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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一天


    季舟和颜姝两手空空出门,满满当当归家。


    这一趟两人置办年货着实买了不少东西,除了一开始在菜市买的大量肉食,后来两人还去糕点铺打包了一大堆点心,又去书铺买了一叠红纸,最后还去布庄买了两匹布。


    总而言之,东西多到哪怕季舟力气大,也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些东西搬完。


    自然,这样费力的事季舟没让颜姝插手,早早就分了几个轻巧的东西给她,让她拿回屋去了。


    等季舟将最后那两条还没死透的鱼放进水盆里暂时养着,再回到主屋时,就见颜姝已经在屋里点燃了火盆,也换了一身居家的衣裳。


    季舟又是扛肉又是拎鱼,身上多多少少也沾了些味道,进屋之后第一件事也是去换衣服。换完之后出来就见颜姝手边放着那封刚从镖局取来的回信。她也没怎么上心,随口就问了一句:“这信上写了些什么?伯父他一个人在双河县生活没事吧?”


    颜姝先是摇了摇头:“没事,我爹那么大人了,自是能照顾好自己。”说完扫了眼那封信,眉眼间莫名多了点惆怅:“信上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季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老丈人连面都没见上,就这样把女儿托付给了自己。


    她总觉得这太轻易了些,再看颜姝脸上惆怅,没忍住有些忐忑:“这,伯父这就答应了?小姝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太高兴啊?”


    颜姝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明明信送来之前,她一直都在担心父亲反对她和季舟的事。可结果他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下来,甚至没有要求两人回乡见上一面,这让她有种自己被父亲轻易放弃的感觉。就好像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孩儿,嫁出去之后原来的家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可她们家明明是不一样的。从前父母恩爱,家中也只有她一个女儿,哪怕母亲再没有诞下男孩儿,父亲也没有一句怨言,反而将她当做掌上明珠。


    她以为哪怕是出嫁了,父亲和她依旧是一家人,没想到一切变得这么快。


    不过惆怅归惆怅,颜秀才叮嘱女儿好好生活这事本身是没有错的。颜姝当然也无法抱怨些什么,那太矫情了,她只牵住季舟的手说道:“等明年开春,你陪我回家一趟吧。”


    季舟自然答应下来,这本来也是她俩说好的。


    只是现下颜姝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她也不想让她继续挂怀,于是干脆就着姿势一把将颜姝拉了起来。后者猝不及防直接被她拉进了怀里,还没来得及生恼,就被季舟按着肩膀推出了门。


    两人来到灶房时,就瞧见一整天没见影子的猫儿正蹲坐在水盆旁,时不时伸出爪子去扒拉水里的两条鱼。不过也不知是水冷,还是鱼太大,猫儿扒拉了好几回,也没能水里的大鱼捞起来。可小狸并不死心,旁若无人的站起身,绕着水盆转悠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它似乎又找到了下手的好角度,忽的一爪子下去抓住了大鱼。结果大鱼刚出水面,毫不客气就是一甩尾,直接连尾巴带水扇在了猫脸上。


    季舟见到这一幕都没忍住呲了呲牙,感同身受一般,觉得猫脑袋嗡嗡的。


    小狸甩了甩脑袋,似乎确实有点晕,等缓过来再看水里的鱼,猫眼里顿时多了几分杀气和恼怒。


    鱼很大,足有七八斤的大草鱼,猫也不小,圆滚滚个狸花猫也有十来斤重。发了狠的猫儿忽然伸出爪子扣住了鱼身,然后猛的一用力捞出水面就一口咬了下去。


    刚扇了猫儿一尾巴的草鱼被它捞出来摔在了地上,一阵“哗啦”水声过后,鱼尾巴开始疯狂拍击地面,发出“啪啪”声响。


    看热闹看够了的两人见状赶忙要上前阻止,可也已经来不及了,猫儿张开嘴就是狠狠一口咬下——这么大的鱼,它叼也叼不走,索性就地开吃。两脚兽看着又怎么样,反正只要喵声喵气叫两声,再撒撒娇,猫儿要吃的东西,她们难道还能不给?


    果然,见没来得及阻止,季舟也就随它去了:“算了,快过年了,这条鱼就当是给它买的吧。”


    颜姝闻言颇为无奈:“就算过年,也没见谁家的猫吃这么大的鱼啊。”


    猫儿不理,已经按着还在活蹦乱跳的草鱼开始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不知威胁还是满足的声音。季舟唯一做的是就把水盆端走,至少盆里的另一条鱼得是她们俩的。


    抛开这个小插曲,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正好今日采购了许多食材,两人干脆开始准备饭菜。


    季舟看了看新买回来的半扇猪肉,想了想忽然说道:“小姝,咱们今天炸点萝卜肉丸吃吧。我很小的时候听父母说过,他们幼时过年家里就爱炸这个。”


    颜姝鲜少听季舟提起家人,闻言微微一怔便答应了下来:“也行。正好刚买的肉新鲜,还买了萝卜。这样吧,你先把肉洗了剁成肉馅,我把饭煮上,再处理萝卜。”


    季舟应了声好,很快拿着刀就开始处理起了猪肉。


    她有的是力气,也有的是处理猎物的经验,这半扇猪肉落在她手里自然不止是割块肉下来剁馅儿那么简单。锋利的刀刃在皮肉间灵巧划拨,不一会儿便将骨肉分离,骨头炖汤,皮肉做菜。排骨则单独分割开,回头做成粉蒸排骨、糖醋排骨、排骨炖汤都很合适。


    季舟很快游刃有余的将这半扇猪肉分割了个清楚,分别装好之后,又单独拎出块肥瘦分明的肉来。她一撇刀锋把带毛的皮子剔开,又将肉简单清洗过后,便放上了案板。


    “咚咚咚”的剁肉声很快有节奏的响起,仿佛一曲舒缓的乐章。


    至少颜姝听着季舟那有规律的剁肉声,心情是真正平静了下来。她点火煮上了饭,又取了新买的萝卜开始削皮,不一会儿白生生的萝卜就削好了。洗过之后又切成丝,估摸着季舟的饭量,她一切就直接切了满满一盆。不过等将这些萝卜丝简单焯水过后,体积便肉眼可见的缩水了。


    等季舟把肉馅剁好,颜姝的萝卜丝也焯完了水。她把蔫掉的萝卜丝再次放上了案板,又重新切了一回,将长长的萝卜丝切断之后,重新放回了盆里,又加了些淀粉和葱姜水。


    然后颜姝就把盆交给了季舟:“把肉馅放进去一起搅拌吧,我来准备调味。”


    季舟听话的照做,等颜姝将各种调料放进盆里之后,便又是她出力气的时候了。好在两人手脚都足够快,等稍晚些萝卜丸子下了油锅,饭也才煮到一半。


    随着“刺啦”一声,萝卜肉丸的香味很快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颜姝一边拿着勺子轻轻搅动油锅,不让肉丸粘锅,一面问道:“我家从前做萝卜丸子是这样的做法,不知道和你家做的是不是一样,你闻着味道怎么样?”


    季舟照例守在灶台前,小心的控制着火候:“其实我也没吃过,但咱们做的这个闻着很香啊。”


    她说得真心实意,一边烧火回话,一边还伸着脖子往油锅里看。就这么会儿功夫,下到锅里的萝卜肉丸已经成型漂浮了起来,表皮泛着淡淡的金黄,看着便十分可口。


    颜姝瞧见她这模样,眼眸弯了弯。又等了一会儿第一批丸子炸好了,她便先夹了一个喂到季舟嘴边:“别光闻着香了,你先尝尝味道。小心……”


    最后一个“烫”字还没出口,那整颗丸子就被季舟叼了去。


    然后果不其然,季舟被这刚出锅的萝卜丸子汤到了。她张嘴“哈”着气眼泪汪汪,偏偏舍不得将到嘴的美食吐出来,反而迅速找机会嚼了两下,等舌头终于尝到了萝卜肉丸那鲜美的好滋味儿,立刻便冲着颜姝竖起了大拇指。


    颜姝被她这贪吃的模样逗笑,一扫之前的坏心情,好笑的问她:“真那么好吃?”


    季舟还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却重重点了点头,嘴里哈着气含糊的应了一声:“好吃。”


    自己的手艺被人这样捧场,颜姝自是高兴的,她又夹起了一个丸子,吹了吹小心咬上一口……还是很烫,但这丸子味道鲜美汁水充足,油脂浸染的香味更是惹人垂涎,果然是不错的。


    她满足的眯了眯眼,正要将剩下的丸子送入口中,忽的感觉脚下传来熟悉的挨蹭。


    低头一看,果然是小狸又来她脚边撒娇了,猫儿向来喜欢尝试人类的食物。


    不过刚才小家伙才贪走一条大鱼,这就又来讨食,是不是也太贪心了些?


    第112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二天


    从那天的炸丸子开始,季舟和颜姝的小家就拉开了过年的序幕。


    清扫屋子,写春联,剪窗花,制作各种菜肴为年夜饭做准备,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小狸时不时就会趁机守在灶台边讨食,不过因为它自己提前咬死了那条大草鱼,以至于最近这些日子它连猫饭都没得吃了,主食基本就是鱼。


    好在猫儿也不介意,两脚兽帮忙把大草鱼分割好放到了积雪里冻着,每天吃的鱼味道就还挺新鲜。只是嘴馋的时候还是会去守灶台——没办法,人类的食物多种多样,总比单调的猫饭更好吃。


    季舟和颜姝看到这馋猫就忍不住笑,季舟还特地把猫儿捉起来点了点鼻子:“小馋猫,下次看你还敢不敢偷鱼吃了,这么多好菜可都没你的份儿了。”


    小狸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喵呜”一声,一爪子就把季舟的手指拍开了。


    季舟也不生气,猫儿和她闹着玩也没伸爪子,索性放开手脚和猫打闹了一会儿。直把小狸惹得跳脚,“喵呜”“喵呜”叫个不停,她自己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颜姝被这笑声招了过来,一见猫儿脑袋被季舟揉的乱七八糟还炸了毛的样子,也没忍住笑:“你真是闲的,还欺负起猫来了。”


    季舟一见老婆开了,终于舍得放开了猫,小狸得到自由“噌”一下就跑了个没影儿。


    她也没理会,一眼就看到了颜姝手里的布料,一时有些诧异:“没几天就过年了,你真打算自己做衣服啊?这如何来得及?”


    颜姝却很有把握的样子:“我们自己做衣裳就简单些,不用绣花装饰什么的,很快就能做好的。”说着就拉季舟进屋:“走走走,我先给你量下尺寸,一会儿就能开始裁剪了。”


    季舟被她拉着进了屋,又见颜姝去找软尺,这才想起自己手搓缝纫机的打算。不过这东西她自己还没做过,也不确定真就能做出来,因此也不敢提前打包票。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干脆趁着颜姝做衣裳的时候试着开做,做成了下次就能用,做不成就当没这回事。


    她心里有了成算,颜姝也拿着软尺回来了:“你站好,我来帮你量。”


    季舟应了声“好”,眼里还有些新奇——末世三十多年了,但衣服布料这些大多还是在吃末世前的老本。她穿的也向来是工业生产的成衣,量体裁衣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次经历。


    颜姝却似胸有成竹,量了身高量手臂,量了手臂量胸围。一条条指令出口,季舟就配合的让站直站直,让抬手抬手,除了量胸围时趁机偷偷抱了老婆一下,换来一个带着嗔意的白眼,很快便配合着完成了所有数据的测量。然后这些数据又被颜姝一一落于纸上。


    季舟凑过去看了看,看着那几尺几寸的说法,还得换算一下才能有个大致的概念。


    颜姝量完尺寸却将人抛开了:“好了,量完了,出去忙你自己的吧,我要开始裁剪了。”


    季舟:“……”她都闲得跟猫打架了,还有什么可忙的?


    心里嘀咕归嘀咕,季舟也还没这么快就忘记手搓缝纫机的事。她径直去了库房,翻翻找找一阵,很快找到了木料和针线,又找到了当初为了打金置办的一应工具和一块废铁。


    自觉找齐了原材料,季舟便开始背着颜姝敲敲打打起来。但她显然忘了,工业机器再简单,也有精密度要求。末世的人之所以能手搓缝纫机,完全是因为她们有金系异能者,只要异能等级升得足够高,再精密的金属零件金系异能者也能手搓出来。


    至于像手持缝纫机这样的小物件,异能等级达到二级的金系异能者就能做了。


    可惜季舟不是,就算单论打金她也是新手中的新手,所以她拿锤子一下下敲打出来的零件显然也是不合格的……从兴致勃勃开干,到彻底放弃这项高难度工作,季舟只用了一个时辰。


    “术业有专攻,做缝纫机又不是做戒指,也不是非得我自己来不可。”季舟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顺便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下午出去找个手巧的铁匠,加钱定制零件吧。”


    就在季舟愉快的扔下锤子,打算回去看老婆做衣服的当口,忽听外面“当当当”传来一阵钟声。


    所谓晨钟暮鼓,那是宵禁结束和开始的信号,季舟在京城里住这几个月也听习惯了。但除了清晨钟鼓楼的钟声会响彻全城之外,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其他时间段听到钟响。


    季舟不清楚这钟声代表着什么,但事出反常总是令人难安,她第一反应就是赶去颜姝身边。


    院子不大,季舟很快便回到了主屋,一进门就瞧见颜姝捻着针呆怔原地的样子。季舟眼尖,还看见颜姝指尖一抹鲜红缓缓渗出,应是刚才不慎扎到了手。


    季舟顿时心疼极了,逃荒路上那样艰难,她都将人保护得好好的,没想到这一阵不知缘由的钟声反倒惊得颜姝扎了手。她赶紧上前两步抢下她手里的针线衣料,又将那冒血的手指捉过来含进了嘴里:“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把自己伤到了?”


    颜姝终于在季舟的声音中回了神,旋即就感觉指尖陷入了一片湿热之中。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色,只觉一股痒意从指尖一路蹿进了心底。


    眼睫轻眨了一下,颜姝迅速瞥开了目光,不敢再看季舟。


    好在季舟只含了一会儿,不大的针眼很快止了血,她便也松了口:“你怎么了?”


    颜姝的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响彻全城的钟声再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没,没什么?”


    季舟不信,抓着颜姝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没什么你怎么会扎了手?”说完又看向屋外:“还有这外面的钟声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白天敲个没完了?”


    她实在没什么常识,好在颜姝是知道的,听她转开话题还暗暗松了口气:“这是丧钟。皇宫里有身份贵重的人死了,就会敲钟宣告此事,让官员百姓知晓。”


    季舟闻言立刻就想到了太子,太子身为储君身份绝对贵重,前些日子薨逝的时候京城可没有鸣钟。但她很快就想到了没敲钟的原因,因为那时皇帝病重,太子妃还想拖时间秘不发丧来着。可惜消息没瞒住,但之后又是宫变又是封城的,给太子敲丧钟的事自然就疏忽了。


    可如今体弱多病的太子已经没了,这丧钟又是为谁敲响的呢?


    季舟和颜姝对视一眼,两人什么话都没说,但彼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之后接连响了九次的丧钟给出了答案,这还是钟鼓楼的丧钟,接下来几日城外大相国寺还会为帝王驾崩敲钟三万下。


    九次钟响,复归平静,季舟和颜姝面面相觑。


    又过了会儿,没常识的季舟才试探开口:“咱们家也没人当官什么的,皇帝死了也和咱们没什么关系,这钟敲过就算结束了吧?”


    颜姝顿时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君父也是父,钟响过后就要开始守国孝了。”


    国孝又是什么?季舟完全不懂,毕竟无论末世前后,皇帝这种东西都已经绝迹几百年来。退一步就连父母去世守孝,在末世前也已经很少有人在乎了。


    颜姝只当季舟不知道国孝和家孝的区别,于是又简单解释了两句:“国孝没有家孝那样严,只是禁止宴饮享乐和嫁娶同房。本朝规矩比前朝还松散些,按规矩是以日代月,普通百姓只需要守孝二十七天就够了。官员则管束稍严,孝期也更长,国孝期间若遭人举报违逆,那都是牵连全族的大罪。”


    季舟听罢挑了挑眉,只觉得新鲜。她尚不知这时代孝期的规矩严格,也没想到二十七天国孝对应的是二十七个月家孝。只听说二十七天不准饮宴嫁娶,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唯一让人觉得烦恼的是老皇帝死得太不是时候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他嘎嘣一下死了倒是干脆,却害得大家都没法过个热闹的好年了。


    解释完,两人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另一件事:“对了,皇帝就这样死了,谁继位啊?”


    ……


    近来京城多雪,站在摘星楼上俯视全城,入目所见便是一片银装素裹。


    只是积雪再厚,也总有外出活动的人,于是一把把扫帚扫出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往来的行人也为冷清的冬日添一份热闹。皇宫里更是不缺人,一条条宫道一处处积雪,总有人时时清理维护。


    可今日不同,清理完积雪的树枝建筑上都被挂了白,往来行走的宫人也在惯常的宫装外套了一层白衣。于是放眼望去,满目都是清冷的白,目之所及皆是缟素。


    丧钟敲响后,京城的城门再次封闭,得到消息的宗室百官迅速换上丧服往皇宫汇聚。


    一来是要给先皇治丧,二来也是要确定新君身份——以往的皇位传承还好,哪怕夺嫡争得你死我活,最后怎样都能留个皇子继承皇位。偏偏如今情况特殊,先帝唯二的继承人成王和太子先后逝去,还真让人一时拿不准新君人选。


    入宫的这一路,众人虽不敢高声议论,但眉眼官司就没停过。


    尚景明不在新入宫的这群人里,她早早就被昭阳传唤进了宫,暂时指挥禁军以防生乱。此时她正穿着甲胄守在宣室殿前,却总忍不住回头,眼中尽是忧色。


    第113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三天


    季舟说老皇帝死的不是时候,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宣室殿内,老皇帝脸色青白的躺在床上,早已经没了气息。而就在距离龙榻不远的地方,最得他信任的梁总管正将他的遗旨亲手交到昭阳公主手上。


    昭阳接过随手翻开一看,圣旨的内容和人选丝毫不出她所料——永宁帝到底还是自私的,明知道国赖长君,成王幼子无论处境还是年纪都难堪重任,但那是他唯一的孙儿了。既然有自己的血脉,他当然不乐意把皇位交到外人手上,尤其当年夺嫡他和兄弟们感情都不好。


    至于昭阳这个唯一的女儿,永宁帝自是从没想过要将皇位给她。哪怕这些日子她平定叛乱,安抚朝堂,将一切都做得很好,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


    可谁让她是个女郎呢,本朝自建朝起,就从来没出现过一个女帝!


    昭阳飞快扫了一遍圣旨的内容,又再细细读了一遍,最后发现这圣旨上只言片语都没有提到自己。她当即就气笑了,转头问梁总管:“只有这个吗,没有别的了?”


    梁总管很识时务,在永宁帝身边几十年从无二心,当初连成王都拉拢不了他,也因此让永宁帝对他加倍信任。可人走茶凉,这位内侍大总管有的从来不是忠心,而是站队的本事。他几乎立刻便确定了接下来能抱的大腿,并飞快选择了投诚。


    此刻面对昭阳公主的询问,他看似为难却相当干脆的给出了答案:“没有了,陛下病重,这次又是骤然发病,只来得及留下这道旨意。”


    昭阳又看了看手里的圣旨,上面并不是永宁帝的笔记,病重的他也早无力提笔了。这封圣旨是中书舍人代笔,而这位“刚好”在宣室殿当值的舍人,正是昭阳的人。


    此时此刻,空白的圣旨在这里,写圣旨的人在这里,皇帝的玉玺也在这里……毫不夸张的说,此刻昭阳公主的话就是货真价实的圣旨!


    梁总管偷偷瞧了瞧昭阳的脸色,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了一句:“殿下,时辰不早了。算算时间,距离皇宫近的皇亲大臣这会儿应该已经入宫了。”这圣旨是就这样颁布出去,还是要重新“润色”一番,您倒是说句话啊。


    昭阳听出了梁总管的催促之意,可要她立刻做出决断,又实在犹豫——从太子教她处理奏疏起,她便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那时的太子不知自己能活到几时,面对东宫的危局,他有意引导培养出了昭阳的野心。然后时局推着她一步一步向前,时至今日早已经生出了夺取皇位的野望。


    可父皇死得太不是时候了。昭阳刚趁着宫变的机会掌控了权柄,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甚至没来得及往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手,皇帝的死就打乱了她的所有布局。


    但凡给她三年五载……不,三年五载太长,哪怕只是一年半载呢,昭阳都有把握消化掉东宫遗留的势力,让朝堂上真正出现自己的拥趸。


    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哪怕她把圣旨上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哪怕先帝真的留下圣旨让她继位。可满朝臣工,哪能那么容易接受一个女郎登上帝位?!


    朝臣们必然反对,宗室们必然生乱,她难道要靠禁军镇压所有吗?可禁军也未必不会生出异心。


    昭阳垂着眸,飞快在心里权衡利弊。她是舍不得皇位的,可她同时也理智的明白,此刻并不是她登上皇位的最好时机。


    沉吟半晌过后,昭阳终于还是下了决定,她看向拟旨的中书舍人:“这圣旨重写一张。依旧传位给成王幼子,我当助新帝监国,再令王相、郑王与大将军辅政。”


    中书舍人闻言二话不说,领命之后就开始重新草拟诏书。


    昭阳则继续在心里复盘刚才匆忙的决定。郑王在宗室里颇有名望,比当初叛乱的简王等人名声好多了,但他辈份大年纪也大,从去年起身体就不好了。让他辅政名正言顺,但以他的身体很难做些什么,也坚持不了太久。等人一死,权力和名头便都回来了。


    王相是文臣之首,年纪也不轻了,最重要的是老头敏锐却不迂腐,还十分看重家人——快要致仕的人,并不想给子孙招祸,所以他会帮着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却不会插手昭阳接下来争权。甚至趁着老丞相处理政务的机会,昭阳还能跟着他学学理政的能力。


    最后是大将军,说来这位大将军与她向来没什么联系,站队的话也没什么偏向。但他有一点特殊,他是尚景明的舅舅兼师父,舅甥俩感情向来深厚。


    昭阳重新复盘了一遍,思来想去,也只找到了这三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再睁眼时,中书舍人已经将重新拟好的诏书放在了昭阳面前,只等她最后用印了。


    梁总管例来是帮皇帝保管着玉玺的,现在他将那沉沉的玺印沾上印泥,小心的递给了昭阳:“殿下……”


    昭阳抿着唇接了过来,犹豫再三,也没能亲手将这玺印盖下去——她并不喜欢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而她若是将这印盖了下去,便是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让与他人了。


    不甘心,很不甘心!


    正在这时,一直守在殿外的尚景明快步走了进来,见到昭阳手中的玉玺微微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来说道:“殿下,宫外的人来了,至多还有半盏茶时间。”


    盖个印当然用不着半盏茶时间,但昭阳听到这话,手却迟迟落不下去。


    殿中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倍感压力,可越是如此越是不甘心,不想来日落个名不正言不顺。


    终于,还是尚景明开了口,她也没看那圣旨上写的什么,只道:“殿下既然不愿,趁着还有时间,这道旨意大可按照您的心意来。”


    这话一出,别说昭阳了,就连梁总管和中书舍人都忍不住惊诧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小侯爷竟如此大胆,丝毫不将圣旨的威严放在眼里。


    昭阳听了这话却是如蒙大赦,猛的将玉玺重新放回了盒中。


    她像是骤然被注入了力量,一双眸子也爆发出亮光来:“冯舍人,劳烦你再写一封奏疏吧。我并不像来日还要与个小儿争夺正统,也不想朝中忠臣为了这无畏的争斗而折损。”


    中书舍人听明白了,他本就是公主的人,从被安排到宣室殿值守开始,就知道她的野心。如今哪怕是做这样颠覆乾坤之事,他也丝毫没有犹豫:“臣领旨。”


    话音落下,他再次提笔,今日第三次在空白圣旨上落下笔墨,决定的依旧是这天下最大的传承。


    中书舍人落笔很快,不消片刻便又是一封崭新的圣旨写成。递到昭阳手里让她匆匆过目,上面的继位人选果然从成王幼子改成了她,而之前昭阳定下的三位辅政大臣则并没有改动,中书舍人照旧把他们都写上了——出现在同一张传位诏书上,那三人的命运就算是和昭阳绑死了。再退一步说,永宁帝把皇位传给女儿,哪怕昭阳已经成年,给她安排几个辅政大臣帮忙稳住朝堂也是合理的。


    昭阳看过之后也没什么异议,之前关于辅政大臣的那番盘算放到自己身上,其实也一样适用。更何况现在也没时间让她再改了,于是迅速拿起玉玺,“砰”的一声重重盖了上去。


    鲜红的印泥十分醒目,盖在明黄的圣旨上,足以改变一个王朝的走向。


    尘埃落定,昭阳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却依旧如擂鼓一般剧烈。她亲手将之前的两份圣旨烧了,又将最后这份交到了梁总管手上:“总管应该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梁总管低下了头,乖乖应承下来,他已经见识过了昭阳公主的野心,当然不敢违逆。


    眼见着一切都已经准备好,尚景明脸上的忧虑也不见减少。她一手扶着腰间挎刀,看向昭阳说道:“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人应该也快到了。”


    昭阳剧烈的心跳尚未平复,听到这话忽然说道:“你等等。”


    尚景明本来已经转身欲走,听到这话又立刻回转过来,正要问昭阳还有什么吩咐,冷不丁却被公主一下子勾住了脖颈。她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轻轻一吻便落在了她唇角:“抱歉,连累你了,接下来还要靠你帮我稳住局面。”


    小侯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亲得晕晕乎乎的,几乎没听到公主说了什么,只愣愣的点头应下了。


    第114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四天


    重新回到宣室殿前,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尚景明依旧感觉脸上热意未退。


    她脑子里晕乎乎一片,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道熟悉的魁梧身影出现在面前。她一抬头,瞧见张熟悉的粗犷脸庞,这才喊了声:“舅舅。”


    大将军皱着眉头将她此时妆扮打量一番,似乎猜到了什么,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将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与尚景明错身而过,跟着其他人一起进了宣室殿,临进去前目光扫过左右,果然发现殿外的禁军比平时多了数倍。


    不过这也是正常的,皇权交接最重要的是平稳。


    尤其如今局势不明,永宁帝这一脉唯一剩下的男丁只有成王幼子,偏偏他年纪小不说,还有个荒唐的爹,不靠谱的哥,想要顺利接过皇位难免会有波折。


    大将军这样想着,依旧从容的踏入了宣室殿,心里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而这第一批赶来宣室殿的人里,大半也都是和大将军一样的想法——幼帝上位也没什么不好的,尤其成王府被昭阳公主连消带打处理得干净,大家将来的机会也能更多些。


    大臣宗亲们一进殿门,也不知谁带的头,就先开始嚎哭起来。几个位高权重的王爷重臣还扑到了龙榻旁,亲眼看过大行皇帝的遗体,然后就哭得更大声了。


    一般情况下,大家嚎两嗓子以示哀悼,然后就会有急着争位,或者急着拥立建功的皇子大臣开始提继位的事。可今天大家嚎了一阵才忽然发现,皇帝没有活着的皇子了,如今才不满五岁的成王幼子还被长兄连累,如今正被圈禁在成王府,没有诏令根本不可能出来奔丧。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但好在天塌了也还有高个子顶着。头发花白的老丞相见事情进行不下去了,便主动站了出来问道:“臣拜见公主,不知陛下去前,可曾留下遗诏?”


    昭阳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闻言一时没有说话,只略招了招手。


    梁总管见状立刻上前,同时将被众人忽视的中书舍人让了出来:“老奴见过丞相。陛下去的突然,但之前确实留了遗诏,由中书舍人代笔。”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中书舍人身上,或者更准确些是他手里的遗诏上。


    中书舍人不疾不徐上前,脸上一派四平八稳模样,丝毫不见造假的慌张。他双手将那明黄的圣旨托起,递到老丞相面前:“遗诏在此,还请丞相主持宣读。”


    老丞相看看那递到面前的圣旨,不知为何居然觉得有些烫手,他手略抬了抬到底放下了:“不必经我的手,还请中书舍人直接宣读吧。”


    中书舍人闻言也不推辞,等所有人都跪下之后,这才开始宣读这份自己刚刚撰写的圣旨。


    因为最后赶工时间有些急,这份圣旨并不长,中书舍人抑扬顿挫的念完也不过片刻功夫。只是遗诏念完,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宗室郡王猛的跳了起来,就要去抢中书舍人手里的圣旨:“不可能!怎么可能传位女帝,本朝就没有这样的规矩!”


    自然,这骤然发难并没能抢走圣旨,两侧禁军早就防备着意外了,见状飞快扑过去将人按下了。宣读遗诏的中书舍人只瞧了那郡王一眼,也没受到惊吓,他一脸坦荡的看向众人:“遗诏便是如此,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前来验看。”


    这话一出,所有人沉默,倒不是觉得那遗诏会和宣读的有什么不同。只是永宁帝驾崩得太过突然,众人听到丧钟才赶来宫中,中间有太多时间可以造假了。


    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丞相身上,而宗室则将视线转向了郑王。


    然后很快,这些人又齐齐将目光收了回来——丞相和郑王自是颇具威望,可这两人却都被写在圣旨上,成了所谓的辅政大臣。权力当前,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和昭阳公主一伙的?


    场面一时僵住了,迟迟没有人开口领旨,但也没人跳出来反驳。


    最后还是老丞相站出来承担了所有,他主动向中书舍人讨要了圣旨:“众臣心中既有疑虑,还请将圣旨展示予众人查看吧。”


    中书舍人自是不会推辞,他自己写的诏书有没有问题自己最是清楚,当即反过来将圣旨展示人前。


    还是有人上去查看了,当然是没看出问题的。圣旨是宫中统一织造的,笔迹是中书舍人代笔和先帝无关,玺印当然也是货真价实,谁都挑不出错……临时书写的遗诏是没什么程序可讲的,其他东西都是真的,那就没人能否认这封遗诏的真实性。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又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为难——女帝的事前朝倒是有过两位,可本朝并无先例,他们也并不想在本朝开这个先例。


    昭阳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只装个看客,冷眼旁观一般。


    可写下这封诏书的中书舍人会替她争取,已经投诚的梁总管也会替她作证。


    这不,眼看着场面依旧僵持,梁总管便主动站了出来说道:“诸位大人不必疑心,这封遗诏确实是陛下的意思。彼时陛下忽然发病,自觉大限将至,也曾考虑过成王幼子。只是皇孙年纪实在太小,国赖长君,陛下怕他担不起这大任。而公主这些日子却将前朝后宫都处置妥当,这才改了主意。”


    不得不说,梁总管几十年如一日的忠诚确实立住了人设。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成王气势最盛时曾拉拢过他,却被他推脱婉拒了。


    现在他主动站出来,说出这样一番话,倒真让不少人生出信服。


    甚至有人转念想想,觉得先帝如此选择也无可厚非——皇孙太小难以服众,要是坐不稳皇位的话,他这一脉就算断绝了。相反把皇位传给昭阳公主,长大成人的女儿近来崭露头角,总比幼子可靠得多。至于公主在朝中并无根基也无妨,皇室正统总少不了人拥护。


    这一来二去,不少人心中也生出了动摇,百官再次将目光看向了为首的丞相。


    宗室那边就不同了,说什么国赖长君,皇孙年纪小他们年纪可不小,要是真想找个年纪大的继承皇位,宗室里有的是人选。昭阳一个女儿家,又凭什么登上那至高之位?


    很快,宗室那边就闹腾起来,纷纷指责那遗诏是假的。


    百官这边则是一片沉默,少部分人已经站在了丞相身后,大部分人则选择了观望。


    果然,没等宗室那边继续闹腾,门口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却是披甲执锐的禁军将大殿包围了起来。为首的正是身穿甲胄的靖安侯尚景明,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昭阳公主关系匪浅,曾经看她都将她看做太子党,现在再看却是妥妥的公主党。


    “呛”的一声刀剑出鞘,一柄柄雪亮的刀锋映出寒光,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要森冷。


    刚还闹哄哄的宗室们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缩着脖子安静如鸡——他们也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看到禁军的刀锋才想起前些天因为简王等人宫变,宗室被大肆牵连清洗的可怕。若是再仔细看看他们就能发现,真正的刺头前些天就已经被清理了,如今这些人大多胆子没那么大。


    这下整个宣室殿彻底安静了下来,禁军在尚景明的带领下也没有立刻退去。最后宗室里一个胆小鬼率先受不住压力,“啪”一下就冲着公主跪了下去:“臣,臣拜见新君。”


    既然有人出了头,其他人不论怎么想的,此时此刻当然不能继续梗着脖子僵持下去。


    于是陆陆续续,从宗室到百官再到宗室,所有人都冲着昭阳跪下行了大礼。这一礼定下的便是名分,哪怕登基大典还要等些时日,今日之后再有妄议都是欺君。


    直到此刻,一直没开口的昭阳终于起身接受了群臣的跪拜,抬手淡淡吐出一句:“众卿平身吧。”


    名分彻底定下,单膝跪地的尚景明微微抬头仰视着她,眸中的情绪浓烈又复杂。她是昭阳喊过平身之后第一个站起的,依旧扶刀安静立在门前,替她镇压场面。


    好在尘埃落定之后,也没人傻到立刻闹事,于是接下来的程序便按照规矩继续进行了下去。


    新君既立,首先要做的就是为先帝治丧,昭阳直接将这事交给了郑王和礼部操办。然后颁发诏书晓谕全国,宣告永宁帝的离世以及新君的身份。


    到了这时,一直被放在龙榻上的先帝遗体才终于得以被安置。


    梁总管亲自带人为他洗漱收殓,又令人将前殿布置出了灵堂,百官和宗室开始按照规矩守灵哭丧。昭阳带头跪在了最前面,也没人不识趣的问她,要不要将皇孙带来。


    直到晚间哭丧结束,大臣们陆陆续续离开灵堂,尚景明才偷摸着来到了昭阳面前。


    她小心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有些忧心的问道:“你怎么样?跪了这么久,膝盖还好吗?”问完顿了顿,又道:“先帝虽逝,你也要节哀保重身体。”


    昭阳借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说实话先帝待她并不差,可直到此时,失去父亲的哀伤也没能压过心里的亢奋。她抬起头时,目光亮得吓人,眼中千言万语想要和尚景明倾述,又碍于灵堂里始终有人,于是便又将成事的激动继续压了下去。


    她抓着尚景明的手很紧,嘴上却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放心吧,我没事。”


    第115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五天


    京城的百姓消息总比别处灵通些,永宁帝驾崩的第二天,关于新君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全城。


    季舟和颜姝只是随随便便出了趟门,就发现左邻右舍对自家的态度更加殷情了。起初两人还不明所以,还是后来走到街上,看到了新张贴出来的告示,这才知道继位的新君竟然是昭阳公主。


    如此一来,邻居们的态度变化也就能说得通了——她们住的屋子是小侯爷送的,这处宅子许多年前便已经打上了靖安侯府的标签。而在京城众所周知,靖安侯尚景明与昭阳公主关系匪浅,说不准就能当驸马,现在可能就会成为皇夫。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估摸着在知道些内情又所知不多的邻里看来,小两口也算是摸着了鸡犬的尾巴。即便大家不图好处,可也乐得表现出和善,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了人。


    弄清楚这些之后,季舟和颜姝只觉得哭笑不得。


    不过这对两人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她们自然也没有十分在意。照例出门买了些东西,便又回家去了,和左邻右舍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处着,并没有什么得势猖狂的模样。


    就这样,先帝的头七还没结束,新年便已经悄然而至。


    除夕夜,京城一片安静,天刚黑金吾卫便四处巡逻加强宵禁。往年的除夕却不是这样的,按规矩这一日宵禁会解除,人们团聚畅饮,孩童嬉笑玩闹。每年除夕宫中还会设下家宴,宴后燃放焰火,整个京城的百姓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漂亮的焰火映亮半片天空。


    可今年什么都没有,入夜之后四下里便是一片漆黑。人们躲在家中偷偷庆祝过年,胆子小的甚至不敢将酒水放在桌案上,胆子大的也只敢偷偷喝上两杯。


    季舟和颜姝倒是不怕什么,但两人也没有喝酒的习惯,更不喜欢让醉意控制身体的失控感。


    两人从晌午开始准备年夜饭,中午草草填了填肚子,到天黑时终于置办出了满桌的美味佳肴。就连最近只有鱼吃的小狸,今晚也重新吃上了口味丰富的猫饭。


    两人一猫齐聚厅中,脚下是温暖的火盆,面前是满桌的佳肴,对面是相互扶持的爱人……季舟忽然生出一种感动来,这么多年头一次体会到了生活的乐趣。而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子,颜姝会一直陪着自己过下去,年年如此。


    颜姝手指摩挲了一下手边的茶杯,被季舟那一错不错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好了,别盯着我看了。吃年夜饭吧,小心再放一会儿菜都凉了。”


    季舟没急着吃饭,身子一动挪到颜姝身边,举起手里的茶杯笑道:“今晚咱们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祝愿咱们平安喜乐,年年有今日。”


    颜姝闻言便笑起来,也举起茶杯与季舟的杯盏碰了一下:“喜乐安康,岁岁不离。”


    两人相视一笑,满饮了茶水。大过年的季舟自然不小气,泡茶用的都是灵泉,因此甫一入口颜姝就尝到了不同以往的好滋味儿,但她也以为是过年季舟买了好茶,并未多问。


    两人碰过杯,便动了筷子,开始享受今晚的佳肴。


    按理来说国丧其间酒肉都受管控,但谁叫老皇帝死的时候这样微妙,大部分人都已经为过年备好了年货。因此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买回家的肉大家自然是偷偷的吃。两人今晚的饭桌就很丰盛,从炖鸡到蒸鱼,从卤猪蹄到酱排骨,再从炙羊肉到蒸扣肉,大半桌都是纯肉菜。


    季舟向来无肉不欢,今晚这满满的一桌菜可让她吃了个爽快。以至于她这样大的胃口,也没能将年夜饭扫光,第一次留下了许多剩菜。


    她揉着肚子打了饱嗝,看着剩菜有些烦恼,就听颜姝笑道:“年年有余,年夜饭本来也该剩点。”


    季舟一听这话,顿时放心了,起身帮着一起收拾起来。两人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将饭桌收拾干净了,季舟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颜姝则收拾剩菜和饭桌。


    等一切忙完,时间也不早了,但距离除夕守夜结束显然还有不短的时间。


    颜姝便又端来了果盘点心,还有一些提前备好的零嘴小吃,又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除此之外她还找了几个话本来打发时间,免得熬不住夜,昏昏欲睡。


    季舟肚子还饱着,对于这时候的话本也不感兴趣。因此颜姝看话本打发时间时,她便将人抱进了怀里,一会儿摸摸老婆头发,一会儿捏捏她手指,简直把人当成了玩偶娃娃。


    颜姝不堪其扰,终于一把抽回了手。她正要质问两句,耳朵忽然一痒,就听季舟嘴唇贴在她耳朵上问道:“小姝,过完年你几岁了?”


    这时候有过年长一岁的习俗,颜姝闻言想也没想就答道:“十八岁,怎么了?”


    十八岁,自然是成年了,许多之前不好做的事便都可以做了。


    ……


    季舟抱着老婆想入非非的时候,皇宫里还是一派的冷清。


    因为要给先帝治丧的缘故,宫中有关年节的一切庆典自然全都取消了。这还不止,给先帝守灵更是不看日子的,因此哪怕是除夕夜,宣室殿中跪着守灵的人也一点不见少。


    其中昭阳作为先帝继承人,自然最该表现孝心,这些天几乎日日都要来跪上几个时辰。


    今日也是一样,昭阳在殿中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等感觉表现得差不多想要起身时,腿软得险些没站住。还是尚景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及时扶了她一把:“殿下,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昭阳只觉双腿麻木,酸疼得厉害,闻言也不逞强,直接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尚景明身上:“嗯,劳烦你了,多谢。”


    尚景明闻言抿了下唇,没说什么,小心的扶着昭阳往偏殿去——按照规矩,新帝继承皇位是可以搬进后殿居住的,但昭阳亲眼看见先帝在龙榻上放了几个时辰,心里实在有些膈应。再加上登基大典尚未举行,她便索性搬进了偏殿,距离倒也不算远。


    没一会儿功夫,尚景明就把人扶进了偏殿,一路扶到了床边。只是和之前几日将人送到就走不同,她略一犹豫便顿下了身,食指轻轻在昭阳膝盖上点了点。


    没用力,但昭阳依旧轻“嘶”了一声。


    尚景明见状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也顾不上身份尊卑,直接就去捞裤腿:“你这几天每日都要在灵前跪那么久,膝盖是不是伤到了?让我看看。”


    昭阳有意想拦,可惜慢了一步,索性就让尚景明将裤腿挽上了膝盖,露出了其下青青紫紫的一片——倒也不是她吃了多少苦头,实在是娇生惯养的身体娇嫩,哪怕灵前放了蒲团,她跪的时间久了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谁让父皇只剩她一个女儿,便是连替班跪灵的人都找不着。


    尚景明见状只觉得心疼极了,想要碰那伤处又不敢,只好仰头问道:“有伤药吗?”


    昭阳一侧身,便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只药瓶递给了她。


    尚景明接过打开闻了闻,然后便熟练的倒出药酒涂抹到伤处,小心揉了起来。末了还不忘叮嘱:“这药酒味道有点大,回头你记得换身衣服再出门。”


    昭阳一手托腮看着她,闻言只觉得好笑,这些天她难道在她身上闻到过药酒味儿?


    尚景明低着头,并没有看到昭阳眼中的笑意,她皱着眉小心给人揉药酒,不敢太用力怕让人受疼,又不敢不用力怕没有效果。


    正努力控制着力道呢,忽然下巴就被一根手指勾住了。


    她愣了愣,顺着那指尖的力道抬起了头,就对上昭阳直直望过来的眼眸:“今日除夕,你却留守在了宫中。我害你不能回家与母亲祖母一起过年,你可怨我?”


    尚景明眉眼一松,表情舒展开来:“区区小事罢了,这有什么怨不怨的?”


    昭阳却并没有就此放过她,而是又问:“那如果我说,将来你要一直留在宫中不能归家,你可会怨我?”


    尚景明再次愣住,她直勾勾望着公主的眼睛,心跳忽然加快起来——她隐隐约约从这话中听出了点端倪,却又不敢问出口,怕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


    说不定,说不定公主的意思只是让她今后接管禁军,时常需要留在宫中当值呢?


    尚景明脑袋里乱糟糟的,想要躲开昭阳抬着自己下巴的手,又有些舍不得。然后不等她胡思乱想下去,就见昭阳忽的靠近,熟悉的气息瞬间侵袭而来。


    唇瓣上温软的触感告诉她,她刚才的胡思乱想,未必不是真的。


    第116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六天


    大雪窸窸窣窣下了整夜,清晨人们醒来时,空气中满是清冷的气息。


    颜姝原本没有赖床的习惯,可时值寒冬,被窝外是一室清冷,被窝里却有个暖呼呼的热源。任谁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恐怕都要生出眷恋与不舍来。


    颜姝当然也不例外。睡得暖呼呼的她刚掀开被子一角,立刻就被外间的寒意刺得一个激灵,大脑瞬间清醒的同时,身体也非常诚实的迅速将被子重新拉好了……天气真冷,她一点也不想起床,反正她和季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没有需要拜年的亲友,干脆懒床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刚生出这样的念头,身旁便传来了季舟带着些沙哑的声音:“醒了?”


    颜姝回头一看,便见季舟不知何时早就醒了,此刻眼中一片清明。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她略略有些羞赧,却还是点头解释了一句:“今早好像格外的冷。”


    季舟闻言便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寝衣,属于彼此的温度很好的传递了过去。她微微低头将脸贴在了颜姝耳侧,像是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嗯,昨晚又下了一夜的雪,今早是要冷上一些的。”


    可颜姝现在已经不觉得冷了,季舟的体温一直很高,到了冬天睡觉时抱着她就像是抱着一个小火炉。往年她在家会用的汤婆子,如今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而今早不知是两人贴得太紧,还是一时错觉,她总觉得季舟身上的温度比平时还要高一些。


    莫名的,颜姝心里生出了一股躁意,之前还觉得外面太冷,现在倒真想掀开被子透透气了。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清楚冬日清晨的寒凉,她要真胡乱折腾肯定是要着凉的。


    思绪正不知不觉飘远,季舟忽的凑到她耳边问了一句:“小姝,今早咱们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颜姝已经想过了,所以她毫不迟疑的摇了摇头:“没有。咱们在京城没几个熟人,今天也不用出去拜年,算是很闲了。”


    两人在京城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只有小侯爷了,不说双方时不时闹点矛盾,就说侯府那样的人家,也不是她们这等升斗小民可以随意登门的。尤其昭阳公主即将成为新君,靖安侯府更是今非昔比,今日去侯府拜年的人肯定很多,而小侯爷多半没时间接待。


    忽略掉尚景明,两人认识的人也就只有左邻右舍了,可大家关系平平就算要拜年也不必急于一时。因此今早她俩是真没什么事,赖会儿床问题也不大。


    颜姝还想着赖床,可蹭到她耳边的某人却不那么老实了。


    细细密密的吻忽然落在了耳边,颜姝刚觉得有些痒想要躲开,就感觉自己的耳垂落入了一出湿软的空间……是季舟含住了她的耳垂。


    颜姝忽的一个激灵,只感觉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手脚也有些发软起来。


    这几个月来,两人时有亲密,如寻常的拥抱亲吻都是常有的。可不知为何,颜姝总觉得季舟此刻的动作有些非同寻常,让她莫名生出了几分慌张来。


    她软着手推了推季舟的肩膀:“你,你做什么呢,别闹。”


    季舟含着她耳垂的嘴松开了,却并没有退开,反而若有似无吻着她的耳廓:“我没闹。”


    颜姝还想说些什么,结果身边的人忽的一个翻身,直接半压在了她的身上。两人身上盖着的被子牵扯间漏了气,大量的冷空气涌入了被窝,可颜姝却奇怪的没感觉到冷。


    “你,你……”颜姝莫名有点紧张,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季舟没理会歪掉的被褥,一低头便吻了下来,颜姝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她的身下。两人身子相贴,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远比平常更高,偶尔因为动作轻轻磨蹭一下,便让人忍不住生出战栗。只是这战栗绝非是因为冷,相反此刻两人都燥热得厉害。


    颜姝很习惯季舟的亲吻了,一开始还很紧张,可吻着吻着她的手便不自觉勾住了身上的人脖颈。她呼吸开始有点喘,但还是抽空问了一句:“你,你要做什么?”


    季舟的吻已经从颜姝的嘴唇移到了脖颈,被褥下的手也开始不怎么老实,闻言像是风马牛不相及似的回了一句:“今天初一,你十八岁了。”


    颜姝望着季舟发顶,大脑渐渐迷糊,却依旧不太明白——这关初一什么事?又关十八岁什么事?


    ……


    季舟和颜姝大清早赖床的时候,远在皇宫之中的另两人也才刚刚苏醒。


    尚景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陌生的明黄帐顶,睡眼朦胧的她懵了一下,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然后很快,关于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她的身体也随之僵硬起来。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人。


    可实际上根本不需她激动,枕边人比她更早一些便已经醒了过来。


    昭阳侧躺着她身旁,饶有兴趣的看着尚景明那紧张僵硬的模样,也不知看了多久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尚景明听到这熟悉的笑声,脸“唰”一下就红了,她赶紧就要起身请罪,结果刚有动作就被人按了回去:“别动,外面冷得很,你现在掀被子是想让我着凉吗?”


    这话一出,尚景明自是不敢动了,哪怕殿中整夜烧着地龙,外面下雪也不耽误里面温暖如春。


    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尚景明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我……”


    昭阳伸手按在了她的下唇上,将尚景明未出口的话又给堵了回去:“别开口。父皇刚去,连头七都没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尚景明自然明白,时人重孝道,哪怕有热孝成婚的特例,但也绝不适用在新君身上。毕竟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一共也只有二十七天的孝期,要是连这都等不了,就怪不了御史文人口诛笔伐了。可她也想不明白,昭阳既然知道,为什么昨晚还,还将她拉上了床?


    昭阳自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似乎欣赏够了尚景明的窘迫,她终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后,施施然起了身:“好了,不闹你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我还得去灵堂呢。”


    她掀被起身,外面果然一点都不冷,可尚景明还是很快将被子扯了回来,老老实实缩在床上。


    床帐放下,昭阳这才召来侍女伺候洗漱更衣。而尚景明躲在床上只能竖着耳朵听,也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的一行人才离开,殿中复归一片寂静。


    又等了一会儿,尚景明没等到侍女过来收拾床榻,这才偷偷掀开床帐一角往外张望。不出意料一个人都没有,昭阳离开时便将所有人都带走了,也方便尚景明随后离开。


    尚景明看着空荡荡的殿宇不由松了口气,这才蹑手蹑脚下了床,活像是偷情后的小贼。


    她飞快捡起自己的衣裳甲胄重新穿戴好,临出门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转回梳妆台前照了照镜子——宫中的铜镜自然打磨得十分细致明亮,以至于尚景明一抬眼便瞧见了自己颈侧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她脸色瞬间涨红,飞快伸手扯了扯衣领,好歹算是遮住了。


    然而尚景明不知道的是,这一时扯上的衣领随着她的动作又会缓缓敞开。那抹红痕被她披散的长发遮掩了大半,离得稍远便很难看见,但若是亲近之人却不难发现。


    此时的尚景明没想那么多,她只松了口气,然后飞快离开了偏殿。


    出了门,外面又是一片素白,雪后清晨的空气清新中透着寒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浊气都为之一清,头脑也重新恢复了清明。


    扶着刀,迈开步子,尚景明严肃了脸庞如往日一般开始巡逻。


    巡逻的第一站自然是前殿的灵堂,短短一段路上,巡逻值守的禁军一点都不少。


    灵堂里更是人多热闹。今日虽是初一,但给先帝治丧不得怠慢,百官也还是踩着宫门开启的时间进宫来哭灵。尚景明还没走到近前,远远便听到了一阵阵吵嚷的哭声。


    自然,这哭声中要多少真情实感是没有的,包括昭阳在内,对先帝驾崩是伤心都是有限的。而现在哭灵已经进行了好几天,再多的伤怀与眼泪,这会儿都该消耗得差不多了。


    尚景明鼻子灵,刚走到殿门外,隐隐就闻到了一股生姜的辛辣气味。不过她也没在意,更不会将那作假的人找出来,毕竟大家现在还能流出眼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尚景明心里还有些庆幸,自己如今临时接管了禁军,不然这苦兮兮哭灵的人里也肯定少不了她。


    心里正想着些有的没的,旁边冷不丁出现道魁梧身影。


    尚景明一侧头就看见居然是自家大将军舅舅,她顿时惊了一下,赶紧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都哭灵好久了,舅舅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小心御史参你不敬先帝。”


    大将军倒不怎么在意,反而道:“些许小错罢了。要是人人都说我好话,我才该害怕。”


    尚景明抿了下唇,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不再多言:“那舅舅你快进去吧,来都来了就别耽搁了。”


    大将军也没打算和她多寒暄,正转身要走,目光扫过尚景明颈间忽的一凝。他挑了挑眉,深深看了尚景明一眼,最后只丢下一句:“天冷,戴个围脖吧。”


    第117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七天


    年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尤其对于刚刚开荤的小两口来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就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了,这个年也已经到了末尾。


    正月十五上元节,原本京城是有灯会的,可惜今年情况特殊也一并取消了。


    但除了这些庆贺的典礼之外,国孝的日子开始接近尾声,宫中朝中也渐渐恢复了平常——别的不说,这都跨年了,改元自然得提上日程。而改元乃是确定新帝年号,因此新帝的登基大典也需尽快筹备,总而言之整个朝堂都因此忙碌了起来。


    季舟和颜姝自然掺和不到这些事里,她们只知道某次出门看到了官府贴的告示,这才知道新帝的年号已经确定,从这一年开始便是元凤元年了。


    颜姝还挺喜欢这个年号,大概是因为新帝是本朝的第一个女帝,身为女郎便多偏爱了几分。


    可就是这几分的偏爱,季舟这小气鬼竟也吃了醋,当天回家就将人好好的闹了一通。第二天颜姝醒来腰酸背痛,硬是没能起得来床,气得她抡起小拳头就将人好一顿锤。


    自然,就小姑娘那点力气,季舟完全不放在眼里,装模作样讨了会儿饶。颜姝也被她那搞怪的模样逗笑,两人很快便又笑闹成了一团。


    总而言之,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甜甜蜜蜜,几乎忘乎所以。


    直到年后的某一日,颜姝又想起了远在双河县的亲爹——季舟说好要带她回家亲眼看看父亲安好的,颜姝也没忘记这一茬,于是年一过她就又写了封信,打算让威远镖局的人提前将信送过去。然后只等开春雪化,路好走了,她就带着季舟一起回家正式见家长。


    这本也是两人说好的,季舟当然没有异议,于是选了个不错的天气就带着老婆出门了。


    她们熟门熟路来到了威远镖局,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镖局的大门居然是紧闭着的,季舟上前敲了敲门,又等了会儿依旧无人来开。这可有些不同寻常了,毕竟镖局常年敞开门做生意,两人第一次登门时京城才解封,这镖局的大门也是开着的。


    季舟和颜姝面面相觑,颜姝不禁疑惑道:“这镖局大门怎么关了,难道是最近不做生意了?”


    威远镖局的镖师不少,寻常就算有生意上门,也不会一下子动用所有的镖师。再不济,镖局里总会留个人看家,也不至于连个开门的人都没有。


    季舟也觉得奇怪,本来想换家镖局送信算了,但开口前忽的一阵风从院子方向往外吹来。院门挡下了大部分,但门缝里依然挤出些许细风,顿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到了季舟鼻间。


    人血的味道,没有人比季舟更熟悉了,她心里当即就是一咯噔。


    颜姝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季舟拉着往后退开好几步了。她有些不解,但出于对季舟的信任,还是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这才问道:“怎么了?”


    季舟没看她,反而深深看了眼镖局大门,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没什么。既然镖局没人,咱们就先走吧。过来再来,或者换家镖局送信也可以。”


    颜姝敏锐的察觉到了季舟没说实话,但她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唱反调:“那也行。”


    两人于是转身离开,临上马车前,季舟敏锐的第六感发现有人正从身后窥视着她们。那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带着恶意与杀气,瞬间激得季舟也生出了杀心。


    不过身旁还有颜姝,季舟自然不会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与人争斗。她假装一无所知的扶着颜姝上了马车,然后跳上马车赶马就走。可直到走出老远,那种被人凝视的恶意也不曾消减,仿佛就这样一次普普通通的登门,她们就已然搅和进了未知的麻烦中。


    季舟心中不免生出些戾气来,但她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丝毫,依旧不紧不慢赶着马车汇入了人群。直到马车走出了两条街,那种窥视与恶意才终于消散了。


    当然,这不代表麻烦就结束了,季舟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危险。


    马儿踏踏迈着步子,趁着街上行人不多,飞快往家的方向赶。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重新回到熟悉的地盘,颜姝提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


    回了家,关上门,颜姝这才问道:“刚才在威远镖局,你急着拉我走,是出了什么事吗?”


    季舟听问也不瞒她,轻轻“嗯”了一声:“镖局里应该出事了。当时你没注意,我闻到院子里吹来的风带着新鲜的血腥气,里面应该有人伤亡。”


    颜姝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下意识抓住了季舟的手:“那我们要不要报官啊?”


    季舟听到这话一愣,她都已经做好回头将人做掉的准备了,完全没想过颜姝还能给她第二个选择。毕竟末世本来就混乱,她根本就没有报官的概念。


    纠结的皱了皱眉,季舟迟疑问道:“报官,有用吗?”


    颜姝下意识想点头,她是秀才的女儿,因为父亲的缘故家中多少受些优待,所以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遇到麻烦可以报官。但与此同时她离开家之后又受到了许多历练,明白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官府未必那么可靠:“应,应该可以吧?”


    她说得有些犹豫,落在季舟耳朵里自然就觉得这个选择并不十分靠谱。于是她想了想说道:“那不急,我去看看情况,能找到小侯爷的话请她帮忙应该更好。”


    颜姝闻言顿时有些急了,怕季舟平白冒险:“你就别去了吧,这事本来也与我们无关的。”


    如果两人离开时没受到那么长时间的窥视,这事或许真与她们无关,季舟也不是那非要管闲事的圣母。可现在她俩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了,那就没有坐以待毙,千日防贼的道理。


    季舟当即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关系的,你别怕,我就在附近看看,绝不主动涉险。再说我的本事你最清楚不过,真有人不知死活对我动手,那吃亏的肯定也不是我。”


    这话很有说服力,毕竟当初小侯爷一路遭遇追杀,大部分人都是季舟解决的。


    颜姝见她坚持,也很快妥协了:“那你小心些。”


    季舟顿时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放心。”说完便倾身过去,在颜姝唇上吻了一下:“好了,我现在就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家里,要是没事的话就想想晚饭吃什么,我晚饭前肯定回来。”


    她许诺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颜姝听她这样说,心里也一下子安稳了许多。她松开了抓着季舟衣袖的手,季舟也没再耽搁,冲她挥挥手转身就跑出去了。


    ……


    季舟没有骗颜姝,如今日子平顺,她是真不打算掺和进什么麻烦事里。


    这次出门季舟没再驾车,但她跑起来就像是一阵风,也并不比驾车来得慢。两刻钟后,她就再次来到了威远镖局所在的那条街,但也只在街头就停下了。


    看不见的异能无声无息展开,威远镖局院中的一棵老树看似枯萎,其实生机内蕴。


    没一会儿功夫,季舟就从老树那里得知了威远镖局这两日的变故——前不久威远镖局接了一个大单,有人托运了几箱子货物进京。镖局顺利将东西运了回来,也如约通知了收件方取件,可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收件方忽然便冲着镖局的人下了杀手。


    彼时镖局里一半的镖师还在外面跑镖,剩下的十几个镖师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现在尸体全堆在一间空屋里。而那些召来祸患的货物如今也还没被人取走,相反收件人还留了人手在镖局里看着东西。这也是季舟和颜姝一来镖局就被人盯上的原因。


    季舟听了个大概,心里猜出那些货物有问题。可她既没见过那些货物,也没见过痛下杀手的收件人,一时半会儿自然也想不出问题具体出在哪里。


    她于是又向那老树细细问了一回,可惜老树是在院子里的,现在又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人们进出屋子都会习惯性关窗关门。哪怕真有人验看过那些货物,它也不可能看得到。最后季舟也只从老树哪里打听到一点边角消息,便是那几箱货物都有着奇怪的刺鼻气味,那些人搬运起来也很小心。


    季舟背靠着街角的墙壁,抱臂听完之后指尖轻点几下,大胆猜测起来:刺鼻气味?还偷偷摸摸不敢让人知道,这运的莫不是火药吧?!


    第118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季舟心里有了些猜测,但光评猜测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换过的新衣,旋即扯起衣袖将自己的脸遮住大半,就这样从街角走了出去。她步子很快,埋着头也没有左顾右盼,就这样匆匆经过了威远镖局的大门。


    威远镖局敞开门做生意,门前的街道人流量一直都不小,季舟这样匆匆路过的行人一天下来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血洗了镖局的人再如何的小心谨慎,也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因此直到季舟走到街尾也没有再次被人窥视的感觉。


    可躲在镖局里的人不知道,就在季舟路过镖局时指尖轻轻一弹,一颗不起眼的种子就掉进了院子里。而等她走到街尾的时候,那落入院中的种子都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一抹嫩绿破土而出,短短时间内生出茎叶长出花苞,然后于凛凛寒风中开出几朵艳丽的花儿。


    院中老树无风自动,“啪嗒”一声,一截快要枯死的树枝被它主动抖落在地。这一下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只听“吱呀”两声,躲在屋里的几个人便齐齐冲了出来。


    “怎么了,什么动静?”


    “没事,没事,好像是风把枯枝吹下来了。”


    “吓我一跳,行了,没事就回去待着吧,这屋里屋外都是一样的冷。”


    “诶,等等,你们看,那树底下怎么像是开了朵花啊?”


    已经准备返回屋中的几人听到这话,又齐齐停住了步子,回头一看果然瞧见那树下几朵红色的陌生花卉开得正是艳丽多姿。


    可现在天寒地冻,连地上的积雪都还没化,什么花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盛开?


    几人心里忽然有些毛毛的,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昨日杀的那些镖师,好像其中就有一个是死在那树下的吧?当时满地的血映红了积雪,比这花开得还要艳丽几分。


    气氛有一瞬间的沉凝,但说到底这些人也不是头一回杀人了,因此很快便压下了心里的那点不适。更有人被这诡异的情况激发了怒气,大步向着花儿走去:“装神弄鬼。晌午都不见这里有长出绿芽,我还就不信了,什么花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发芽开花的?!”


    说话间人也已经走到了老树跟前,他正要弯腰把花拔起来看看真假,鼻子忽然动了动,没忍住喃喃了一句:“这花,好香啊……”


    话音落下,人“噗通”一声向前栽倒,正正好撞在了老树粗糙的树皮上。


    一缕鲜血顺着那人的脸颊滑落,仔细一看,他半张脸都被树皮磨破了,让人看着就觉得疼。可即便如此,人也没有醒,死了一样躺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幕落在其他几人眼里,顿时吓得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噌噌噌”连退好几步。


    可惜他们没能听到同伴昏迷前的喃喃低语,此刻自然也没留意到寒风中那隐隐约约的花香浮动。于是很快,退开的人也没忍住头脑发昏,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季舟此时刚走到街尾没一会儿,已经通过老树和风眠花知道了院子里全军覆没的盛况。她挑挑眉也没打算再靠近,毕竟除了院子里守着的人之外,镖局外也不少监视的人。她只是动了动手指,异能无声无息注入到老树身上,冬日枯树霎时焕发生机。


    一根新枝悄无声息长了出来,越长越长直到戳破了窗户纸。新生的细嫩枝条还很柔软,穿透窗户深入屋内后,便径自伸向了屋内堆放的几口箱子。


    这些箱子显然已经验过货了,箱口的封条和锁都已经被打开,于是树枝轻而易举打开了箱子。


    箱子一开,属于硝石硫磺的刺鼻气味霎时散了出来,箱子里则是一包包处理好的黑火药……猜测得到了印证,季舟收回异能,毫不迟疑转身就走。


    火药放在哪里都是管制品,尤其现在时候特殊,她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时候有人偷偷往城里运火药针对的是谁——虽然不久前她才因为女帝和老婆闹别扭吃了点小醋,但那不是闹着玩吗。别说她认识昭阳公主了,就算不认识,政变也不是闹着玩的。


    季舟当即决定去找小侯爷告密。


    可直到她找去靖安侯府,敲开大门后一问才知道,小侯爷受新帝信赖,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宫中当值,就连过年都没有回过家。


    侯府倒是可以往宫里传信,可这样要紧的消息季舟也不敢随便往外说,回头消息传不到尚景明那里还是小时,万一暴露了自己告密,那倒霉的可真就是她和颜姝了。


    季舟想了想,干脆还是转道去了皇宫。


    ……


    皇宫里,尚景明正和往常一般守在宣室殿外。


    此时宣室殿前殿的灵堂已经撤去了,头七过后先帝的灵柩就被移去了承德殿,之后停灵祭奠也都将在那里进行。直到七七过后,先帝的灵柩才会被送出宫——托先帝在位时间够长的福,他的帝陵早就修缮完毕了,出宫之后也不必再寻地方停灵,直接就能送入帝陵里去。


    而此时灵堂被迁走,宣室殿自然也恢复了以往的职能,前殿重新变成了朝臣们的议事之所。只除了高坐主位上的人变成了年轻的嗣皇帝,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


    尚景明守在这里,也只是习惯性的守着心上人罢了,殿中几个重臣你来我往的争执她只听了个一知半解。反正这些事也不必她拿主意,听得久了,甚至还有些犯困。


    就在尚景明昏昏欲睡的当口,冬日晴空下,一只白腹黑背的不知名鸟儿忽然跌跌撞撞飞了过来。


    尚景明一下就被那鸟吸引了视线,无他,实在是这鸟飞行的样子太过好笑,那跌跌撞撞的模样活像是个喝醉酒的醉汉。她正在心里可惜不能叫昭阳和她一起看热闹,却见那鸟儿像是东张西望一番,最后竟直直冲着她飞了过来。


    “啪嗒”一声,那“喝醉酒”的鸟儿直挺挺撞在了她的盔甲上,然后昏死一般掉了下去。


    尚景明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暖呼呼的小鸟握在手里还有些蓬松,她颇觉新奇的张开手正要看看这鸟是怎么回事,就见小鸟两脚朝天正对着她。而在那细细小小的鸟腿上,居然还绑着张小纸条。


    小侯爷:“???”


    见过飞鸽传书的,也见过飞鹰传书的,可这送信的鸟是不是太小了些?!


    此时的尚景明完全没想过,这鸟送信的对象会是自己。她无语过后第一时间生出了警惕,怀疑是宫中有人和宫外传递消息,密谋对新君不利。


    可等她解下那小小字条打开来一看,顿时无语了。只见那食指长的小纸条上只写着几个字:“出宫,有事找你。”落款是一只简笔小船。


    这落款顿时就让小侯爷想到了季舟,而驱使小鸟送信这种事放在季舟身上,她竟也不觉得意外。


    自从回到京城,不,自从她们相识,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尚景明在求助,这还是季舟第一次主动有事找她,甚至想方设法送了消息入宫。


    尚景明当即捏起纸条就上了心,正好这时宣室殿内的议事告一段落,几个朝臣陆陆续续往外走。她想了想就准备进去告个假出宫一趟,结果刚走到殿门口,迎面正好遇见大将军舅舅。尚景明都没来得及跟舅舅打声招呼,就被对方扯着盔甲直接拉到了一旁。


    小侯爷硬生生被拖到了角落,一脸懵:“舅舅你拉我做什么?”


    大将军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她一眼:“收敛,收敛一点懂不懂?”


    尚景明没太懂,只觉得从前沉默寡言的舅舅,最近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但她也算识时务,即便不太懂也还是乖乖点了点头:“知道了舅舅,我会注意的。”


    大将军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可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直到其余议事的朝臣都已经走远,这才点了点尚景明,转身离开。


    尚景明越发茫然起来,可等舅舅走远之后,她还是迅速溜进了宣室殿。


    昭阳正坐在御案后处理文书,听到尚景明靠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我后颈有点酸,你帮我捏捏。”


    尚景明一听这话顿时忘了正事,绕到昭阳身后就替她揉捏起来。她力气不算小,但手法很轻,没一会儿便将手下僵硬的肌肉揉散了,也没耽误昭阳的正事。


    直到昭阳喊了停,继续一边看奏疏一边问她:“进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尚景明这才想起一开始的目的,她也不瞒着昭阳,直接将那纸条拿了出来:“好像是季舟给我传信,让我出宫一趟。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季舟这个名字昭阳还记得,但最近几月发生的事太多,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也变得遥远起来。可她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重点,终于舍得抬头看向尚景明:“这里是皇宫,她怎么传信进来的?”


    尚景明摸了摸鼻子,犹豫片刻,又把飞鸟传信的事说了一遍:“那鸟儿撞晕了,正被我放在外面呢,要不我拿进来给你看看?”


    昭阳没让她出去,略一偏头,旁侧便有宫人会意去寻。


    不多时,还昏着的鸟儿就被宫人拿了进来,昭阳抬眼看了看,也没看出这鸟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倒是尚景明想得不错,这么小的鸟其实根本不适合用来传信。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只鸟,季舟这个“能人异士”再次入了新君的眼。


    昭阳没追究往宫中传信的事,反而同意了尚景明的请求:“行了,你出宫见见她吧,别耽误太久。”


    第119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九天


    尚景明急匆匆跑出宫门时,距离她收到信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宫门附近区域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算是禁区,小侯爷出了宫门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季舟也不奇怪。她都已经做好去对方家里找人的准备了,结果远远就瞧见季舟从一棵大树后绕了出来。


    她连忙跑了过去,有些歉意道:“有些事耽误了会儿,抱歉让你久等了。”


    小侯爷例来如此,从来都将彼此放在同等的位置结交,这也是季舟能和她成为朋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眼下她一道歉,季舟便也散了久等的不悦,直截了当说道:“我好像发现了一处反贼,你要不要带上人马跟我去把人抓回来?”


    尚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呆愣了下:“啊?”


    季舟看看天色,已经半下午了,她说好要回家陪老婆吃完饭的,便一点都不想食言。于是三言两语便将威远镖局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说道:“我查探过了,镖局托运的就是火药。现在这当口往京城运火药,还杀人灭口,为的能是什么?”


    尚景明听完一个激灵,也立刻想到了——宫中朝中如今看着还算平静,但那也只是表面的,实际上的暗流涌动不过是被禁军的武力威慑镇压罢了。


    而火药的杀伤力不言自明。几箱子火药自然不足以对付数千禁军,但炸死一个人却是足够了。她甚至能想到一个绝佳的动手机会,那便是不久之后的登基大典。彼时禁军巡守必定是最严的,但也是昭阳难得独自露面的机会,若是将火药安置在祭天的高台上……


    尚景明想着想着便只觉一阵胆寒,她立刻一把抓住了季舟的手臂:“你说的威远镖局在哪里?我这就带人去将他们剿灭了!”


    季舟正急着回家呢,闻言当然一点不耽搁的报出了地址。


    尚景明仔细记下,然后急匆匆转头就跑:“季舟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调兵。”


    季舟:“……”地址都告诉你了,就不能放我回家吃饭吗?我老婆还在等我呢!


    可惜尚景明跑太快,季舟没来得及抓住她,也没有放朋友鸽子的习惯。她无奈只能重新回到树下,一边靠着大树等人,一边盘算着回去晚了该怎么跟老婆交代。


    另一边,尚景明入宫之后想要调兵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如今正是敏感时节,哪怕她和昭阳的关系非同寻常,但要擅自调兵也是挑拨对方的敏感神经。


    小侯爷当然不会做这等为自己招祸的事,所以她一路又跑回了宣室殿,直接将季舟的发现转达给了昭阳。末了才喘口气说道:“殿下可予我些兵马,我这就去将那些居心叵测的反贼捉拿回来。”


    昭阳早在听小侯爷禀报的时候就放下了手中事务,此时方才凝眉开口:“此事先不急,你去将季舟带进宫来,我问问情况再说。”


    尚景明闻言却有些着急:“殿下……”


    昭阳便横了她一眼,解释道:“你现在将人抓来,那守在镖局里的也不过是几个办事的喽啰。且不提审讯问题,万一他们根本不知道幕后之人,岂非打草惊蛇?”


    这话很有道理,尚景明顿时就被说服了,于是又急匆匆往宫外跑去。


    季舟没等多久就等到了人回来,正想告辞说要回家,结果却发现尚景明身后一个兵马都没有。她还来不及问,就被尚景明又一次抓住了手臂:“你跟我进宫一趟,殿下要见你。”


    如今宫中也就只有昭阳公主一位殿下了,这还是登基大典没有举行,不然早该称呼陛下了。


    季舟不是很想去,因为曾经的公主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今的嗣皇帝只会更加尊贵。可季舟重生前即便是处在末世,那时候也早没了这样的尊卑。


    换句话说,她膝盖弯不下去,所以宁愿离这些大人物远一些。


    可尚景明却已经不容分辩的将人往皇宫里拉了,哪怕以她的力道季舟并非不能挣开,可这时候退缩反而会惹来更多的麻烦吧?


    没奈何,季舟还是跟着去了,她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踏入了这个王朝最重要的中枢之地。


    一入宫门,远处是巍峨的殿宇,近前是披甲执锐的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之严密,哪怕季舟想要偷偷潜入皇宫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她的异能虽然出其不意,可在这个世界异能恢复的速度不够,要真对上千军万马,最后也只有死路一条。


    头一次,季舟在这个世界生出了敬畏之心。她快步跟上了尚景明的步子,想了想问道:“皇宫里的禁军有多少?这能说吗?”


    尚景明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禁军的数量倒不是秘密,于是坦言道:“整个京城所有禁军加起来三万有余,此刻在皇宫值守的话,三四千人吧。”


    季舟垂了垂眸,不再说话,也将藏在心底的傲气往下压了压。


    宣室殿距离宫门并不近,但也不算太远,因为时常有大臣会去宣室殿议政的原因,这处宫殿其实归属前朝。尚景明带着季舟快步穿行在宫道上,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了殿外。


    尚景明在昭阳哪里是有特权的,所以她自己进出宣室殿几乎不用通报。可带了人来就不一样了,使人通报之后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踏进了这座帝王寝宫。


    小侯爷走在前面略行了一礼,便说道:“殿下,人已经带来了。”


    季舟见尚景明没跪,她自然也没跪,还像上回见到公主时一样只躬身行了一礼:“草民见过殿下。”


    双方不算熟识,但当初同行一路,昭阳还起过招揽之心,彼此自然也算不上陌生。此时见季舟如此表现,昭阳也没计较什么,而是直接问道:“靖安侯说你在京中发现了一群反贼?”


    季舟可不耐烦将事情一遍遍复述,可形势比人强,她还是耐着性子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包括她和颜姝是怎样去威远镖局托镖,却发现不妥,而她又是如何借助药物迷晕看守,偷偷查看了镖局和货物的情况。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倒也足够应付问话。


    昭阳没有打断她的话,细细听完才无奈叹了口气——她原本还怕打草惊蛇不让尚景明抓人,可现在镖局里的贼人都已经被季舟放倒了,再说打草惊蛇显然迟了。


    尚景明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之前季舟急着回家没和她说这么详细。


    现在听完季舟的话,她立刻向昭阳再次请命:“威远镖局之事疑点甚多,火药更不可放任不管,臣请领兵将人抓捕归案。”


    真要说起来,镖局里死了十几个镖师,这原本就是一桩不容放过的人命案。


    昭阳这回也没再阻止,闻言点点头:“那你带些金吾卫过去吧。最好把人一网打尽,别让人跑了。”


    事关昭阳安危,尚景明自然十分上心,立刻领命就要走。一转身看到季舟又止了步子,想了想回头问昭阳:“殿下若是无事,我可以带她一起去吗?”


    昭阳是有心招揽季舟的,但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随意挥挥手放两人离开了。


    等出了宣室殿,尚景明很快召集了人手,直到出宫的路上才小声与季舟说:“季舟,我观殿下有意招揽于你,下次你若再见了她,可不能再轻易推辞了。”


    季舟曾经拒绝过昭阳公主的招揽,尚景明是知道的,她也知道她无心做官。可那时季舟拒绝的只是公主,今后她拒绝的可就是女帝了。


    这道理季舟也知道,心里不禁生出几分烦恼。


    可要说她后悔今日来通风报信,那倒也没有,毕竟政变牵连的人就太多了。不说昭阳当真被害死的话,小侯爷必定逃不过清算,就连她和颜姝说不定都会被台风尾扫到。


    罢了,就算女帝要招揽,那也是今后的事了,季舟索性先将之抛在了脑后。


    一行人出了宫门,早有人备好了马匹,尚景明特地吩咐人给季舟也备了一匹马。两人上马领着几十个金吾卫,径直向着威远镖局而去。


    路上季舟还特意提醒了尚景明一句:“之前我和小姝去镖局敲门,离开后就感觉一直有人在暗中窥视,我猜镖局外应该也有人在监视。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带人去镖局里抓人查抄,分几个人给我,我看看能不能逮到那些监视的人。”


    季舟有多敏锐,和她一起逃亡过的尚景明最清楚不过,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第120章 逃荒的第一百二十天


    金吾卫包围威远镖局的动静不小,但赶在小侯爷行动之前,季舟就已经先领了一批人手往附近酒楼扑去——驾马车离开镖局时她就留意到了,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大多来自两侧的酒楼包厢。那也是最方便监控镖局的位置,后来她还特地回来观察过。


    眼下季舟带着几个金吾卫,可以说是目标明确的冲上了早就观察好的包厢。酒楼掌柜被吓了一跳,可也不敢拦着金吾卫办事,只好紧张的跟在了后面。


    “砰”的一声,季舟一脚便将包厢的门踹开了,敞开的窗户正对着镖局方向。


    可出乎意料的是包厢里并没有人,一壶清茶放在桌边,还冉冉冒着热气。季舟扫一眼就知道人刚走没一会儿,正好见掌柜的跟来了,便回头问道:“包厢里的人呢?”


    掌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听到询问还是赶紧答了:“回大人,人走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包厢还没来得及收。”至于那杯茶,那是茶盘下点了小火保温。


    季舟一听,顿觉不好,可还是多问了一句:“人往哪儿走的,你看到了吗?”


    掌柜当即诚实的摇了摇头,他一个站在柜台后算账的,顶多招呼招呼客人,迎来送往的事可轮不到他做。至于客人出了酒楼的门往哪边走,他就更不会关心了。


    季舟也猜到多半是白问,甚至不止是掌柜,就算是把小二找来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当即沉了脸跑下酒楼,刚出酒楼大门就正好撞见特地来迟一步的尚景明。


    小侯爷高坐马上,一看季舟那脸色就知道她肯定没抓住人,自己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不约而同冲向了威远镖局。镖局的大门是比酒楼包厢的门更结实些,可也没能抵得过季舟用上十成力气的一脚。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厚重大门直接轰然倒地。


    有随行的金吾卫偷偷瞧了一眼那门和门框,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之前还有些不服季舟这陌生人带队,现下不说别的,光凭这一脚的力气也知道,他们多半打不过人家。


    季舟和尚景明却是没心思计较这些金吾卫在想些什么,两人几乎同时冲进了镖局,结果就见镖局里空空荡荡,早先被季舟用风眠花迷晕的那些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尚景明心里也有了不祥的预感,忙问季舟:“你说的火药放在哪间屋子?”


    季舟当即一指那窗户破了个洞的库房:“在那边。”


    尚景明闻言当即赶了过去,这次都不用踹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可屋里却是空荡荡一片,早先摆放在屋里的几口箱子早便不翼而飞了。


    倒是仔细嗅闻一番,还能闻到空气中隐隐残留的火药味儿,证明季舟所言非虚。


    尚景明自是闻到了火药味,可这也让她的心越发沉了下来:“我们好像来迟了,人已经跑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又闹出些动静,两人走出库房正好看到对面屋子的大门被金吾卫打开了。而那间屋子里正堆着十几具镖师尸体,饶是金吾卫见惯了各种案发场面,冷不丁也被这一屋子尸体吓了一跳——为防泄露消息,在来到威远镖局前,这些金吾卫对此行一无所知。


    尚景明见到这么多尸体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对比起这十几条人命,那些消失无踪的火药更让她揪心。正犹豫要不要全城搜查,就听季舟说道:“先别管这里了,我先试着找找人。”


    小侯爷一听这话眼睛当即一亮:“当真?人已经逃了不止多久,你还能找到人?”


    季舟便胡乱找了个借口:“之前我过来查探情况时,偷偷在那些人身上留了点记号。”


    尚景明被季舟几次三番救过命,对她的话简直深信不疑。而实际上季舟不过是向老树问了下路,然后在无风的情况下,老树的几个枝丫齐齐指向了一个方向。


    季舟装模作样鼓捣了会儿,当即向着树枝所指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先跟我走吧。”


    尚景明没有意见,金吾卫自然也不能有意见。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来,留下两个人看守尸体,其余人又跟着季舟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老树的感知范围当然是有限的,但好在即便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边边角角总有植物存在。季舟便一路放出异能打听消息,一边引着尚景明等人追踪而去。


    万幸,火药的气味儿非同寻常,季舟一路打听还都能打听到消息。


    就这样,一群人从下午追踪到了傍晚,终于追到了城西一片混乱的贫民窟里。


    尚景明看着贫民窟那脏乱吵嚷的环境,一张俊脸顿时黑得能滴出墨来。倒不是她嫌弃这里环境糟糕,而是往这种地方藏火药的人简直不拿人命当命看。就这里的人口密度,要是几大箱子火药不小心点燃了,那是能把周围一整片地方全炸平的,死伤将会是成百上千。


    小侯爷心里还是爱惜人命的,或者就算她不爱惜人命,也得爱惜昭阳的名声——新君登位在即,京城却发生了这样大的爆炸事故,上天示警的消息肯定分分钟传遍大江南北。


    尚景明只这么一想,立刻便意识到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她黑着脸压低了声音,凑到季舟耳边说道:“威远镖局的事恐怕提前泄露了,我怕那幕后之人狗急跳墙,特地把火药运到这里来。你有没有办法确定火药现在具体藏在哪里?我怕大肆搜捕的话,对方会直接点燃火药同归于尽。”炸不到殿下,也能炸掉她的名声。


    季舟倒不觉得这问题有什么难的,她看看天色,爽快的答应下来:“行。你们先别进去,我去摸摸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落下,她已经如泥鳅一般溜进了贫民窟,须臾便消失在了尚景明的视野里。


    而季舟这一去,也确实没让尚景明久等,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并且带回来了准确的消息:“人在左拐第二条巷子的巷尾,里面有七个人在看守火药,距离太远想要不惊动人就摸过去恐怕不容易。”说完还意味深长补了一句:“他们在屋里点了火盆烤火。”


    火药最怕的就是火,早先季舟在威远镖局发现那些看守人时,他们缩在屋里也是不敢点火的。可现下却不同了,燃了火盆就代表随时能点火爆炸。


    尚景明心里又是一沉,再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的金吾卫,那是各个甲胄齐全。这样子对敌厮杀是没问题的,可穿着盔甲就跑不快,而且金吾卫的装扮太过醒目,只怕一行人刚走进贫民窟,消息就传遍了里面所有街巷。


    她自己也一样,身上漂亮的银甲帅气威武,防御力也拉满了,可就是太显眼,不是平常人能穿戴的。于是小侯爷二话不说开始卸甲:“都把盔甲脱了,再跟我进去。”


    金吾卫令行禁止,哪怕刚才听说了火药的存在,这会儿众人也还是听话的开始卸甲。


    季舟眼尖,瞧见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兵卸甲时手都是抖的。她也知道就凭这群人就这么冲进去,想要不惊动对方很难,于是索性按住了尚景明卸甲的手:“算了,你们别折腾了,还是我去吧。等我把人制住了,给你们发信号,你们再进去抓人。”


    尚景明被她按住了手,难得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季舟白了她一眼,显然是没将那几个小贼放在眼里。而尚景明被她这一眼看得倒是安心了不少,转手就塞了个小箭筒过去:“这是响箭,你往天上一拉,我们就都知道了。”


    这信号装置还挺新鲜,季舟看了看就收下了。


    此时夕阳已落,暮色四合,季舟一个人溜进情况复杂的贫民窟愈发不起眼。


    尚景明心焦的等待着,从暮色四合一直等到了天色全黑。她感觉已经等了很久,但实际上天黑的速度很快,最多也只过去了一刻钟。


    随行的金吾卫不用卸甲面对火药,心里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这时才有人小心翼翼上前问道:“小侯爷,咱们要不要先准备些火把?”


    贫民窟里的人是真穷,天一黑就全回家睡觉去了,整片地方连一盏灯火都瞧不见,就更别指望那些人家的门前能有灯笼照路了。


    尚景明正忧心,闻言随意的挥了挥手,金吾卫便已经自觉的找来了火把点燃。


    也就在这时,“嗖”的一声尖锐暴鸣,熟悉的响箭声音破空而去。尚景明眼睛一亮,当即就带着人冲了进去,沉重的甲胄在奔跑时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隔着单薄的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许多双眼睛躲在门缝后面,瞧着这一队威武的金吾卫冲进了贫民窟,引得无数人心中惴惴。


    左拐第二条巷子的巷尾……尚景明带着人冲得很快,没一会儿功夫便赶到了。她伸手“砰”一声推开了大门,就见一口箱子被人抬到了院子中央,季舟正百无聊赖的翘脚坐在上面。


    尚景明见她平安,又是庆幸又是钦佩,赶忙几步迎了上去:“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一跃跳下了箱子,随手在箱盖上拍了拍:“没事。人在屋里昏着呢,你先来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她便抬手打开了箱盖,尚景明这才注意到她刚才居然是坐在一箱子火药上面……天杀的,他们还点了火把过来,这人是真不怕一个火星子把她炸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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