖子不放,又想到寻个巧妙的时机见祖母,并不容易,便皱着眉想着王峥如此做的因由。
可她又怎能猜到长安侯世子的心思呢?
姜芷微忽地笑开了,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反手捉住王峥的手腕,在他灼灼目光下,明目张胆地在他脸颊上“吧唧”一下。
“原是忘了这个,”她眸中带笑, “多谢世子提醒。”
不若找个法子,叫他愣在当场,捉住时机逃之夭夭的好。
有些情谊甚笃的夫妻,便是如此的,一天不见也会觉得想念难耐,便在离家时印下轻吻,叫着相思的病症不那么容易发作。
果然,王峥手中失力,叫她抽出衣袖,像只滑尾的游鱼,从他身边跑开去。
作者有话说:
昂昂!来啦
第35章
只可惜驾马的小厮, 只听王峥的话,便也等到他上了马车,才能一同启程。
他上了车也不言语, 把玩着腰间的玉珏。
倒是姜芷微有些沉不住气:“你方才可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王峥看过来, 他梳了发,正了冠, 瞧着星眉剑目的,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他的眼睛上, 照得瞳色浅浅。
说的自然是方才拦住人, 像那河间掌筏的船夫,硬要给了通行费才放行。
她就是吻在面前这张脸上, 如今已无半点痕迹, 许是亲的次数多了,便也不再会面颊发红, 心跳如鼓了罢。
姜芷微深吸了一口气, 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故作体贴道:“若是有事在忙,也不必陪我出来的。”
虽说做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但老是有人看着,到底是不方便行事的。
“这燕京城里多得是坏人, 挽月你年纪轻轻的,若是被什么不长眼的拐走就不好了。”
王峥这话说得颇有些所指。
他往常不是这样的,若隐若无的说话带刺, 上一次似乎还是未知道挽月与姜正均关系的时候。
到了这个时候, 王峥就算是靠猜的也能将她的身世猜的七七八八。
虽然姜芷微从未开诚布公地对他陈明过,但是之前被王峥逼得不得提及了些。
故事大抵就是她与姜正均私下见面被王峥撞了个正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少男少女在少有人来的地方叙话, 转头见到王峥的时候他黑着脸,面上带笑,却让人有些悚然,只听得调笑着说什么“不过是个婢女,想要就送与你做妾”之类的话。
叫姜正均气得直接撩起袖子要替阿姊出头。
这样轻贱的语气,想来姐姐在王峥身边也不会好过,难得是她身胖体虚的弟弟可以毫不犹豫地挡在姜芷微身前。
正均素日里只在书房消磨时间,自然不是王峥的对手,不过一招便被掀翻在地,挺着肚子像是水面上翻起的鱼。
情急之下,姜芷微狠狠推了王峥一下,提着裙子跑到弟弟身边。
她倒是未有将王峥的疯话听进去,她是尚书府的丫头,如今不过是委屈地照顾未有亲眷在京的少年罢了,王峥他一无身契,二无实权,张口就说“做妾”,与人感情这般好,不若将自己送予人做妾吧!
长安侯世子也未料到竟然有胆大包天的丫鬟推主人家这种事。
一个不防,后背贴在树干上,回过神啦只见到那个女人焦急地上下检查着别人可否磕着脑袋。
王峥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姜芷微这个时候也双眸带着愠怒回首瞪着他,火星四溅的。
“阿姊,我无事。”姜正均忙拉住姜芷微的衣袖。
这一句无心的“阿姊”便如同一场浇灭林火的雨露一般,叫他们两人都回了神。
姜芷微是因为正均第一次在人前这般叫她,这一声才叫她知道这个少年心中确实是将她视为阿姊的,心中动容。
而王峥的眼神由冷转为惊愕,但他控制情绪的本事极佳,不过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还装模做样地对躺在地上的姜正均伸出了手。
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意思,不过是他单方面揍人。
她素来猜不到王峥的想法,只是过了许久,姜芷微还是忘不了那一瞬王峥冷彻的眼神。
确实是有些怕人的。
皇城外的佛寺,自然是香火鼎盛的,虽不是初一十五,但参拜的信徒也是众多。
这世上的菩萨也是有些区别的,燕京城边的便是金身宝象,一派庄严;若是到了西北许是会木胎泥塑,难除尘沙。
姜芷微取了三支清香点燃,高举过眉,耳边是信徒絮絮的祷告。
可这佛家本就是“凡有所相,皆是虚妄”,铸身以何又有何究?
不过简单参拜,费不了多久时间。姜芷微很快找了个借口离开,原是不愿多说的,可将要走过王峥侧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他。
衣衫的袖口相贴,她轻声道:“我今日约见了一位长辈。”
王峥扫了姜芷微一眼,轻轻应了声。
这样通报行踪什么的却是有些奇怪,但同他讲明后,姜芷微竟也是心下轻松许多。
也分不清是担心他会气闷多些,还是不愿他担心。
约定的是西边的厢房,她怀着一颗惴惴的心提着裙子小步跑起来。
不甚合乎礼仪,只因为此刻教条束缚不了她激动的心情。
若是顺利许是这一次便能脱离苦海了。
她胖乎乎的弟弟站在禅院门口不知数了多久的叶子,看见跑来的女子原始想朝她招手的,却又犹豫的放下。
姜芷微抿着唇朝他笑,继而跟在姜正均身后进了禅院。
院中也是雅致非常,一花一叶似乎都有人雕琢过,乍看着古朴的木质庙宇,木板上的纹路皆能连成一片,都是细细挑选的。
随行的仆从众多,站到了阶梯上,堂内烛烟袅袅,老妇人跪坐在蒲团之上,远远地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远远地,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姜芷微咬着唇,只见了一眼,想的却是祖母的头发白了许多。
经身后的嬷嬷提醒,姜刘氏手中捻着的佛珠才停下。老太君扶着管事嬷嬷的手,缓缓地朝他们姐弟走来,姜芷微垂着眼等在堂下,手中握紧了装着碎玉的荷包。
“你和我孙儿是何关系?”她停在阶梯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姜正均身后的女子。
“我”姜芷微张了张口,恍然发现自己已有些哽咽。
她将姜刘氏视为可亲的长辈,在可以倾诉的人面前总是更容易觉得委屈。
只是不等她整理好情绪,就见到姜家祖母周身气质转变,摆出世家贵妇的威严:“正均说想要我见一个人,可就是你?”
姜芷微深吸一口气,跪于姜刘氏身前:“是我。”
日光照在她身上,发丝被照得散着金色。
这斩钉截铁的一句,倒是叫老太君多瞧了她一眼,只听她身边的嬷嬷冷声道:“我家少爷正均是家中长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攀附的。”
“看你这一身打扮,不知是哪家婢子?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叫我家少爷对你唯命是从的,如今竟然狗胆包天出现在老太太面前。”
又听得这嚣张的嬷嬷冷哼一声:“定要与你家主母好好分说分说。”
啊?
姜芷微料想到了,她突然陈情,祖母许是不会相信。却也没想到会将她视为攀附姜正均的那些莺莺燕燕。
这个嬷嬷瞧着眼熟,祖母身边也都是老人了,也没记得见过这般跋扈的。她又看了眼祖母,不知是这嬷嬷自作主张,还是只是在替祖母说话。
不知道这世上作姐姐的是否嫌弃弟弟的居多,姜芷微确实是有点嫌弃的,如今将她与姜正均说成一对,心下有些难受。
她干脆将面颊上的发拨开:“婢子挽月,并非与姜公子有私情,托贵府公子相邀乃是有一桩案想要陈情。”
姜芷微抬起眼,眼眶中已经盈着一层浅泪,都说隔代亲,其实比起母亲来,她的容貌更像祖母年轻的时候。
“永平十四年秋,贵府走失一位小娘子,她生于永平八年夏末,名为芷微。取自《离骚》,寓以香花美草。
她生下来的时候手心有一颗痣。五岁那年发了水痘,是老太太您亲自照看的。”
姜芷微与同自己三分相似的眼对视着,姜刘氏眉头渐锁。
“最喜欢吃云安堂的秋梨膏,整日都央着丫鬟姊姊们,不知节制,最后坏了两颗乳牙。”姜芷微缓声说着幼时的事情,许是她这一生快乐的时光太过于少,便一件件都记得很清楚。
“你”老太太穿着翠玉环的手腕指着跪在台阶之下的女子,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若是姜芷微未有身死,而是好好活着,她一定会再来见您的,”姜芷微的眼泪顺着面颊留下一道的水痕,“祖母。”
她是亲眼见过自己的坟冢的,世人多是在亲眷墓前放言要出人头地的,而她却是对着自己的石碑立誓,必定要讨一个公道。
“芷微”老太太信了大半,靠着健壮的嬷嬷忍不住低声唤出她的名字,“你说你是芷薇?”
她生的这样像、记得儿时的事,凭着这些便能断定她所言非虚。
嬷嬷又遣人见她手中的痣,这颗痣一直都有的,只是手上的茧子厚了些,见着便也有些淡了。
“你怎么弄成这般?”姜刘氏下了几阶台阶,捉住姜芷微的手,不肯放开,眼中若有水光闪动,“怎么如今才找到家里?好孩子,与我说一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芷微缓了缓神,衣袖中的手攥紧了荷包:“多年前的那一日继母带着我出门参佛,只是还未进殿身边的赵嬷嬷便将我捉去了一间偏僻的柴房中。”
齐文鸳的做法并不高明,身为主母一旦子女出了事情必然是要受到苛责,尤其是她还是继母。
只是姜芷微生母早逝,与外祖家又不亲近,让继母她嚣张到无需在意罢了。
“过了一夜有余,有未见过的妇人将我抱走,卖予了京郊的人家。”
这些话在脑海中演练了许多年,但至今也只说给了正均一人听,姜芷微原以为她会泣不成声的,可如今却显得格外冷静,像是在阐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是世代耕种的清贫人家,我在那家中做些粗活,后来家中哥哥想要考学,未有余钱,这才将我送到燕京城中与大户人家做工,贴补家用。”
姜芷微用词委婉,不愿将这些年的悲苦说的那样具体。她当年不过稚童,如何能与家世显赫的继母斗?等到寻到机会再回燕京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只是听到“齐文鸳”三个字,紧握着姜芷微的那只手便猛地松开了。
老太太接过嬷嬷递上的帕子,拭了一回泪,布满皱纹的脸上印着愁容。
“你可知当年为何认定我孙女已经身故了吗?”老太太开口,眉头紧锁,她说出的话却意味深长:“怕是有些居心不良之辈冒名顶替,你说是你是我身故的孙女,可拿得出证据?”
“平白诬陷世家主母,可是要打板子的!”一旁的嬷嬷厉声道。
作者有话说:
更新的一章!
第36章
诬陷?
“我说的皆是实情, 您刚才明明就”
明明就双眸含泪,将姜芷微的手握的那样紧,看着信了七八分的。
“不过是先看看你后面有什么把戏, 顺着你的话说了几分罢了, 没想到你胆大包天,想攀扯朝廷命妇, ”那嬷嬷挡在老太太跟前,膀大腰粗的, 说话也丝毫不客气:“先前的那些话谁知道你是从哪里道听途说的!“
姜芷微有些怔愣, 她望贴着双膝的地面,有些茫然地眨着眼。
素来都是她做戏应付他人, 如今却也有被作弄的一天。
原是以为自己将这世间大多的险恶都体验了一番, 没想到还会有心口发寒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幼时被关在柴房之中的那一夜,同样的绝望向着她而来。
这样亲密的幼时故事, 要是怎样的情景才能道听途说到呢?
“老夫人如今是连自己的血脉也不看顾了吗?”姜芷微撑着地板起身, 目光一瞬不离姜刘氏。
在台阶之上的姜刘氏只是转了转手中的佛珠,眼中少有波澜。
见她神情如此,姜芷微猛然间明白, 这位老太太说不定早就清楚其中的纠葛,却是不愿与出身世家儿媳交恶。
这世上人人逐利而行, 讨回公道不过争一口气,反而要叫日日相处的儿媳寒心,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何要要求他人去做呢?
“姑娘, 凡事要讲究证据, 我那苦命的孙孙早在十二年前夭折了。如今又突然冒出一个自称已故之人的,我问你这十二年间你为何未有寻来?”姜刘氏双眉微蹙,面上满是忧心。
像是怕死了这世上黑了良心的人, 会去骗她这一个老婆子。
这样明知故问。
如何能寻来?
十二年前她不过稚童一个,是可以昼夜不休走百余里路还是不惧刀枪棍棒在护院眼皮地下寻到替她做主的人?
“若是寻来了怕也是会像如今一样被老夫人视为居心不良之徒罢,”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姜芷微脸上却换了另一副神情,“有证据老夫人可能辨明?”
“那是自然,你若拿出铁证,必然不会委屈了你。”那嬷嬷在一边帮腔,老太太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起来。
姜芷微忽然笑了:“怕是会老眼昏花,原来‘指鹿为马’这种事情就算不是皇亲贵胄也能做到,不过是齐文鸳区区五母家最高不过二品就能将老夫人拿捏至此,不分公理,不认血亲。”
昔日秦朝赵高于殿上献鹿而称为马,颠倒黑白,众人皆不敢言。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
证据自然是有的,但是姜芷微看的很清楚,若是真的拿出来被销毁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这些世家贵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家丑的证据。
默认她的消失是掩盖家丑最好的方法,谁又会真的在意一个无用的小丫头的生死?
既然已经无路可走了,不若快意一些,姜芷微轻声道:“想来在这燕京城中这样做主母的也是独一份的窝囊。”
她站得很直,这世上许多事想要叫她弯腰、叫她屈从,可是有的事情是无法让步的,像那池中不蔓不枝的莲,一旦弯折便是死了。
姜正均在一旁听着不太对劲,伸手扯了扯姜芷微的裙子,也不知平日里最是冷静多谋的姐姐怎就这般犟起嘴来,再好好说说,也不见得未有转机,又何苦触怒祖母呢?
“住口!你这小娘皮说什么胡话?”那嬷嬷闻言当即招手,周围的家丁围了上来,怒目圆瞪地:“一旦不遂你的意便口出狂言,目无长辈。”
“正经官家小娘子都不敢这般,你一个下贱丫鬟还口出狂言?!”
任眼熟的嬷嬷如何责难,姜芷微只抿着唇盯着站在身后的老夫人。
“下贱?如何就下贱了?是我身上流的血脉么?是我的父亲,我的祖母下贱么?我看嬷嬷你做的不也是侍候人的活计?不过都是赖这主人赏口饭吃,怎么就如此气盛呢?”
姜芷微少有这样不顾体面,与人撕破脸的时候,只是一时间将他人的希望一扫而走,再温和的人都会有一瞬的失衡吧?
况且她不过是装的温驯和善。
她眼神扫向身前的嬷嬷:“许是主人家攀上了高枝,连家中的狗叫声也会雄壮些罢。”
“还真是牙尖嘴利?我看你等会还说不说的出来!”那嬷嬷气急反笑,对着候在一旁的家丁高声道:“给我将她压起来!”
这施令一下,那些个忠心的便当先一步。
姜正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如此,见几个粗手粗脚的家丁将姜芷微围住,情急之下上前拦住了几个。
他身形有些分量又是正经的公子哥,那些家丁虽有下拳脚功夫但也不敢推搡,竟被他拦下了一半有多。
只是剩下的也足够对付一个弱女子了。
姜芷微没有过多的反抗,手腕也不曾挣过,叫那气势汹汹的家丁一身力气无处施展,动作愈发粗暴起来。
她只乖顺地被擒着手压在地上,发丝盖住脸,看不清神情,丝毫瞧不出方才尖刻的气势。
“正均,你找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见我,如今是你想看到的吗?”站在众人之后的姜刘氏发话。
姜正均收了挡人的手,见祖母面色不虞,暗暗扫了姜芷微一眼,将衣摆撩起,干脆地跪在地上。
他的姊姊如今失了生气,垂着脑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大局已定,无甚回转的余地。
“祖母可千万不要误会了我!”少年言辞恳切,指甲陷入掌心已然掐出血痕,面上却一派懵懂
悔恨:“我怎会料到这样情景?!”
“只是瞧着这个女人说的有几分真,又显得可怜,一连几日在我面前哭诉,一时不查轻信了她。”
姜正均跪着行前了几步,委屈地双眸含泪:“都是这个女人的错!祖母你万万不要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略显痴肥的少年看起来蠢极了,不像是有什么小心思的样子。
姜刘氏未有再答,似乎是很满意孙儿的反应。
姜芷微听着,闭上了眼,只觉可笑。
戏中菩萨,慈眉善目皆为笔画,谁知道脂粉掩盖下的面容是如何样子的?
原来都是一样的,这一家人许是天生就会演戏。
郎君演深情,祖母扮慈悲,而孙儿装痴装傻。
“怎么不骂了?刚才不是很气盛么?”一旁嬷嬷的鞋尖踢在姜芷微的肩头。
姜芷微抬起脸,却是眼神平淡的,只听她缓声道:“你们一家都是如此,可真是叫人恶心。”
如今的心情与第一眼见到自己的坟冢如出一辙,只觉得世事荒谬。她一直朝着恢复身份努力着,但却没想过这样的家,真的是她想要作为归宿的地方么?
她与姜正均事前商量过最坏的结果,弃卒保车,叫他勿要相顾。
这般尖利地话本是应该,圆了这场戏,只是话中不知带了几分真心,叫她的便宜弟弟身子一颤。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很不会说话。”姜刘氏地声音从头顶传来,“年纪轻轻的要吃些教训才好,遇见我倒是不打紧,若是碰见脾气不太好的贵人,那可就吃亏了。”
“还不掌嘴?”老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她话音一落周围的人纷纷涌动起来。
这便是所谓的教训了。
姜芷微被压着跪在地上,双手被钳在身后,有人粗暴的抬起她的下巴。
“啪”地一声,没有预兆的巴掌落在脸上,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连伸手捂住脸颊都做不到。
一下接着一下,女子的呜咽声逸出,姜正均依旧跪着不敢起来,姜刘氏捻着佛珠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刑罚。
也不知扇了多少下,姜芷微的痛都感逐渐麻木。
“这是做什么?”忽地院子外有人扬声问。
这禅院本应是清净地,这动静不大,却足够引人注意了。
“可是姜家的老太君?”来人走进院内,不请自来的反倒轻笑:“这阵仗可是未曾见过。”
是一位少年,跟着一位随从,见着也不算难应付。
姜刘氏被认出来倒也不稀奇,他们都是见过的,燕京虽大,但有头有脸地人家也互相不会眼生,人情往来频繁,总会在某个宴席之上扯着笑脸问过好。
巴掌声停下来,姜芷微垂着脸,姜正均转过身,见着来人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姜刘氏与一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凶恶的婆子登时换了一副面孔,像是主母身边八面玲珑的年长女史,笑道:“原是长安侯世子,可真是巧了。”
那嬷嬷往前两部挡在来人跟前:“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在惩治胡乱攀扯的婢子罢了。”
“噢,攀扯些什么?”王峥似乎来了兴趣。
他这样饶有兴味的样子着实是不知趣的很,嬷嬷依旧陪着笑话里却带着些机锋:“是自家的事,还请世子勿要再问。”
“噢,自是家务事我这个外人自然是不好过问的,”王峥露出了然的神情,却是绕开嬷嬷推开挡在面前的家丁,“只是这婢子瞧着有些眼熟。”
那家丁也是体格壮硕的练家子,也不知长安侯世子做了些什么,在他手下就如同软趴趴的虾米一般,一推就倒了。
王峥随后扬起跪在地上女子的下巴。
她秀丽的脸上满是红色的印记,被下了狠手,不过三五下唇边就见了血。
一双眼却是倔强的,脸上有泪痕,如今却是未有哭的,颇有几分贞烈女子的味道。
他眼中暗了暗,又稍稍缓了缓:“这不是我家婢女么?”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啦!
改了错字~
第37章
王峥轻叹了口气, 低语道:“怎么将自己弄成这般?”
姜芷微怔然抬头,一瞬的温柔仿佛错觉,睁眼见到的只是王峥光洁的下巴。
他复而顶着世家子弟寒暄之时惯用的笑容:“也不知道我家小婢与姜老太君的家务事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话是颇为失礼的, 径直点名道姓别家长辈, 长安侯世子只是装傻,倒也不是想惹得燕京世家生厌, 相熟的人不难看出,他如今有些几分怒气掩在笑面之下。
又听王峥扬声问道:“我这婢女平日里温顺的跟兔子一般, 也不知她攀扯了老太君些什么?“
“不如同我这个做主的详细说说, 我再替您教训教训。”
他话音一落便抽出腰间的马鞭,未等人回应便在空气中一抽。
“劈啪”炸裂的声音响起, 看着不是很用力, 却不只是唬人的,那鞭子用的巧劲, 甩动时明明里的很远, 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鞭尾直朝着方才气焰嚣张的嬷嬷去。
皮鞭刮在腿边,再“啪”地一声打在姜正均地鞋子上, 不过一瞬竟是破了那婆子的裤腿,叫她脚一软坐在地上, 而姜正均的皮靴子上也有一道凹痕。
姜芷微忙扯住王峥的衣摆,少年顺着力道看过来,却见双眸盈盈含泪, 衬着那张红肿的脸。
“做什么?”王峥冷着脸扯过自己的衣袍, “被人打在脸上的时候不哭?这时候哭,可没人心疼你。”
姜芷微双颊痛得麻木,未有感觉, 这才伸手轻轻触碰面颊,指尖带着晶莹的泪。
她见到王峥竟是委屈地哭了吗?
“世子真是好的气焰,这鞭子不如直接抽在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罢!”站在人后的姜刘氏却是不得不站了出来。
她得力的嬷嬷瘫坐在地上哀哀叫疼,这鞭子哪里是惩戒下人?分明就是抽在她这个老婆子的脸面上,若是此刻还不站出来怕是会被这小儿轻看了去。
姜刘氏居高临下地扫了姜芷微一眼:“白日行凶,世子将天子脚下当成西北蛮地不成?!”
“老太君这是什么话?我太久不过是在燕京这富贵地呆久了,这使起鞭子来手有些生疏,一不小心弄伤了您的家奴。”
王峥抽了人,却不慌不忙地面上还带笑,又道:“您家的家丁也能作证的,方才我的鞭子可是冲着这犯了错的婢子去的,不过既然不小心伤到了府上的嬷嬷,我便同这位嬷嬷赔礼便是。”
他这话说的不假,明明是朝着姜芷微去的,可谁又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峥手中的鞭子竟是会转弯的。
少年的这句话边便又叫姜刘氏黑了脸。
他若是与姜刘氏赔礼自然氏毫无错处的。可是这下人婆子又如何受的勋爵之礼?
长安侯府又不是什么落魄人家,况且王峥素来有憨直之名,这要是传出去定然会说她姜府老太君倚老卖老,借着长辈之名欺负后生。
那嬷嬷也是想明白了这点,虽然伤了腿还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忙说:“不敢不敢,世子折煞奴婢了。”
“老太君您瞧瞧,你家嬷嬷可是不怪罪我的。”王峥不过是作势,即刻收了将要行礼的姿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皮鞭。
姜芷微此刻抬起脸来,她越过面前的王峥,对他身后的姜刘氏勾起笑。
与身前少年的神情颇为相似,她是在挑衅,也是对姜刘氏的嘲弄。
看吧,多么滑稽啊。
这凶恶的嬷嬷在权势面前也不过是个丑角罢了,一炷香内又凶又笑的。
而姜老太君除了她所谓的身份之外,又和这个嬷嬷又什么区别呢?
姜刘氏冷哼出声:“这婢子可是你从西北带过来的?我听闻几年前世子进京的时候轻车简行,随行不过一小厮而已,这婢女不过是别人府上的家奴,你此刻为她撑腰倒是不打紧的,我之后我同她正经主子说道说道便是。”
“总归不是姜府上的奴婢,老太君是姜府的老祖宗,可不是燕京城中的祖宗,未经主人同一发落别家婢子,也不知是何道理。”
姜刘氏扬起眉,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后生。
这燕京城中哪个勋贵人家不是沾亲带旧的,未有见过这般毫不留情面的。
果然是西北黄奴,不知礼数。
王峥适时露出了后生的疑惑,那些避而不答的,他也偏要点明:“老太君还未答我这婢女攀扯了些什么。料想姜老太爷清流传家,应当未有什么不能说的才是。”
少年的目光扫了一圈,随意猜测:“是攀扯府上公子?还是讹了钱财?总不会是冒充天家血脉,叫姜老太君助她取回身份再重酬相谢之类的罢?”
姜刘氏眼神一厉,笃定这王家小儿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老太君若说的在理,我倒是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心比天高的婢子才是。总归是要说一说,好叫我知道这鞭子抽起来须用多大的力气吧?”王峥轻甩着手上的鞭子,似乎在衡量着如何好下手。
他虽说着要鞭笞奴婢,可谁知道这小儿手中邪性的鞭子最后会打在谁身上。
如今却是不好发落姜芷微了,况且王峥也是个混的。
姜刘氏神色变换,又变成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仔细说起来倒是也没有什么。只是这婢子明明自甘堕落,却还痴心妄想。一旦做了奴婢,就应该恪守本分,与人为难到时候苦的怕是还是自己。”
姜芷微仍是跪在地上的,她盯着木板的纹路,指甲狠狠地嵌入手心。
老太君冷眼瞧着姜芷微,话有所指:“既然是长安侯世子的侍婢老身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还请世子你多教教规矩。叫这些丫鬟别命比纸薄,却抱着幻想,误了性命可就不好了。”
主子们谈论奴婢素来就是这般的,与家中的猫啊、狗啊之类的小宠无甚区别。
“那是自然的,”王峥笑着应下,转头对着垂着头的婢女:“当着姜家老太君的面,挽月,我便与你说说这第一条规矩。”
王峥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起来:“便是在我面前无人能欺你。”
这是什么话?
姜芷微的诧异的抬起头,眼前便是王峥的手,他捉住姜芷微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起来。
一边又甩了一鞭,这回倒是用了蛮力,噼啪作响的鞭子甩在地上,径直抽飞了几节木板。
这样一鞭若是不小心真抽到了人,必然是皮开肉绽,每个百八十天好不全的。
绝对的武力,直接叫姜老夫人噤声。
“姜老太君也不是我的什么正经长辈,爱说教不如多与您的亲孙子说说罢。我谅您年老眼花,此次欺负我婢女之时就暂且算了。”
王峥说话挖苦的话也是带着三分笑意,丝毫没有将身后的老夫人放在眼里:“若是不小心再叫我见到了,到时候压着老夫人与我的婢子赔礼道歉,还请你莫要生气。”
嚣张跋扈、不尊长辈,在燕京这么久王峥倒是有几分纨绔子弟的风采在了。
新帝上位,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安侯府如今风头正胜。
姜芷微几乎是被少年拖着走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众人围着姜老夫人,人群之中头发花白的人捂着心口,是被气得狠了,费力地喘着气。
血脉亲缘,姜芷微如今一丝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了。
她跟着王峥走,好像院子里留下的只是与她无甚相关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王峥像是有些生气, 一路将姜芷微的手攥得很紧,拽着她往前。可到了马车上,没有外人的地方, 径直甩开了她的手。
“世子”姜芷微轻声换了句。
王峥只坐在车窗边, 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姜芷微也没见过王峥生闷气的样子, 他最多是爱答不理的。可这个时候她没有心思去做趴在主人膝盖上的小狗了。
是这样的,丢了主人家脸面的下人, 自然不值得好脸色的。也不是没见过那些犯了事的奴婢被压在地上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
这本是她的过失, 背着王峥行事,原以为依凭这薄弱的血缘不会闹到这般难堪的样子。
可还是太过天真了。
丫鬟挽月乖顺的坐在角落, 面上是难掩的失落。
可是姜芷微却是在回忆姜刘氏方才的话。
一句句奴婢仿佛撕开了她心口的疤, 原是然全不痛了的,可一揭开见到未长好的伤口, 还是鲜血淋漓的。
寻常人被血脉至亲这样刻薄, 许是会真信了,自此一蹶不振,看轻自己, 自暴自弃起来。
但是姜芷微不是。
她反而更恨,恨自己的无力, 恨不得把这些世家贵族虚伪的假面全都扯下来掷在地上。
小婢女垂下头,隐于暗处的眼中却燃着光。
她发过誓的,终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姜家的祠堂之中, 与母亲敬香。
一路无话, 王峥未有再理会马车内的女子,径自下车了。
她有主意的很,又何需去关心。
只是夜晚在练剑的时候听长临随口提了一句。
两人原是在对剑的, 可今日长临格外的不中用,架不住凌厉的剑招,被打得节节后退。
只得出声求饶:“世子轻些,今晚可是没有甜汤饮了。”
练剑嘛,总少不得磕磕碰碰的,平日里挽月姑娘总是会唤着法子煮些甜汤,有些扎实的料,饱腹又解渴的。
还学着那些骗小孩的说法,说什么吃些甜口的,伤口便不会太痛了。
只是这种话,在刀口舔过血的,都不会信的。
“什么?”王峥挽了个剑花,收了手。
“听说挽月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内,”长临后退了几步,倚着剑终是站稳了,“晚膳也未用,想必自然是没心思煮汤了。”
聪明的随从早已洞悉一切,见他们两人之间郁郁不快,长临便知会有倒霉的事情降临在他身上,是以早早探听好了消息,等着危急的时刻化险为夷。
果然见少年眉头一拧,将手中剑丢给长临,斥道:“惯的她!”
王峥是打定主意不迁就挽月,她爱如何便如何。
他也觉得这个婢子有些拿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没有了主人家的偏爱,不过是浮萍一般。
可少年推开房门的时候圆桌上竟是有一碗甜汤的,煮的白白胖胖的汤圆沉在碗底,飘着些干桂花瓣。
月光透过窗,少年在桌前站了一会,汤还是温的。
他最后尝了一口,却又丢开了汤匙。
只一口他便知不是挽月煮的。
长安侯世子如今的处境全然不同了,整个府上多的是愿意为他煮汤的小婢子,何曾缺挽月一个?
可盯着那一碗汤,不知怎么的,愤怒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气。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只觉得未有解决怕是一晚都难以安睡,推了门,朝挽月的小院大步走去。
好在夜深人静的,王峥这怒气冲冲的样子也没被几个人撞见。
挽月的院内未有点灯,屋内人似是睡了,王峥思忖了半刻,径直推门进了她的闺房。
他夜视能力极佳,自然不怕捧着桌椅什么的,甚至想到能吓到这个乱发脾气的臭丫头,心中怒气稍减。
屋子里都是挽月的味道,是好闻的、混杂的花香。
少年不由得放轻了步子,走到床边。
探到了无人的被衾。
王峥手上端着的糕点这一刻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怒气冲冲的一路走来,想起长临说的,挽月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便又闯入厨房,带了一碟子糕点出来。
少年站在院子里,月光洒在身上,一瞬间有些茫然。
挽月会去哪里呢?
这院子就这么大,那个姑娘是个无处容身的人。
他又探究地想弄明白自己为何这般生气?
是不喜挽月一人行事么?
是觉得她的作为丢了脸面么?
好像只是因为见到她红肿的脸颊又一副哭不出来模样,就有莫名的情绪涌出。
明明之前王峥是那种当面讥讽他“西北黄奴”都能笑面以待的人。
这是到底是怎么了?
少年的目光从天上月落到地上,屋子旁矮树上挂着一只耳珰。
姜芷微坐在屋脊上沉默地看着月亮,她坐了许久,手脚都有些发僵。
可她还是若有所觉地回望:“世子?”
照理说黑压压的夜里身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寻常女子应当吓得大叫才是,但姜芷微没有。
王峥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是熏衣服的松香混着皂角的味道,早就散在夜风里。
“怎么叫人欺负成不敢见人的样子?”黑夜叫人看不清王峥的黑脸,他手上还端着点心,丝毫没有不请自来的心虚,“是长安侯的名号不好用么?”
反而越说越来劲。
“一开始竟然还竟然不愿同我说,这便是你自己逞能的结果吗?”王峥见到姜芷微双颊红肿的样子就来气,弯下腰就伸手朝她脸上狠狠一戳。
只是他一戳,姜芷微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这可真是令人瞠目结舌。在那个老虔婆面前不是任打任骂,宁流血不流泪的吗?
在他面前就又是水做的了。
“你是笃定我会心疼你是吗?”
王峥气地坐在姜芷微身边,他将点心递到面前,像是等着人夸。
可小丫鬟只是擦了泪沉默地接过,放在膝上,只盯着浅黄色的糕发呆,半点没有要吃的意思。
“怎么不说话?还委屈的像个小哑巴。”
王峥侧眼看她,见着还是涂了药的,脸却比当时红肿地更厉害了。
白着嘴唇,是有些难看的,半分没有我见犹怜的样子。
少年再伸手想去要看她的伤,却在半道上被姜芷微捉住手。
本是应该有些不悦的,不过是想看看她伤到什么程度而已,女孩子家的脸蛋应当是要好好呵护的。
只是这小婢一直紧握着他的手,一时也不好有旁的话说。
“”姜芷微抿了抿唇,“我怕会说些不中听的。”
她心里压着火,口出恶言伤了人便不好了,不如一个人静静的好。
王峥实在想不通,为何做错事的女人还需要人哄。
“我不太擅长与人吵嘴,未帮你打回这几个巴掌,你可怨我?”
姜芷微在月色下静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她将耳朵贴在王峥的胸口,轻声道:“已经不痛了的。”
夜风阵阵,吹得人像找个地方靠。
因着月光与凉夜,两人之间短暂的不愉快结束,又莫名其妙地和解了。
他怀中的女人似乎从来都是这样,像是一只不会叫苦的猫,指挥躲着独自舔舐伤口,就连哭,都是沉默的。
“我没有那般看你。”王峥突然道。
“什么"
“白日里姜老太君说的话。”他补充道。
那些中伤的话,也希望挽月不要当真。
少年说话的时候胸口有浅浅的震动,姜芷微耳边似乎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
“嗯,我知道。”
王峥抿了抿唇,望着月亮,清冷的月光有一瞬照进他的心里。
“之后随我一起回西北吧。”
他若是再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便真是个傻子了。
原本是准备如何来燕京的就如何回漠北,带着个小娘子也不知家中人会是何种反应。
姜芷微原是捻了一块点心,一时不查,在手中碾碎了。
“我父亲多是在军营练兵,我母亲心思浅,但是是很好的人,你定能讨得他们的喜欢。噢,还有个不妨事的弟弟,万不可能欺负得你去。”
王峥想着不觉微微弯起嘴角。
“我的家乡与燕京很是不同,民风淳朴,你许是会喜欢的。”
姜芷微垂着眼,话中带着笑意:“好啊。”
未有犹豫让少年冷场,只是轻易应下的重大决定,多半不是出于真心。
见她应下,王峥又多说了几句西北的风物。
天高地阔,有漫漫黄沙,也有月光美酒。
姜芷微靠在王峥怀中,她不怀疑少年此刻的真心。
但也不会蠢到去刨根问底,譬如问一问他可是将要娶她做妾之类的。
身生祖母如此,这个非亲非故的男人又凭何可以依托?
这丫鬟的身份感觉像是一头老牛,为主人家昼夜不停的犁地,费了许多辛苦努力,待到秋收的时候,总算是被称赞了一句“真是一头好牛”。
可等待年老力衰的时候还不是要剐了这一身皮肉与主人家下酒?
只是牛始终是牛,丫鬟也始终是丫鬟,如何能与他自己家里人相提并论呢?
这为人轻贱的十几年已经过够了,无需跟着王峥再找一个女主人。
她看得很清楚。
王峥这样,不过是因为她先对他好,事事以他为先,自然觉得妥帖。
只是这种情谊有多坚韧呢?像是交易一般,若是有一天她随了自己的心意,不这样再看顾王峥,焉知他不会反悔?
薄如蝉翼的男女之情,就不要再去戳破了。
“今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同我说,你无需忧心,“王峥伸手扶着姜芷微的发,发丝柔顺缠着他的手,带着些凉意,”仔细照顾好我便是,其他的交给我做。“
他不自在的停顿了一瞬,声音小了些许。”要与之前一般的。“
听到奇怪的话,在黑夜中,姜芷微仰头瞧了王峥一眼,少年转开脸,似乎也不需要姜芷微的回应,也不知一旁的树杈子有些什么好看的。
+
姜芷微有一瞬辩不明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直到太阳光线透过飘动的纱窗照在她身上的时候才有了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这世上好梦易醒,噩梦却是难忘的。
她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了,不愉快的记忆身体是会帮助遗忘的。
只是又遇见了回忆中的人。
鲜活的人从褪色的记忆之中走出,让她又想起过往种种。
如今看来竟不是全然苦涩的。
少年人的温柔,如今想起来都不忍双眸含笑,当时却觉察不出珍贵来。
只是可惜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身旁的小丫鬟轻轻摇了摇她的手,示意已经抵达终点,将要下车了。
遥遥见到山脚的大树下有一位灰袍僧人正在打坐,她双眼微阖,许是处在那玄之又玄的无人之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请问比丘尼, 这九岳山上的隐夏庵今日可有斋饭食?”树荫剪碎光,照在女子白色的鞋面上,她望向通往山腰弯曲的小径, 似是有些忧心, “师父在这坐禅也不好打扰,也不知这林间的野猴是不是足够聪慧, 能领着人去庵堂。“
她像是初入山间的贵妇人,与这乡野山间存着些格格不入。
“姜施主莫要玩笑了, ”比丘尼睁开眼, 双眸含笑,一言道破她的身份, “虽一别多年, 但于我眼中似昨日而已,又怎会认不出姜夫人呢。”
只是这贵妇人真切笑起来地时候, 却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温温和和的, 像是山间的风,就算是再顽劣的野猴见了也是愿意亲近的。
与多年通信的朋友再相逢,姜芷微也不再玩笑了, 伸手将比丘尼拉起:“慧真觉得我与多年前有何区别?”
慧真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枯叶,看着姜芷微有些欲言又止, 复而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是未有听我劝的。”
这种回答却是未有料到的,客套些说无甚改变也好,偏偏说些不中听的。
慧真曾在信中劝她将爱恨都看淡, 做个比丘尼也无甚不好。
其实姜芷微最初是未同慧真提过她的烦心事的, 慧真师父本是方外之人,又何必为她忧心呢?
然后她的知交从字里行间品出她的境况,提点了几句, 也寄了些通俗的经文与她阅览。
可最后姜芷微自然是没有听的,俗世凡尘如漩涡一般,她心中有念有欲,又怎得大自在呢?
只是她不明白这重逢的一眼是怎样被瞧出来的。
许是出家人都有几分本事,又或是因为心虚的人见什么都会觉得慌张罢。
“如何这样说?”姜芷微眼神闪避,却嘴硬。
慧真主持只念了一句佛号,淡然道:“总不好说你面泛桃花罢。”
“什什什么?”开门见山地直接将姜芷微惊到有些结巴。
惊雷般的话语就是以这样朴实无华的方式出现。
只是说到“面泛桃花”一词,她面前浮现出临行前王峥冷峻的脸。一时有些难查的失落,又很好地被她掩藏起来。
可慧真这样一个未经情事的比丘尼,怎么又能够一语道破?
比丘尼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又问她:“山间路难行,可有准备?”
姜夫人很快平复了心绪:“这还难不倒我的。”
身后跟着几个谢府的家丁,带着的箱子倒是不愁,至于爬山嘛,姜芷微也是有些经验的。
慧真对体壮的家丁指明了路线,他们便扛着行李先行上山去了。
久别重逢的两人便在后边慢慢走着。
“你寄放在我这里的物品,有好好在案台上供奉着,这么些年了,那些檀香味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慧真说的是一尊珊瑚树摆件。
大抵是三年前,姜芷微偶然间得了一株红珊瑚,颜色艳丽,形态多枝。这珊瑚树本就是世间罕有,价值万金,单摆在屋子里都觉得浪费了。
不如用来做些有用的事情。
“你知道那物件我原是准备用来送人的,如今听你说这般爱护保存,倒是有些舍不得。”姜芷微说的是真心话。
“不过都是身外物罢了。”慧真淡笑道。
“我之前搜罗到了些梵文经书,借着此次机会一起带给你。”她与慧真之间的感情,不会挂在嘴边提起,但若是见了相关的物什总会想起她,不知不觉地都替慧真攒了一箱子的书。
虽然梵文原本难寻,但姜芷微自觉做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便临了才与好友提及。想着若是见到素来冷静的比丘尼雀跃的样子倒也是值得的。
可慧真却是问道:“那珊瑚树可是要送给你家祖母?”
比起一箱子经书如今还是送书的人更加要紧。
姜芷微低笑出声:“自然是的,除了我那祖母,还有谁需要我这般花心思。”
“老祖宗将要六十大寿了,我这个不孝孙可是要趁着这次好好尽一尽心才是。”她将鬓边的碎发挽起,勾起嘴角,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有些意味深长的。
当年离开燕京的时候颇为狼狈,这些年来也尽量避着的,只是再相见却是必然。
姜正均做官总有一天要到燕京去的,都城的富贵繁华,总不能叫他们独享。
这些年他们姐弟高调得紧,也不知道留着齐文鸳血脉的、她所谓的手足,听了传闻后可能安寝?
虽有父亲祖母宠着,但是家族兴衰怎么会单由这两人的心意,放着出挑的子弟不栽培,去扶持母家衰败的,怎么想都不会是桩划算的买卖。
若是踏入燕京城,必然会将那一家子气个不轻,备着些稀奇物件,也算是预先准备的赔礼了,总归是一家人。
只是不知道这些年积攒的物件够不够。
见姜芷微如此,慧真轻叹了声,又道:”这些天你再着随我抄写经书罢。“”什么?“她问出的时候就恍然明白了,“慧真师父是觉得我妄念太重了么?”
人总是如此的,一开始只是想要恢复身份,有了身份之后,又想一雪前耻。
无休无止的,从不满足。
粗算起来离那一日有八年了,她竟然是一日未忘的。
“你的事我不好评价,只是芷微,若是一个人心绪不宁,做出的抉择大多是会后悔的。”慧真干脆地执起姜芷微的手,将腕子上的檀木手串戴到她的手上,“这串珠子我带了许久,如今送你,我只想你莫要让自己难受。”
姜芷微盯着土红色的佛珠发愣,深深浅浅的一圈圈木纹不知是记录的何种年岁,凑近了还能闻见木头的味道,叫人想起大雄宝殿中佛祖那一双俯视众生的眼。
锦衣华服、仆从如云,已经是许多人想要的生活了。
“我过的很好,”她扬起手细看腕间的珠子,倒也未有推却,面上带笑地转了话头,“你这些日子可有攒着新的花笺?”
慧真瞧着她,有些无奈地点头:“是有一些的。”
比丘尼擅丹青,笔下的花鸟鱼蝶都栩栩如生,作画也随意,也不拘于宣纸上,偶有在信笺上描绘的,姜芷微见了都要描着花样子裁剪下来,想着法子据为已有。
“如此甚好。”
姜夫人一下子有了上山的动力,步履轻快起来。
山间路难行,有前人修葺的石梯,却是陡峭的,姜芷微额头渗出薄汗,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也有些腿软,东倒西歪的,只有慧真面色如常,步履轻盈,飘然若仙,眨眼间便在台阶之上。
见她这般,也不会奇怪世上会有羽化登仙的传说了。
渐渐地云开雾散,由满目苍绿变得开阔起来,远眺能见到整个豫州府,屋檐相接,像是排列整齐地卤豆腐。
“如何,这山顶的清气与地下比可是有所不同?”
姜芷微只顺了口气,撑着腰问慧真:“午膳可备好了?吃些什么?可有茶饮?”
慧真笑着摇了摇头,将她们主仆领进了小院。
园中种着些绿油油的小菜,藤曼倚靠在石墙上开着浅色的花,老树歪歪斜斜,细碎的影子盖着刻着棋盘的石桌,颇有野趣。
午膳自然是早早备好了的,都是主人家盛情的款待,山间与城中有些不同,在谢府之中不乏世上珍稀的食材,花胶海参,燕窝鱼翅,而山间小院内有主人家珍惜的菜品,旧年初雪化作的水来冲茶,存着的春日的腌笋,豆浆煮熟时的一层层豆皮都变成招待客人的佳品。
山风清雅,流云舞动,姜芷微品着茶,忽而觉得在此山之中做一只不知事的野猴也不是件坏事,正畅想着,被身边的丫头撤了袖子。
“小姐,我想吃肉。”徐熹皱着眉盯着一桌的青菜萝卜。
问尼姑讨肉吃,妙芙颇有些震惊地瞧了徐熹一眼,未料到她竟如此大胆。
慧真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不拘这些的,先前特地去化了几颗鸡子备着。“
就见比丘尼在一旁的小灶里扒拉出几颗圆滚滚的鸡蛋,沾着些白灰,用竹编的扁碟盛着,摆在姜芷微手边,
姜夫人也未有料到带着的婢女这般馋嘴,见徐熹目不转睛的样子,挑着眉捻起白胖的鸡子凑到她面前。
徐熹的眼珠子便跟着鸡子转。”嗷!“一瞬不差被砸了额头,用了脑壳开鸡蛋。
这般样子连比丘尼都忍不住笑。
徐熹倒也没有生气,只就着砸出来小坑拨开滑嫩的鸡蛋,香气扑鼻,一边的妙芙忽然就笑不出来。
姜芷微瞧着这两人这般逗趣地模样,又往碗里夹了一条青菜。
“说起来我有另一位香客来要小住。这小庙也不知怎么今年会这样热闹。”
慧真约是五年前离了家乡,到九岳山山头的庙祝的,小庙幽静,少有香客,隐隐于山林,倒是适合一人独修。
姜芷微听见比丘尼这样说也没多想什么,能不远万里,来这小庙的定然是虔诚的信徒,想来都是仁善之辈,同住在佛跟前,互不打搅便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姜芷微原是想好好体会下这难得未有人打扰的日子, 也是争斗之前最后片刻的平静了。
只是住了几日,偶有一日清晨被练武的声音惊醒,恍然间还以为在豫州谢大人的府上暂住。
山中清净, 群青林立, 幽翠之中有菩萨。
她睡眼惺忪,单披了件外衫行到院外。
晨间山雾缭绕, 看不分明,脚下踩着碎叶, 如行在云间。
那练武的人正打着一套行意拳, 远远的隔着林间叶,看不分明, 只听着叫呵之声, 像是在梦中又回到豫州州府做客的某个早晨。
是以见到熟悉的身形的时候,姜芷微反而靠在树干上瞧王峥打拳。
他双拳紧握, 手臂上显着青筋, 肌肤上带着水珠,像是剥了壳的茶叶蛋,许是手感不错的。王峥的面容也是刚毅俊秀的, 看一会儿便消了起床时的苦闷了。
她还在奇怪为何在梦中也会有晨起的乏力,就见到王峥捡起地上的外衫披在汗涔涔的身上, 沉着脸朝她走来。
如何的?与豫州时一般的脸色,黑着脸像是抢了他碗中的鸡腿一般。
姜芷微还是不慌的,她依旧懒懒地靠在树干上, 毕竟她也常常梦见王峥。
王峥站定在她身前, 姜芷微忍不住伸手取下他外袍上沾着的落叶,这动作太过熟稔,叫梦中的男人也是一愣。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站着这么久, 可看出了些什么?”
姜芷微微偏着头看他,未有回答。
“可是还未醒?”王峥问出这句话,又伸出手探了探姜芷微的额头。
触碰到的是温热的肌肤,自以为的幻境被打破。
姜夫人被这触感惊得瞪圆了眼,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如临大敌,慌忙地后退一步。
“你怎么”可她又实在不可置信,原是应该在豫州州府中与大腹便便的谢大人同游的王峥,怎么会突然在这山村野林中现身?
莫不是什么野狐扮来骗鸡吃的吧?
于是姜芷微扑蝶一般捉住他停在空中的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脉细平稳,身体康健。
“什么?”正对上眼神,王峥开口问她。
“真的在此出现。”她有些讪讪接了下句。
王峥只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轻松地挣开手腕,将女人留在原地,不留恋地走了。
姜芷微垂着眼盯着满地的碎叶,如今体味到了故事之说一半的苦处。她与慧真说过些过往的,只是比丘尼不知道主人公姓甚名谁,若是说的明白,许是会知会一声,倒不必这般狭路相逢了。
他似乎是还是生气的,却又偏偏眼巴巴地跟着来,也不知究竟是在想什么。
姜芷微又伸手理了理晨起未经梳理的乌发,忽地有些懊恼。
仔细梳洗了一番,再到慧真的小院,入眼见到便是宾主相谈甚欢的景象。小桌前坐着眼熟的男人正熟稔地替比丘尼斟茶,新来了人也不曾停下攀谈。
西北辽阔,自有不同于中原人的眼界,正谈论的是王峥曾见过的番僧对法华经的见解。
桌上摆着一大碗豆花,配着辣油,再有几个蒸得透熟的番薯,姜芷微的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剥着热乎的鸡子,本就是搬来树墩子作凳子,如今只剩下王峥身边的位置空着。
姜芷微是不想的,但也只能挨着王峥坐。
这席间的气氛倒是未有变化,如同来的不过是不打眼的雀鸟。
她呆蠢的丫鬟似乎此刻才注意到姗姗来迟的主子,殷殷勤勤地替她盛了碗豆花,徐熹跟着的日子尚浅,也不知到她的喜好,夹着一筷子香菜就要往碗里送去。
却叫王峥在半道拦住了,明明他像是一心与慧真谈经的,却又在注意些旁的。
“!她不吃这些。”
只一句话,便叫着桌上的气氛有些胶着,徐熹执着筷子有些茫然。
慧真微微扬眉:“你们相识的?”
姜芷微双唇抿成一条线,王峥云淡风轻地:“只是有些浅薄的交情罢了。”
“啊?”妙芙发出疑惑的声音。
许是小丫头的见识太过浅薄,原来曾经坐在屋顶谈天的男女,见面时也能演的如此不相熟。
姜芷微垂着眼搅动着碗中的豆花,王峥手指点在桌台上看着别处。
慧真举着茶杯忽地笑了,却是话中有话地替小丫头解了几句:“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是要看缘分的,那些缘分浅薄的,就算朝夕相处数十载也只是泛泛之交。””只不过,那些缘分未了的,就算是眼不可视,耳不可闻,心中有万分不愿,终有一日会再相见,毕竟是上天安排的最大。“
仿佛是命中注定的,无法抗拒的,在三生石上刻着的一双名字。
姜芷微掐着妙芙替她剥好壳的鸡蛋,在比丘尼眼前晃荡,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慧真师父闻着这香喷喷的鸡子,可会觉得豆腐,红薯这些寡淡无味?”
既然身在佛门之中,就不要作俗世红娘了。
比丘尼一双通透的眸子望向姜芷微:”若是真的下定决心,必然能做到心如止水。“
藕断丝连的,实在是不痛快。
姜夫人失手将鸡蛋捏碎,指尖被烫的发红,她却是笑着:”这许是寺主与我这般俗子的差别了。“
这世间事,大多的是想的简单,一旦上手便觉得有千难万难。
若是人人都能说到做到,古往今来也不会有这多么嗟叹了。
姜芷微盯着褐色的茶汤,难得地陷入低迷的情绪里,身边的两人继续攀谈着,先前《法华经》还有些故事讲,两个丫鬟凑在一起,虽然同桌吃饭,却像被见不到的屏风分割成不同的世界,散着豆香的豆花放在嘴里也如同蜡一般,不知滋味。
虽然她放不开又不愿坦白,好似一块拧不干布帛,好在慧真与姜芷微相交多年,一点龃龉也不足以叫人介意。
山间小庙大都是自给自足的,除了院子里的果树之外,还另外围了一个菜园子,两把锄头靠在树干上,夏日里,再勤奋的农夫也阻不了杂草冒头,袖子一卷,便能开始干活了。
姜夫人就是此刻走到菜园子来的,娴熟地拎起锄头,揪着绿色的草茎刨出根来。两人隔的很近,听得到对方的动静。
“种的是芥兰,多住几日便能吃到了。”慧真锄着草,一边与她说。”自然是不会平白帮你的,吃了再走才算是不吃亏。“
就算是恢复了身份,姜芷微也没有变成那种十指不沾水的大小姐,她手上的茧经年未褪。耕田播种,打水洗衣,皆不陌生。
“与你的佛经可抄了?”
慧真的庙乍一眼是一穷二白的,但论起藏经与香火鼎盛的庙宇比起来也不分轩轾,厢房的衣柜里占满了书,夜里要仔细望着烛台,小心火烛。
“略略写了几遍,一会与你瞧瞧,我的小楷又好看了许多。”
姜芷微原是准备睡不着的时候抄抄经,可不过三遍,便能安睡一整晚。
誊写的经文也有些别的用处,识字的人家会有《论语》,《孟子》之类的儒家典籍,但不一定有《法华经》,《心经》,便将这些送与相熟,识字的人家,也盼望着更多人体味到佛法的精妙处。
“你好好的在我院子里修身养气,莫要多思了,若是有人惹你烦,只说一声,我替你将他打出去便是。”
“我身体被调养的康健的很,见了你也是有一番欣喜,哪里来的烦忧呢?“姜芷微面上带笑,不见忧愁。
慧真挑了挑眉:“我多问一句,你与信中曾提及的那个男子,如今怎样了?”
姜芷微拨土的手,顿了顿,绣眉轻蹙,似乎是全无印象:“男子?我是如何提及的?”
“与你的通信我都放在匣子里,一会儿寻出来,叫你识字的丫鬟读与你听。”
这做法也未免有些刻毒。
是在多年前战事危急的时候,好像能为他帮忙的事情都做了,可那一段日子姜芷微还是噩梦缠身,总是梦见王峥浑身是血的守在城墙上。
那封信是在未眠的夜里写的,她始终承王峥的情,提笔第一句是:“我曾于一人有愧,不知如何回报。”
这几个字她斟酌许久才落笔的,不过在他人见来,只会是直白的一句。
就算人事尽心,可还是惶惶不得心安,只得盼着菩萨可以再偏爱些。
慧真替她诵了几月的经,战事由夏天到秋天,捷报抵京,世人皆知长安侯府功勋赫赫,却再未有听姜芷微续过下文,不过料想那人是平安归来的,不若是,会再央比丘尼立个长生牌才是。
虽然事情过去了多年,可慧真的记忆却是好得很。
姜芷微垂着眼,一下一下铲着土,终究是坦白了:“我与他再相逢了。”
“是怎样的场景?”慧真将杂草丢到一旁,扫了一眼姜芷微,“可见到他携妻儿与你见礼?”
"他“姜芷微轻吐了一口气,回想在吴大人府上再相逢的场景:”被众人簇拥于中央,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妻子温柔贤淑,小儿亦活泼可爱。“她继续想着,说着她期盼的王峥所应有的生活。
慧真扬起眉:“你心里如何呢?见那人过的好,可是开心的?”
“自然是。”她未有犹豫便答了。
只要过的足够好,年少青葱的遗憾,便也算不得什么了,姜芷微定然是期望王峥过的好的。
“阿弥陀佛,“比丘尼忽然念了声佛,“我早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在佛陀面前也会说诳语。”
姜芷微望了慧真一眼,却又笑着:“如何的?我是真心祝愿他的。”
“你觉得很是难猜吗?”慧真见到这般顽固不化的,不得不将话说开了,“为什么长安侯世子骠骑将军会和我这个深山老尼有交情?“
“还是觉得我愚笨?只会解经而不识人心?”慧真撒了手中的土,起身走到姜芷微面前,她面无表情的,与小殿之中的菩萨有三分像,低眉敛目看透了人心。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