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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一天


    午时将尽的时候,新组成的一家四口终于吃上了迟来的午饭。


    秦氏除了饭菜之外,还特地带回来一壶好酒,颜秀才便招呼女婿一起在饭桌上推杯换盏起来。


    季舟对喝酒不感兴趣,虽然酒在末世是稀缺品,也因此被一些好酒的人抬得很高,但季舟却始终不喜欢酒水的辛辣,更不喜欢醉酒的昏沉。


    她只在一开始配合着喝了两杯,颜秀才便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不怪你们去岁没能在府城找到我,其实府城生变之前,我就已经不在城里了。那时候日日温书惦记着秋闱,结果也不知怎的,大热天居然着凉病倒了。后来客栈见我病得重,怕我死在店里,就把我赶了出来。


    “我当时正病着,原本的客栈都不肯收,自然再想投宿在其他客栈也不成。还是一个同乡心善,见离秋闱还有些日子,便送我去了城外的白云寺借宿。所幸寺里的大师医术了得,倒是没多久就将我的病治好了。可那时府城附近已经已出现了许多流民,连城门也关了。


    “我在白云寺住了好些日子,白云寺一开始也施粥救济难民,可后来却反被难民抢了。再后来白云寺被强人占据,待不得了,府城也被流民攻破抢掠。秋闱的主考官都中途折返回了京城,是彻底没指望了,我也就随波逐流,跟着人一起逃荒去了。


    “秦氏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她家在靖州,受灾更加严重。我遇见她时,她瘦得都脱了形,人也只剩一口气了。但她能撑,逃荒也比我久,她知道哪些野草树叶能吃,也知道晚上睡在哪里能躲避野兽。我俩就结了伴,磕磕绊绊一起活着。


    “后来旱情解了,水灾又来。所幸我俩早在就躲在了山顶,倒是没受多少影响。等水退了,我俩就开始往回走,回来之后才知道家中变故。


    “一开始我还以为小姝也没了,还是后来有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你去了京城。可这个家也已经空了,我一个人守在家里实在难过。秦氏也不想再回家乡了,她家里也没剩下什么人,我俩就凑合着一起过日子了。这事没和小姝说,我也以为你们近几年都不会回来。”


    颜秀才自斟自饮,一番话说完,半壶酒都已经下肚了。


    颜姝没说话,静静听他说完,就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毕竟父亲嘴里又是野草,又是树叶的,一听那逃荒路就比她和季舟艰难太多,这种时候相互扶持的人可以说是患难之情。她和季舟其实也是这样的,否则让她平白喜欢上一个女郎,放在平常大概也是很难的。


    她沉默片刻,伸手端过了季舟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如今我与阿舟在京城定居,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今后爹就要托秦姨多多照拂了。”


    秦氏坐在桌边,一直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闻言这才受宠若惊的连连点头:“这是自然。”


    事情就此算是说开了,颜秀才见女儿这态度,也放下了一桩心事。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有心思细细打量一遍刚上门的女婿。


    怎么说得,长得有些过于秀气了,光看脸的话活像个女郎。


    不过好在人长得高,刚才一路回来时他看过,比他还高小半个头呢。年轻人周身气势也不太好惹,难怪能在逃荒时护住他如花似玉的女儿。


    颜秀才初印象有点满意,再看小两口举止间自然亲昵,就知道两人的感情不错,那女儿现在的日子应该也就差不了。他便又问起季舟的来历以及家人。


    这些季舟早有说辞,便含糊道:“以前家中是在山上打猎的,家里也没什么人了。我父母早年就去世了,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现在只有我和小姝二人一起生活。”


    颜秀才听到她这家世,又不太满意了:“那你们现在在京城靠什么过日子?总不能还是打猎吧?”


    别的不说,京城附近的山林都是有主的,那就不是猎户能随便动手的地方。而且打猎多危险啊,一不小心遇上难以应付的野兽,年纪轻轻一命呜呼的不在少数。颜秀才听过不少类似的事,可不想自己好端端的女儿,某一天突然就守寡了。


    所幸季舟立刻便道:“岳父放心,我现在不打猎了。如今正在上林苑做事。”


    颜秀才一听,还以为季舟是去上林苑打工的,虽然听着没什么出息,但至少还算安稳。心里略略放心,又觉得女儿低嫁,不然颜姝至少能寻个衣食无忧的人家。


    季舟没看出老丈人对她没出息的嫌弃,可颜姝这个做女儿的自然看出来了。她轻咳一声,补充道:“阿舟是在上林署做事,不是打杂喂马的。”


    颜秀才一听上林署,那至少该是个小吏了,养家也没问题,这才看季舟顺眼起来。


    老丈人看女婿顺眼了,手边还正好有酒,自然是要拉着人好好喝上一顿的。季舟虽不喜饮酒,可头一回登门,也没办法驳老丈人面子,只好作陪。


    ……


    一顿饭吃完已是午后。


    颜秀才喝了大半壶酒,人已经有些醉了,饭后直接回屋休息去了。


    季舟虽然喝得没对方多,但她平常不碰酒的,酒量也不好,这时同样满脸红晕,眼神看着都有些呆滞。颜姝看她呆呆的样子还有点可爱,偷偷在她脸上戳一下,半晌才见她转眼看过来。


    颜姝正忍笑,旁边秦氏便已开口提醒:“小季好像有些醉了,姝娘你最好扶她回房休息一会儿,免得她之后不舒服。”要是晕了吐了耍酒疯了,那就更糟糕了。


    季舟平常不喝酒,颜秀才从前喝了酒也不是她照顾,颜姝还真不清楚这些。现在一听秦氏提醒,她也担心人不舒服,赶紧便道了声谢,扶着人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大半年没回来,这院子又有了新的女主人,曾经的闺房自然无人收拾。现在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顿时扬了起来。颜姝仔细一看,屋里多了不少杂物,只有床是刚铺上的。应该是秦氏刚才来帮忙铺的,只是时间紧迫,显然还没来得及打扫。


    颜姝心里叹了口气,但要说有什么怨怼不满,那倒也没有。毕竟又不是亲娘,谁会对别人的孩子时时上心,日日惦记啊?


    好在床已经铺好了,颜姝也就不计较太多,先扶着晕乎乎的季舟躺了上去。


    季舟正处在似醉非醉的状态下,反应略有些迟钝,但本能却比脑子更快。她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还发现颜姝要离开,于是想也不想就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自然,醉酒的人是没多少自控能力的,这一拽的力气也有些控制不住。


    颜姝只觉得手上一股大力传来,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倒在了一个带着酒香的怀抱里。她怕把人压着,忙撑着床沿要爬起来,被她压住的醉鬼反而不乐意了。季舟一手扣住了颜姝的后腰,直直把人往怀里压,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别走”。


    毫无疑问,颜姝又被压回了季舟怀里,她都要气笑了:“醉鬼,松手。谁要走了?你不觉得喝多了口渴,不嫌我压着你难受吗?!”


    季舟一点不觉得,就颜姝那小身板,压在她身上她只觉得踏实。而喝醉酒的人大概都有个同样的毛病,季舟也不例外:“没,我才没喝醉。”


    颜姝又伸手戳她脸,季舟慢吞吞看过来:“你总戳我做什么?”


    见她这慢三拍的反应,颜姝当即又笑起来:“谁戳你了,我没戳你,我亲你呢。”


    说完见季舟要露出疑惑之色,颜姝当即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看,我说亲你,没错吧?”


    醉酒后的季舟脑子慢吞吞的,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她知道被老婆亲了就很高兴,眼睛一弯,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来,看得颜姝心痒痒的。


    可惜,还不等她再调戏调戏自己醉酒的老婆,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这下颜姝是真要起来了,她努力扒拉了两下季舟的手,可惜根本扒不开。没奈何只好又凑过去亲了亲她,这才把醉鬼哄好,终于舍得放她离开。


    颜姝赶忙收拾了下形容,这才过去开了门,门外正是端着醒酒汤的秦氏。她面对颜姝总有些拘谨,开口先道歉:“不知道你们今日回来,屋子也没收拾,你们先将就下。还有这是醒酒汤,喝了再睡,醒来就不会头疼了。”


    颜姝对她热络不起来,但也不想将关系闹得太僵,只接过醒酒汤道了声:“谢谢。”


    第132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二天


    季舟喝过醒酒汤后又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头,一抬眼就瞧见颜姝正在收拾屋子。好在这屋子只是没住人灰尘重了些,季舟醒来时她也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将脏帕子扔进水盆,颜姝一回头就瞧见季舟醒了。她赶紧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关切的问道:“怎么样,睡醒了会头疼吗?”


    季舟闷闷的没吱声,一抬手抱住了颜姝的腰,顺便把自己埋在了对方怀里。


    颜姝抬起手顿了顿,轻轻将人回抱住,语气更柔:“怎么了,很不舒服吗?”


    季舟“哼唧”了一声,少见的撒娇:“还有点晕,下次不喝酒了。”


    颜姝其实挺喜欢季舟喝醉的样子,呆呆的很好欺负也很好哄,可季舟醉酒后不舒服,她又觉得心疼。于是一边给人拍背顺毛,一边嘴里应和道:“好好好,下次不喝酒了。”


    两人又抱了会儿,颜姝低头问她:“怎么样,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来?”


    季舟其实渴了,但她不想松手,就想在老婆身上赖会儿。但颜姝却当她是默认了,松开手就要走,季舟干脆起身穿鞋又粘了上去。


    这里虽是颜姝的家,但如今于两人来说却有些陌生了。尤其她们久不回来,颜姝这屋里是要什么没什么,喝水自然也只能去灶房里现找。


    季舟连体婴似的跟去了灶房,结果进去之后才发现,秦氏又在灶房里开始准备晚饭了。


    见两人过来找水喝,秦氏倒也热情指点。颜姝本来想说不用的,后来才发现这家里放水的地方也已经不一样了,陌生感再度席卷而来。


    季舟虽还有些晕,但人却是敏锐的,当即水也不喝就拉着人出了灶房:“怎么,不高兴了?”


    颜姝会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但在季舟面前自然是免了。她牵着季舟的手紧了紧,闷闷的“嗯”了一声:“这次回来,我觉得这里已经不像是我的家了。”


    说这话时,颜姝都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毕竟她是出嫁的女儿,如今已有了新家,可家里却还留着她的屋子,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如住在隔壁的姐姐才刚出嫁,她的房间就立刻被侄子占了,回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才是这时代的常态。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的失落还是不可避免的,颜姝看着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季舟看得心疼,可这里不是她的地盘,她也做不了主。想了想干脆牵上颜姝就往院门走,颜姝跟着走了两步就被唬了一跳:“你做什么?咱们今天才刚回来呢。”


    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误会了,季舟忙解释:“不是要走,是带你出去逛逛。”


    颜姝将信将疑,以季舟那恣意的脾性,她是做得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事的。只是真要这么做了,那老丈人也就被得罪透了,颜姝这娘家就更不能要了。


    季舟显然没有这样不通情理,见颜姝狐疑,便无奈笑了:“想什么呢?我还能骗你不成?你不是在这个家待得不自在吗,咱们出去走走,看看你口中熟悉的风景,难道不好吗?还有我真的渴了,你说过巷口陈婆婆家的乌梅汤很好喝,咱们去买两杯好不好?”


    她都这样温言解释了,颜姝当然不可能不信。她松了口气,习惯性就想先告知家里人一声,可一扭头才想起亲娘不在了,亲爹应该还醉着,她又实在不想和秦氏打交道,索性便直接跟着人离开了。


    这时已是申时过半,小两口刚出门,但街上更多的人却是在往家走。


    桂花巷里来往的人却不多,早先两人之所以被围,自是因为马蹄声太过特殊,吸引了最开始那群人。可现在小两口牵着手从各家门前走过,屋里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两人一路走到巷口,那卖乌梅汤的陈婆婆居然还在。她搬了个小凳子守在门前,背倚着门框,闲适的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煮好的乌梅汤装在水壶里,面前的小摊上还摆着几只干净的杯子,一杯乌梅汤她卖三文钱,因为汤里加了糖,这价格也不算贵。


    颜姝和季舟说过,因为春日乍暖还寒,陈婆婆的乌梅汤是常温的。若是等到炎炎夏日,老人家虽然没钱买冰,却会用井水镇着乌梅汤,喝起来也是冰冰凉凉很是解暑。


    两人走到摊子前,老太太有些迟缓的抬头看来,半晌才认出了颜姝:“是姝娘啊,你回来了?”


    颜姝便扬起一抹笑,蹲下身和老人家说起了话:“是啊,今日刚回来的。许久没喝您的乌梅汤了,就想来买点。”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季舟:“这是我夫君,我带她一起来尝尝。”


    陈婆婆闻言看向了季舟,她坐在小凳子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笑呵呵道:“好好好,小伙子长得真高,将来孩子肯定也生的高挑。”说罢撑着膝盖站起身,腰依旧弯着,提起水壶就往水杯里倒了两杯:“尝尝,都尝尝,婆婆也就这乌梅汤招待你们了。”


    两人接过道了谢,季舟喝了酒本就口干,再加上陈婆婆的乌梅汤滋味儿确实不错,于是一口气连喝了三杯才算满足。


    放下空杯,颜姝又与陈婆婆寒暄两句,给钱时却遭到了老人家的拒绝。倒也不是老太太见谁都大方,实在是看着颜姝长大,又是第一次见她夫婿,那几杯酸梅汤权当见面礼了。


    季舟见老人家不收钱,便有些不好意思了,喝一杯就算了,她喝那么多哪好意思不给钱?


    趁着颜姝和老太太拉扯,季舟赶紧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然后拉着颜姝就跑:“多谢阿婆,你的乌梅汤很好喝,我们下次再来啊。”


    说话间,两个年轻人就跑远了,老太太守着摊子想追也不可能。


    两人一口气跑出半条街才停住,然后相视一眼,却又齐齐笑出了声——她们只是买杯酸梅汤而已,没想到最后搞得像是落荒而逃。


    但不得不说,这样跑了一趟,颜姝心里的别扭倒都发泄了出来。其实除了家里那些微妙的变化之外,这里依旧是她的故乡,也有许多看着她长大的故人。她拉着季舟的手在熟悉的大街上奔跑,恍惚间又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颜姝看着季舟的眼神柔软极了,差点引得季舟想把人揽进怀里亲上一亲。可她好歹还有理智,知道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牵手已经足够亲密,再过分恐怕就要有引得人指指点点了。


    她只好按捺下多余的心思,只站得离颜姝更近了些,目光也时时落在她身上。


    两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顺手又买了些吃食,这才赶在晚饭前折返回去。路过巷口的时候小两口活像是做贼,盯着陈婆婆招呼客人没留意,便风一样蹿进了巷子里。


    颜姝又笑了起来,感觉像是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


    季舟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到了巷尾,因为这次没人围观,也没人牵扯注意,颜姝终于注意到了门口那两棵桂花树。比起去岁她离家时,这两棵树变化倒是不大,树皮也没被人扒来吃了。如今开春,枝头甚至又长出了新叶,点点嫩绿十分可爱。


    颜姝摸了摸树干,想起了往年花开时,阿娘带她站在树下摘桂花的事:“这桂花的用处可多了。能泡茶,能泡酒,还能做糕点。再不济晒干了做成香包,也十分好闻。”


    季舟又听她说了一遍往年和阿娘一起摘桂花,做桂花糕的事,立刻配合的应和道:“你要是喜欢的话,等回到京城咱们家也种两棵,上林苑的宿舍外间也能种。”


    颜姝笑着应好,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季舟便落后了她半步。


    异能者的动作很快,高大的桂花树主动递来一根枝丫,她迅速折下便扔进了空间里——既然要为老婆种桂花树,当然得种她最熟悉的。这根树枝放在空间里能保存活力,等回到京城她用异能催生,再往家里一种,保证到了秋天颜姝就又能在家里摘桂花了。


    桂花酒季舟没兴趣,桂花香对她来说也是寻常,倒是惦记起了桂花糕。她喜滋滋想着颜姝亲手做的桂花糕,跟上老婆的脚步进了门。


    两人回来时,秦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也回屋去将睡了一下午的颜秀才叫了起来。


    季舟拿出两人在街上买的吃食,又给桌上添了两个菜。晚饭的气氛比起中午来,似乎又要好上一些,颜秀才又招呼着要喝酒,被颜姝给拦下了。


    颜姝说话很直白:“阿舟不喜欢喝酒,今后爹就别拉着她喝了吧。”


    颜秀才有些悻悻,他也不是那么爱饮酒,只是当初自己上门老丈人就是这样招呼他的,现在不过是延用习俗罢了。不过既然女儿不愿意,他也就不提喝酒的事了,转而问道:“对了,还没问过你们呢,你们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多久?”


    季舟的探亲假足足有三个月,一来一回路上就要耗去近半时间。不过她和颜姝说好了,要是她想在家里多住几日的话,她们就在家住上五十几天,回去时可以快马加鞭。


    可季舟没想到,颜姝面对这个问题想了想,却道:“住上一月吧,我们还得赶时间回去。”


    颜秀才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能住上一月其实已经挺长了。季舟却将意外的目光转向了颜姝,颜姝对上她的视线,只笑着轻轻眨了下眼。


    第133章 逃荒的第一百三十三天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颜姝做完想做的事了。


    她回来看到了父亲安好,甚至再度娶妻。也带着季舟去了母亲坟前祭拜,将两人的关系告知已故的亲人。又在城里拜访了几个年少时的好友,她们大多已经嫁做人妻,有的人生活圆满,有的人不知所踪,也有的人消失在了去岁的那场灾祸之中。


    看过了想见该见的人,剩下的日子颜姝也不爱在家待着。于是她又带着季舟在双河县附近游玩起来,她们一起爬了山,下了河,看了花,摘了果,将颜姝少时看过的玩过的都尝试了一遍。


    一开始还是颜姝兴致勃勃带着季舟讲述过往,可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都是季舟不曾经历过的。于是她主动引导着颜姝带她去玩,也真的在这一个月的假期里玩了个尽兴。末了她甚至还跟着颜姝去了一趟颜家村,两人骑马去的,溜溜达达逛了一圈又回来了。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如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得也很快。


    四月底,天气渐渐转热,有了点夏日气息,颜姝说好的一个月也终于到了。


    颜秀才算着日子呢,小两口外出玩了一天,傍晚回家时照例给家里带了菜。满满一桌子菜肴摆上桌,颜秀才终于开口问二人:“快一个月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他问得有些直白,事实上这一个月大家相处得不咸不淡,除了最开始有些父女重逢的喜悦之外,后来两个人就都发现了,家里少了妻子/母亲这个角色,又多了另一个人加入之后,父女之间的相处就很难再有往日的亲密了。


    颜父不尴不尬,颜姝也不爱待在家里,双方相处得都不算愉快,那还不如早早离开。


    颜姝也是早就猜到这一点了,所以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家里久住。现在听父亲再次问起,她仔细想了想,觉得该带季舟去的地方都已经去过了,该带她玩的也都已经玩过了,于是便坦然的说道:“明后天吧。爹你要是有空,这两日留在家里可好?”


    颜家不算富贵也不算穷,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良田,颜父也曾开过私塾赚过束脩。但他一直没放弃过科举,上回秋闱阴差阳错错过了,颜父对此却更加上心了,时常去县学听课请教。


    颜姝回来这些天,也不知他是觉得别扭还是真忙,总之十天有八天是不在家的。


    颜秀才一听颜姝这话就知道,她的意思是父女俩在剩下的这一两日里好好相处。可他想想家里这段日子的尴尬气氛,就有些想逃:“我看看吧,看看情况再说。”


    颜姝闻言说不上失望还是其他,淡淡应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


    晚间季舟和颜姝一起躺在床上,初夏时天气还不算热,两人抱在一起也很自在。


    季舟一边手指圈着颜姝的头发玩儿,一边小声问怀里人:“真这么快就要走?咱们现在回来一趟可不容易,哪怕有小侯爷帮忙,我三年任期内也请不到第二回探亲假了。”


    颜姝趴在她怀里,脸枕在柔软上,闻言闷闷“嗯”了一声:“回去吧。这样也挺好的,我爹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咱们待在家里他也不自在。”顿了顿又道:“不过有秦姨照顾他也挺好,即便我远嫁京城,也不用担心他一个人生活了。”


    季舟可知道她这些天的别扭,闻言低头反问:“你说真的?”


    颜姝便轻“哼”一声:“自然是真的。我爹他们也还年轻,说不定过两年我还会有弟弟妹妹,那这个家我就更不必挂心了。”她说着找到季舟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到时候我就只有你了。”


    季舟听她这样说,默默收紧了手没说话——她没告诉颜姝,她其实已经在秦氏的肚子里发现了新的小生命。应该用不着过两年,再过几个月颜姝就会有弟弟或妹妹了。


    算了,反正颜父和秦氏都选择瞒着,她也没必要说出来,惹得大家都不开心。


    颜姝随口一说,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她窝在季舟怀里,很快转移了话题:“咱们这两天就走的话,剩下的探亲假还有一个多月。回去京城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咱们要不要绕路去别的地方逛逛,一路边走边玩,赶在三月假期结束前回京就好?”


    其实临时改变路线会很麻烦,因为路引上不是这样写的,有些城就不好进。但好在季舟如今怎样都算是官身了,只要行事不算离谱,跑别的地方游玩也不算什么大事。


    这点小要求季舟自然就答应了,她甚至想好了去哪里:“好啊。当初咱们说好要去江州定居的,现在定居是不成了,去江州看看花也是好的。”


    江州对于两人来说是特别的,虽然她们众所周知都没有踏足过那片土地,可当初逃荒茫然不知前路时,有人告诉她们那里很好,她们也就上了心。然后在一路艰难前行时,渐渐就在心里把江州美化了一遍又一遍,这辈子如果不去一趟的话,大概也会成为遗憾。


    颜姝一听这话也有些意动,可在心里算算日子,也就放弃了:“算了吧,江州太远了,真要绕路过去,咱们就不能按时回京了。还是等下次,下次你再请到这样的长假,咱们好好去玩一趟也行。”


    两人虽成了婚,但两个女郎不会有孩子,也就不会有拖累,永远都是想走就能走。


    季舟眼眸弯了弯,应了声“好”,也没提醒颜姝这样的长假都是探亲假。她下次请到探亲假要是去了江州,就赶不及回禹州来看颜父了。


    两人说着来日的规划,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梦乡。


    ……


    颜父到底还是在家待了一整天,颜姝也没再拉着季舟外出游玩。父女俩在同一屋檐下待了一整日,可相处起来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再难寻到往日温馨。


    颜姝便也知道了,出嫁的女儿和再婚的父亲,果然再难回到往日亲密。


    又过了一日,季舟和颜姝收拾好了行李,又去寄存车马的客栈牵回了马车。只等一切收拾停当,便也到了父女俩再次分离的时候。


    颜秀才往日不在女儿眼前晃,这日却是守着房门瞧颜姝收拾行李。他眼里有些不舍,但也只是一点而已,甚至没开口挽留小两口多住两日。


    当然,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定好的行程当然不能轻易改变。


    季舟瞧见这模样,想了想,走过去拿了两个金锭塞到颜秀才手里:“岳父,我与小姝即将远行。京城远隔千里,小姝今后恐怕无力照拂家中。这点银钱便算是我们的孝敬,还请岳父好好保重自身。”


    两个金锭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十两,换做银子便有五百两,不算是一个小数目了。


    颜秀才着实没想到女婿这般有钱,惊了一下之后,立刻又将金锭往回推:“不必了,不必了,我这做岳父的,哪有靠女儿女婿养的?再说我这才多大年纪,也还不到需要养老的时候呢。阿舟,你和姝娘好好过日子,也不必惦记家里。要是我运气好能一路考到会试,自会去京城寻你们的。”


    他不是客气,是真推迟,季舟强塞都塞不过去。生怕岳父大人不肯收,顺手再往她怀里塞,那时可就真闹出热闹来了。


    翁婿俩推推攘攘的当口,颜姝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她走过来看到两人你推我挡的,抿抿唇,还是把那金子塞给了老父:“爹你留着吧,我们有钱的。当初逃荒我们救了个贵人,她给了我们千金以作酬谢。”


    颜秀才又愣了下,面对女儿给的金子,他这次倒是没再推辞了。


    父女俩最后又说了几句话,季舟和颜姝便牵着马车出了门。颜秀才先是站在门边目送,然后又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了城门口,目送两人登上马车驾车离开。


    季舟自然没什么不舍的,一抖缰绳,马儿便哒哒的小跑起来,迎面的风带着微微的暑意。


    待马车跑出一段路,颜姝终于没忍住回头看去,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站在城门口。似乎发现她回头了,对方便又举起了手,冲着她遥遥挥了挥。


    颜姝也冲后方挥了挥手,再坐回来时,眼眶终于忍不住一热,落下泪来。


    季舟没说什么,只伸手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安抚……哭吧,家人分离,舍不得是人之常情。不过等她哭完了,等待她们的就又是全新的生活了。


    第134章 番外一 上林小官升职记(一)


    六月中旬,暑气正浓。


    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上林苑外的守卫下意识打起了精神,循声看去才发现一黑一红两匹马正向着这边飞奔而来。


    上林苑是皇家园林,距离京城不远也不近,平日里管束倒是不太严。可最近正值盛夏,女帝也从京城搬来了上林苑避暑游猎,上林苑的守卫自然也就变得严格了许多。几个禁军发现有人快马将至,第一反应不是其他,而是防备的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好在两匹马跑得虽快,但到了大门附近还是停了下来。


    几个禁军抬头一看才发现,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只是他们都是宫中过来的羽林,倒不认识来人,于是扬声问道:“尔等何人,缘何来此?”


    季舟和颜姝也没想到,两人只是告假离开三个月,上林苑的守卫就严格了这么多。季舟忙取出自己的官印给这些人看:“我乃上林署令,之前告假回乡,今日是回来销假的。”


    禁军自然识字,也自然认识官印,确定过没问题之后又看向了颜姝。


    季舟不解的皱了下眉,但还是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夫人。”


    上林苑里上到官员,下到奴仆,拖家带口住在里面的人很多。这些禁军自然也是知道的,可女帝还在上林苑里,他们便也不敢放松了警惕。几人于是想了想,便派人去上林署叫了个人过来,确认过两人身份之后,这才放她们进了上林苑。


    颜姝都被这气氛弄得紧张了,她牵着棕红马跟在季舟身边,小声说道:“如今这是怎么了,上林苑的守卫怎么忽然这么严格了?”


    不等季舟调动异能探知情报,过来认人的小吏便主动开口解释了:“大人与夫人回来的时间正好,陛下如今正在上林苑避暑,守卫自是不敢轻忽。”


    两人一听这话,顿时便明了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待到上林署附近时,颜姝就将黑马的缰绳接了过去:“你先去衙署销假吧,我回住处收拾收拾。咱们几个月没回来,应是积了不少的灰。”


    季舟应了声“好”,也不拖沓就往上林署去了。实在是她俩一路游玩,乐不思蜀,差点就错过了批下的探亲假最后期限。今日已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要是季舟还不能赶回衙署销假,明日便可能被问罪追责——虽然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上官多半会选择将此事轻轻放下。


    所幸快马加鞭,两人回来的时间还算早,季舟也及时到上林署销了假。


    手续刚办完,季舟的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拍了下。她一回头正对上小侯爷笑眯眯的脸,对方抱臂斜倚在门框上,笑问她:“今日是你假期的最后一天了吧,才回来销假,看来是玩得不错?”


    季舟闻言顿时想到了过去两个月的经历,除了赶路幸苦那确实是过得不错。哪怕是在双河县,颜家的氛围算不上好,但也没耽误颜姝带着她吃喝玩乐。更别提离开双河县之后,她们换了条路,一路游山玩水回的京城,差点就错过了销假。


    放在平常,季舟并不是个多话的人,偏小侯爷这次问到了点子上,她也就毫不吝啬的和对方分享了一下自己的旅游心得。


    尚景明眼看着季舟滔滔不绝,眼睛都放光的模样,忽然就有些后悔跑这一趟了——季舟哪是什么生性淡薄啊,她分明是过惯了苦日子,没体会过吃喝玩乐的乐趣。这回可算是让她开荤了,她现在又不缺钱,万一脑子一热直接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溜了溜了,可不能给她开口的机会!


    尚景明也不倚着门框了,脚下还稍稍往后退了两步,大有立刻开溜的意思。


    季舟看到了,却没怎么上心,她说完了自己的事便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呢,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说陛下如今也在上林苑吗,你怎么没在她身边陪着?”


    尚景明不知为何有点耳热,面上却一本正经的找了个借口:“我来看啊。还有你那草莓,后来上林苑种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小了好多,也没那么甜了。不过陛下还是喜欢那滋味,我便过来看看今日又红了多少,好摘了回去给她吃。”


    季舟刚回来销假,还没顾得上自己临走时给下属布置的任务。不过听尚景明这话也知道,扦插的草莓苗还是种活了,至于草莓变小那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听说末世前的草莓本来也没那么大。


    想到这里,季舟也想去看看上林苑的草莓长什么样了,于是便招呼尚景明道:“走走走,一起去看看,我刚回来还没看到草莓种得怎么样了?”


    尚景明闻言也不想着开溜了,干脆领着季舟一起去了草莓地。


    当初季舟离开京城时天气还冷,她虽用异能催生出了草莓,但为了不惹眼还是放在了温室里种植。后来天气渐热,得到季舟吩咐的农人便将草莓苗移植到了地里。


    别说,季舟当初那几棵草莓苗发出的匍匐茎还挺多,现在全移到地里也种了一小片地。再加上上林苑农人的精心培育,新生的草莓苗不仅成功存活,甚至有许多都已经开花结果了——这依旧比末世前草莓苗的正常生长速度要快,但在季舟眼里却以为正常。


    两人走到草莓地边上,就见地上的草莓苗已经结出了累累硕果。有的草莓还是青色的,也有的半青半红,红透的只是少数。既是皇帝喜欢,约莫每日都有人盯着采摘。


    尚景明绕着地走了一圈,找到一颗最大的熟草莓指给季舟看:“你看,这就红透了,上林苑种的草莓比你当初种的小了好大一圈。”


    季舟一看,没有异能催生的草莓果然小了三分之一,她于是扬了扬眉:“所以我说我喜欢种植,也有种植天赋,这回你信了吧?”


    尚景明便不说话了,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而且季舟种出这草莓并不是全无益处,甚至讨女帝欢心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果子前所未见,如今也只有上林苑种的这些。物以稀为贵,女帝每每将之赐予臣下,效果比赐荔枝还好,无论皇亲还是大臣,都表现得感激涕零。


    别管这感激涕零是真心实意还是做戏给人看,反正能收买的人心都收买到了。至于收买不到的人心,至少也做出了女帝礼贤下士的架子,对方不识好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小侯爷想了想,竟觉得季舟种出这草莓,比她进了绣衣卫作用更大。


    ……


    上林苑的人既然能将草莓种活,季舟回来之后也没打算再理会草莓的事。


    当然,没读过史的她并不知道,贵价的水果在这个时代究竟能珍贵到何种程度——草莓是没有荔枝有名,可有女帝强抬身价,还是迅速风靡了京城,甚至一颗难求。


    在季舟朴实的概念里,种植的目的就是为生存提供食物。末世食物短缺,人可以为了一口吃的抛下礼义廉耻,重生后的这个世界没有丧尸太平许多,但也不代表没有饥馑。所以在季舟想来,既然进了司农寺做正事,那她首先该种的就是粮食。


    于是到了六月,明明已经过了水稻种植的时间,季舟还是让人划出一块田地种下了自己一路培育的稻种。为此甚至拔掉了原本已经长到一半的水稻。


    此举引得上林署内不少人议论。但季舟占用的田地毕竟不多,再加上她刚种出让陛下盛赞的草莓,官署上下倒也不敢反对,甚至就连议论声也很快消失了。


    小侯爷得到消息又跑来看了一回,就见农人挽着裤腿在地里侍弄新种的水稻,季舟则衣衫齐整站在田坎上,根本连一点下地的意思都没有。她不禁有些好笑,凑过去就问道:“你不是喜欢种植吗,怎么就动动嘴,也不见你真下去插秧?”


    季舟斜斜看她一眼,不以为意:“听我的吩咐,他们就能种出更好的东西,又何必要我亲自动手?那草莓不也是我带来的,没有我,他们能种成什么?”


    这话也有理,听说季舟家从前是打猎的,让她亲手种植说不定得落个草盛豆苗稀的结局。


    小侯爷便也不纠结这个,抬抬下巴又问:“好,不说这个。你这又是种的什么?原本种得好好的水稻,你说拔就拔了,这要是种不出什么来,可要惹人非议的。”


    季舟自然不能说这稻种是她一路选育的,她想了想说道:“这是我新得的稻种,颗粒饱满,据说产量也高,我种来试试看。”说罢扫了眼面前稻田,又道:“我这种子也不多,就用了不到一亩地,上林苑应该也不缺这点产量吧?要真缺,从我俸禄里扣也行。”


    尚景明顿时摆手,一脸的无奈:“行行行,你都这样说了,谁还能真跟你计较这个?”她说着蹲下身,看了看田里绿油油的稻苗,倒是真看不出这些小苗和其他稻苗有什么区别。


    季舟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于是说道:“等秋收你再来看吧,必不会让你失望。”


    尚景明仰头看她,阳光微微刺眼,她只在季舟眼里看到了满满的自信。收回目光再看向稻田里那些嫩苗,想必这些也不是季舟的临时起意,她或许真要输掉当初的赌约了。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要是季舟真种出远超寻常的嘉禾,那对于女帝的统治来说更是一桩好事。


    第135章 番外二 上林小官升职记(二)


    稻田丰收的成果尚需等待,但季舟种出的草莓却是早得了女帝的青睐。


    许是想表现自己的赏罚分明,也许是因为过往交情有意栽培,季舟刚回到上林署当值不过三天,便收到了女帝升官的旨意。


    年轻的内侍手捧圣旨,上林署内包括季舟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不跪了下去——当然,除了季舟这个当事人外,其他人或许也没有那么不甘不愿。反正季舟从众跪下的那一刻,想辞官的心达到了巅峰,以至于本就辞藻华丽的圣旨,她根本没听清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小内侍读完了圣旨,将目光投向季舟,季舟这才在右署令的提示下接过了圣旨。然后更加不情不愿的掏出银两打发走传旨内侍,全程绷着脸不苟言笑。


    季舟本来在上林署当值也没几日,同僚对她也并不熟悉,现在又见她这副冷脸模样,于是到嘴边的恭贺又都默默咽了回去。上林署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到底还是偷偷溜了,就连职位最高的右署令也只草草道了声“恭喜”。


    然而季舟根本没听清圣旨说了些什么,面对同僚的恭喜也是一头雾水。好在她还能装,假装若无其事的应付了过去之后,这才拿着圣旨偷偷看了起来。


    万幸,她跟着颜姝认字好几个月了,圣旨上的字倒也有八成认得。


    花了些时间辨认理解,季舟这才反应过来——难怪右署令要对她说恭喜了,原来因为种出草莓一事女帝给她升了官。自从七品的上林署令升到了从六品的司农寺丞,越过了正七品,算是升了两级。更重要的是司农寺丞的职权范围明显比上林署令要大得多。


    司农寺职权不小,但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衙门,如上林署令这样的小官,想要升职基本就只能靠熬资历。右署令就是如此,听说他都在这署令的位置上做了十年了,也没混到升迁。


    相比之下,季舟这升官的速度简直像是开了挂。


    但除了季舟本人之外,其他人却都不觉得意外。毕竟季舟上任前可是有小侯爷亲自派人打点过的,之后当值没几天,又请到了三月长假,分明后台够硬。


    至于种出草莓什么的,反倒没被这些人放在眼里——季舟都有小侯爷做靠山了,找点稀罕水果难道很难吗?小侯爷又是女帝面前的红人,那让女帝夸一夸这稀罕的草莓,又有什么难的?全都是安排好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众人唏嘘感慨,暗中艳羡,也只有季舟看明白圣旨之后一点也不高兴。


    她都顾不得上林署里人多眼杂了,拿上圣旨就匆匆回了家。然后一进家门就冲着颜姝着急的喊道:“小姝,不好了!”


    颜姝正在家给新栽的桂花树浇水,闻言连水瓢都没放下就急匆匆回头看了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季舟三两步跑进院子里,赶忙就把手里的圣旨往颜姝手里塞:“你看看这个。”


    颜姝见季舟这着急模样,也不自觉绷紧了心弦,赶忙扔下水瓢打开圣旨来看。她看圣旨的速度比季舟快多了,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然后一头雾水:“我看这圣旨的意思是给你升官了?那你这么着急,仿佛天塌了又是怎么回事?”她还以为大祸临头了呢。


    可季舟却苦了一张脸:“我是做了上林署令,咱们才搬来上林苑住的。可现在升了官,我就得去司农寺衙门当值了,那咱们是不是又得搬家啊?这太麻烦了。还有我的水稻也才刚种下,现在就走人的话,那些水稻算我的,还是算上林署的?”


    季舟其实也没有那么计较。她不在意种出嘉禾的功劳,可她和小侯爷打的赌怎么办?还有那不到一亩的新稻,她要是走了,谁知道上林署还有没有人在意?


    颜姝听她这样说,这才想起季舟当值的问题。


    她回头看了看刚收拾出来的新家,又看了看面前刚种下的桂花树苗,心里忽然也生出了许多不舍来。而且季舟说的水稻她也知道,半途而废实在可惜——季舟的朴素价值观她也有,比起稀罕好吃的草莓,她也觉得粮食更重要。


    两人对视一眼,颜姝很快给季舟出了主意,她把圣旨交回了季舟手里:“据我所知,司农寺丞也不止一人,你去问问小侯爷,能否将你的职责范围就划定在上林署?”


    司农寺下辖比上林署大多了,除了上林署外还有太仓、钩盾、霡官三署,以及司竹、宫苑、盐池、诸仓、诸汤、诸屯等监。而司农寺丞不过六人,总判寺事,分派下来一个人肯定不止管理一个衙署。季舟想管上林署不是难事,但她只想管上林署,那就得再走走后门了。


    季舟确实不想打乱计划,也不想再搬家了,于是拿着圣旨转身就去找人了。


    ……


    尚景明自然早知道季舟升官的事,甚至就连那封圣旨,也是女帝当着她的面吩咐中书舍人写的。不过她倒是没想到,季舟这么快就跑来找她了。


    等季舟再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说,尚景明更是哭笑不得:“只听说过贪权揽权的,没见过把权力往外推的。你这般打算,和之前没升官有什么区别?”


    季舟倒是认真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答道:“官升两级,俸禄应该也会涨吧?”


    尚景明越发觉得好笑起来,毕竟六七品小官那点俸禄她不放在眼里,收了她许多酬金的季舟应该也不放在眼里。再不济她偷偷种几棵草莓卖,也比涨的那点俸禄多得多。不过经此一事,她倒是看出来了,季舟那是真不恋权柄,不在意官职。


    想了想,尚景明问季舟:“司农寺丞不过六品,你要是真弄出增产的好粮种,这官职势必还要升。若有朝一日,你升至司农寺卿,难道还要留在这小小上林苑吗?”


    季舟不置可否,甚至反问:“有何不可?便是司农寺卿,手下不还有少卿做事吗?”


    尚景明:“……”好一个甩手掌柜。


    小侯爷终于确认了,季舟确实不适合当官,她真的只想种田罢了。作为上官,她该恨铁不成钢的。可作为朋友,除了帮季舟达成目的,她又能说什么?


    尚景明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帮忙运作。至于后来季舟如愿留在上林苑当值,消息在司农寺传开,引来多少人不解嘲笑,那便都是后话了。


    总之当下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季舟这家到底没再搬。


    ……


    七月里,天气越发炎热,来上林苑避暑的女帝自然也没有回宫。上林署因此更忙碌了些,但好在季舟如今名义上已经不再归属上林署了,她只管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些自己想种的,其余事务自然由上林署的署令操持。


    这日下午,季舟早早就下值回来了,手里还抱着个绿油油圆滚滚的大西瓜。


    颜姝正在屋里热得心烦,摇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冷不丁一抬头就瞧见季舟抱着个西瓜回来了。她惊了一下,下意识扯过一旁的凉被往身前遮了遮:“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季舟脸有点红,是在外面被太阳晒的,可看着颜姝这欲盖弥彰的动作之后,她脸上的绯色似乎更艳丽了几分。她摸了摸脸颊,又将手里的西瓜往前递了递:“天热,正好上林苑里的西瓜熟了,我就送回来一个给你解解暑。”


    其实不单纯是这个原因,还因为去岁的今天,正好是她重生的日子,也是她和颜姝的初遇。不过那时候只顾着逃荒,颜姝估计不记得日子了,所以季舟也没多说。


    颜姝目光在西瓜上顿了顿:“那你去切瓜吧,我马上就来。”


    季舟又往她身上扫了眼,这才抱着西瓜去了灶房。而等人一走,颜姝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换下身上的纱衣——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当然是怎么凉快怎么穿。可季舟回来了,哪怕两人是妻妻,这若隐若现的纱衣也不好让人瞧了去。


    颜姝迅速换好了衣裳,走出房门就见季舟正抱着两半切开的西瓜出来。红色的沙瓤里插着两把铁勺,显然是打算一人一半直接挖着吃。


    西瓜在这个时代的价格不算便宜,季舟的举动堪称豪横。


    不过颜姝暂时顾不上这么多了,因为她已经闻到空气中西瓜清甜的香气了。


    大夏天,西瓜是最好的解暑良品,季舟直接递了一半给颜姝:“尝尝,我特地挑的西瓜,这肯定是那片地里最甜的一个。”


    颜姝对此毫不怀疑,接过西瓜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顿时被那清甜解暑的汁液盈满了口腔,之前那股萦绕不去的躁意,也在这一刻消减了个七七八八。她眼睛微亮,不由赞叹道:“不愧是上林苑种的瓜,我从前买的寒瓜可从没有这样的好滋味儿。”


    哪知她话音刚落,还不得季舟接话,反倒从篱笆外传来了另一人幽幽的声音:“那可不对。陛下吃的瓜也没有这么漂亮,这么甜的,分明是她会挑。”


    两人齐齐回头,不出意外又瞧见了小侯爷那张脸。


    她骑在马上,马鞍旁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的也是绿油油的西瓜。只不过那西瓜无论是大小还是外观,都远远比不上季舟带回来那个……显然,小侯爷也是过来送瓜的,只不过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收到的瓜远比不上季舟亲自去地里挑的。


    所以这就是天赋吗?哪怕不是自己种的,季舟也能挑到最好的那个?


    第136章 番外三 司农小官升职记(三)


    尚景明特地跑来送西瓜,结果发现自己千挑万选的瓜远没有季舟的好。


    她一气之下抢了季舟手里还没动的半个瓜,骑上马就飞快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专程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抢那半个西瓜。


    颜姝捧着自己那半个瓜愣了半晌,才问季舟:“小侯爷跑这一趟是来做什么的?”


    季舟耸耸肩,这谁知道呢?许是单纯来送个瓜吧?


    她往颜姝身边凑了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老婆嫌弃的推开了:“行了啊,别靠这么近,这么热的天气,你一靠过来就跟身边多了个火炉似的。”


    这已经不是颜姝第一次嫌弃她了,事实上晚间两人同床共枕,才是最热的时候。她无奈又可怜的看着颜姝,语气幽幽:“冬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颜姝才不与她客套,理所当然应道:“是啊,冬天谁不稀罕火炉呢。”


    季舟无法反驳,又不甘心老婆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眼珠一转就上手就去挠颜姝痒痒。颜姝也真怕痒,笑得手一抖,差点就把好端端的半个瓜扔地上了。


    好在季舟眼疾手快,一把就给接住了,然后毫不客气拿起勺子就给自己挖了一勺瓜吃。


    颜姝刚止住笑就见到这一幕,顿时嗔她一眼:“好啊,你的瓜被抢了,就来抢我的……”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季舟喂了一勺瓜。


    季舟扬扬眉梢,岔开话题,笑眯眯问她:“甜吗?”


    自然是很甜的,颜姝轻哼一声,没有答话,倒是主动往季舟身边靠了靠。那小傲娇的模样,仿佛在说:我才不是不嫌你热了,只是单纯想吃瓜罢了。


    季舟抿着嘴笑弯了眼,趁着颜姝主动靠近,飞快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颜姝对她这动不动的偷袭早就习以为常了,正要轻描淡写当做无事发生,很快又反应过来,摸摸自己脸颊果然摸到一手黏糊:“你就不能擦擦嘴再亲?”


    季舟这才想起自己刚吃了西瓜,忙掏出帕子给老婆擦脸:“忘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下次来的很快,季舟给老婆擦完脸,又自己擦了嘴,然后趁颜姝不注意就飞快凑过去亲了一口。颜姝都被她闹得没脾气了,举起小拳头不轻不重捶了她两下。


    两人闹闹腾腾,又黏黏糊糊,最终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这半个西瓜。


    ……


    另一边,尚景明抱着半个西瓜一路跑回了温凉殿。


    温凉殿正是女帝在上林苑的寝宫。殿如其名,冬日温暖夏日清凉,是再适宜不过的居所。再加上女帝寝宫日夜不缺冰块降温,是以哪怕是盛夏时节,外间热得人都快被太阳烤熟了,一入殿中也能感觉到一股凉爽迎面扑来。


    半下午的时候,女帝犯困正倚在榻旁小憩,冷不丁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不用睁眼她都知道,能这样冒冒失失闯入殿中还不被人阻拦的,除了尚景明不会有第二个人。


    不紧不慢睁开眼,果然看到尚景明满头是汗跑了进来,手里还抱着半个西瓜。


    女帝微微怔了下,就见尚景明邀功讨好似的抱着那半个西瓜,一路奔到了她的榻前。小侯爷单膝半跪在了榻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陛下,你尝尝这瓜。”


    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自己,女帝看着不由心软两分。她往旁边一伸手,立刻便有侍女识趣的将帕子递到了她的手上,女帝便捏着帕子替尚景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你跑哪儿去了,大下午的,热出这样一头汗。”


    尚景明到底是勋贵出身,自幼习武,精力也比一般人旺盛许多。她一边闭着眼任由女帝帮她擦汗,一边说道:“上林署今早送了寒瓜过来,我就挑了两个打算给季舟送去。”


    女帝替她擦完了汗,随手把帕子还给了一旁的侍女:“怎么,你以为她会没有?”


    季舟官职是不高,但谁让她是上林署的直属上司呢?她不仅管着上林署,人还在这里,上林署的西瓜成熟了怎么可能不给她送?


    小侯爷便鼓起了脸颊:“她有,她还亲自去挑的,我抢回来半个。”


    女帝刚才没笑,这会儿终是忍不住了,笑倒在尚景明肩头:“你去给人送寒瓜,结果却抢了人家的回来,还是半个?你怎么想的啊?”


    尚景明腰挺得笔直,努力做好支撑,面上却撇了撇嘴:“陛下你是没看到,上林署给我送的瓜又小又不够甜。你再看看季舟这瓜,红得多漂亮啊,隔老远我都闻到寒瓜的甜味儿了。”


    女帝不笑了,垂眸去看尚景明手里的瓜——说实话,她是没看出什么不同的,主要是送到她面前的寒瓜不可能带皮。去了皮,切成小块,再往冰上镇一镇,送到女帝手里的瓜必是精致漂亮。若那瓜不够甜也没关系,宫人还会在上面淋上薄薄的一层蜂蜜。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帝扭头冲宫人吩咐道:“去取两个寒瓜来。”


    宫人得令退下了,挑挑拣拣也不敢让女帝久等,很快拿回来两个最大最漂亮的。可即便如此,那两个寒瓜与尚景明手里的一比,还是很有差距。


    两人面面相觑,眼看着女帝蹙起眉头,尚景明怕她生气立刻说道:“应该不是上林署怠慢,他们有好东西不可能送来次一等的。可能,可能就是季舟当真很有天赋。就像她种的草莓有拳头那么大,其他人种的都要小两圈。”


    女帝闻言挑眉:“所以你是说,季舟种出来好瓜不送过来,自己拿回家吃了?”


    啊这,尚景明光想着找借口开脱了,没想到好像给自家好友挖了坑。她涨红了脸,吭哧吭哧找着借口:“这,这应该也不能这么说吧。她这才销假回来多久啊,种寒瓜的事哪儿轮得到她?她可能,可能就是运气好,恰好挑到个好瓜,也不知道上林署送来的还不如她挑的。”


    女帝悠悠看她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正好瞧见尚景明捧回来的半个西瓜上面还插着勺子,就干脆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尚景明说得没错,这瓜当真很甜,是寒瓜本味儿的甜,带着清爽,和淋了蜂蜜的大不相同。


    女帝只尝了一口,就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这瓜不错,季舟在种植方面或许真的挺有天赋。你不是说她还种了水稻吗?待秋日再看看她的收获如何。”


    别说,那片水稻尚景明还真去看过好几回。


    小侯爷不懂种田,但也看得出季舟那片水稻长得极好。明明是比其他水稻晚种了一两个月,可生长的速度却是极快。她头次来还是插秧,现在农田里已经是绿油油一片,稻苗也长得有三尺高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片地里的稻苗格外茂盛。


    尚景明当即绘声绘色和女帝说了起来,说完却见对方正似笑非笑看着她。莫名感到些窘迫,尚景明不禁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女帝扶额,笑着问她:“你是不是忘了,你与她还打着赌呢,这就反口帮她说话了?”


    尚景明当然没忘,但她很快正色回道:“我没忘,可她要是真能种出嘉禾来,不是更好吗?缉拿审问,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这些都有的是人可以做。陛下缺的不是刀,是粮食增产带来的威望,是百姓的赞扬与认同。与之相比,我打赌输了又算什么?”


    女帝听罢也收了笑,她定定的看着尚景明,目光深深似乎能将人心看透。


    尚景明并不惧怕这样的审视,这番话她想了很久,也尽是真心。


    ……


    时间过得很快,盛夏的暑气还未消散,秋收的时间便已经到了。


    不过那是正常的秋收,季舟回京之后才种的水稻比上林署晚种了一两个月,收割的时间自然也要推迟。于是满目金黄之中,也只有她那片试验田还绿着。


    尚景明自从和女帝举荐过季舟之后,跑试验田的次数就更多了,秋收的时候她当然也来看了。正好在田边遇到季舟,便忍不住问道:“你这稻子还要多久才能熟啊?”


    季舟已经检查过稻子了,心里有数:“快了,已经开始灌浆了,再等二十几天吧。”


    尚景明闻言在心里算了算,季舟这稻子倒比上林苑的水稻长得快不少。这大概也是种优势吧?尚景明不是太明白,想了想拉上季舟就走:“走走走,去看看今年产量如何。你这千挑万选的种子,又是拔了苗重新种的,产量总不能比不过上林署原本的。”


    正好季舟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今年的平均产量,闻言便跟着尚景明一起去了。


    这时候没有大规模的机械帮助,收割全靠镰刀和人力,秋收的时间会持续得很长。不过只是大致看看产量的话,第一天就能算出来了。


    上林苑头一天收割的水稻中,亩产最高的有三百八十二斤,最低的只有三百三十五斤。这产量对于季舟来说简直低得离谱,但放在这个时代来说,已经很不错。毕竟上林苑里的都是良田,不缺水利灌溉,也不缺人精耕细作。


    小侯爷也觉得这产量还不错,至少比自家庄子产量高。不过看季舟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怎么这副表情,难不成已是胜券在握?”


    季舟抱着手臂,略显倨傲的抬了抬下巴:“看着吧,我种的产量肯定比这多。”


    第137章 番外四 司农小官升职记(四)


    上林苑秋收结束的时候,季舟那不到一亩地的稻子也终于变成金黄色了。


    这时候不必季舟多说什么,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她这一亩地的稻穗又多又饱满,论产量肯定比其他地里的都多。只是究竟多到什么地步,暂时还不得而知。


    上林署的人原本并不在意季舟种的这点稻子,可后来也从农人口中得知这一亩地的产量不俗。于是一个两个都跑去田间地头看了,又问了季舟几回何时收割,却都得到了否定的答案。直到田里的稻子亲口告诉季舟可以收了,她这才从上林苑找了几个熟手过来收获。


    这日天气晴朗,秋日的骄阳晒在人身上,依旧带着浓热的暑气。


    季舟站在田边,身旁跟着四五个拿着镰刀的年轻农夫,她正要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开收,就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此时田边并不止季舟一个人,上林署闲着的官吏都跑来看热闹了。这突然出现的人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纷纷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远处田边不知何时竟来了一大群人。再仔细一看,便见明黄色的仪仗开道,后面还有不少穿着朱紫官服的大官。


    众人不由齐齐一惊。虽说女帝来上林苑避暑至今未归,连带着文武百官都住在了上林苑附近,但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小官来说,眼前这群人还是相当遥远的。


    一时间,嗡嗡的议论声响个不停……


    “怎么回事?陛下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大官过来?”


    “这谁知道?说不定就是路过,一会儿就走了,总不会是来看咱们收稻的。”


    “说得也是,那咱们还要不要过去行礼啊?”


    “诶诶诶,别说了,仪仗过来了!”


    那支仪仗果然过来了,仪仗后是女帝的轿辇,再然后跟着十来个官员。人数虽然不是太多,但看这架势就不小,也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待仪仗到了近前,田边的一群人便自觉俯身行礼,几个农夫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季舟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俯身行礼时脸都是黑的——好端端的,女帝怎么忽然来田里了?别告诉她是小侯爷输不起,特地找媳妇来撑腰的吧?!


    刚想完,前方便传来女帝淡淡的话音:“都平身吧。”


    众人重又直起身。季舟作为上林署一方官职最高的人,自然充当了领头的角色,不由开口问道:“不知陛下突然驾到,所为何事?”


    这话多少有些不客气,也不是下位者该对上位者说的话,可女帝早就认识她,知道她出身乡野便也不计较太多。她甚至好脾气的回了这话:“朕听问卿与靖安侯立下赌约,言道能令粮食增产。如今这地里的稻子也熟了,朕便带靖安侯一起过来看看。”


    季舟的腹诽仿佛成了真,脸不由黑了下,稍稍抬眼看去,正对上尚景明冲她挤眉弄眼。


    好在季舟也不是傻子,收到尚景明的暗示,再一看女帝身后跟着的那些大官,便也知道对方此行绝不是为了什么私人赌约。她轻轻眨了下眼,心里有了猜测,倒也不多说什么,只道:“陛下明察,臣与小侯爷打赌的正是面前这亩地,今日正好令人收割了算算产量。”


    女帝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跟随她过来的朝臣并不算多,但各个都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其中以丞相、户部尚书和大将军反应最大。


    三人早就看出这地里稻子长得异常的好,于是趁着前面还在说话,就偷偷摸到了地头。大将军手快,还直接掐了截稻穗给另两人看:“看,都是新长的。”


    另两人有些激动,他们都经历过州府,关注过农事,自然看得出这稻穗异常饱满丰产。


    三人的对话离得有些远的女帝没听到,收回目光后,她只淡淡说道:“那就开始吧,朕也想看看你能种出多少产量来。”


    季舟答应一声,又将一旁战战兢兢的几个农夫赶下了田。


    拢共只有不到一亩地的稻子,四五个年轻熟手收割,速度自是不慢的。尤其女帝还在田边等着,那几个农夫收割起来更是拿出了十成十的本事,动作又快又好。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刚还金灿灿一片的田地,就被这些人收割得干干净净了。


    之后脱谷、称重,等将结果呈递到女帝面前,已经是晌午了。谁都没料到女帝有这么好的耐心,等了这么久,但上报结果的上林署小吏还是十分激动:“启禀陛下,这块地收割的谷子称出来了,一共,一共五百零三斤!”


    “不可能!”


    “不可能!”


    两声不可能接连响起,前一声是户部尚书喊的,后一声是季舟的自言自语。


    户部尚书反应这么激烈,当然是觉得这产量出乎意料的高。毕竟当前田地的平均亩产只有三百斤不到,就算是上林苑的良田种出五百斤的产量,也相当惊人了。


    而季舟此刻的想法则和他完全相反——才五百斤的产量够干什么?据她所知,就算是末世粮食减产最严重的时候,那产量也是轻轻松松上千斤。可那时也有许多人吃不饱饭,甚至为了一口吃的去偷去抢去杀人,那这里的人呢?粮食产量这么低,社会到底是怎么保持稳定的?!


    早一个月季舟就知道当下的粮食产量了,可那时她事不关己,没有多想。等她发现自己精心培育的粮种产量依旧这么低,心里便不由生出了深深的忧虑。


    只是这种忧虑旁人显然无法理解。


    尚景明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偷偷捅咕了她一下:“行了,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肯定信你没作假,那赌约,算你赢了。”


    季舟刚才正走神,尚景明这话听得她没头没脑的。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户部尚书不相信能有这么高的产量,这会儿已经提着袍脚跑下地,亲自盯着人重新称量去了。大将军也搓着手跟了过去,接着又是丞相、各部尚书等等,一群人全跑去盯着称重的样子,活像是在怀疑上林署造假。


    这场面让季舟忍不住想扶额,小声抱怨一句:“就五百斤,这有什么好造假的?”


    尚景明耳尖,这回又离得近,便听到了。她“唰”一下回过头去,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五百斤你还嫌少吗?之前上林苑秋收我们也来看过的,亩产才三百多斤,你这产量一下子提高了三分之一,难道还不多吗?”


    光听到亩产五百斤,季舟还真没什么真情实感,对比末世的亩产只觉得少得可怜。可现在听尚景明说增产三分之一,好像这产量也算不得太差了。


    季舟的脸色好看了些,但与此同时她心里更不解了,拉着尚景明小声问:“原先三百斤的亩产,够种地的人吃吗?”


    小侯爷出身富贵,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她不曾亲自耕种,此前也不知道粮食亩产,但她知道百姓现况——粮食够百姓吃吗?不够的。产量低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本朝立国百年,土地已经向少部分人汇集,百姓失地严重,赋税却不减分毫。


    季舟见小侯爷不语,便也猜到了答案,于是更疑惑了:“既然大部分人都吃不饱肚子,那这社会到底是怎么保持稳定的?”


    尚景明原本沉重的心情,因为季舟这一句话,吓得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季舟不明所以的眨眨眼,但也知道尚景明没有恶意,因此也没有挣扎。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又扭头看向周围,所幸并没有人听到季舟那大逆不道的言论。


    尚景明松了口气,放手前瞪了胆大包天的季舟一眼:“别什么话都乱说,小心惹祸上身。”


    季舟不知道自己那话有什么问题,但她还算听劝,既然不让她问她也就不问了。反正皇帝又不是她,这天下百姓也轮不到她操心。


    而另一边,户部尚书等人已经盯着上林署的人重新称量核实了一遍。结果依旧是五百零三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不过他们这时倒是听说这片地不足一亩,也就是说季舟种出来的水稻亩产还不止五百斤!


    田边霎时响起了一片大笑声,几个朝廷重臣不顾形象的捧着饱满的稻谷又蹦又跳,户部尚书更是捧着几根稻穗就跑到了女帝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结果未语泪先流,吓得女帝赶忙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毫无疑问,接下来就是一番歌功颂德,高高在上的女帝理所当然的占据了最大的功绩。好在君臣相得之余,她也没忘了季舟这个真正的功臣,接连赏赐了千金、良田、宅邸,以及再一次的升官。


    第138章 番外五 司农小官升职记(五)


    季舟和小侯爷的赌约赢了,从此自然而然留在了司农寺。


    秋去冬来,避暑的女帝早早回了皇宫,可季舟和颜姝却在上林苑里定居了下来。而入冬之后的上林苑渐渐萧条,又还没到结冰的时候,因此上林署的人便也闲了下来。


    这日下午还不到申时,季舟便早早从官署里回来了。一进家门就瞧见许久不见的小狸回来了,此刻正躺在颜姝腿上,懒洋洋的任由主人给它梳毛。


    季舟见状挑了挑眉,心里有一点点不悦,因为躺颜姝腿上这种事向来是她的专属,现在却被一只猫占了。哪怕猫儿不是人,她心里也有点酸溜溜的,看向小猫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


    猫儿最是敏锐,尤其小狸本来就是野猫,现在也是三天两头弃养人类,活得跟野猫没什么差别。它瞬间察觉到了那股迫近的杀气,原本懒洋洋瘫在颜姝腿上的身体一下子支棱了起来,扭着头警惕的打量四周,机敏极了。


    颜姝才是后知后觉的那个,看到猫儿这般表现,还有些不明所以:“小狸,怎么了?”


    小狸当然没办法回话,它已经发现了杀气的源头,一双圆溜溜的猫眼里闪过犹疑——眼前的两脚兽也是它熟悉的,从前没少投喂过它,可怎么忽然变得这么不友好了呢?


    猫儿想不明白,但本能告诉它此刻最好离开,于是它“喵呜”叫了一声,算是回应了颜姝的问话,然后一跃从她腿上跳了下来。接着猫儿又在屋里绕了个大圈,终于绕开季舟来到了窗户边,接着便迫不及待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颜姝“诶”了一声想要叫住猫儿,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猫儿生性爱自由,散养就散养吧。反正它也认识家门,等天冷了或者在外面找不到食物了,它自己知道回来就行。


    等颜姝终于将注意力从猫儿身上收回来,这才发现季舟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舟:“……”


    她嘴角一沉,立刻露出几分委屈来:“我回来好久了,你才发现吗?”


    两人生活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季舟脸上一点小小的表情,颜姝都能将她的情绪看出大半。此刻一见她嘴角下垂的模样,就知道她这是委屈了,自己也不由有点心虚:“啊,是吗?刚才小狸回来了,我一时没留意。”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帮季舟除去身上厚实的披风。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被季舟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只好眨着双茫然的眼睛抬头看去。


    季舟抿着唇没说什么,她一手按着颜姝肩膀,另一只手灵巧的接下了披风随手扔去一旁。然后毫无形象身子一歪,直接枕颜姝腿上了。


    颜姝懵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做什么呢,和猫吃醋吗?”


    季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她一点年长者的自觉都没有,在老婆面前幼稚得毫不掩饰:“臭猫有什么好理会的?它成天都不着家的,你哄它还不如哄我。”


    说完这番不要脸的话,她还拉过颜姝的手按在了自己脑袋上,示意自己也可以撸毛。


    颜姝没想到她能幼稚成这样,彻底笑倒在了她的身上。但吃醋闹脾气的季舟也很好哄,等颜姝笑够了,顺从的摸了摸季舟的头发,再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这人满脸的怨念便也消了个七七八八。只是不等颜姝直起身,就被人顺手勾住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耳鬓厮磨,然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等颜姝终于气喘吁吁的推开季舟,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彼时的颜姝面色绯红,眸含春水,哪怕是没好气的横了季舟一眼也似带着无限柔情:“你,你故意的是不是?”


    季舟心满意足的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装傻充愣:“什么故意的?”


    颜姝当然说不出口,只能举起拳头捶她两下。可季舟皮糙肉厚根本不觉得疼,老婆每次捶她又舍不得用力,她权当是在打情骂俏了。


    不过就像之前颜姝会哄季舟一样,现在她把人招惹了,自然也得哄回来。季舟撩了撩颜姝披散的头发,插科打诨了几句,然后说道:“明天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颜姝“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季舟,不稀罕。


    ……


    翌日天气有些阴沉,但季舟也并没有放弃行程的打算。


    一大早,季舟先起床去上林署点了个卯,然后便光明正大的翘班回来了。


    彼时颜姝也已经起床洗漱完毕,顺手还做了早饭,季舟回来两人正好一起吃过了早饭,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的再次出门。


    颜姝昨天说着不稀罕,今日跟着季舟出了门,还是有些好奇的:“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季舟眼下想卖关子,自然不答,顺手拿起厚实的披风就把颜姝裹了个严实:“这两天风大,外面冷了许多,你多穿点出门,小心着凉。”


    颜姝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这人不想答,干脆也不多问了,听话的穿戴起来。


    不多时,两人便做好了出行的准备,可一出家门颜姝还是被外面的大风吹了个踉跄:“这风怎么这么大?去年住在城里,也没觉得京城的风大啊?”


    这大风已经吹了好几天了,只是颜姝最近都没怎么出门,所以也没体会过这样的大风。她是个特别能待得住的人,每天料理料理家事,就能耗去小半天。剩下的时间无论是看书、绣花、写字,还是做些别的,很容易就能把一天时间混过去。


    等到稍晚些时候,季舟下值回了家,那颜姝就更是半点空闲也没有了。季舟总是时时刻刻粘着她,好像从来都不会觉得腻,而她自己也乐在其中。


    总而言之,今日是颜姝少见的出门,然后一出门就被外面的大风吓住了。


    季舟看得好笑,赶紧把人拉到身后,仗着身高给她挡风:“城里都是房子挨着房子,你当然感觉不到风大了。你乖乖站我后面吧,我给你把风挡着,免得这大风把你吹跑了。”


    颜姝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笑意,没好气的在她腰上捏了捏,捏得季舟有点痒。不过颜姝也没拒绝季舟的提议,当真拽着她的衣裳,心安理得的站在了对方身后,任由季舟帮她挡去了八成的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姿势有点奇怪,但好在路上没什么人,自然也没人瞧见。


    等出了家门走上一段路,颜姝扭头看了看环境,这才确定季舟是带着自己在往上林苑内部走。她作为官员家眷,上林苑里倒也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只是颜姝自己喜静不爱出门,是以她跟着季舟一直走到了田野边,这才知道季舟今日要带她来的是她的试验田。


    自从秋收时季舟种出了五百斤的高产,她那身葱绿官袍换成了绯袍之余,这附近几十亩地就已经被女帝特地划拨给季舟安排了。


    只是秋收之后就是农闲了,京城的冬天还尤其的冷,地里能种的作物就更少了。


    季舟下令按照上林苑往年的惯例,附近都被种上了冬小麦。只有当初种出嘉禾的这片田,又被季舟特地留下来捣鼓她的新粮种了。


    颜姝跟着季舟来到田边,就见地里一片郁郁葱葱,秋冬时节满地的绿叶仍不见多少萧瑟。


    颜姝虽是县城里长大的姑娘,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她盯着地里的叶子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这究竟种的是什么?


    她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问道:“这片地是你种的?你这种的又是什么啊?”


    季舟这时候倒不瞒她了,冲颜姝招招手,然后直接撩起衣袍蹲在了田边:“是我种的好东西,你要不要挖开看看?”


    颜姝狐疑的看向她,却见季舟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锄头,干脆递给了她。


    人的好奇心总是难以避免的,尤其季舟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更是惹得颜姝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她终于还是接过了季舟递来的小锄头,然后在她的指点下小心翼翼的刨起土来。


    没刨两下,颜姝的小锄头便隐隐约约挖到了什么。她正好奇想要挖开来看看,忽然便听身后一声历喝传来:“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呢?!”


    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颜姝一跳,差点没忍住扔了小锄头就跑。


    好在季舟及时拉了她一把,她这才想起自己不是来地里偷挖东西的。她刚定了定神,就见身旁季舟已经站了起来,冷脸回头应了一句:“是本官,有什么问题吗?”


    来的是守田的农人,上林苑的田地产物全归天子所有,原本是不需要守田的,也没人敢盗窃天子之物。但季舟先是种出了前所未有的草莓,后来有种出了高产的嘉禾,所以当她再次在地里种植之后,这片田地便也多了人来看守。


    守田的农人自然是认识季舟的,只是从前见她都是一身威严的站在田边指挥人种植,亲自下地这种事且轮不到她们这些当官的来做。


    现下冷不丁看见两道人影姿态亲密的蹲在田边挖地,任谁也想不到来的会是季舟。


    那农人当即吓了一跳,狂奔而来的脚步也立刻停在了原地:“大,大,大人。原来是大人来了啊,是小人眼拙,认错了人,这就退去,这就退去。”


    他一边说,一边原地倒退了几步,见季舟没有追究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身跑了。至于地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他管不着也不敢多看,赶紧溜就对了。


    直到那农人跑走,颜姝才拎着小锄头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一眼。


    季舟一低头正瞧见她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模样,活像是只受惊的兔子,没忍住轻笑出声。


    颜姝听见了,顿时抬头白了她一眼:“你笑什么?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人当成贼捉了。”她说着看看手里的小锄头,干脆塞到了季舟手里:“你来挖。你是这里的官,这地里的东西也是你种的,你动手不犯法。”


    季舟差点又被逗笑了,但看颜姝执意要自己动手,便也不再推辞。她又撩起袍脚蹲了下去,然后就着颜姝之前挖出的坑继续往下挖。


    没一会儿,颜姝就看到了土层下一片小小的凸起。


    一开始她以为挖到了石头,可转念一想,上林苑的良田里哪儿来这么大这么圆润的石头?等季舟再挖了一会儿,颜姝也终于看清楚了看东西的庐山真面目——土褐色两头尖的根茎,上面还连着微微发黄的茎叶,显然是某种果实。


    颜姝知道季舟费劲种了一亩地的肯定不是什么废物,她眼眸微微发亮:“这是什么?可以吃的吗?我看下面好像还有很多?”


    季舟也不废话,直接刨了一个出来,又削了皮然后直接递给了颜姝。


    颜姝对她自然十分信任,接过这根茎果实便咬了一口。口感略有点硬,但吃起来脆脆甜甜的,滋味儿也还不错,于是她问:“这又是你种出来的新水果吗?”


    季舟挑眉笑了笑,摇摇头:“这回可不是水果,我种的是粮食。”


    颜姝有点不信,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啃了一口的果实,又看看季舟——她就没见过什么粮食是能这样生吃的,蔬菜水果生吃的倒是挺多。可蔬果不耐储存,这也是它们当不了主粮的原因之一,她手里这果子恐怕也是一样。


    季舟看出了她的疑虑,这才笑着解释道:“这叫红薯,确实能当主粮。生吃也只是其中一种吃法,除此之外还能煮,能烤,能炸,能磨成粉长期保存。”她说完又指了指红薯叶:“还有这叶子,也是能吃的,可以当成菜。”


    颜姝听她这样说,也终于来了兴致:“那还挺不错的,都不浪费。”


    可季舟选择拿出红薯来种的原因,并不止是因为它好吃能吃,更重要的是红薯的产量远高于水稻小麦等传统粮种。只是她的种子都是末世带来的,多多少少有些变异,也有些依赖异能。好在草莓扦插都已经成功了,红薯应该也能适应本土环境吧?


    顶多就是减产,像草莓缩水了一大圈那样。不过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保证产量了,所以季舟也没急着强调这一点,干脆先种种看。


    不过等季舟将一整株红薯挖出来之后,颜姝也看出了点端倪。她看着地上那一堆大大小小的红薯,有些迟疑的说:“这红薯的产量,好像有些高啊?”


    季舟“嗯”了一声,没接这话。因为目前种的这一批红薯还有她的异能参与,红薯成熟得快产量高,都是正常的。等这一批红薯成熟后下次再育苗种植,那时才能看出这末世的红薯究竟能不能适应本土,以及它究竟还能剩下多少产量。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季舟也不着急,眼下她只有些苦恼挖出来的红薯有些多,不方便拿。想了想,干脆脱下披风,把挖出来的红薯全给兜起来了。


    颜姝见状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开口埋怨她把披风弄脏了。


    就这样,两人又顶着风把这一兜红薯扛回了家,季舟边走边和颜姝描述:“你刚才吃生红薯觉得甜吧?但那甜味儿也只是一点点。我和你说,这红薯烤着吃才是最好吃的。尤其是冬天,暖烘烘甜滋滋的红薯捧在手里,咬上一口简直满足。咱们今天收了这么多,回家我就给你烤着吃。”


    颜姝没吃过烤红薯,也无法想象季舟形容的甜蜜滋味儿。但她挽着季舟的手臂,听着她话语中的怀念与期待,也不由生出许多向往来。


    第139章 番外六 司农小官升职记(六)


    冬去春来,元凤二年的季舟依旧赖在上林苑做事。


    这一年季舟没有长长的探亲假,也不用再千里迢迢跑回禹州探亲,因此春耕的时候她也终于能够参与其中——去岁丰收的那一亩稻子都被留了种,今年播种到了更多的田地里,要是等到秋日能够再次丰收,那她这良种就算培育完成,朝廷自然还有封赏。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也理所当然认为季舟今年必定要将心力都放在这件事上。可事实却完全相反,季舟只是把种子拿了出来,让上林苑的人照常耕种,并不十分上心。


    倒是她又令人空出了几块试验田,再次种起了名不见经传的红薯。


    上林署的人看不懂,但也已经看出季舟于种植一道上颇有天赋了。因此不管季舟这年又种了什么,都尽心竭力的照料便是了。


    春日播种,夏日生长,三伏天到来之前,女帝的圣驾再一次降临了上林苑。


    季舟没往跟前凑,主要是她依旧不喜欢动不动就冲人行礼,她更喜欢做这上林苑的老大。不过随着女帝来上林苑避暑,家中不可避免的又多了个时常走动的客人。


    小侯爷还是和从前一样,时常拿着她们上林苑产的蔬果登门当礼物,然后又在发现季舟吃得更好时愤愤不平。不过抢东西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于是她便干脆赖在了季舟家,吃够了她家的好果子不说,临走时还要再给女帝顺几个回去。


    季舟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异能每天都会缓慢恢复,做不了什么大事,催生些好吃的蔬菜瓜果总不是什么难事。至于上林署因此莫名吃了挂落,那也与她无关。


    女帝驾临上林苑后的半个月,天气越发炎热。


    季舟每天都会假装从上林苑带两个皮薄脆甜的西瓜回家。她家院子里就有一口井,不仅平常方便用水,到了夏天井水清凉,更是镇西瓜的好地方。


    颜姝就喜欢吃她带回来的瓜,新鲜吃挺好,用井水镇过的更好。


    傍晚时分,两人少少吃过晚饭,就会各自抱着半边西瓜吃个痛快。待解了暑,天气也凉爽一些之后,小两口就会手挽着手出门散会儿步。


    两人日子过得清闲,既不操心生计,也无需挂心儿女,自在甜蜜的样子颇令人羡慕。


    这日傍晚两人又出门散起了步,走到红枫湖畔时,天已经快黑透了。这湖边多种枫树,待到秋日满目红枫倒映湖中,颇为美丽。不过如今还是盛夏,自是见不到这番美景的。不过夜里的湖边也别有意趣,那一闪一闪的萤火虫便如天边星子闪烁,瞧着十分有趣。


    季舟随手就捉了几只,又用草叶编了个小笼子,把萤火虫放进去一闪一闪的,便像是只小灯笼。她笑眯眯把这小灯笼送给了颜姝:“给你的,拿着玩吧。”


    颜姝年纪小,还真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高高兴兴接过来,打算带回去晚上放在床头。


    两人又散了会儿步,直到天黑透了才折返回去。


    行至半途,季舟耳朵一动,忽然拉着颜姝避到了路旁,又抬眸向着前方张望。


    颜姝拎着萤火虫灯笼不明所以,刚问了句“怎么了”,都没等季舟回答,她就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哦,原来季舟拉开她是要避开马儿。


    可不对啊,这里是上林苑,如今又是女帝驾临,上林苑戒严的时候,谁会夜里骑马在上林苑飞奔啊?!


    颜姝瞬间想多了,下意识抓住了季舟胳膊:“哪儿来的马?不会是出事了吧?”


    季舟与她做了两年妻妻,已经颇为默契,一听颜姝这话就知道她想茬了。赶紧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应该是出事了,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就一匹马的马蹄声。”


    颜姝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既然不是她想的谋逆,肯定也就牵连不到她俩了。于是两人索性躲到了路边,不多时便见一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看也没看两人一眼,便驾马从路上疾驰而过了。倒是马蹄扬起一片尘土,险些扑了两人一脸。


    夜色昏暗,但今夜有月,因此错身而过时,两人也看清了马上骑士的装扮——一身驿夫装扮,背上还插着旗,一看就是传递加急奏报的。


    只不知天南地北,又是哪里出了问题?


    ……


    天清气明,月朗星稀。


    入夜之后女帝难得有了空闲,于是打发走了身边侍女,又令人召来了尚景明。


    过去一年,女帝的皇位又稳当了许多,但她最信赖的依旧只有尚景明,因此如今宫中的羽林卫依旧归她管。而尚景明身上有了这差事,虽然能名正言顺的陪伴在女帝身侧,但也不可避免会有许多事务处理。比如安排防务,处理意外,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女帝身边。


    好在今夜无事,尚景明收到传召很快就来了,手里还抱着个绿油油的大西瓜。女帝一看就忍不住打趣:“你又去季舟那里打秋风了?”


    尚景明闻言顿时撇嘴,一边把西瓜往女帝面前的案几上放,一边说道:“谁叫上林署送来的西瓜都没她挑的好吃?说来也是怪了,我亲自去上林署盯着他们挑的瓜,明明已经是选的最好的了,可每次都比不上季舟家的。陛下你说,她这是天赋,还是自己偷偷种了瓜唬我呢?”


    这女帝可不知道,她也没那个闲心让人盯着季舟是不是偷偷种了瓜。相比之下,她更好奇季舟那几块试验田里种的红薯,听说去年秋收之后就种了一回,收获颇丰。


    不过女帝显然不知道红薯的高产到底是有多高,也不知道红薯其实能当主粮。毕竟要是普通人发现了高产的新粮种,第一个想到的肯定就是献出之后升官发财。可季舟完全没这个意思,她只是单纯把去年秋天种的东西,在春天又种了一回,甚至因此放开了去岁高产的水稻。


    女帝漫不经心的靠在椅子上,一边看着尚景明找来水果刀杀西瓜,一边随口回应:“这我可不知道,你怎么不问她自己?”


    尚景明当然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她只是随口一说:“那还是算了,反正咱们就有瓜吃就好。”


    季舟为什么每天抱两个瓜回家?她和颜姝一人一半,一天也只吃得下一个瓜,剩下的那一个当然是给小侯爷准备的。她每天都会打着巡逻的旗号从她家门口路过,顺便从井里捞只瓜怎么了,那不是顺手的事吗?反正是上林苑的瓜,也不值钱。


    说话间,尚景明已经相当熟练的把瓜切好了。


    女帝吃瓜也比寻常人更讲究,当然不会直接抱着瓜啃,也不会像季舟她们那样那勺子挖着吃,而是有专人把瓜切成小块,然后挑了籽再送到面前。


    现在换尚景明来做这些事的话,还得再多一个步骤,那就是喂到女帝嘴边。


    红艳艳的西瓜被切成小块,散发着清甜的气息,被银色的小叉子插着递到嘴边。女帝懒洋洋启唇咬上一口,粉色的唇瓣也染上一层诱人的水光。


    尚景明喉头动了一下,心动之下也不忍耐,微微倾身上前便吻了上去。


    女帝眼睫轻眨了下,依旧懒洋洋的不想动弹,便任由尚景明施为。从一开始的浅尝辄止到逐渐深入,两人呼吸交缠,连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不少。


    这时候谁都不记得那刚切好的西瓜了,也忘了夏夜的暑热,因为另一股热意远比暑热更熬人。


    可就在尚景明不知不觉将女帝压倒在躺椅上的时候,远处忽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尚景明还没得到名分,所以在和女帝相处时总是格外机敏。哪怕她现在已经有些情动,一听到脚步声也立刻清醒过来,倏地起身站到一旁,还顺手帮女帝理了理压乱的衣襟。


    女帝全不在意般白了她一眼,可也没时间多说什么,因为脚步声渐近。而她身边的人早知她和尚景明的关系,寻常并不会在两人私下相处时过来打扰。


    果不其然,匆匆而来的侍女根本顾不得站在一旁的尚景明,开口便是:“陛下,六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一般是刻不容缓的军情,可六百里加急也并不会比这轻松多少。因此女帝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和心上人打情骂俏了,当即肃了脸色:“拿过来。”


    侍女当即上前,将这封加急送来的奏疏递到女帝手中。


    女帝拆开密封一看,脸色顿时更加严肃了——这封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不是军报,而是民江三日前决堤,水淹了越、陇、湖、常四州。致使淹没良田无数,百万灾民流离失所。这封奏报就是常州知府加急送来的,请求朝廷赈灾。


    无论哪朝哪代,赈灾都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不仅需要朝廷拨下钱粮,更重要的是这些钱粮能真正送到灾民手中,并且发挥出该有的作用。


    而水灾比起其他灾害更糟糕的是发生时间太短,摧毁力度又大。它不像季舟等人当初经历过的旱灾,还给人带着家当逃亡的机会,洪水一来淹没一切,能活命都是万幸。况且活下来也不代表能活下去,毕竟家里的粮食、钱财、田地都被水淹了,没吃没喝当然会饿死。


    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女帝当即起身下令:“传丞相与各部尚书前来议事。”


    侍女应了一声,匆匆退下了,尚景明这才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女帝也不瞒她,抬手就把奏疏递给她看了。


    第140章 番外七 司农小官升职记(七)


    季舟得知民江水患已经是第二天了,这还多亏了女帝如今正在上林苑避暑,消息才能这么快传到她耳朵里,不然她这司农小官得知消息恐怕还要多等几日。


    当然,对于季舟来说,民江水患距离她也实在遥远。


    这事她在官署听说了,回家甚至都没和颜姝提过,两人依旧过她们的太平小日子。还是颜姝偶然想起那晚看到的骑士,问了一句,季舟才与她说了水患之事。


    而相比季舟的事不关己,颜姝的共情能力就要强上许多,尤其她是亲身经历过逃荒那等艰难日子的。于是捧着瓜和季舟闲谈时,便不免有些忧心忡忡:“水患啊,那可比旱灾还糟糕。虽说洪水一来一去很快,可等洪水退了,屋舍倒塌良田尽毁,活着的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颜姝的感慨也是女帝等人最忧心的一点。眼看着夏日过半,庄稼被毁颗粒无收,想要补种也已经来不及了。灾民家里的存粮还都被洪水冲了,那么接下来的一年这些人要怎么活?全靠朝廷赈济吗?别说朝廷有没有那么多钱粮一直赈灾,便是有,又能真的落到百姓手里吗?


    这都要打一个问号。而发动民间赈济也不行,毕竟洪水一来又不长眼睛,普通百姓家的存粮庄稼被淹,难道富贵人家的钱库粮仓就能幸免于难吗?


    不可能的。那些富商豪绅经历过洪水,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赈灾?


    除了赈灾,还得防止疫病,预防民变等等。总之这场规模巨大的洪水背后,还有着无数麻烦等着上林苑里的女帝君臣处置。


    为此,尚景明都有几日没往季舟这里讨瓜了。等季舟再次见到她时,已经过去七八日,向来神采奕奕的小侯爷,也难得露出了满脸的疲惫。


    季舟一边从井里往外捞瓜,一边好奇问她:“你不是禁军统领,只管羽林防卫吗,怎么民江水患还把你这局外人愁成这幅模样?”


    尚景明倚马站着,听到这话只想叹气——她在朝堂却是没有其他职位,管的也确实只有禁军,可谁让女帝和她关系非同寻常呢?媳妇这几日天天为民江水患的事愁得睡不着,她难道就能没心没肺,当做没事发生的安心呼呼大睡?


    正好今日有闲,尚景明不方便和其他人吐露心声,对季舟说说倒是放心:“自是与我无关,可陛下这几日都在为此事忧心,我又怎么能视若无睹?”


    说话间,季舟已经从井里捞起了西瓜,顺手接过颜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水:“所以你做了什么?”


    尚景明能做的倒不多,她叹气:“也没什么,就是传信回家里,让母亲她们帮忙筹集了些钱粮捐赠。”说完再叹一声:“可受灾的足足有四州,我家捐的那点钱粮放在四州百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恐怕都不够她们果腹几日。今岁的夏粮又毁了,补种也来不及,等地里收成她们还得熬上一年。”


    百万灾民靠朝廷养是养不起的,顶多施粥一两个月帮忙度过难关,之后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需要这些百姓自谋生路。可她们又能去哪里寻生路呢?


    去偷?去抢?去要饭?还是去吃草根树皮?


    尚景明不是底层百姓,想不到她们该如何活下去,但肯定十分艰难。


    两人说着话,季舟把镇过的西瓜拿网兜装了,顺手挂在马鞍上。她又和季舟招呼了一声,就打算带着瓜回去了,只望这瓜够甜,也能让陛下吃了心情好些吧。


    可就在这时,刚才忽然折返回屋的颜姝又急匆匆跑了出来,对尚景明喊道:“等等。”


    尚景明本已转身,闻言又转了回来:“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两人当初一起逃亡过,因此还算熟稔,只是颜姝至今不知尚景明女扮男装的秘密,为了避嫌并不与她多接触。今日她难得开口将人叫住,尚景明自然也给面子驻足。


    却见颜姝三两步跑到尚景明面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


    季舟自然看见了,眼皮子跳了跳,看向尚景明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危险起来。


    尚景明只觉后脖颈忽然凉飕飕,她都没往季舟那边看,就知道此举有多不妥。她就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差点跳起来,手里的荷包更是不敢接,就要还给颜姝。


    颜姝却在她动作之前开了口:“你看看里面的果干。”


    尚景明一顿,又捏了捏荷包,这才发现里面装的鼓鼓囊囊。这还不止,荷包本身看着也十分朴素,连个绣花都没有,显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单纯拿来装东西的罢了。


    她长长吐了口气,又偷偷看了季舟一眼,见她脸虽然还黑着,但眼神里的杀气已经消失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也不好说颜姝刚才塞荷包的举动有多引人误会,尚景明赶紧从善如流的打开荷包看到了里面的果干,橙黄色的,细细长长一条,也不知什么果子的果干会这么长?


    尚景明有点好奇,但也没多想,只当颜姝突发奇想送了她点零嘴。刚想开口道谢,就听颜姝再次催促道:“你尝尝看。”


    这就有点反常了,尚景明下意识看向了季舟,却见季舟正侧头看着颜姝。


    这两人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哑谜?尚景明心里嘀嘀咕咕,但见季舟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便索性听话的捏了一根果干来吃。


    果干的味道不好也不坏,甜滋滋的略有点硬,倒也不像一般蜜饯那样齁甜。


    尚景明嚼了两口感觉还算不错,便点头说道:“味道还行。怎么,你们是缺钱了,想在京城开个铺子卖这果干吗?”


    颜姝摇了摇头,她看着尚景明手里的果干,眼睛很亮:“小侯爷,若我说这不是果干,是粮食,你信吗?”


    尚景明咀嚼的动作一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表情有些错愕。


    颜姝又看向了季舟:“这是阿舟去岁种的红薯,就是秋收之后,在那片种过嘉禾的田里种的。收了足足上千斤,我们冬日吃了不少,剩下的就做成了果干保存到现在。”


    尚景明也是聪明人,一下子就从颜姝这短短的两句话里抓住了重点:“你是说,这红薯秋日可种?亩产千斤,还能做成果干长久保存?”


    至于红薯能不能做主粮,尚景明根本连提都没提,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能吃能存怎么就不是主粮了?再说这东西滋味儿不错,怎样都比吃草根树皮来得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去年就种了一亩地,哪怕产出千斤,这种子又怎么够四州百姓用的?


    想归想,尚景明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旁边季舟的胳膊:“颜姝说的是真的吗?那这粮种你还有多少?现在还没秋收,应该还没种到地里去吧?”


    季舟生长在末世,骨子里就藏着几分凉薄,也不是个乐意助人的性子。但老婆开了口,她当然也愿意配合,便说道:“红薯正常播种是在春天,去年那只是例外。今年我就把陛下划给我的那几块田全都种上了。”


    去岁那场秋日播种当然是例外,季舟当时只是把东西拿出来,为了让红薯完成头次生长,还用了不少异能催生。不然都入冬了,哪家红薯还能好端端长在地里,还亩产千斤啊?


    不过这都是季舟的秘密,她连颜姝都没说过,也没告诉她去年的真正亩产是异能催生后的两千多斤。而今年播种的红薯离开了她的异能催生,也和草莓苗一样长起来了,虽然肉眼可见不如异能催生后的,但亩产千斤应该不是问题吧?或者产量再少一点,只要养活灾民也就足够了。


    尚景明一听却是大失所望,不提播种时间问题,这种子没了才是大问题。总不能把地里的红薯苗挖了,再送去四州种吧?那几块田的种子也不够分啊。


    解不了燃眉之急,但亩产千斤的粮种出现总是好事一桩。


    尚景明收起眼中的失望,举了举手里的荷包:“这是好东西,我会帮你们献给陛下的。今年水患虽是用不上了,但要真能亩产千斤,推广出去也能活人无数了。”


    季舟却抬起眼皮凉凉瞥她一眼:“谁说用不上了?”


    尚景明不解:“不是说种子都种下了吗?”


    季舟略得意的挑了挑眉:“可红薯不一定要种子才能种啊。它的叶子可以吃,它的藤蔓可以扦插,那就是现成的种子。你要不要跟我去田里看看,如今地里有多少藤蔓?”


    尚景明的眼睛顿时又亮了,虽说春日播种才是最好,可红薯既然秋日播种都能成熟,那现在种下肯定也不算晚。至于几亩地的种子太少,那便有一点算一点,总好过真让地里空着颗粒无收。更重要的是给那些一无所有的灾民留点希望,让人不至于走投无路。


    想明白这些,尚景明就再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拽着季舟就跑:“走走走,快带我去你的红薯地里看看。还有你那些红薯藤蔓长得快不快啊?趁现在赶紧收一批下来育种,到时候能多种一亩地,也能让灾区多一点收成。”


    季舟被她拽入了烈阳之下,向着试验田的方向一路奔去,只来得及回头冲老婆挥了挥手。


    颜姝看着骄阳下两人奔跑远去的背影,只抿唇笑了笑,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疏阔。


    她不知道上林苑的红薯藤够种多少,但红薯送去灾区,能多救一人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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