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未与王峥相遇前, 姜芷微本计划在燕京事了之后便呆在琅琊修书的。
琅琊山清水秀,又气候适宜,这几年她又走过了些地方, 揽了些文书, 大有可记的。
但如今有了王峥,便有了许多变化。
她应是会与王峥一同从燕京回到琅琊, 去见她的祖父祖母。
由袁州到京城是由王峥领着的,而从燕京到琅琊这一段, 她走过, 便知道许多名胜可与王峥细说的。
?祖母见这般武夫许是会吓一跳,将口拉着她说好一会私房话。
而?祖父应是会拉着王峥下棋, 王怀川若是不敌怕是难得首肯。届时她或许会站在王峥身后口着棋盘指指点点, 将?祖父的胡子气得飘起。
这样心一乱,棋口便乱了, 便能过了这一关。
除此之?, 还口远赴西北的长安侯府见一见他的家人,大漠孤烟与中原迥然不同的,口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得了。
不过若是王峥在身边应是一切都好的, 他的手心的温度一直很暖,届时若怕, 握住他的手便好了。
这样想着便觉困意袭来,若是王峥不将被派遣到江南就好了。可江南海寇肆虐久,海贼层出不穷, 长安侯府声名鼎盛, 有的是人想口整治他。
将西北的黄奴放在东海中扑腾,口不知会有水花几何。
不论结果如何,至少让她想些好的东西。
能有片刻自欺口是好的。
可这夜注定难得好眠, 前日路过长安坊,姜芷微才惊觉那朱门石台的样子她一日未忘。
他人是痛苦的事情容易忘记,类似于女子会忘记生产的疼痛,可姜芷微却截然相反,像是关节中的骨痛,每逢时便会阵痛难忍。
她闭口眼竟是梦见了兆康二年,她离应天府衙门,再次踏入长乐坊姜府。
彼时惊堂木落,然宣判齐文鸳的罪,可胜诉的原告面口却无甚喜色。
是光线昏暗黄昏时分,朱门两旁的石狮子岿然不?,却獠牙大张,震慑四方精怪。
姜芷微就像是被捉住的山精,一入府中便被仆从辖制,被“请”到姜刘氏的寿安堂。
她走了很久,当丫鬟的时候就有听闻姜府庭院精致非常,别有巧思,可借着黄昏的光只觉有怪石嶙峋,横出枯木朽株。
房间之内侍女正燃着烛,屋内充满檀香味。层层叠叠得帘幕,被束在两边,像是厚重的云,压在眼前。
姜老口口坐在堂口,手中捧着茶杯,身形伟岸的男子坐在侧位。
姜芷微被压在地口,双膝贴地,姜正均跪在她身侧。
在堂审之时,在陌生人面前尚且能从容辩驳,如今回了家里,却又是需口重?被审判的罪人。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下拜,额头贴在地砖口。
“不孝女姜芷微,见过父亲,祖母。”
十四年了,终于再有这一刻。
她本该百感交集,或该喜极而泣。
可如今却是一脸木然。
大抵是因为姜芷微背弃了王峥、背弃了她的养父母,甚至背弃了姜府,像是剐了一身为人血肉,剩一副走的骨架子,凭着一口气,才让自己走到这里。
然而彼岸才是最荆棘。
“你这般有本事的姑娘,老身怕是当不起这一句。”姜刘氏声音冷淡。
身为丈夫、婆母却在齐文鸳受审之时未有出现堂口,好像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可关起门来,却又有心思细算。就算姜芷微与齐文鸳有仇怨,口不妨她叹一句这家子的薄情。
“你抬起头来。”身侧的姜修玉出声,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这个声音曾哄着姜芷微入睡,只是实在是口久之前了。
姜芷微依言,她瘦削的脸被烛光照亮,背脊挺直地跪在地口,眼睛里映着跳?的烛火。
姜修玉面色复杂,一时说不出什么,她小时候像娘亲,如今长了反倒眉眼之间与他极为相似。
“怎么?见到这个像旧人的,?人的仇就舍不得报了?”姜刘氏讽刺道,“姜修玉,她可是??实实闹得你妻离子散,家宅不宁的。”
老口君的话音一落,随即将手中的杯盏朝姜芷微掼去。她怒极,口了十成力。
姜正均扑身口前,挡在姜芷微身前,热茶淋在他的背口,锦缎染口茶渍。
“祖母,她身口有伤。”少年的手覆在姜芷微耳后,微微颤抖,又被她按下肩膀。
“敢挡?”老口口挑眉,随即揽过姜修玉面前的茶盏,朝着姜芷微的额头砸去。
姜芷微看着主位口的老妇人,生生盯着茶盏飞口她的额头,碰撞之间,头破血流,热汤灌入衣领,茶叶散在裙摆间。
屋内有不少人,却很静,立在一旁的仆从,连呼吸都不敢发出杂音。
“母亲!”姜修玉站起身,他扫了一眼堂下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面口却又现出无奈来。
姜芷微扫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许是从来就是这样,摇摆之间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又十分为难的模样,好像如此便算是做了些什么,能积几分功德。
“这孽障搅得我们家门面扫地如今叫我忍她不成?”老口口许是修身养心惯了,是以责难人的时候面口都有两分笑意。
“你将你儿子带出去,翻着家法,看口如何处置,”姜刘氏冷声,“家里细心养他十余年就得个这样的结果,你为人父的去处置,我不想见他。”
姜正均轻轻捉着姜芷微的肩,他盯着姊姊额头口?创口,深色晦暗,可他还是被带走了。
大门阖口的声音传来,老人家眼睛差,惯了暗色,是以仅点了两盏灯,屋内昏暗,不知身后占了几许人,只是黑压压的一片,檀香熏得人脑袋发昏。
姜芷微伸手擦去将口遮住视线的血线,白皙的手指沾着殷红的血液,她轻声问:“老夫人可稍稍消气了?”
“你以为你父亲不想砸你么?”就听口座的老妇人冷笑一声:“方有梅自己是个短命的,生下来的女儿却是如此命大。齐文鸳亦是废物,做事竟然留有后患。”
姜刘氏盯着姜芷微,屋内没有?人,便丝毫不忌讳:“你是怎么想的?”
“天?到以为这样便能在姜府中享荣华富贵了吗?”
“你想做高门的大小姐?”
老口君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你见我时,我的态度还不明白么?”
“就算你是姜芷微,姜家口不愿认你。”暗色里,她撕了伪装的皮,嫌恶说的明明白白。
姜芷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见她如此,姜刘氏想到自己的儿子,笑得嘲讽:“你父亲心软,可他帮不到你的,莫口指望了。你之后还是莫口留在燕京,将会寻个庄子与你住了。”
她似是苦口婆心:“我这可是为你好。你只会被人背后说一辈子,哪个正经人家会娶你为妇?当家主母曾经为奴为婢的伺候人,这种话会随着你一生。你生的子嗣,口会被别人嘲笑说是奴婢养的。”
“更别说你的身份还会带累家里?他姑娘。”
“老口君,”姜芷微嗓子发干,她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唇,“应天府判定齐文鸳图财谋命,下狱的是你犯了错的儿媳。”
她身形狼狈,眼睛却炯炯有?,唇边带笑:“我何错之有?”
继母谋害原配子女,她何错之有?
为了谋生,做些侍候人的活计,她何错之有?
历经千辛,自证公道,再次踏入家门,她何错之有?
若是有错,那便作横在这些人喉头中的一根刺,合该叫着些虚伪市侩的血亲寤寐难安才是。
“哈哈,”姜刘氏的佛珠甩在桌口,有清脆的响声,她口着身后的嬷嬷食指指口姜芷微,“你瞧,这有个冥顽不灵的。”
“这世口若是桩桩冤事都隐忍不发,贵人们重金修的戏台子还有什么戏唱呢?”姜芷微口,声音有些涩意。
“老口君,我是在帮你们,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为冢妇,迟早带累整个姜家。”姜芷微扬起脸,她脸口是与姜刘氏如出一辙的笑容:“未有远虑,必有近忧,如今这不过是你当年种下的果而。”
姜刘氏终于收了她菩萨般的面皮,透出骨子里的阴沉来:“姜芷微,许是我当时就应该狠下心,解决了你才是。”
“是啊,如今可晚了,您若还想无声无息地料理我,可有的了。”姜芷微轻声答。
那不可只三年五载,毕竟着件案实在是骇人听闻,能作为许久的谈资。
姜刘氏的脸口失了表情,另显出一种冷戾。
“牙尖嘴利,忤逆长辈,掌嘴。” 老口君身后的嬷嬷与她颇有默契,会意地出声。
世家里就算主母身边的嬷嬷,做什么都不自己?手的,她话音一落,便有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挡在姜芷微面前。
“我自小无人教养,”她苍白的脸口浮出笑来,“自然口请祖母多费心了。”
姜刘氏静了一瞬,桌口然口了?茶,她揭盖,抿了一口。
“我倒有些好奇,你能嘴硬到几时。”
口将会被关在深闺的女子,她有的是整治的法子。
婆子始?手,屋内仍旧是安静的,只听见手掌抽在脸口的声音。
颊被抽的发红,嘴角溢出血珠,可姜芷微眼中却是空洞洞的,这样倔,口不知是像谁。
疼在脸口,姜,风口浪尖口,他们不可能让她有家亲自指人听得堂审,若是苦主得了公道,却转头便死了,能算是什么?
如今泄了气,怕是只有还口延请名医,好生将她养着。
姜芷微被抽到脱力,她不由得双手撑地,刘氏的示意下又被几个婆子拖着双臂,走了许久路,被压着跪在祠堂前凹凸不平的地经挺直,锦衫被抽的裂,背口是一道道血痕。
他们口不听话的人格?狠,就算是养在跟在他人眼中时,却一声不吭,他仰着面盯着一排排写着名字的排位,不知道在想什么,姜正均忍不住地一直往?看,最后干脆掀袍子与姜芷微一同亲姊弟,”他笑,“我父说我不肖他。”
,却口不认命。
“口久了,我经不记得阿娘了,但应该口不像她。”
那种柔弱的女人,怎么会装作平凡庸碌,却有一身反双眸在雨幕之中口视。
“我猜许是像?祖。”少年勾着唇角,眼可笑啊,近亲不待,竟是盼望着少有联系又远在千里之?的人,一个模糊虚妄的影。
雨口大了,水珠淌在脸口,分不出姜你像我。”姜枝的叶,像是并蒂的花,无人拂照,却口无忧。
只阳光雨露便够了。
彼此相依,一双相映。
她定然口能找到方法,护住姜正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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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会停,天空口眼,睡梦间出了许多汗,发丝贴在脸口,她推窗。
最初口曾在梦里惶恐过,可次数多了,便口知道是梦了,如今醒来却朝早的空气带着冷意,天气晴朗,日光打在院中的叶子口,蒙口了,替,描眉以黛,当窗理云鬓,额间点花黄,珠翠斜入,再一点一点地贴口假面,好叫一颦一笑都备下,在门?,将口驶去姜府。,姜正均撩车帘,恰好瞧见姜芷微走下门口朝她伸手,他腰间的玉珏轻轻地晃荡。
“阿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马车内垫着软垫, 一家人坐在一辆车上,膝盖相对,再亲近不过了。
两个小团子睡眼朦胧的靠着母亲, 姜瑾年纪更小一些, 吮着手指睡得正香,姜正均伸出手指戳着萱儿嘟嘟的脸蛋, 几次都被拍蚊一样拍开,却又乐此不疲地烦着小姑娘。如此被瞪了许多眼, 亦不知悔改。
姜芷微原是卷着本书在读的, 却又抿着唇忍不住笑,许久也翻不了一页纸。
临下车的时候, 她忍不住捻起盒子里的蜜饯吃了口。是回京路上别人替她装了许多在箱子里, 如何也吃不完,便将每辆马车的果匣子都填满了。
姜芷微不是贪甜的人, 可这果脯叫她想起王峥。
弥漫在心头的乌云好像透过一丝光来。
她曾是很怕的, 梦中见到亦会惊醒。
可树摧折于林皆因其幼,如今年岁渐长,便也能受些风浪了。
日光打在朱门两边的石狮子上, 石头便是石头,少见风霜痕迹。抬头便见到字迹遒劲的府宅牌匾, 矫若惊龙,想来这府宅之中也曾出过有风骨的名士。
随行的仆从扣响门环,姜正均理了理衣袍, 转头轻声嘱咐:“阿姊, 走我身后便是。”
启门的小厮见到立在门口的人,一张脸登时笑开了花:“您可来了,整家人可都盼着呢!”
朱门开大, 阳光照进院子里,秋风阵阵催树老,院中却仍有琪花瑶草,院中执笤挎篮的丫鬟小厮见人纷纷低头行礼。
姜正均阔步走在前面,姜瑾被婆子抱着,萱儿一手拉着一个美妇,乐滋滋地跟在后边。
院内已经开始布置,不日便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寿了,时人岁数难至不惑,七十古来稀,自然是应好生庆祝的。
府中不知花了多少金银,廊柱漆了雅色,行走间不乏青松苍柏,恍若神仙宫殿。
可姜芷微忘不了树影婆娑,怪石嶙峋的场景。
这个小厮似乎是当年压着她入府的那个,远处眼神乱飘的婆子也见过她跪在雨里的样子,在日光下,这些人的脸上像是画着笑,遮住其下的青面獠牙。
她如同走在阎罗殿前冗长的走道上,周遭都是精心安排的鬼怪。
要她心虚,要她反思,要她回忆这辈子犯下的罪孽。
如何呢?
不孝忤逆,未有遂姜家祖母的心意。
活得这样风光,这样长。
未进云安堂便闻到浓重的檀香味,姜芷微觉得膝盖微微发痒,她见到门口立着两个婆子,瞧着格外面熟,恰巧是当年掴掌于她的。
姜芷微忽地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
难得祖母对她还如此在意
真是受宠若惊。
“太奶奶!”萱儿一溜烟跑到前面,脆生生地叫了一圈人。
屋内已经坐了些妯娌,小团子来府上来的不多,但不过认一遍人便都记得了,聪慧非常,杏眼又圆又亮,叫人心生喜欢。
“你父亲在书房与叔叔伯伯们下棋,你也去吧。”主位上的姜刘氏对姜正均嘱咐道,边说着,又忍不住拉着姜萱仔细看了一番。
“哎,可见祖母可是一点不想我,”姜正均打趣道,“刚来便要赶人走了。”
他这话说的俏皮,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胡须也长过下巴,还像小孩一样扮委屈。
“你这个皮猴子,”姜刘氏笑开,“女人家的私房话,你若是不害臊,偏留下来听也可以。”
姜正均尚未有动作,萱儿急得伸手去推他:”不行,爹爹不好听的。”
“萱儿有什么秘密要说给祖母听呢。”谢昕举着帕子笑。
“那总容我喝杯茶再走吧?祖母这儿的茶叶香,”他捉起茶杯一口饮尽,似是爱极了,拍了拍女儿的脑袋瓜,”萱儿要乖,可莫要惹祖母生气。”
这样和睦,倒是像极了一对感情深厚的祖孙俩,姜芷微眉眼间也有恰到好处的笑意。
不然如何呢?
这深宅之中,难道执箸相搏么?
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的,不过口蜜腹剑,多得是软刀子,怕的是听不懂话的笨蛋。
装傻嘛,比装聪明简单。
姜正均未有久留,屋内剩着的一众女眷,只低头饮茶。
“许久不见了,”姜刘氏看向姜芷微,“倒全然变了个样子。”
她这才抬眼打量久未谋面的祖母,姜刘氏带着嵌着珍珠的抹额,鬓边的发全然染上银色,同记忆中相比老上许多。
唯有那双眼睛透露出来的光,看她的眼神,恰似当年。
“祖母倒是瞧着无甚变化,风采不减当年。”姜芷微被萱儿拉着坐下,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文静娴雅,丝毫看不出当时狼狈吐血的样子。
人便是这样,甚至比芳草兰花更好养活,只要给够饭吃,无论先前是怎样形销骨立,都能再变得圆润起来。
这屋子亦如一样,檀香浓重,帷幕厚重,像是要把人的脊椎骨给压弯。
姜芷微坐下捻着碟子里晶亮的糕点,轻嗅了下。
“这秋梨膏还是许多年前的味道,可是今年的新梨制的?”
萱儿的眼珠子跟着她手上的糕点晃,终是忍不住捉住姑母的手,嗷呜一口吞下,逗得在场的人直笑。
“未到香梨最好的时候,但亦添了许多糖浆,酸不到你的。”姜刘氏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木珠子光滑油亮,想来是把玩有些年头了。
“甜。”姜萱点头,嚼着甜糕含糊不清地附和。
姜芷微垂眸低笑。
“你外祖如今可还好?”姜刘氏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他们当年将你接走,便一直再未见过。”
“一切都好,身体也硬朗,”姜芷微像个乖顺地小辈,细细答着:“但是总归是年纪大了,不好舟车劳顿,但也实在是惦记祖母您,便让我多带了些东西,尽一尽心意。”
她说的自然是假话,当年闹得难看,早就没什么情谊在了。若是有许是也只能千辛万苦地翻出库房里发霉地东西送给姜老太君罢。
不过还是积攒了几车土产,拉到府门前,看着气派,不过是做面子,细算起来不值几个钱。
他们姊弟亦是逢人便实话实说,不过外人见府中穿着气派,又数量如此多,只会觉得是自谦地话罢了。
不过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被打断了。
“祖母!”有人笑盈盈地踏入屋内,远远地唤人,“我来迟了。”
谢昕低头饮了一口茶,来人是个俊秀的妇人。
她发间簪着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甚是好听,新来人两步走到姜刘氏侧身,面上带着娇憨的笑同萱儿无甚区别。
“不打紧,又无事,不算是迟。”姜刘氏见到她眉目舒展,直拉过女人的手,叫她坐在跟前,似假似真地埋怨,“不过你再不来,我可觉得你已然忘了我这个老婆子呢。”
“哪里会,不过是近来琐事多,我倒是恨不得日日往云安堂跑,就怕到时候祖母您烦得要拿扫帚将我打出去呢。”
她一个玩笑便逗得姜刘氏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亲疏分明。
“嫂嫂也在啊,”女人语气熟稔与谢昕打招呼,目光落在姜芷微身上的时候刻意地顿了顿,“今个还真是团圆的大日子呢,瞧我见到谁了,竟是大姊姊。””许久未见了,“她伸手替姜刘氏拨起碟子中的坚果,“大姊姊还记得我么?”
姜芷微捻着帕子,擦去萱儿唇角地糕点屑。
如何记不得呢?
名字取自同一本书的,当初在府中将要拿着发钗狠狠刮她脸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姜兰露。
只是她一时擦得认真,有些耳背罢了。
“我幼时不懂事,”姜兰露蹙着眉,似是有些不安:“姊姊不会还跟我计较吧?”
姜芷微有些诧异地抬眼,挑眉的角度恰到好处,显出不在状态的疑惑来,又低头问姜萱:“姑母记性不太好,萱儿可认得这位姨姨?”
常回娘家打秋风的三妹妹,萱儿倒是少见的。
小团子摇了摇头,她靠在姜芷微怀中:“未有见过的,许是已出嫁的姨姨罢。”
姜芷微只得抿着唇不好意思地朝着她笑:“萱儿竟也不知么?妹妹究竟是谁呢?”
说起来姜兰露才算的上是姜刘氏身边长大的姑娘,只可惜她出嫁前外祖家彼便出事了,赔了许多嫁妆才寻到看得上眼的人家。
不过就算外祖家落罪,还是与父家保有联系,姜刘氏对这个孙女许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不用对镜,姜芷微便知道自己是必然是演的挺像的。姜兰露脸色微变,定定地看她一会儿,忽而冷笑出声。
“姊姊真会说笑,幼时的吃过的秋梨膏都能记得味道,”姜兰露举着帕子掩着笑,“如今亲姊妹如何能不记得呢?莫要逗我了。”
“亲姊妹?”姜芷微眨着眼想了瞬,“莫不是兰露妹妹?”
“这可不怪我,我都未见过你束妇人髻的样子,”她亦面上挂着笑,“可是嫁人了?京中的哪户人家?”
她明知故问:“可是曾说过的刘家?”
当年姜兰露是与工部刘侍郎的小公子相看过的,曾以此事在她面前炫耀。
不提尚能安好,若是真要叙旧,姜芷微亦有许多话说,桩桩件件踩在姜兰露的痛处,能叫她说不出话来。
“我瞧妹妹气色甚好,想来很得夫家爱重。”
姜兰露最后嫁的新科进士的夫君,在她眼中定然不过是个落魄户罢。若真是举案齐眉,又哪里能有心思在娘家搅弄风云呢。
有时话反着来说,比直接奚落更能扎人心窝。
“姊姊如何?我瞧姊姊亦梳妇人簪,”姜兰露的笑僵在脸上,她未有回答,直问道,“可是许了人家?”
“我?”姜芷微黛眉微微扬起,“尚未,只是为妇人表率,行止间自有守则,不好打扮得像年轻娘子那样罢了。”
以官眷身份受封诰命,实在是世间少有,又是荣耀之事,她无需说得太明白,他人便会觉得是在炫耀。
“如此,倒是不知京中哪种人家能与姊姊相配,”姜兰露将果仁摆在碟中,“可要叫祖母头疼了。”
“是我疏忽了,你们姊妹甚少相见,如今却是好好联络下感情才是,姊妹之间也要和睦,”姜刘氏摆出一副忧心的样子,“在我这儿住坐着也无甚意思,兰露你带着你阿姊去敬炷香罢,她久未归家,总要去祖宗面前拜上一拜的。”
她们这对不太相熟的亲姊妹,在此显眼,再说下去定然会变成妯娌间的谈资。
姜老太君从来都是喜欢关起门来搓磨人的,总不好叫人辩出了两幅面孔,平白吓着人。
“哎。”姜兰露应下,又亲亲热热地去拉姜芷微的手,好像她们真是亲密的一对姊妹,毫无芥蒂。髻中簪,叫她只捉住了衣袖,姜兰露抬眼看她,却被“走吧,兰露妹妹。”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之前有个名字写错了,前文提的是云安堂而不是寿安堂哈
最近天气好差,竟然还掉收了,真令人难受…
写文也写得好幸苦哦,哎
第53章
“哎, 姊姊,等我,”谢昕看了眼萱儿, 还是决定跟上, “我亦好久未有在祖宗面前敬香了,攒了许多事口求呢。”
她还是不放心姜芷微一人, 若是再口捆了,她如何口与相口交口?
姜兰露挣开姜芷微的手, 望向?位上的老太太, 萱儿靠到了姜刘氏怀中,她低头看着孙儿的发顶, 点头应允, “那便一同去吧。”
门口推开,堂外的风吹进口, 将屋内的檀香味吹散了些, 姜芷微踏入光下,忍不住回望。
云安堂内姜刘氏坐在红木椅上,萱儿挨着她在说些什么, 叫老夫人开怀大笑,亲手剥开见过将果仁喂口口团口。
记忆之中宛如吃人洞府的屋口, 再踏足的时候才发现原不过如此。
微笑的老人、纯真的孩童,这样和乐的情景,她记忆中好像也有一段模糊的影口。
林花谢了, 口年又有再开的时候, 时间流转,有些事一直在重复发生着。
南烛琼星跟姜芷微她身后,谢昕随行的亦有丫鬟婆口,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随着姜兰露走过口廊,行至有些偏的东厢房。
“这么多年过去,姊姊怎么突然回京了?”姜兰露进门前突然发口,“可是琅琊待得闷了,想口在燕京换一换感觉?”
“祖宗牌位皆供在燕京,我回口才对。”姜芷微扫了她一眼,先一步跨入内堂。
室内铺着石砖,比外间凉上些许,朱红色的帘幕遮住大部分光,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木制的灵牌,一层一层叠起,是矮丘的形状。
木头颜色有深有浅,其上绘字有金有红,叫人想起每一个口字之下不同的人生,交错着构成一个庞大的家族。百年口,有兴盛亦有低潮,传承至今。
台前供着果,两盏白烛常燃不灭,帷幕是厚重的朱红色,满是白色香灰的香炉中燃着三支香。
八年前,姜芷微只在祠堂之外跪了一晚,夜色晦暗,便是一个口字都未看清。
“大姊姊可有见过祖宗牌位?”姜兰露娴熟地借着烛台的火,点了三柱香,白烟袅袅,一缕一缕攀上最顶的牌位,“年节清?的时候全家都会在此祭拜,祖父的灵牌亦在此处,姊姊可认得出?”
姜兰露只知道当年姜芷微离家时都未口准许踏入过祠堂,祖母不愿轻易的让辱口家族口誉的人认祖归宗,曾刻意刁难过一番。
“我离家的时候,口年纪还尚口,”姜芷微仰头望着描金的字,“启蒙时除了千字文,背的便是族谱。”
“兰露妹妹,如今可是口考较我?”
姜兰露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挑了挑眉,笑道:“只是同姊姊玩笑。”
姜芷微亦轻笑:“还以口妹妹想说我是忘祖之人呢,这几年未在祖母跟前确实未有尽心,之后许是口勤些口才是。”
这是假话,她多口几次怕是会看得祖母心堵,再劳心费神地想口口治她,若是因此少了岁数,可就是做口辈的过错了。
漂亮话的鬼话,自然是口当着人说。
“但姊姊?是许久未在祖宗面前参拜了,这次便我先口姊姊做个样口罢。”姜兰露话音一落,便笑盈盈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俯身下拜,“列祖列宗在上,愿祖母福寿安康。”
姜芷微与谢昕对视一眼,再对方眼中觉出荒谬口,只有唱戏的才会如此念念有词罢。
姜兰露随即理了裙摆,立于一旁,口接下口的人让开蒲团上的位置,她开口:“轮到阿姊了。”
姜芷微缓步走到台前,拢着三支香燃起火,她忽而扫过一方无字的牌位。
这木头很新,放在最低下一层,姜芷微的手横过香炉,衣袖盖在供果上,取下无字的排位。
不过是横木之上无字,口压在底下的一面?刻着人的生辰八字。
她手中的三支香弹下轻灰,落在木牌上。
她转身看向姜兰露,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姜兰露的眼中透着幸灾乐祸。
她不?白到底有什么值得欣喜的?
从一开始便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好像她姜芷微会当街摔到姜兰露脚下一般。
不用口了,一猜便口中,这定然是齐文鸳的牌位。
这自然亦有可口是姜刘氏设的障眼口,可他们对她如此轻慢,怕是都懒得费心思设计。
“阿姊。”谢昕瞧着姜兰露的反应大抵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身后拉住姜芷微的袖口,?口她甩开。
姜芷微的手攥着木牌,复扫了一眼牌底镌刻地字,粗粝的木纹擦着指腹,觉出痛口。
“莫口意气用事。”谢昕再捉住姜芷微的衣袖,口声劝到。
未口让生母受后人香火是口不孝。
让仇雠受供奉是口不义。
不孝不义之人,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姜芷微望着暗色地帘布忽然笑了:“我何曾有过?”
有污点之人如何口摆在祠堂受香火?
可他们口堂而皇之地摆上一次,便口有第二次,这腌臜地方她还需日日探查不成?
只是这香今日定是敬不成了。
姜芷微望向云安堂的方向,眼中有晦色,她又对上姜兰露含笑的眼。
姜兰露是耐着性口等到姜芷微看清牌底刻的字,才?知故口地开口:“姊姊这是干什么?如何这般不敬取出祖宗牌位呢?”
“我瞧着上面有尘,这牌位亦是口时时勤擦拭的,莫口叫先人觉得怠慢了才是。”姜芷微缓缓将那一方木牌举至眼前端详。
齐文鸳的牌位口摆在祠堂之中定然是姜刘氏默许的,老太太特意叫她过口看,是想做什么呢?
料想她还是多年前的孤女,会忍气吞声,口齐文鸳磕头敬香么?
姜刘氏实在是想多了。”昕娘,我有些头晕。“姜芷微蹙着眉,似有不适,漠然地对上姜兰露的眼。
手上一松,那木牌便跌落在地上,“咚”的磕落一个角。
这变故在一瞬间,快的叫人口不及反应。
站在外点跪下去,平日里便觉得这祠堂有阴风阵阵,夜晚都不大敢路过,如今牌位的大口姐。
谢昕暗自叹了口微是未有过,她从口都是想?白了再有动?,看着软和无害,实际上骨头硬的口锤出“梆梆”响声。
姜兰露的眼倏尔大睁,她失态叫道:“姜芷微!你做什么?”
当事人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姜兰露发怒的脸,有些奇?”
论戏,还是姜芷微演的好,好到叫人猜不出真假。对上她无辜的眼,只觉得许是
这个局不算高?,?也算准了姜芷微的性格。
不敬香,怕是会说她不敬鸳俯身下拜,她若是梦见多年前去世的母亲又该如何回答呢?又有何颜面再回琅琊见年迈的外祖父母?
与其自己辗转难眠,不如遂了她们的心意,撕开脸面,斗上过不口心跌了一个木头牌口,”她缓缓俯下身,拾起那块碎木头,“口字都未有镌刻,怕不是什么口紧的人。屑,径直递到姜兰露面前。
她这个妹妹对生身母亲难说有几分心,竟是先责难,而
姜兰露也不接过那灵牌,只定定地看着姜芷微,她笃定到:“你是故意的。”
那一抹掩藏地笑意显露在姜兰露的唇角:“姜芷微,众目睽睽之下,口不敬先人,目无口纪,我瞧口的诰命也是口义,如何口得朝廷褒奖,我不如禀了族老,将口除口奋,”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啊,姊呢?”姜芷微面色平静地扫过姜兰露,“口们供奉戴罪之人,便不怕御史知道么?荣,一损俱损,她当年告亲已然口族中所不喜,直到这几年有些口声了,关系才缓和些许。
隙,不知族中那些老骨头经得经不起折腾。
就算母家获罪,姜兰露丝毫不见贫苦,穿金带银,锦缎披身,这几年想口也未吃过苦,性口虽然刻薄,但又天真的紧。
“口在胡说什么替自己脱罪?”姜兰露不见慌乱,直盯着她,“这祭台之上供奉的都是先人,口是说太祖是罪人?还是祖父是罪人?”
姜芷微勾唇:“我自然说的是罪妇齐文鸳,这块灵牌便是物证。”
她将灵牌递口南烛。
“既然口不口,我便帮口收着,莫口叫有心的人收了,一时兴起去应天府告状。”
姜兰露的神色微变,?又迅速冷下口,死咬着不放:“口分?就是口自己开脱,姜家宗祠怎会有外姓罪妇?不过口指鹿口马,信口雌黄!”
姜芷微闻言转头缓缓地看了她一眼,倏尔笑开了:“说到孝,我这个做姐姐才是口劝口敬孝,口若真敬爱口母亲,便应叫她死的安生,生口福薄,死了还口蒙恩不成?哪里受的起我的香火。”
姜芷微将手中燃着的三支香插入炉顶之中,继续道:“不过若是口那举家谋逆的母亲还在世,口如今怕是已经口夫家休弃,在尼姑庵里敲木鱼了。”
“我当年迫使姜齐割席,可是挽救姜家于危难,如今又摔了这牌口,免去可口的罪过,兰露妹妹,口不谢我么?”
“谋逆”“姜兰露面上失了笑容,径直向前,拔了姜芷微的香,掼在地上,“我母亲不过只是个深闺妇人如何谋逆?不过是有口这样狼心狗肺的继女,才不幸失了性命,姜芷微,口弄得我家破人亡,有何颜面与祖宗进香?!”
“不过是奴婢,以口换了身衣衫、装模?样便口成贵女了么?”她嘲弄地看着姜芷微。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见这种情况,谢昕忙拦在姜芷微身前,再次劝道:“姊姊,莫口冲动。”
姜芷微低头扫了眼弟妹拦在她身前的手臂,缓声道:“看口口口教养的同口母亲一样,饱受宠爱,?不知廉耻。”
气氛未有丝毫缓和,这句话如同淋在火焰上的油,直接将姜兰露点燃。
“姜芷微,口才是寡廉鲜耻,”姜兰露红着眼盯着她,“这燕京城中,谁人不知道口与王峥的破事?奴颜媚?,依靠着男人替口出头。口当年是不是想破了头想做口安侯府的女?人?”
“可这么多年了,奴婢就是奴婢,像做妾都不够格。”她自以口戳到了人的痛处,神色张狂。
姜芷微绕过谢昕,挽起袖口一巴掌抽在姜兰露的脸上。
姜兰露一个趔趄口扇到地上,她捂着脸,红着眼瞪着她:“贱婢,口敢打我?”
“我怎么打不得口?”姜芷微冷笑。
“我母亲出身琅琊方家,我外祖曾口帝师,我父亲是当年口满京城的探花郎,我阿弟未到而立之年便是天口近臣。”
姜芷微低头看她,字缓意?:“而我,是官家亲口御封的诰命夫人,所著地方志人人诵读,我的口字将口用朱红记在族谱之中,口一罪妇之女如何比得?”
“于理,我口朝廷命妇,口轻慢于我,不尊礼口,于情,我身口口姐,口出言不逊,目无尊口,我如何打不得口?”
她想她还是学不口燕京贵妇人的做派,贵妇人养尊处优惯,就连打人都不会亲自动手,而她可口是跟着王峥莽惯了。
掩在袖下的手掌有微微刺痛,定然是有些发红了。
若是此刻王峥在她身侧,许是已经握着她打红的手口东口西了。
姜兰露自幼仗着有人相护,可口护着她的人已经老了,而受她欺凌的人亦已口成。
不如人才需口隐忍,如今姜芷微倒口看看是谁压倒谁。
“那我可有权利教训口?”
院内传口突兀的一句,引得众人侧目望去。
作者有话说:
家人们,我有个考试要开始看书了(望天),不过不想复习的时候也会码字的(握拳)
这章写得挺舒服的,下一章姜芷微大战老太婆
第54章
说话的是姜刘氏。
在她们争执间, 不知何时院内已立满了丫鬟婆子。这些女使婆子个个膀大腰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女子军,将要北上对抗匈奴。
姜芷微又细细扫了一眼, 见姜刘氏未有带那几个年岁尚小的, 稍稍放心了下来。她在姜萱的心中还是个温温柔柔的姑母,莫要让她见到凶戾的样子才好。
“祖母!”姜兰露捂着脸, 跑到姜刘氏跟前,眼泪便像是夏日午后的雨, 突然簌簌地落。
姜芷微敛了表情, 朝着姜刘氏颔首行礼,恭顺非常。
许是早有婆子候在外边报信, 故而姜刘氏来的这样恰巧。
老太太拉开姜兰露捂着脸的手, 见到白皙脸颊上的红痕,眸光转厉。
“姜芷微, 我问你我可有资格教训你?”姜刘氏握着雕花手杖重重拍地。
“长者令不可违, 祖母的训诫自然是要洗耳恭听的,”姜芷微抬眸,似是颇有疑惑, “只是有些不解,祖母缘何罚我?”
“你行事乖张。不睦姊妹, 毁坏祖宗牌位,还不该罚么?”姜兰露捂着脸恨恨开口。
姜芷微伸手绾起耳边碎发:“我瞧兰露妹妹是还未挨够教训,以幼训长, 是何般道理?”
“她说的没错, ”姜刘氏开口,“姜芷微,你在长辈面前都如此跋扈, 竟扬言惩治姊妹,你眼中手足亲情何在?还谈长幼尊卑?我看你也未有将我这个老婆子放在眼里。”
“祖母何出此言?”姜芷微闻言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手背贴着脸,长袖掩去半张面,“我心里对祖母再恭敬不过,只是此番行径在家中尚无事,若是在外兰露妹妹如此口无遮拦,想必会生出祸端。”
“还是祖母,方才未有听清楚她是如何出言侮辱长姊的?”
“你莫要搬弄是非,分明你是摔了祖宗牌位在先!却又恶人先告状。”姜兰露上前一步,如今咄咄逼人,丝毫不见方才垂泪的可怜模样,这变脸如同翻书一般,不知是否也是一种世家贵女要修习的技艺。
“谁跟你说这是那罪妇的牌位?”姜刘氏扫了一眼姜芷微手中的木牌,冷哼出声,“这是我替我早夭的小女儿立的灵位。”
这便是又听到了姜芷微说罪妇齐文鸳那一段了。
早夭的女儿?
好似却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多年间少有提及,偏这个时候突然悔恨万分,竟是冒着大不敬的风险擅自在姜家宗祠立牌,享祖宗香火。
着实是情真意切,只是这般解释,难道就能变成姜芷微的不是不成?
可这满是沉木气息的屋子里,从来摆不下外姓人的名字,女人们无论来自何处,有何种境遇,化作一方木牌,便唯有一个“姜”字打头。
“原是如此,”她面上了然,转而又委屈解释道:“祖母,我是见祠堂间竟有一方无字牌”
“无名无姓,咋一瞧还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怕是惊扰了祖宗,”她面上的惶然不似作假,“我们这种清流人家应当最重礼法,实在是难以想象宗祠之上竟有无字牌位。我先前还以为”
她欲言又止,却偏说出来。
“以为是有人对您大不敬呢。”
这便是委婉的猜测是有些戴孝子,人尚等着过寿,灵位便立起来了。拳拳孝心,可是操之过急了?
姜芷微继续说着:“不过是拿下来仔细瞧一瞧,偏我有弱症在身,一时受惊不慎叫这木牌落到了地上。”
她面上不掩歉疚之情,却偏又一字一句地对着姜兰露:“我实在是惶惑于家祠之中混入些来路不明之人,又或者什么戴罪之人”
“姜芷微你做的什么戏?!?”姜兰露见她如此,气的从姜刘氏身后侧身而出,“方才打我的时候不是力气大得很么,如今装什么病西施?!”
姜兰露像常见的发蛮的娇娇小姐,伸手径直推在姜芷微肩上。
她被这样一推,后退一步,靠在了谢昕怀中,两人对视一眼,柔柔弱弱地倒成一团,木牌跌落在裙摆间无甚声响。
身后的丫鬟想要伸手扶起,却被更有眼色的拦住了。
烛火跳跃,香烛生着白烟,祠堂原应该是家中最清净的地方,人偏爱在这间房中争吵。
姜芷微掩着嘴轻咳出声,她眉头轻蹙,鬓间发散落,瞧着有几分可怜。
谢昕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轻轻拍着姜芷微的背顺气,低声问她:“姊姊可还好?”
“大姊姊说话时能滔滔不绝,如今怎就胸闷气短一推就倒了?”姜兰露慢条斯理地收回手,面上浮出冷笑。
“兰露妹妹,你方才也是这般惹得姊姊将牌位跌落的。”谢昕抬眼,“如今可是又想先怪罪下来?”
姜刘氏冷眼看着,却是开口:“若是不曾将这牌位取下,又怎会跌落地下。你自小并非养在姜府,想来对先祖也少有敬畏,姜芷微,如今莫要攀扯你妹妹。”
这话说的冷硬,慈祥的面皮维持一日不到,便是要坐实姜芷微的不孝了。
“我知祖母爱护之心甚笃,但关于这木牌的来历”姜芷微拾起跌落的木牌,望向姜刘氏:“不知府中众多仆从若是进了应天府可能答出同样的话?又或者族中其他长辈若是知道了,可亦会被这般‘母女情深’动容?”
也不知族中叔伯听了会信是哪一对母女?是姜刘氏和她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儿,还是姜兰露和她为家族蒙羞的母亲。
姜刘氏眼中闪过寒芒,死盯着姜芷微:“我瞧着这么多年你许是有些长进,这才愿意见你,可没想到仍旧是这般不受教。”
听到这番说辞,姜芷微在心中不住冷笑,面上仍是恭谦的。
“祖母不若说清楚我不受教于何处,这也便于之后改正修习,又或者想要罚我,叫我长长记性,便也许得分说清楚,来定下刑罚才是。”
便是难说她什么具体的错处,可训斥小辈总不乏理由。
未等姜刘氏判罚,院外远远传来一道男声:“这是怎么了?”
姜正均大步走近,见到此景,眉头一紧,开口便道:“这地上如此寒凉如何能坐得?”
他话音一落,周遭丫鬟如梦初醒一般,将地上女眷扶起。
谢昕亦是早遣着丫鬟去报信了。
姜正均径直绕过老太太走到家中女眷处,对上阿姊垂泪的眼睛,他浅浅吸了一口气,转向姜刘氏。
“你阿姊打了我一巴掌。”姜雨露又回到祖母身后,她捂着脸,“打在我脸上。”
“如何的?可要遣个大夫给你瞧瞧?”姜正均眼锋扫过祖孙二人,嘴角缓缓勾起,“也不知府中是否有腿脚利索的小厮,在你脸上浮红消失前诊到脉。”
虽说着有些刻薄的话,他眼中也是多是和煦的,又低声问他阿姊:“出了何事?”
“她出言不逊。”姜芷微低声道。
谢昕朝他颔首,未等姜正均有所反应,另有一道声音亦同时答了这个问题。
“姜芷微,”姜刘氏一脸倨傲,亲自开口,“扰乱家祠,顶撞长辈,还对姊妹动手,你到底是如何受这诰命之尊,为妇人表率的?”
都说图穷匕见,这戏唱到后半,目的必然显露出来,许是觉得诰命这般荣誉不赐长而先及幼,是她占了名额,挡住了该获封的姜老安人。
再临姜府,姜芷微原是有些犹疑的,时日过了太久,有些恩怨不觉淡了些许,可如今却是她不曾被放过。
“我见你不服姊妹规劝,竟以势压人,如今当着兄弟姊妹的面,我再问你,我这个老婆子在你眼中可够格管教你这眼高于顶的诰命妇人?”
姜芷微垂着眼掩着某种的冷光,远瞧着却是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这便是孝了,长辈赏了一巴掌,合该伸出另外一边脸去,叫长辈打得舒心。
有生养之恩,爱护之谊,受训却是应该的,可若是无呢?
若是有虔婆子诚心要打你,要如何呢?
“那确实不该,不论多大年纪,不论多大官职,都是祖母的孙儿,自然可以管教的”姜正均理了理袖子,面上带笑,替阿姊应承下来,“只是不知祖母如何惩罚?”
虽是疑问,但他并未等姜刘氏反应:“只是我阿姊素来有贤名,是明理温顺之人,能将她惹成这样倒是不容易,她自小少人扶照,而我幼时顽劣,京中皆知我常受祖母教导,今次替了姊姊也无妨。”
姜正均幼时确实名声不好,是以当他科考及第的时候才叫人惊掉了下巴,这便是世人最喜爱的反转了。
不过自此,姜府的子弟也颇受坊间微词,长辈不分鱼目与珍珠,他们家出来的传闻可须得仔细甄别。
“祖母方才指责阿姊不睦姊妹,我们子弟自幼丧母,少人教导,不知礼数,实在是劳祖母费心了,如今我这姐弟情谊,不知祖母可还满意?”
“您只管说是打板子还是抄书便是,我受惯了倒也不怕的。”姜正均面上带笑,挡在姜芷微身前,“倒是告假于官家便是。”
他音调与平日相比并无不同,温和无害的。
身为朝廷重臣自然是要日日上朝的,若是叫百官知道年级一大把了被家中长辈打的起不来身,固然是失了颜面。
但也叫全燕京都知道,姜家刘老太君磨磋家中子弟的手段。
“姜正均!”姜刘氏喝出名字,“你这是威胁老婆子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祖母何出此种诛心之言?可莫要动怒, 仔细身子,”姜正均将姜芷微袖子一扯,连跟着跪倒一片, “我这双膝只跪过官家、先祖, 再有就是祖母您了,何谈我不孝呢?”
他怕若是真将这虔婆子气出个好歹会被狠狠讹上一笔, 便以退为进,双膝磕在砖地上。
“你今天是要袒护这个不孝女不成?”姜刘氏被他这番做派气的大退一步, 靠在身后婆子的身上, 手指摇晃着指着地上的一群人,“好啊, 你就上书给圣上老婆子我亦是不怕的, 你姊姊犯了不孝之罪,就算这个贱奴再去应天府门前击鼓, 我亦是有话说的!”
贱奴?
这血脉相依的, 将姜芷微比做奴婢,那姜老太君可能是皇亲贵胄不成?
八年前姜芷微或许会反驳,如今却只掩着帕子, 嘤嘤啜泣,面上尽是不解, 委屈道:“祖母何故这般轻贱与我?”
“袒护?未有错处何谈来袒护之说,我不过是心疼阿姊罢了,这般姊弟友爱, 祖母不感到欣慰吗?”姜正均亦是蹙眉反问。
这一对姊弟虽跪于地却脊背挺直。
谢昕看姜正均谈笑间说出这般话, 又回想起他背后浅色的疤痕,曾被问起也如同此刻一般笑谈,说是是幼时顽劣。
何种顽劣会叫皮肉之上带着去不掉的瘢痕?
不过是人心偏颇, 他贯不是被疼爱的那个。
谢昕再忍不住,出声道:“祖母,儿媳出身琅琊谢氏,自太祖父开始,家中儿郎两朝为御前史官,我虽为女子,但耳濡目染间,亦熟读法理戒律。”
“家族传世百年,家规各有不同,但宗祠之上,年未满十二不应供奉。幼儿之事,于情自然体谅,但却是与礼不合的,外人瞧见定然指疑,”她言辞恳切,“这般点出亦不过是想要维护姜家名誉,虽有不通人情之处,但是因为相公姑姐,一片纯孝之心。
“家族愈壮大,长幼理应愈发有序,不可僭越。若礼乱,人心乱,兄弟罅隙,生出事端,便无以为继。自古忠言逆耳,实在不知相公家姊错在何处,还请祖母明示。”
话音一落,谢昕便俯跪于地上,额头贴地,脖颈顺垂,行大礼。
“昕娘!”姜正均神色一变,膝步向前,手掌轻抚于她背脊之上,“你无需”
无需如此的。
若是护不住姊妹妻子,他不是白白生为了男子?
姜正均缓了一口气,继而望向姜刘氏。
谢家女素来有贤名,不乏有世家愿千金聘为冢妇,若是今日之事传出,京中世家只会觉姜老太君苛刻孙媳。
“你们,你们是想气死我不成?”姜刘氏气不顺,撑着身边嬷嬷的手,将手杖掷于地上,滚落于谢昕跟前,“你一外姓妇人,入我姜家不过数载,期间未曾侍奉公婆,何来多嘴?”
姜刘氏深居高位多年,从来都是盯着一张和蔼可亲的面皮,少有现今怒不可遏的样子。在姜芷微面前被落了面子,实在是叫她难受的。
“弟妹,我倒是劝你收敛一点。”一阵洪亮的男声传来。
姜刘氏一怔,回身望见一鹤发老者。
因着刘氏大寿,又逢姜正均归京,许多淇县亲戚不远万里入京,大多借住姜府,其中不乏有身体康健的长辈。
姜刘氏早就不是几年前在家中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了,族人早就因为齐文鸳一事对她着一脉颇有微词,她儿子在朝堂上不显,又弄得最有造化的孙辈与家中离心。
她年纪大,可总有人比她年纪更大,身份也更长,总有人能压她一头。
“太伯公。”姜正均开口唤人。
来人是姜正均祖父的亲兄长,姜刘氏当年进门敬茶时,太伯公就坐在堂下,这几年居于淇县老家,许久未进京了。
“哎,起来说话,”太伯公须白但精神矍铄,笑道:“正均媳妇,你要也抬起头看看伯公长相吧?”
“训诫小辈,倒是让大伯看笑话了。”姜刘氏换了另一副和气的神色,瞧见越过她去点几个小辈,却也没多说什么。
“哎,”太伯公捋了捋胡子,似是在劝解,“在我们眼里是小辈,可也是为父母的人了,留些面子才好。”
见未有人反应,又催促道:“快些起来,年节未到,压岁钱尚未备好,哪里受得了这种大礼。”
姜正均将阿姊扶起,又替昕娘掸了掸膝上的灰,两人起身后才又唤了人。
“恰巧太伯公在这,不如替祖母断一断公道,免得伤了心神。”姜正均将地上的手杖双手奉于姜刘氏面前。
“你这孩子这话说的,可是嫌我这老婆子脾气坏了?”姜刘氏身边的嬷嬷替她收了,话虽是玩笑,但老婆子却勾着唇盯着姜正均。
“不若先给我看看这个牌子。”太伯公倒是不客气地朝姜芷微伸手。
那无字的木牌便落入了他手中,老者眯着眼睛也不知看出了什么。
若是真是齐文鸳的牌位,还是不要留在他们子弟手中为妙。
“这木牌无字,也辨不出是谁的。”太伯公摩挲着木牌,下了定论,反手收到了衣袖中。
姜芷微眼睫轻颤。
“不过小事一桩,今日我在此,便替你们断了这件事。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还望以后一家人莫要再生嫌隙。”
这便是要小事化了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而姜刘氏却是姓刘的。
只是活到她那个年纪行差踏错并不会有什么影响,熬死了能说教的人,这家中便能做主了。
这样算来,长寿倒也是一桩能获益的本领。
“我倒是许久未见你了,”太伯公捋了捋胡子对姜芷微道,“你好些姑姑婶娘也到了京城,你亦少见过,去跟她们说说话去。”
他这几句话便想揭过这场闹剧,可太伯公辈分高,谁也不敢不给他面子。
“这年纪大了,越不爱呆祠堂这种地方,我领着这几个孩子去见见人,弟妹,你自便。”
太伯公对着姜刘氏只会了一声,未等她回应,便如同走在自家小院一般,生生在围起的一众仆从之中探出一条路。
姜刘氏未有回应,立在原地,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姜芷微动作。
她微微躬身行礼,就算撕破了脸皮,礼数也是周到的。
鬓发斑白的老人健步走在前面,闲谈到:“燕京地贵,若想要祭拜祖宗,还是要回淇县,下次回乡祭祖的时候一同来吧,太伯公给你钓鱼吃。”
“淇县鲈鱼鲜美,可甚是狡黠,不知道太伯公渔技如何?可能让我们一大家子饱食一顿?”姜芷微清了清嗓子答道,她方才哭得情真意切,话亦有些。
“哎,你太伯公我,论起这钓鱼,可是远近无人能敌,别说饱食一顿,就算是日日食鱼脍,都不是问题。”
“淇县何止鲈鱼?先前老家寄来的火腿亦是鲜香,”姜正均与阿姊介绍,“与青笋一起炒,叫家中小孩都指箸相击。”
“哪里需要等,今日便能吃到,你堂兄面皮薄,想着总不好白吃白住,拉了几车土产,想要什么遣人送去府上便是。”
太伯公此刻像极了年节时热情的长辈。
一行人言笑晏晏,将正经的祖母留在了院内。
姜刘氏嘴角耷拉下来,盯着香炉之中袅袅升起的白烟,眼神中晦暗不明。
她夫君早逝,一人抚养长大的儿子最后中了探花,在祖宗面前曾经也是风头无两的。
彼时人人皆赞她是慈母贤妇,儿子封侯拜相、母亲敕封诰命都是可待的,谁又料想得到今日的情景。
视若草包的孙儿前途大好,舍弃的孙女破例受封诰命,桩桩件件像是刀一般往她脸面上割。
如何能平心静气?
不过是些昔年争抢她喜爱活过的兔崽子,如今竟趾高气昂起来了。
她老了,没有几年活头了,但却恨不得将一个个不肖子孙一同拖入地狱。
姜刘氏抚着胸口顺了一口气,这次不成总是在会有机会的。
姜兰露盯着姜芷微的背影,暗暗攥紧了拳。她这几年过得实在不算好,因着母亲的事被家族厌弃,婚事也是草草安排,夫婿虽说有几分才学,可家底不丰,为了不外派到穷乡僻壤,嫁妆皆是用来上下打点。
人都瞧上去老了几分。
可姜芷微呢?竟是脱胎换骨一般,竟是要将世家大族正经养出来的姑娘比下去。
如今这罪魁祸首光鲜亮丽,叫她如何不恨?
姜府的午宴安排的丰厚,山珍海味具有,皆是燕京有名的菜式,向从淇县远道而来的亲戚们展示燕京的繁华,与京城姜府的富庶。
仆从在院内另支了两桌,菜肴多色,又佐以好酒,席间很快热闹起来,倒是主桌稍静些。
圆桌上,一台菜,人是眼熟的,却不相熟,还有几个少见的头发花白的祖辈颤颤地执着筷子夹菜。
这便是一家人了,有了龃龉,亦是要同桌吃饭的。
“这茄鲞很是费功夫,你多吃几筷子。”姜刘氏起身亲自替姜芷微碗中添菜。
姜芷微笑盈盈地接过,亦挽着袖子替姜刘氏续了茶。
“母亲一人操持并不容易,寿宴可需要这几个小辈帮忙?”姜修玉开口。
“哎,”姜刘氏用帕子点了点唇角,“你这样一说到叫我想起来,若是多几个人自然是好的,我年纪大了,想得也没有这几个小的全面,正愁着若是太过沉闷了,如何是好呢。”
她看向姜芷微:“芷微你办事妥帖,不若来帮我吧?”
“祖母抬爱,”姜芷微露出为难的笑,“但我对这些可是一窍不通,怕是会添乱的。”
“这便是正巧与你祖母学学如何料理家事,”姜修玉停了筷子,“回了京城,便多往家里来,也多见识些。”
姜芷微抬眼看了他一眼,经年未见的父亲,眼角攀上了细纹,蓄下的胡须遮了半张面,到底是底子还在,如今也是一位美髯公。
他再见到姜芷微也只是点头招呼,像是交情浅淡的故友,她这些年的经历一概不知,依着往昔的记忆指教着。
姜芷微真想要遥敬他一杯,却又只是垂眸敛住眼中的讥诮。
“祖母这可是偏心自家人?”谢昕似真似假的抱怨,“便是阿姊有的学,媳妇无需了?”
“你家学渊源,我这老婆子哪里有什么可教你的,”姜刘氏话中带刺,可不待细品,又像个体贴又思虑周全的长辈,“不是想着你要照看家里那两个小的么?”
“将你累坏了,有人可是要心疼的。”她打趣道。
气氛到这谢昕只羞得以帕遮面,小媳妇模样引得桌上长辈笑开了,姜正均握着拳轻咳了几声,出声劝起菜来。
“祖母都这样说了,我便也不推辞了,”姜芷微笑盈盈地看向姜刘氏,“只是若是有疏漏之处,祖母可不能赖我。”
她倒是有些好奇,不知这老婆子有什么新鲜伎俩。倒不妨应下,免得她敬爱的祖母再愁出几根白发。
作者有话说:
姜芷微:呀,水好凉
第56章
饭后又有些亲戚间的闲谈, 回府的时候天色向晚,不知觉间差不多耗了一日。
太伯公先前不只是客气,倒是真的有许多土产任凭挑选的。
临行的时候, 姜修玉倒是难得地在门前相送。回程仍旧是两辆马车, 姜正均委屈些与淇县火腿同车。
“芷微。”姜修玉忽然唤出口。
姜芷微逆着光回头,橙色的光照在她的发丝上。
“家中仍有房间, 你若愿意,可以回来住。”
“知晓了, 多谢父亲。”
这话说的莫明, 除了显得他仍旧有几分作为父亲的关照之外,未必有多少真情。
姜芷微笑着应下, 掀起车帷, 再未朝外瞧一眼。
小厮驾车,拉车的马很快跑出玄武街, 姜萱将车窗帘掀开, 光透进来,却仍旧是昏暗的。
“姊姊莫要忧心,”谢昕宽慰她, “且不论她们想要做什么,到时我都与你一同再来姜府便是。”
“祖母有一点说的对, 你可是已经有两个小的要照看,”姜芷微打趣道,“再照顾我这个大姊姊, 劳心费神的, 可不是叫你相公心疼?”
这次未有外人,谢昕倒是没有故作娇羞,只将双唇抿成一条线, 直直地盯着她看。
“哎,”姜芷微有些无奈,他们夫妻俩怎么都爱这样看人,她便用了对付姜正均的法子,手指轻轻推谢昕的额心,“我若是怕,便不会来燕京。”
谢昕被这样一推,挺直的腰板卸了劲,靠在车壁上,有一瞬的呆。
“左不过是些后宅中的伎俩,”姜芷微伸手帮姜萱将车窗帘再卷上一些,一双眼透过窗,轻轻扫过京城风物,“大风大浪都经历了,又哪里会在意这浅池。”
“更何况,”她唇边的笑意加深,“我也想到一份厚礼,将要备给老太太。”
既然长辈不曾放下恩怨,她这个小辈如何能忘求息事宁人呢?
总要是叫别人知道她不是随意被欺负的才行。
窗外的景色变换,姜萱窝在母亲怀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是困得紧了。
“我先前可是有些跋扈?”姜芷微忽地有些好奇,除了在王峥身边,她许久未有这样情绪外放的时候了,也不知是否拿捏恰当。
谢昕沉默了会儿,伸手捂住萱儿的耳朵,才开口:“怎会,设身处地而想,我许是会将姜兰露推到水里。”
她的弟媳表情温柔的说了些放肆的话:“她真是讨厌,实在叫人手痒。”
姜芷微失笑,果然,老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昕娘与正均骨子里有那么几分相似的。
谢昕翻出一匣蜜饯摆在她面前,开口道:“姊姊,莫要再想那些了,吃些甜的罢。”
窝在母亲怀中犯困的小团子见到糖匣子,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险些磕到母亲的下巴,她眨巴着大眼睛,肉嘟嘟的手搭在盒子上:“阿娘,我来喂姑母罢。”
“你方才已经吃了好多圆子了,如今肚中可还有地方放?”
“我可以学小鼠儿,先囤在脸上,”萱儿鼓起脸颊,托着脸,像是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仓鼠,“姑母你瞧,还有许多位置呢,莫要为我忧心。”
都这般说了,也不好再拦着。
只见姜萱径直捻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见两个大人都望着自己,又捻了一颗慢吞吞地喂给姜芷微。
如此姑母一颗,自己吃一颗,将亲姑母喂得牙齿发酸。
一段路倒是颇为煎熬。
妙芙并未跟着一道去姜府,是以见到人归来,便健步窜到姜芷微身边。
“小姐如何的?”许是听惯了姜府的可怕传闻,妙芙握着姜芷微的手,颇有紧张地将她上下打量,“可还好?有伤未有?”
“不过隔了几条街,哪里有什么虎豹豺狼呢。”她轻轻捏了下妙芙的手,挽起袖子,又在屋内燃了几支烛。
妙芙留在原地,像田野间警觉的笨兔子,四处张望,却也什么也发现不了。
南烛轻笑,琼星取了桌上茶壶,将去添些热水。
“好姊姊,你我说说呗。”妙芙黏在大丫鬟身后闹她。
沉寂了一天的院子,此刻变得热闹了些。
姜芷微攒了许多帖子要回,有些回帖需要再三斟酌的,可从姜府回来,她心中也有了计较。
其中最为精美的一封,熏着沉木檀香,以丝为纸,乌丝栏上是娟秀的字迹,背景绘着山水图,珍贵非常。所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末了印有公主府的印章。
姜芷微挑了张慧真赠的书笺提笔回信,其上绘有祥云野鹤,这精美的信纸写起来心情也是好的。
可这帖子回着回着,不知怎的,就拿起了桌台上练字用的宣纸,写了些旁的,姜芷微撑着下巴盯着跳动的烛火,提笔而问:“不知绣星山的枫叶如今红了几分了。”
酥饼能连夜来送,问起枫叶来,他应是更知的罢?
实在是不会写什么”速速来见我“之类的话。
其他的倒是写了许多,写家中贪吃的小孩、屋内素雅的瓷瓶,但最后却被起始称呼难倒了。
如何称呼王峥合适呢?
直呼其名不甚礼貌,仅用“怀川”二字似乎又过于亲昵。
忽地姜夫人狭促地勾起唇角,提笔写下:“王将军敬悉。”
那边厢,姜宅的主人亦是未寝。
姜正均在书台前阅公文,谢昕在小榻上翻着账本,两相安静,抬眼间又能见到,别有一番温情在。
“昕娘,我可是无用得很?”姜正均揉着肩问她,又自觉回答了,“不然他们如何敢如此欺辱。”
“这世上多的是白目之人,”谢昕放下账本,站起身替他按住肩膀,“莫要生气,不是相公你的问题。”
姜正均仰头看她,一双眼睛像极了姜萱,亦是水汪汪地映着烛光,叫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家相公的头。
他们姊弟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觉得做了坏事便会这样惶惑不安地朝人看着,可怜兮兮的偏勾着人去宽慰。
能是什么坏事呢?她看着只恨不得冲上去替他们打人呢。
窗上映着依偎的一对影。
姜正均捉住昕娘的手,像雀儿一般轻轻啄着。
小孩子睡得早,又有婆子丫鬟看着,长夜漫漫倒是有很多时间。
“你若是下次再这般替我出头,我可是要生气的。”
“嗯?怎么说的。”
“我”他靠在昕娘的肩头,顿了顿,“我皮糙肉厚的,比你经得住得多。”
“还有呢?”谢昕逗他。
“我舍不得,”姜正均说的小声,“一点委屈都不想叫你受。”
烛光下经年相伴的夫妻眼眸相对,姜正均呼吸一紧,鬼使神差地翘着嘴朝媳妇靠,却被谢昕抵着胸口,推到小榻上。
这胡子都留了一把的士大夫说的情话,倒是少有机会听见。
“有些肉酸,”她在烛光里笑得明艳:“说这些话,不若帮我清一清这剩下的账本吧。”
可惜谢娘子心如磐石硬,叫为夫的一身本事全都花在算账上边。
难得休沐日夜晚,噼里啪啦,拨了一晚上的算珠,不过佳人在侧总归是跟对着长胡子老头不一样的。
如同吸了仙气一般,翌日朝会之后,姜正均还有精力去应酬。
姜正均与王峥这些年时不时也有联系,且不说是同朝为官政见相同,当年齐文鸳一案亦是由长安侯世子协审的,计较起来起来,王将军是对他们家是有大恩的。
骠骑将军阔别许久再次入京,于情于理他都要招待一番才是。
既然是大恩人,便约在了出名的酒楼里。
在寸土寸金的燕京城,庭轩阁却能独占一坊,再建设水榭厅堂,不只是品味不俗,背后定然也有些背景。
园中摆着各异的万年松,搭配着带着青苔的怪石,小而白的石头洒在地上,被画出水波的样子,叫酒肉穿肠过的时候,能体味那么一点儿禅意。
窗户大开,清风过堂,侍者上了一组酒,是时兴的玩意,由甜苦酸三味组成,但却是由一种酒烹煮不同时辰而来,甚是新奇。
炉上亦煮着同一种酒,以便客人时时品尝。
再配以咸香的卤肉,对着景色对酌,若是真是知己,确实快哉。
“燕京城竟是多了这种好地方。”
身边的人开口,打断姜正均的畅享。
王峥闲适地倚在矮榻上,他穿着常服,束着冠,鬓角修的文雅,若是静静地不出声,看起来倒像一个燕京城富贵雅致的员外郎。
“这里有许多年了,除了三味酒,此处的茗茶亦是一绝,”姜正均伸手替对面的人斟酒,“怀川兄若是呆的久,定然都能尝遍。”
将军常胜自然是不缺阿谀奉承的人,境况已与王峥初来燕京迥然不同了。
当初取笑过他的少年,大多都成家立业了,或是继承爵位,或者蒙阴封官,再差一点,也有参加科考的,可其中能与祖辈并论的人少,青出于蓝的更是凤毛麟角。
如今在酒桌上逢上王将军,只得赔着笑脸自罚三杯,以期盼他莫要计较旧事。
“一别经年,如今见你倒是叫我欣慰。”王峥笑着饮下一杯,咂摸着滋味,眉头微微挑起。
冷不防,先饮了甜味酒。
“我如今可不应该饮甜,”王峥旋着酒杯盯着其上的花纹,“这境况可算不上好。”
“我不知味道,随意斟满了杯,”姜正均又满上一杯,“再者,杜康本就意在忘忧,苦上加苦是何道理?”
年初时王峥大败匈奴可汗,草原上最后的狼王离世,他的儿子争权夺利,犹如一盘散沙,许是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进犯中原的实力。
作为头号功臣,王峥自然是加官进爵,风头无二,可是长安侯府这把镇守疆土的利剑,锋芒灼灼,想来是会伤了贵人的眼睛。
“黄州今年税收如何计划?”
一下被问道点子上,姜正均苦笑着摇头。
“你要小心些。”
今年春日格外少雨,黄州这几年又种了不少桑树,用以养蚕缫丝供以燕京,十有八九是要有粮荒。
况且,黄州临海,近几年海寇之害频频,官家选在这个时候放出消息遣人平乱,大有为难的意思。
“无妨,”王峥执起酒匙,饮了一口热酒,“我命大的很。”
一个棘手的差使,他办不好是有罪,办得好了,却是罪加一等。
也不知长安侯府与当今圣上的情分不知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浅薄了。
“我人微言轻,帮不了许多,但是梅州、禹州皆有我的同僚,我已经去信与他们早做准备,到时许是能支援一二。”
且不论王峥如何,荒年最苦的会是饥不果腹的百姓,姜正均只是在做为官着应做的事,顺道能卖王将军一个人情自然就是更好了。
“多谢,”王峥眼中含笑,许是欣慰的,他指了指摆在角落叠成一摞的方盒子,“这些你带回去么?你家两个小的,会喜欢吃的吧。”
王将军甚是客气知礼,说是不能平白无故受此好意,带了些糕饼作为礼物。
其中不乏有京中名点,拿精致的彩纸包着的、千金难求的时兴酥饼,金贵到能叫人一眼看出的。
姜正均忧国忧民的神情一滞,他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来。这说起来是小孩子喜欢吃的,但是也合了家中女眷的口味。
“说起来,我阿姊如今也回京了。”
“你姊姊\"王峥眯着眼睛想了会,他似乎是有些醉了,”是挽月么?“
“还请王将军不要这样称呼我家阿姊。”姜正均正色道。
王峥勾唇:“抱歉,我一时未想起来她的名字。”
姜正均面上不虞,心却放心到了肚子里。
见过阿姊当年的模样,他实在对王怀川喜欢不起来。
如此轻慢的态度,想来也没有将他阿姊放在心上。
“姜夫人这些年声名鹊起,我许是应与她道一声喜。”
“我姊姊能有如今造化,当年也是多亏了将军,”姜正均正坐,举杯的双手高过额顶,“在下在此谢过,将军若有差遣,钧定然万死不辞。”
王峥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院落之中的枯山水,轻笑道:“举手之劳罢了。”
权势却是是个好东西,王将军口中闲谈的举手之劳,却叫一个女人殚精竭虑地去争取。
只是如何道喜?
她用自己的名节铺路,所做的事情与世人对女子的期许迥然不同。
未曾婚配、未有子女,孑然一身地受世人的评判。
可算是安乐?
姜正均只想他阿姊再不必与这般人纠缠。
作者有话说:
王峥:姜芷微你能不能多看我两眼,你看看我平时真的很装
第57章
王峥实在未有料到如今还能受这姐弟两个的气。
好不容易盼到了姐姐的信, 却不写他想见的东西,咋一看去还以为是斥候在详述军情。
看着厚厚一踏,不过是因为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的酥饼品鉴心得, 云鹤笺纸就爬满了小丫头们龙飞凤舞的字。
唯一有用的消息还是妙芙那个贫丫头写的家中新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犬, 说什么能咬住登徒子的裤腿一直不松口云云。
再说姜正均,他不装傻之后, 虽是精通庶务,可不只是否是扮久了, 如今也总有一些呆蠢气在。不若他阿姊, 能叫他气的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席间这般生硬的划清界限, 心思也太过浅白了一些。
不过王将军素来都是运筹帷幄之人, 将要捧在手心的东西,怎会轻易放过。
如此也不好与小舅子计较。
她信中的意思, 王峥自然不是未有堪破, 只是夫人情意如此内敛含蓄,他偏要正大光明的与姜芷微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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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秋日宴是入秋后最有盛名的节目了,主宴的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 宠冠两朝,在京郊有一片占地广阔的庄园。
依山傍水的, 还有一片果林,又会收揽秋日奇花,风雅非常。能收到宴请去皇家园林的大多都是身份贵重的人家, 又或是朝堂中的新贵。
长公主能盛宠不衰, 亦不是寻常之辈,似乎生来就长袖善舞,不止京中谁都愿卖她几分薄面, 就算是匈奴北胡的人见了她也会陪上几分笑。
世上没有哪家女郎能活成长公主这样,就算同宗之中也没有第二人,但这样的女子也时不时被口诛笔伐。
大多是因为一些绯色流言。长公主如今是独身,可府中却豢养清隽少年,年年都有会去触她的霉头。
毕竟谏他人不敢言之事才显得忠直。
不过长公主近年来收敛了许多,听闻常伴身侧的不过一个乐师出生的青年,再未有群青簇拥的场面了。
姜芷微收到的帖子所书不过些场面话,但是她是断不可缺席的。她与长公主娘娘有一桩旧案,一直未有了结,如今身在京城,怕是再拖延不得。
姜府自从齐文鸳一案再未在秋日宴中出现,如今姜芷微与新妇一同出席,少有人认得,宴上充满了或明或暗的打量,只是两人礼仪挑不出疏漏,装扮又时兴素雅,像是大家出身的。
矮桌沿着河滨而设,面前摆着各色香花,有些花长得高些,剪碎人影,别有一番韵味。
水中偶有香花、竹枝顺流而下,若是中意可以知会临岸而立的女使,带着公主府的花团在府中养上几日,以示天家荣宠,此外还有聘请名家专门绘制的、记录今日群芳的花册子,借予未能参宴的友人观赏亦是有面子的。
随着侍女指引而落座,案上已备好果蔬炙肉,台前有一排低矮的帝女花,被绿茎托起的花团刚刚齐案,一抬眼便能见到流水淙淙,以及对岸颇为眼熟的夫人。
谢昕微微一怔,继而朝她颔首。
有些巧合的,正对着的便是先前来府上拜访过的刘静薇。
既是来赴皇家宴席,便不好有排场,不过一人随着一位婢女而已,琼星立于姜芷微身后。
“夫人瞧着眼生,可是最近才来燕京的?是哪里人?”临桌的夫人笑着同她们寒暄。
燕京贵人多如牛毛,可多得是沾亲带故的,大多熟识,新面孔倒是少,总忍不得要问上几句的。
“妾身夫家姓姜,先前随外子于湖广任职,今年才来的燕京,”谢昕想了想又多添了几句,“母家是在琅琊,我身边这位是家中姑姐,亦是近期归京的。”
姜芷微朝邻桌夫人颔首。
“噢,原来是宝祥街的员外郎。”那夫人不过是听了几句,便能断下身份。
新调往京城的官员本就能掰着指头数清,又是姓姜的便也不难猜了。
却听对岸有人小声调笑:“琅琊村妇。”
谢昕添酒的动作微顿,来与会者众多,难辩谁人开口。
燕京城中身份贵重的多,凭着家世当面讥讽的不出奇,更何况隔着一条小河,如何也打不到对面的人不是?
姜芷微倒也不恼,有闲心遣了琼星去捞花,行止自若。
邻桌夫人端起酒樽,不再说话。
这便是少了些礼节,寒暄便是应当有来有往的,她这般做像是不远与姜芷微相交,很是下面子。
“夫人如何?”姜芷微开口问她。
“我?”领桌慢饮一口酒,“我常听人提起姜夫人,说你博览群书,聪慧过人,如今不若猜一猜我的身份?”
谢昕在案下轻轻拉姜芷微的手,想着她时隔多年再入燕京,不好受这般刁难,寻个借口推脱便是。
但其实也不难的,既是皇家宴会,在宴席作为上总不会触霉头,平白叫人跌了面子,周遭家世品级不会相差悬殊。
姜正均如今虽只是从五品员外郎,但他颇受今上青睐,以长公主的敏锐,自然会想帮着再推一把。
而这邻桌夫人态度颇为轻慢,许是夫家官职在姜正均之上。再看这女子衣袍的绣纹,像是蜀地时兴的纹样,再看她有些年岁了,一对杏眼凌厉有神。
姜芷微心下有了计较,却不好猜的太多,吓着人便不好了。
恰巧琼星取了花枝回来,她便扮苦思模样。
“传闻辩言,我不过是求知补拙而已,我在燕京时日不算久,猜错了夫人不要笑话我,”姜芷微挽着袖轻轻掸了掸花上的水珠,“听闻同心巷的宁夫人诗画双绝,曾夺过秋日宴魁首,而三桥坊的何夫人,射艺高超,不输男儿,不知夫人可是其中之一?”
她说了两个姜正均同僚的家眷,案台上的素瓶不甚衬花色,她最后将帝女花斜倚在酒樽之中,转眸看向邻桌的夫人。
“此般花饮酒,不知花瓣上可会染上薄红,把我的酒樽分一个给姜夫人,”何夫人吩咐身后的侍女,她一人坐一案,多得是碗碟,“我姓何,外子姓赵亦在户部任职,年岁颇长,时常听他提起姜大人。”
“正均平日里多受赵大人拂照,一直想找个机会多谢夫人。”谢昕举起酒盏遥敬一杯。
何夫人颔首。
她一开始却是对姜正均有些不满的,她夫君原是日日归家的。户部库房之中的账目簿册如小山一般,历来都没清空的心思,直到从地方新来了个下属,自此赵大人归家愈发迟了。
她与夫君年少相识,且都是蜀中人士,赵大人从来都是乖顺体贴的,何夫人原是有猜测是被什么狐狸精绊住了脚步,遣了仆从查探,却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在跟着新来的后生在府衙之中算账。
再谈起这后生也是赞不绝口的,明明快到了乞骸骨的年纪,一提到这人就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般,两眼放光,手抖着也要拨动算珠。
姜正均莫不是什么算数妲己不成?能让人有家不回的。
不过这姜家女眷倒是有趣的,这般显得她有些无端刻薄了。
赵夫人染着丹蔲的手指了指自家台上的花:“我来的早些,抢了些新奇的花,予你几支可好?”
台子上摆的是一簇墨菊,却是少见的,她身份贵重,看上的难有人与她争抢。
“谢过夫人,”姜芷微脸上笑盈盈的,“家中孩子年纪尚小,闹腾得紧,不好带来,又正是贪新鲜的时候,见了这花,可定开心。”
“是了,你家还有两个小的。”何夫人点头,姜家小儿的趣事她也听闻了一些,只是两家人未有正式见过。
“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可喜欢吃夫人家的鱼干。”谢昕摆弄着新收的花,忍不住摆在鼻尖嗅了嗅。
当差的男人们午间偶尔会分享家中的菜色,关系亲近的也会交换着自家夫人的手艺,何夫人的鱼干在同僚间很是出名的。
“噢,那个啊,”何夫人啜了一口酒,“可没有厨子借给你们家,是我亲手做的。”
“夫人巧手,”谢昕眼中一亮,“我家夫君称赞许多次了,我想着他爱吃便照样子做给他吃,但总是不足三分风味。”
“倒也不难的,”何夫人眉目舒展,并不藏私,“只是用到了几味蜀中的香料。”
说道家乡亦是话多了起来,一句接着一句,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落英放出来了大半,不若来猜一猜今年的花王是什么?”何夫人提议。
秋日宴本就是搜罗世间奇花珍奇共赏,被选为花王的花会搭着小竹筏顺着水流而下,像是游街的花魁一般,很是惹人瞩目。
这样的珍奇现与人前,长公主亦不是炫耀藏私的,这花王将作为一众人斗诗后的彩头。
比秋日里群芳争艳的更精彩的便是斗诗了,这几年也出了许多名句,被百姓戏称为“小殿试”。
“有什么彩头么?”姜芷微展开花册,想要寻到如今岸台上的两种花。
“若我猜错了,便给你家递帖子,邀请你们一家来府上游玩,若你猜错,便写帖子给我,如何?”
实在是两相不中便是无缘分了。
“我们可有二人,夫人不是吃亏了?”姜芷微打趣。
“无妨,只让我先选便是,”何夫人似是很有自信,她举起花册,“我前已经连中三次,姜夫人可想想写些什么邀我去玩。”
姜芷微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只见府中侍女领着一位青年走进,虽说宴席未有开始,但皇家宴会,少有人敢来的如此迟,是以惹了很多注意。
他一身青绿色长袍,身形颀长,丰神俊朗,将旁人衬得像是不值钱的白菜萝卜一般。
又似乎是交友广泛,那些个白菜萝卜纷纷起身朝他寒暄,半玩笑半为难地让他罚酒。
他身后只随着一个健硕的小厮,许是回京之后总是在门口放风,较起来也有一阵未见过长临了。
王峥身着的绿像是盛夏时饱受雨露阳光的叶的色泽,是秋日里难见的颜色,他的发髻似乎也是特地整理过,先前光滑的下巴如今蓄了一层薄须,看着可靠的紧。
“押哪一个?”何夫人出声问她。
姜芷微回过神来,她敛目似在沉思,却是神思不在。
“绿萼。”
青裙独立水之涯,全似当年绿萼华。(注1)
“节气未到,秋日的梅花,倒是颇有几分新奇。”何夫人品评道。
“想来是北地的梅花,千里迢迢的、客居燕京。”姜芷微端起茶盏未有再看。
案台上的菜肴又多了几道,远远瞧着有一种仆从簇拥着身着锦衣的妇人落座主位。
这便是将要开宴了,姜芷微有些在意杏仁桂花露的味道,一边又与邻座的夫人们闲谈,是以有人走到身后才觉察到。
公主府的侍女一言一行都别有风貌,比一般世家的小姐行止更加悦目,走起路来亦是悄无声息的。
周遭不知何时已静了下来,长公主的侍女俯身在姜芷微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芷微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领去公主身侧,河对岸的王峥在众人哄中立于案台前先斟满三杯自罚酒。
碧水缓缓地向前,花瓣竹叶飘散在水中,似是又重回袁州猎宴,她与王峥两相回避,却又各为人瞩目。
姜夫人唇边带笑,不着痕迹地朝谢昕颔首,王将军豪饮三杯,遥遥对着长公主作揖赔罪。
长公主坐于宴会高台,周围挂着素色薄纱,低眉敛目的侍女跪坐左右,有人替姜芷微撩开纱帘,主座上的妇人头上的步摇轻轻相撞。
“姜夫人。”
“臣妇参见公主娘娘。”姜芷微俯身行礼。
“久闻姜夫人大名,今日可是第一次见你,”公主的声音威严,“抬起头来。”
“娘娘此言实在是折煞臣妇。”她口中惶惑,抬头是却是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她知道许是会在此面见景朝盛名在外的长公主,只是早先不觉得会如此受人瞩目。
“我府中有个故人想要见你。”
姜芷微表现的十分讶异。
“臣妇多年未有归京,除了家人也未有常能书信往来的,实在想不到公主府的旧人,还请娘娘提示一二。”
大公主勾唇。
“你先听听这曲子。”
作者有话说:
注1:改自《绿萼梅》宋·朱翌
第58章
宴饮之时怎可无雅乐?
纱帘垂落口地上, 只影影绰绰地见到影子。
一人修长玉立,手执一柄箫,像是林中的青松。
与酒宴格格不入, 却偏?做些愉人的事。
他吹起小调, 口声悠扬,洋洋盈耳, 遏流云、引游鱼,席间行筷之人皆停箸细听。
姜芷微略有失神, 她亦善箫, 不过精通的箫曲皆是口黄州习。
黄州是个苦地方,气候湿热, 毒瘴丛生, 还有年连的水患,他们口黄州做?不?事, 河道疏浚?, 可时疫?来?。
偏是这样的地方,有世之非常之人,乐师伯雅生于乡野, 长于九流之间,却口乐之一艺上臻于道。
这曲子他也口夜里吹奏过, 是黄州夜渔人归口时唱的语调。
“娘娘恕罪,”姜芷微起身俯跪于台前,“昔年臣妇随口中小弟往黄州赴职, 彼时时疫严重, 心力交瘁,办事不尽妥帖。”
当年疫传播甚广,连燕京城中都有些染疾的, 口中就包括?长口主府中的一位面首。
而姜氏姊弟博揽名医,汇聚黄州,共商经方良药,?颇见成效。
长口主因此事去信黄州,要求派遣医师入京看诊,苦数月,竟只口一张药方子和一个颇有姿色的伯郎君,遂博然大怒,只觉口姜口姊弟不仅藐视皇口威严,还企图媚上脱责,将她当做昏庸愚人。
“与娘娘为难?。”姜芷微的姿态愈发恭顺。
“你倒是好记性,如今还能想起来赔罪。”长口主缓斟?一杯酒,轻品?一?酒香,再施施然伸手将姜芷微扶起。
“若是真怪罪,便不?叫你口身侧?。”她隔着纱帘望着伯雅的身形,眼中含笑,“这孩子确实大胆,但很口我喜欢。”
“况且你有何罪?”长口主反?姜芷微,“口为本,君为轻,那些儒生不是最喜欢说这个?”
“你不过是这么做?,唯一算的上是罪的便是将伯雅献给我,以色谋权,是佞臣之道,还好,他是个可心的。”
倒也不方便怪罪?。
姜芷微那时确实脖子硬,就好像锋利的钢刀砍口脖子上都?卷刃一般,别说是口主,就算是官口,她怕是都敢回绝。
便是炼狱口眼前,谁若想从她手中夺取一丝希望,她都要咬下一块肉来。
收到燕京的来信只权衡?一瞬,黄州病患危急,经方尚有许多需改进的地方,若是大夫跑?,黄州的百姓要如何?
便也不顾谁的脸面、亦不怕罪责加身,只黄州缓过来再认罪伏法便是。
只是有?伯雅这个意外。
他口近燕京的驿馆之中盗走?经方,独?面见皇口口主,只留书一封细数姜芷微的罪过以及他对荣华富贵的向往,将?己塑成一个见利忘义的蠢笨小人。
“娘娘宽宏,我这些年一直未敢?起雅的近况,如今听他乐曲无二,心中甚是安慰。”
“伯雅的乐声,与多年前可有差别?”
?年当年偷走药方后便再杳无音信,就连最珍爱的阿弟也未有收到只言片语,只从绯色传闻之中猜测是他。
姜芷微仔细再听?一?儿。
“他?年时多磨难,乐声之中常有丝凄苦幽怨之意,如今却是豁达疏朗许多。”
“人长大明的事理多?,?然不?纠结于旧日苦痛。”长口主饮?杯酒,染着丹蔲的手口台前随着乐声敲打。
身轻如燕的舞姬赤脚踏口两岸之间架起的竹段上,裔裔起舞,水袖点口河面上,溅出波澜。
“伯雅想必有许多事想与你说,你可愿见他?”
“人与人的相见许是要有些缘分的,而臣妇与伯雅并未有未?解的前因,如此便无需再见。”
尘埃落定?,?何苦再纠缠往事?
姜芷微顿?顿:“不过伯郎君有一个弟弟,与正均有几分师徒情分,如今?是举人?,偶有去信予伯雅,但都未有回音,若是口主能转达这孩子的境况与伯郎君晓,便好?。”
“他是个聪明的,不愿回信?然是有原因的,?何需强求。”长口主挑?挑眉。
郎君聪明?乖顺,从不给她找麻烦,实口是招人喜欢。
姜芷微正仔细品读长口主话中的意思,却听席间有不寻常的动静。
隔着纱帘见到青衣男子遥遥地朝伯雅拱手示意,不说?什么引口周围人一阵笑闹。
不过很快就有侍女传音:“是王将军讨琴要与伯郎君一较高下呢。”
“哦?”长口主轻笑,“我这个干侄儿今日倒是有趣。”
?嘱咐道:“取把好琴给他。”
“这可是骠骑将军?”隔着纱姜芷微似乎看不分明。
长口主瞧?她一眼,但笑不语,只将一盘果子推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些果子,无需拘礼。”
口?口主的令,?然无人敢懈怠,很快一台花纹古朴泛着幽绿的六弦琴摆口?王峥的案台上。
他随手拨?几个音,朗声?:“口主娘娘竟是将绿绮都借我?,倒是不担心我手粗,伤?琴丝么?”
“无妨。”长口主唇边带笑。
很快有侍女将口主的回复传达出去。
“王将军,伯郎君的技艺可是冠绝,你不怕相形见绌么?”有人打趣他。
“我琴艺并不显,但乐声本就应愉己再愉人,有何可惧?”
王峥姿态磊落,请奏伯郎君。
既是合奏,便选?古曲,箫声先起,琴声相和,像是一开始互相追逐的鹤,再并肩起舞,穿过流云,飞过山巅,停驻口青松之上,遥望仙人洞府。
口音袅袅,沁润心脾。
姜芷微盯着摆口眼前的果子,瞧着像是米糕的模样,花样子亦不算出挑,可她实口好奇皇口厨子的手艺。
便美滋滋地一口糕点,一口香酒,耳边是乐声,若是能多个摇椅便更好?。
一曲毕,四下无声,许是世人皆将军善舞刀枪,无人晓怀川亦可操琴。
王峥举盏痛饮一杯酒,再拨弦,却是如疾风骤雨,铮铮琴鸣,恍若千军万马顺着席间纤细的水流扑面而来,有兵煞之气。
这般乐声叫长口主半晌不口言语。宴饮贪欢之际,这肃杀曲调不适合下酒。
不过转念一想,燕京也不好尽一声,有些胆小的妇人吓掉?手中的酒盏,酒液化口流水中,再寻不见。,伯雅再启唇和之,苍凉肃穆之箫声,如同黄沙卷白骨,尽山之穷,水之尽,荒芜之地再生春。
乐声渐细,如同濛濛细的舞姬,忍不住像春日里再发枝丫的枝条舒展腰肢,腕间的铃铛轻摇晃,随着音乐敛目拨弦,不道想起?什么,唇边带着温和的笑,从琴声中生出些情熹微的光舒展花瓣,竹间的雨露滴落下来,一瞬间软?心肠,却?藏着些幽微的情愫。
黑夜中摇曳的杜鹃啊,若是?年人一,将你从枝头掐落,放口手中品玩,细嗅余香。
是否是可这般大?还未娶妻,前几年倒是安静,如今?冒出头来,倒不要引口谁的注意。”几颗点心果子下肚,姜芷微便也成?个看客,附和道:“不你说这小子喜欢什么样的?”长口主
姜芷微面露为难:“我想世间大多男子喜欢娴雅淑静的,只是我不是男人,”
“也口理,”长口主话音一转,“这小子看着浑,也素来爱装相,但骨。”
“也有人求到我跟前,但我可不敢给他做媒。”长口主吩咐帘掀起,似是随口闲聊:“他心思深的很,不找到他满意的,可良缘天赐,还请长口主放宽心。”姜芷微宽慰道。
“似是被糕饼噎?一瞬:“保口卫国,是世之英豪,我对王”长口主靠口榻上饮酒,再未口多言。
姜糕饼,却觉有些不便,请离席去净手。
口气。
她原是不忧心黄州之事的,只是不为何长口主?几次三番地试中回廊曲折婉转,方口长口主传召并未引琼星相伴,如今亦是姜芷微一人的,她有些贪看着皇口园林的布景,走口慢?些。
忽而觉口脚边一凉,裙角濡湿,沾?些茶叶沫子,“抱歉夫人,,“奴婢未有看清,不小心将茶盏泼?,脏?夫人的裙子。”倒的器具,是方口席上的形制,只是尚带着些许酒味。
姜芷微扫过婢子身上的配饰,忽而笑?。
“无妨,我带?备用的衣衫,换?便是。”
皇口宴席最重礼仪,若是失礼怕是?谈,是以众夫人都?准备周全些,衫,更有甚者,?带上备用的头面。
“请姜夫人随我先到厢房中歇息,再通知您的婢女。”那小婢子低着头出声道。
“席间夫人众多,你认口我是谁么?”
婢女犹主座,奴婢?然是认口的。”
“,若是夫人裙带茶渍,怕是失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这婢子说的有些道理。
不过她并不是公主府的婢女。
虽然衣着相似, 但她的头钗,却与他人迥异。
那托盘中的盏却是公主府的形制,可清酒泼在身上哪有茶渍明显呢?
只是杯子都未有多浣洗几遍, 不知背后之人身份如何, 可这般有恃无恐。
传闻中的天衣未有缝痕,而这凡人手中的计算确处处是错漏。
“有些道理, 我跟你走便是,”姜芷微将婢子扶起, 轻轻颔首, “我的婢女名唤琼星,烦请去宴中请她过来帮我些。”
如今看着四下无人, 但能凭空出现一个婢女, 也不知之后是否会出现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再说她如今这一身确实不该再回宴中,倒不如钓出这背后之人, 瞧瞧是什么深仇大恨, 让他不顾长公主的脸面。
姜芷微跟着婢子被带的越来越偏,都有些担忧这丫头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时,终于停在一间僻静的厢房处。
“便是此处了, ”那婢子推开门,将姜芷微引进去, “屋内有茶水,还请夫人在此稍憩片刻,这便去知会您的婢女。”
“多谢。”
这厢房中规中矩的, 但却物品齐全, 有一床一柜一桌,亦有梳妆的用具,两扇支摘窗透着光, 将屋内照得透亮。
身后传来闭门之声,若是房中藏有人,方才的婢女应是不会主动开推门的,若是时机掌握不好,叫被引来的人查出端倪便坏了事,还是瓮中捉鳖更为妥帖。
但姜芷微依旧在柜边仔细听了一会呼吸声,未有异响,才稍稍放心下来。
既然房中无人,必不能在此久呆。
她推开右面的窗户,相隔不过几丈,入眼便是一道高墙。
“啪。”还未等她去查看另一边的窗户,便听到石子打在窗沿的声音。
姜芷微心瞬间跳漏了一拍,这未有规律的敲打声,像是屠夫家中的计时滴漏,与待宰的猪算着临了的生命。
她寻了把趁手的烛台,屏吸靠在窗边。
侧窗处很快传来响动,有人从往外揭开支窗,她举着尖刺的一端,正要砸向来的面门,可那人反应更快地捉住了姜芷微的手。
窗子被支开,外边是一排青竹,在微风中摇曳。
“小娘子莫叫,”那人半个身子探进来,又熟练地捂住她的唇,“我可不是坏人。”
来人今日收拾地颇有几分姿色,星眉剑目,爽朗清举,赚足了宴中夫人小姐们的关注。
如今青绿色的宽袖随意搭在姜芷微月白长裙上,像是同枝的花与叶。
王峥笑着瞧着姜芷微的神色由惊疑转为委屈,这日光打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可以瞧见细微的绒毛。
正有些心猿意马,却见姜夫人反握住他的手,对准了他的虎口就是一口。
这架势有些凶,可就像是猫儿同你玩耍时咬在手上,有些娇蛮,却又忍住不伤你,只留一个可心的印子,皮也不会擦破。
“嘶——”王峥故意发出吃痛的声响。
这才叫人满意地松了口。
“王将军如何在此的?又吓我作甚?”姜芷微走到台前,对着桌上的铜镜整理起了仪容。
“可是吓着了?”王峥眼中带笑,瞧着姜夫人羞恼的样子,将衣袖中的果子在窗沿上摆成一排,“给你带了些酸果子,压压惊可好?”
姜芷微扫了一眼黄澄澄的果子,缓了神色:“不是在席间弹琴么?怎么跑到了这偏僻地方。”
“又不是猴儿,怎能一直让人取乐呢?”
况且,他是弹给姜芷微听的。
想见的人一来就被藏在帘幕之中了,秋波也送不到,愁人的紧。
“原先是有个登徒子的,半路被我敲走了,”王峥解释道,“你且安心在这里。”
他原是想着能不能偶遇一下姜夫人,可有了些意外的发现。没办法,他对姜芷微的事情格外上心了些,怎样都不能让她受了欺负去。
这边明显是有人设局想害她清白了。
姜芷微盯着铜镜中的女人,忽地伸手拔了发间的钗,青丝披散。
“既是如此,我便再做的像些。”
拔了钗,散了发,再宽了外衫松松地披在肩头。
就做些姿态,叫这场戏更盛大些。
莫要人瞧见她衣衫整齐的模样,便不敢造次了。
“知道是谁了么?”王峥倚着窗问她。
姜芷微摇头,她取出妆匣子的木篦子,轻声道:“很快就知道了。”
虽是这样说,但心中也有一二人选。
她漫不经心地梳着头发:“公主府中竟也有人如此大胆,我许是对燕京的认识还浅薄了些。”
在公主府都能排出些下作事,将长公主的脸面放在脚下踩,如此猖狂。
“世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总能托到人求情的。”王峥眼中闪过晦涩的光。
况且他们准备的登徒子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这样一场巧合下来,吃亏的还是姑娘家,怕是只有委屈姜芷微做别人的十八房小妾了。
“我倒觉得姜夫人更有胆识,竟是如此轻易地跟着人走了。” 王峥言语间调笑,又问她:“如果不是我,你要如何?”
“我?”姜芷微微挑了挑眉,“自然是学一学王将军,做些翻窗的不雅之举了。”
姜夫人的篦子抵在王峥踏上窗沿的脚上。
他正想翻窗的,此刻被点了脚尖,便也不再强求,只是身体撑着窗沿凑近,呼吸相闻间,忍不住在姜夫人脸上亲啄了一口。
女子的杏眼微微睁大,余光中见到王峥身后落下的竹叶。
自打在慧真的小庙中说开了,他们俩人就如同受规矩约束的待嫁娘子与准郎君,便行止间相敬,再没有这样亲昵的举动。
王峥反应过来之时,也觉颇为孟浪。不知怎的就像个毛头小子一般,
可他们也有段时日未有相见了,许是想念的厉害,以致逾矩。
他面上不显,却是小声道:“…我不过是讨回之前的罢了。”
“什么”姜芷微却是下意识地反问。
“在雨间、也是在窗边的时候。”
对上眼神,姜芷微一瞬就领会了他的意思,这说的是年少时的旧事了,有人曾孟浪地压着男子在雨里亲。
雨淋在脸上、发丝粘连,潮湿又黏腻,就算到了今日也能轻松回忆起。
年少轻狂,姜芷微藏在绣鞋之中的脚趾忍不住蜷曲。
“哦…”她轻轻应了声,两人胶在一起的目光移开,只继续垂着眼梳发,“我方才在席间被称呼为‘琅琊村妇’,倒有几分能体会到你当年的境况了。”
在席间便是同当年的王峥一般装傻充愣应付着。
男人双手搭在窗沿上看她梳头,秋日的光尚有几分暖意,只可惜限于小小的窗口,这暖融的光只擦到了她的裙角。
若是能与姜夫人一同走在光下便好了。
“嗯,”王峥应了声,“夫人不觉得琅琊村妇与西北黄奴,甚为相配么?”
“确是。”
王峥有些讶异,她竟会应下这种玩笑话。
看他呆愣的样子,姜芷微抿唇忍不住笑。
“姜芷微,之后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有些话便冲动地脱口。
女人梳头的手一顿,她的头发柔顺如水,如何梳都不会留下痕迹,那一双眼睛望过来便攫了他呼吸。
“琅琊日暖,你总不会是想留在燕京过冬吧?”王峥单手搭在窗台上,说着今后,“我之后大抵是要去黄州的,可顺路护送你。”
姜芷微垂下眼,笑道:“我以为是去哪里,若是顺路的话,有王将军在自然是安心的。”
她本就不欲在燕京城中久居,琅琊才是她的家。
王峥沉默了一瞬,再开口:“再之后,你愿与我回西北么?”
少年时的长安侯世子也问过这个问题,少年气盛未想过被拒绝,自然未有此刻的忐忑。
去西北,去王峥的故乡沧州,见他的父母家人,看他自小生长的地方。
女人手中的篦子掉在桌台上,身后传来粗鲁的开门之声。
到底是弄不明白姜夫人是被声响吓到,还是因为王峥话中的深意。
姜芷微乌发披肩,她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回首望去。
却是有些好奇,设局的到底是什么人。
先闯进来几个眼生的婆子,紧跟着的便是眼神凌厉的贵妇人。
刘静薇支使人撞开了门,未有招呼,本是想要捉一个措手不及,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官眷,打的是捉奸在床的主意。
可见到的却是佳人对镜绾发的场景,像是走错戏台,一时间有些切切私语。
“不是说有外男么?”
“这不是琅琊新来的那个么?”
姜芷微众目睽睽之下被长公主唤道身旁,出尽风头,自然有很多人乐得看她的笑话。
发髻仿佛贵妇人的脸面,若是披头散发不妥帖,是会叫人猜测的,刘静薇不过犹豫了一瞬,便直觉她是在装腔作势。
“这是怎么了?”
姜芷微坐在镜前先开了口,铜镜映出她一双眉眼。
“我倒不知我身份何曾如此贵重,不过失陪了一会儿,竟叫刘夫人如此兴师动众来寻我。”
“我亦想知道姜夫人怎会无缘无故在此躲懒?可是这燕京城的贵妇人都没有与你投契的?” 刘静薇耐着性子和她寒暄,将要压不住眼中的暗潮。
姜芷微余光扫过窗台,已未见人影,开口解释:“刘夫人可是冤枉我了,我不过脏了裙子,在此处等着婢子过来更衣罢了。”
她似是有些疑惑:“此处偏僻,夫人是如何找到的?”
“是有人通传有人在公主府私会,行不轨之事。”
“何人这般胆大?”姜夫人放下手中梳,因为讶异而微微睁大双眸。
刘静薇勾起唇却说:“仆下将要仔细查看这间屋子,还请姜夫人见谅。”
姜芷微也不恼,便行止间相敬悠悠地继续梳妆,倒叫人摸不清底细。
心中想的却是登徒子可是在窗边,她可要镇住这些夫人,不要让人像竹篓中的长颈鸭四处张望才好。
“刘夫人自然是可以查看的,我不过是宾客,借用长公主的厢房而已,” 她垂下眼,“只是夫人如今可是代公主行事?”
在别人府上出事,怎么都是应该主人家领人来问罪惩处,更何况是在皇家庭院,如此僭越却是稍显嚣张的。
“公主雅兴正浓,如何敢叨扰,我怎么也算是热心肠,便顺手帮帮忙。”刘静薇眼神示意两旁仆从。
婆子们得令迅冲上前拉开床幔,掀开锦衾,却未见到散乱的床铺,刘静薇晃神,但又很快盯上了屋内的储柜。
很快柜门大开,不见阳光的被褥枕头被丢在地上,杂物散乱,寻不到人,便成了一场闹剧,婆子的动作愈发粗鲁了起来,甚至有趴下去探查床底的。
“刘夫人许是找错了房间,” 姜芷微拢着发起身,朝着瞧热闹的妇人屈膝行礼,“未有梳妆的模样叫夫人们见了真是失礼。”
刘静薇深吸一口气,却是未有放弃:“窗外呢?去看看窗外有没有痕迹。”
“这”也有人觉得不妥,跟着来的夫人们不仅仅是刘静薇的簇拥,还有些真切爱看热闹的。
屋内未有寻到外男,难道去外间随便扯一个拉过来污蔑么?
实在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可是姜夫人,此处如此偏僻,你为何会在此?”有人出声问她。
姜芷微苦笑:“我不慎被撞到了,脏了裙子,被个小侍女领到厢房内,正等着我的丫鬟呢,这路弯弯绕绕的,也不知寻到路了没。”
“如此”在此的夫人也不是愚笨的,这便是有人想整治这位出风头的夫人了,不过姜夫人倒是好涵养,这种境况也能镇静自若的,便说了些圆场的话,“好说,遣人去再催一催便好。”
“不知刘夫人可否帮我这个忙?”姜芷微看着满地狼藉缓缓勾起唇角。
刘静薇望过来,一时未能掩住眼中的凶戾。
“刘夫人带着如此多仆从,遣一个帮我传信想是也不妨事的吧?”姜芷微似乎未觉,笑盈盈地请求。
她盯着姜芷微看了一瞬,忽地笑起来:“自然是可以的。”
“惊扰姜夫人了,”刘静薇亦是弓身行礼,“诸位夫人,我将带着婆子先去其他屋子查看,若是尚有力气,可跟我一起,这种丑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总要搜寻齐全了才好。”
说完,便对着屋内的婆子使了颜色。
“我离席太早,但有些好奇今年秋日宴的花王揭晓了未有?”姜芷微温声询问屋外的夫人们。
“倒是未有的,你赶着些换衫许是能赶上见的。”有人答她。
“如此便好,”姜芷微面露期待,“还望传信的人手脚能快些,我可是想亲眼瞧一瞧这花王的装扮呢。”
不过姜夫人这样一提,倒是勾起夫人们的心思。
本不过是似是而非的传闻,见刘静薇步履生风,便以为有个泼天的热闹可看,如今这热闹大抵是看完了,会宴会上继续赏花亦是不错的。
这年年猜花王,不少夫人下了注赌输赢呢。
这样一打岔,便有夫人们三三两两一起往宴上走了。
留下跟着刘静薇硬撑着的,大多是她相熟的夫人。
“刘夫人,”姜芷微在一行人临走前唤住,“来日我与你下帖子可好?”
刘静薇转身看她:“姜姊姊哪里的话,是我要上门为今天的鲁莽赔罪才是。”
“刘夫人不过是性子急了些,总归是热心肠的,”姜芷微轻笑道,“只是拜访应是有来有往的,这次应是轮到我去夫人府上了。”
这般阴损的局,姜芷微原以为会是与她有深仇大恨的那位老太君。
是以初见刘静薇的时候着实有些惊讶的,不过也很快想通了关窍。
女子的仇恨无非是妒怨。
想必她曾供养多年的“哥哥”,还忘不了她的恩情罢?
只是如今这般说出来,是想给刘静薇难堪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曾经有过往往来的夫人亦能如此对待, 想来刘静薇的温和笑靥难有几分真心。
这场闹剧动静不小,很快就传到长公主处。原来是宴中小憩,夫人们花园散步赏花的时候听了丫鬟的传报, 便被撺掇着一同去瞧个热闹。
虽说这燕京城中流言可盈框, 但亲眼见到总多有几分能与旁人说道的。
便有许多人凑热闹目睹这场闹剧,也不知刘夫人要如何收场。
姜芷微在狼藉的屋子里与几位好心陪同的夫人一同等了一会, 很快等到了琼星,只是与她一同来的还有长公主身侧的女使, 笑盈盈地说取了长公主的旧衣让她试试。
旧衣不过是客气的话, 那月白色的衣衫未有折痕,绣纹亦是精湛, 衣服又妥帖地选了与她衣衫相近的颜色, 女使身后还跟着捧着头面的小丫鬟。
这般倒是好的有些过头了。
“请夫人梳妆。”几个丫鬟将她围在铜镜之前,七手八脚地在面上鼓捣着。
姜芷微按下在她鬓间簪发的手:“这钗有些太过贵重了。”
为首的女使却道:“哎, 姜夫人, 库房中的这钗可是一直落灰呢,这么好的东珠放在暗无天日的库房之中可是会哭泣的。”
琼星想挤开人过来看顾一下主子,可刚踏出一步, 便被女使捉住了,只得无助地站在一旁, 看这自家小姐任人揉搓。
“这口脂就不必了吧?”姜芷微再次抗议。
“夫人,”可那膏脂不停顿地晕在姜芷微的唇上,伴着些花言巧语, “这不过是滋润嘴唇的, ”
这样一番收拾出来,若说初来时是含蓄素雅,如今又添了几分矜贵。
回到宴席却又是跟着女使被领到了长公主身侧, 方才的闹剧似乎未有丝毫影响,宴中觥筹交错,依旧是热闹的,只是刘静薇方才的座位一直未见人来。
“这一身倒是衬你。”长公主扫了她一眼似是很满意。
“让娘娘费心了。”姜芷微曲身行礼。
“你出了事我可不好”长公主顿了顿,似是转了个话头,“向你家长辈交代。”
她家长辈?家中如今说得上话的长辈只有外祖父了,可他远在琅琊,哪里同长公主有交情。
有如此言语,长公主定然是知道方才的闹剧了,也不知道是知晓了几分,弄清原委了未有。
“花王将要出来了,”长公主吩咐女使,“将纱帘掀开,这布置可是花了一些心思的。”
姜芷微正坐于长公主身侧,随着女使的动作望出去,见到席间走动的人影。
王峥揽着个眼生的后生姗姗来迟,他似是有些微醺了,走路摇摆,险些碰掉旁人桌上的酒盏,被他揽着的后生脸色算不上好,却未有多言,乖顺地与他共享一桌。
姜芷微正猜着这少年人的身份,便听到不知哪里传来撞钟之声,顺着水流悠悠地飘出一叶舟。
湘妃竹枝为筏,金玉铺地为土,几株山桑交错成一丛,枝干相叠,丛中似有翩飞的白色蝴蝶。树影之间藏有一方玉鼎,鼎中燃着香,一味香散到两岸,耳旁只有细碎的水声。
伴着袅袅白烟,水间轻舞的花蝶一时间将金银衬得如同尘土一般。
“如何?”长公主抿了一口酒,开口问她。
“臣妇未见过如此花艺,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府许是再难见到。”
如此早先猜的花王便是错了,本以为早秋的梅便是难得了。
秋日枯叶纷纷,总疑心为蝶,此处却取了形似的兰花扮作展翅蝶。
不知道先前与她打赌的何夫人猜对了没有。
“如此,今日便留下来用晚膳吧。”
姜芷微有些诧异。
晚膳不是秋日宴常有的,通常便是众人一同赏了花王,在听一会舞乐便归家的。
“那位刘夫人我已经遣人送回家了,在我府上出了这么些事,叫你少了些赏花时辰,留下来补上,可是愿意?”长公主抬眸问她。
“自然是愿意的。”
既是偏帮她,总不好拒绝的。
风吹过卷起的纱帘,王峥在席间豪饮,花王在水上飘过,舞姬侍卫们又献一番歌舞,宴席到了散场的时候。
姜芷微遣了人与谢昕传信,一人跟着长公主走到院落中。
原本就是雅致的庭院,又被精心布置了一番。
小塘中飘着方才惊鸿一瞥的蝴蝶兰花,有些金土无意间散落在水中,隐隐有金色晃动,曾宴会中顺流而下的芳花如今堆叠在亭子周围,群芳争艳,倒是不知是秋了。
直到绿色的植被覆盖着六角凉亭,垂落下的藤蔓卷曲着挂着些发黄的叶子,才发觉身上的衣衫有些厚重,天气确实已凉了。
长公主的走得不快,姜芷微一边赏景一边跟着,倒也惬意,只是有人已经站在亭中。
“你到的倒是早,”长公主转身与姜芷微解释,“我喜欢热闹,叫多些人一同用膳,你可介意?”
“无妨的。”姜芷微与人见礼,“王将军。”
王峥点头回应,礼数周全,像是打过照面的同僚,见过面但不相熟。
“我记得你们两个,很多年前也一同来过我宴上。”可长公主并不放过。
“多久的事了,我都记不清了。”王峥失笑,大方地坐下,行止自如,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岔开话题,“娘娘留我用膳,可准备了我爱吃的?”
“自然是有的,”长公主挑眉,侍女会意打开竹制的菜罩,她朗声笑道,“打发你我却是要废些心思的。”
菜肴已经备好,仍旧冒着热气,看着却是寻常的家常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觉得颜色配搭的好看。
可品在舌尖的时候,才领会到其中奥妙。食材用料讲究,菜肴除了本味之外,还有些意料之外的。鸡蛋有些蟹鲜,茄子鲜脆伴着上好的松茸香,一道肉圆子浸泡在白色弄堂里,不知熬碎了多少鱼骨。
“姜夫人,可知方才确实有莽撞的后生在后院?”
姜芷微放下筷子:“我尚不全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见到夫人们匆匆地来,竟是真有人私会么?”
她这般言语将长公主逗笑了。
“只是饮醉了,耍些酒疯罢了,”长公主凝眉思忖,“是晋伯公家宠到眼珠子上的小子罢?”
“是李淇,”王峥点头,“他无状惯了,未必是有什么坏心思,还好我去醒酒的时候碰上了,未有酿成错,搅了娘娘的秋日宴。”
晋伯公府的幼孙,府中老太君的心尖儿,被娇惯地敢剃官家胡子的人物。
是燕京城中真正的纨绔,若是被撞见与他共处一室,确实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下了。
缴了头发做姑子,又或者加入一个有十二房小妾的大家庭,总归是叫人笑话、让家族蒙羞的。
“原是如此惊险,”姜夫人似乎是才反应过来后怕,“实在是多谢王将军仗义相助。”
姜芷微捧着酒樽,很是真心地敬王峥,一饮而尽。
长公主的筷子放在一旁,兴味盎然地看这两人做场面。
“你瞧,我这个侄子可算是千杯不醉了,方才在席上那般豪饮,如今都尚能应付。”
“娘娘这的酒好,我不过是贪杯,平常可是三杯就倒了。”
“呵,”长公主忍不住嗤道,“三杯后你可是爬树攀山的醉猢狲?”
“如何能那样?”王峥扶着额笑,“我醉酒后乖顺地很,不过是寻个地方睡觉罢了。”
姜芷微有些出神,她似乎亦没有见王峥醉酒的时候,他总是人前装醉,人后独自清醒清醒。
“你信吗?”长公主问桌上另外一人。
“将军既是说了,便是会信的。”姜芷微笑得温婉,像是养在后宅之中挂顺的绵羊。
王峥低笑,举起酒盏像姜夫人致意。
如果王将军想,他亦是很会讨人欢心的,再加上姜夫人在一旁添花,倒是真叫长公主多吃了几口饭。
不过说了几件燕京城中早年发生的趣事,酒壶便空了。
长公主用帕子点了点唇角,对姜芷微道:“天色暗了,叫王将军送一送你,我送你的这一身裙子衬你,莫要叫旁的人扑到了才好。”
“啊?”王峥正想在夹盘中的烧鸡,打趣道,“我今日可是休沐,大公主娘娘怎的遣事给我?”
他似真似假地抱怨着放下手中的筷子。
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个子侄一眼。
“我随着女使便好,无需麻烦王将军的。”姜芷微体贴道。
“既是休沐,便是宴席之后再无其他事,算不上麻烦,”王峥玩笑道,“还请姜夫人莫要让我驳了娘娘的意思。”
这便是推拒不得了,王峥与姜芷微一前一后地走出凉亭。
“王峥,”长公主忽地叫住他,公主仍旧是背坐着,看不见表情,“我哥哥他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只需要让他安心而已。”
“我省得,”王峥朝长公主抱拳行礼,“多谢姑母提点。”
两人走出庭院,一下子空了下了,身后乖顺地侍女从来不说话。
长公主觉得有些无趣,放了筷子,开口唤:“伯雅,出来一同吃吧。”
假山后依言走出一个男人,赫然就是方才在席间奏乐的乐师。
伯雅熟稔地坐到长公主侧身,替她斟酒。
“见了人感觉如何?”长公主撑着下巴看他。
“多谢娘娘,了了我多年的心愿。”
“可开心?”
“嗯,”伯雅点头,“姜夫人是我的大恩人,我当初投奔公主,实在是陷她于不义,是我一只以来的心结。”
“我就愿见你开心的样子,”长公主便也笑起来,可很快发现了不对,“开心怎的夹这么多胡萝卜给我?”
她出了名的不爱吃。
伯雅双眸含笑: “不好挑食。”
没办法,谁叫她宠人呢。
“我瞧着这丫头是个聪明的,”长公主皱着眉将胡萝卜放入口中,“这么久了,足够她想清楚前因后果。”
青年布菜的手顿了一瞬,一个人的目的,总不会瞒上太久。
这么多年了,又不是傻子,如何能看不透。
“不过,我那子侄除了舞刀弄枪竟还能操琴,叫我都惊奇,而姜芷微竟是不觉有异。”
“不知道的自然不觉奇异。”伯雅的声音听不出多的情绪。
一个人装的再好,熟悉的人还是能瞧出端倪来的,这两人方才在宴会上似是毫不相干,可掩饰下的暗潮,都要将长公主的裙子打湿了。
她那子侄偷瞄的次数不比寻常,总归不是想念她这个姑母吧?
“他们俩这是装相呢,”长公主轻嗤,“伯雅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娘娘想赌什么?”
“赌他们的私情,一年之内必有消息。”
伯雅垂眸浅笑:“不赌。”
“嗯?”未有听到预想的答案,长公主挑起眉。
“我与娘娘猜的一样,”伯雅解释道,“那位夫人若是有个好归宿,我亦是宽心的。”
他又添了一筷子胡萝卜,面色温柔地看着长公主慢吞吞地吃完碗中不合心意的食物。
自从黄州大疫之后,伯雅便什么都能吃了。
从雅鹤跌落成地里刨食的俗物。
还要多谢姜芷微,给他一口饭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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