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重生在逃荒路上 > 100-110
    第101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一天


    小狸最近闹起了脾气,原因是两脚兽趁着它睡觉的时候,把它漂亮的毛毛烧坏了。睡醒后的猫儿一看,天都塌了,可无论它怎么舔,那黑漆漆的烧焦毛发也恢复不了。于是它单方面闹起了脾气,知道两人都不喜欢老鼠,就每天掏老鼠洞然后回家展示。


    成果最丰的一天,它大大小小足足叼了七只老鼠回来,一家鼠整整齐齐放在两脚兽门前。然后在清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满意的听到了一声惊呼。


    猫儿便在惊呼声中挠了挠耳朵,然后心满意足的走了——有猫饭吃的猫儿就这点好,根本不稀罕吃那点老鼠肉,捕猎回来可以全部拿来吓人。


    颜姝今早出门比季舟早了一步,结果就被门口这血淋淋的灭门惨案吓了一跳,惊叫过后犹自捂着心口感觉心“砰砰”直跳。


    季舟也被她的惊呼声叫了出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颜姝不语,一脸不忍直视的指了指门口,季舟看了就知道这是又被那小心眼的猫儿报复了。她无奈的抚了抚额,可左顾右盼也没能瞧见小狸的身影,只好认命的拿了火钳过来把那一大家子全给收拾了。死老鼠直接丢出门,很快就会有外面的野猫叼走果腹。


    话又说回来,季舟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外面饿肚子的野猫都抓不到的老鼠,她家小狸隔三差五就能给她们带两只回来?这次更好,一家鼠整整齐齐看着还挺壮观。


    颜姝是有些怕这些的,因此避进了屋,直到季舟回来才心有余悸的问道:“处理好了?”


    季舟点点头,一脸的无奈:“小狸这都第四回往门口放死老鼠了吧?它这心眼也太小了,咱们是不是得像个法子哄哄它,不然天天捡死老鼠也是受不了。”


    这话颜姝还是赞同的,毕竟相比季舟,她才是更怕老鼠的那一个。可她也有一个现实的问题:“那要怎么哄?它能明白咱们是在哄它吗?”


    季舟沉默,和颜姝面面相觑,这事就真不好说了。


    小两口为难了一阵,到底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想了想干脆逮到猫儿往斗篷里一揣,直接带出了门。


    冬日天冷,猫儿也爱往暖和的地方钻,原本被抓住还有些挣扎的小狸一进斗篷,感受到那股暖意立刻就不挣扎了。曾经赶路逃亡的经历,让它迅速在两脚兽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然后挣扎着从斗篷里挤出只猫头,东张西望的同时倒也十分安分。


    猫自然是季舟抱着的。几个月过去,小猫已经长成了一只大猫,还把自己养得十分圆润。季舟抱起来掂了掂,估摸着有十来斤了,交给颜姝抱的话就太沉了。


    小狸对自己的超重一无所知,安心被人抱着上了街,然后又被抱进了一家陌生的铺子。


    要不说京城繁华什么都有呢,这里不仅有酒楼做猫饭的,还有专门的铺子卖猫儿的一应用品。季舟和颜姝也是逛街时偶然发现的,今日想着哄猫,一商量就干脆把小狸直接带来了。


    进了店,寒风被阻隔在外,屋里倒是很暖和。


    季舟敞开斗篷把猫放了出来,然后点了点小狸粉色的鼻头:“喜欢什么,你自己挑,挑完礼物就要乖一些了,今后可不许再往我们门口放老鼠了知道吗?”


    猫儿听不懂,但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已经被店里五花八门的东西吸引了。它理都没理啰嗦的两脚兽,迈开猫步就冲向了一旁架子上插着的艳丽羽毛——那是个糖葫芦垛似的架子,上面插了一圈的逗猫棒。有些是寻常家畜羽毛染了色,变得颜色艳丽吸引猫。也有的是孔雀之类珍禽的羽毛所制,一看就价值不菲。


    当然,猫儿是不懂这些的,它只是被最艳丽的羽毛吸引了。看着吊在半空飘来飘去的羽毛,直接一个飞扑就扑了上去。眼看着就能将羽毛咬住,结果逗猫棒被人一提,霎时脱离了猫儿的扑击。


    季舟两人的目光一只在小狸身上,见状目光上移,立刻便对上了一张笑眯眯的面庞。


    两人反应过来对方身份,立刻致歉:“抱歉掌柜,没经过同意就把猫带来了。这逗猫棒怎么卖?这一把我全都要了吧。”


    掌柜很年轻,不到二十的模样,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的,看着就很和气。他听了两人的话便一摆手,顺便又提着逗猫棒逗了逗猫:“不用。我家既然做的是猫儿的生意,自然也是喜欢猫的,时常都会有客人带着猫儿亲自过来挑选爱物。这逗猫棒也用不着买这么多,买个两三支够用就行。”


    逗猫棒被少年掌柜一提,下方艳丽的羽毛就跟着飘飞抖动起来。这在猫儿眼里就更有吸引力了,于是小狸根本不管两脚兽们在说些什么,继续跳跃扑咬玩得不亦乐乎。


    季舟瞧见小狸喜欢,还是买了两支同款的逗猫棒,准备回家之后多逗逗猫。最好将猫儿那过剩的精力消耗殆尽,这样它就没精神翻墙出门,更没精力天天往家捉老鼠了。


    当然,顶风冒雪的出来一趟,也不能真只买个逗猫棒。季舟和颜姝又在店里挑了些玩具和零食,一一放到小狸面前问过,经过猫儿首肯就都买了下来。


    少年掌柜见她们如此,笑得也就越发和善了,最后结账的时候还给抹了零。


    ……


    猫儿难得出门一趟,小半天后归来,算是满载而归。


    季舟依旧抱着猫,空出来的手也没闲着,零零碎碎的东西拎了满手。颜姝自是比她轻松些,手里只提了一包不算重的小鱼干,空出只手还能挽着季舟的胳膊。


    一家三口就这样亲亲热热的回来了,刚拐过巷口就看见家门口停着辆马车。


    很熟悉的马车,两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小侯爷的马车,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口等了多久?


    两人当即加快步子迎了上去,坐在车辕上的车夫也瞧见了二人,当即回头冲车厢内说了一声。尚景明立刻掀开车帘探出了头,瞧见二人总算归家,脸上的焦虑总算淡了些。


    小侯爷不等两人近前,就迫不及待跳下马车迎了过去,开口就问:“季舟,那药你还有吗?”


    季舟一听这话,原本轻松愉悦的表情当即一沉:“没了,上回就已经和你们说过了,我连紫金车前都已经给出去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尚景明也知道自己唐突,可她总忍不住生出万一的想法:“那,那还有别的什么药吗?能救命的,我现在真的着急,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求助了。”


    季舟皱眉,她当然还有灵泉水,但她不能认:“怎么,太子又不好了?”


    尚景明闻言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想起这还是在外面就立刻闭了嘴。尤其这处宅子的位置不错,左邻右舍里当官的人不少,虽然都是些低阶小官,可要是将她的话听去一言半语,那也是桩大大的麻烦。于是她拉着季舟胳膊往回走:“走,先进去,在外面不方便说。”


    小侯爷虽然给季舟带来了不少麻烦,但季舟倒也不讨厌她,闻言半推半就也跟着走到门前。颜姝上前两步掏出钥匙开了门,三人进门后冲外面的车夫不好意思笑笑,旋即便将门关上了。


    门一关,又走几步绕过影壁,尚景明一脚踏进庭院就瞧见了院子里立着的两个雪人……原本这雪人什么样已经不清楚了,但大抵是遭了猫儿的毒手,现在看上去缺胳膊少腿的。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小两口看上去日子过得不错,还有这般的闲情逸致。


    思绪飘开一瞬又收回,进了门尚景明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她只略略压低了声音:“太子一直都病着,但我这次来求药却不是为他,为的是其他人。”说着竖起手指指了指天,意味分明。


    季舟当然也看明白了,但她立刻就失了兴趣——太子就罢了,虽说体弱了些,但据她所知人还不错,至少是个称职的太子。可永宁帝就让人一言难尽了,他不是明君也不是昏君,只能说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可他偏偏生了成王那样一个畜生儿子,还多有维护,就很让人不喜了。


    尚景明和她相处多时,一看季舟那表情就知道她看不上皇帝了。不知怎的她竟也不觉得冒犯,还能心平气和的解释几句:“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位,可现在着实不是他出事的时候,若有法子还请救上一救。”


    第102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二天


    尚景明到底还是没能说服季舟,被她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虽然她本来也就是来碰碰运气的,但离开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


    人一走,院门重新关上,颜姝也不由松了口气。


    小侯爷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出手大方,托她办事也会尽心尽力。可或许是她所处的位置太高,偶尔的一次牵连就会让人心惊胆战。就好像上回,她从季舟这里拿走了秘药就给太子用上了,结果是太子恢复还好,要是他吃出事了怎么办?


    即便没出事,后来惹来了昭阳公主,同样也是一桩麻烦。而这回就更不必说了,给皇帝用药,不管治好了还是治坏了,后续都很难脱身。


    颜姝想得明白,所以尚景明空手而归她也松了口气。一转头对上季舟不怎么好的脸色,还能抚着她后背安抚几句:“没事,小侯爷也没有强求,她就是来问问。”


    季舟“嗯”了一声,可心里对于这时不时上门的麻烦,终究生出了厌烦。


    尚景明来求药也没有将事情说得很明白,但没关系,季舟自己可以查。她甚至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只需要去皇城附近转上一圈,大部分的情报就传入了她耳中。


    原来自从成王死后,永宁帝吐了一回血,身体就差了许多。冬至祭天的时候大概又吹了冷风,回宫之后不久人就病倒了。而皇帝这一病倒,宫里可谓是天都塌了——中宫皇后早逝,东宫太子病危,现在连皇帝都不好了,消息传出来连个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了。


    不得已,昭阳公主站出来挑了大梁,可眼看父兄病情不容乐观,她也跟着迅速憔悴了起来。


    尚景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时候她也顾不得盼着皇帝早死了,只盼着宫中那病殃殃的父子俩能够撑住。再不济,至少皇帝不能现在就死。


    现在她们一切都没准备好,皇帝真死了那可就都完了。皇室嫡系断了传承,结果肯定是从宗室里挑个人继位,昭阳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地位也会一落千丈。要是情况稍好些,太子撑住了,以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到时候昭阳想从皇兄手里接过皇位,肯定也比从父亲手里接过皇位更加困难。


    她没头苍蝇似的折腾了几天,也寻了些名医送进宫,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又求到了季舟头上。可惜结果不如人意,最后也只能悻悻回去,只盼皇帝不会因一场风寒殒命吧。


    季舟去皇城外转了一圈,便知道了一切,但她并不打算插手些什么——上层人的权力游戏,和她这个小小平民有什么关系呢?她只管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便是。


    事情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揭过了,尚景明也没再登门打扰过两人。


    一段时日过去,季舟也没等到京城有丧钟响起,想必皇帝是熬了过来。


    ……


    冬至过后,天气越发寒凉,季舟和颜姝也越发不爱出门了。


    颜姝教季舟认字似乎教出了些趣味,她发现季舟认字很快,不太复杂的文字她很快就能记下。可与此同时她又有个毛病,那就是提笔书写的时候总是缺笔,乍一看是这个字,仔细一看却是错的。若是指着缺失的笔画问她,季舟必定能摆出一脸的无辜,含糊着说什么“都差不多”。


    这差多了好吗?!


    当老师的总会被她气到,季舟一见又会立刻将人抱紧怀里哄:“我又不考科举,也不写文章,就平常认认字不做个文盲。大差不差,大差不差就行了。”


    颜姝觉得不行,转身一把拧住季舟耳朵,罚起人来一点不手软:“错的字都抄一百遍!”


    季舟:“……”


    这辈子出生在末世,没在学校被老师罚抄过,没想到重生一回到底还是没躲过。于是委委屈屈跑去罚写,狗爬字写个一百遍,也慢慢能够见人了。


    左右冬日不便出门,两人这有教有罚的日子便也持续了下去。


    偶尔闲下来就点个炉子,烤些橘子板栗之类,一边欣赏雪景一边吃吃喝喝。


    这种时候猫儿也总会在场。小狸怕冷,还是喜欢窝在火炉旁,于是那身厚实的皮毛不止一次被烤焦。一开始猫儿还会闹脾气,可几次下来它大概终于知道,自己毛不是两脚兽烧的,便也安分了下来——不安分也没办法,这大冷的天出门都冻爪子,它也懒得去掏老鼠洞了。


    时间就这样,晃晃悠悠到了年底。


    这日难得天晴,下了几日的雪也停了,季舟和颜姝推开门就见满院金色暖阳。


    季舟眼睛霎时亮了,一把抓住颜姝的手:“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可好?”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东郊有片梅林,这时节梅花应是开了,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两人许多天没有出门了,连每日的菜蔬都是提前储存的,一听季舟这样说,颜姝也生出了几分心动来。她看了看头顶晴空,确定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变天,便一口答应下来:“也行。马儿许多天没有出门,也该憋坏了,正好出城去跑一跑。”


    她话音刚落,小狸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它像是听懂了两人的话,竖着尾巴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也撒娇着想要跟去。


    颜姝眼眸弯了下,俯身去摸猫脑袋,猫儿立刻乖觉的闭眼蹭了上来。


    于是这趟出行便又多了个成员。


    季舟喂了马,套了车,又在马车里点了炉子备了手炉,甚至放好了茶水点心。最后再将怕冷的颜姝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这个家只有两个主人,没养仆从,自然也没有车夫。出行便和当初逃荒时一样,季舟坐在外面驾车,颜姝就抱着猫坐在车里——颜姝也想和季舟一起坐在车辕来着,只是没过两分钟就被寒风吹的缩起了脖子,然后就被季舟毫不留情的塞回了车里。


    季舟一边赶车,一边还冲车厢里的颜姝吩咐:“左手边那暗格你打开来看看,里面有生姜还有红糖,我特地备着的。你刚吹了冷风,就自己煮点姜茶喝,小心着凉。”


    颜姝闻言顿时不满的哼道:“就在外面坐了那么一会儿,我哪有那么脆弱?!”


    说归说,颜姝手上动作倒是很诚实,听话的打开了左手边的暗格,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包红糖,还有大块洗干净处理过的生姜。正好马车里也点了炉子,城中路面铺了青石板也很平稳,于是便架起茶壶扔了生姜红糖进去,开始煮姜茶——她坐在车里不冷,季舟在外面驾车总是冷的,煮好了给她喝正好。


    两人的宅子距离东城门有些远,需得穿过小半个京城。


    马车里颜姝都把姜茶煮好了,两人的车也还没有出城,她索性敲敲车门把人叫进来:“姜茶煮好了,你也喝一些,出来玩着凉就不美了。”


    季舟闻言顿时笑弯了眉眼,她倒是不爱喝姜茶,但老婆煮的又不一样了。


    她也没有将车停在路边,而是抽空回头伸出了手:“你直接给我就好,这时候停路上小心堵了路。”


    这话有理,颜姝便也没有纠结,当即将微微发烫的姜茶递到了季舟手里。中途特地摸了摸她指尖,吹了这么久冷风居然还挺暖和,这人是真不怕冷。


    季舟倒是被她摸得心痒痒的,要不是手里多了杯姜茶,她肯定要抓着颜姝的手摸回去。


    当然,眼下她也只能端着姜茶转了回去,刚煮开不久的姜茶还有些烫手,再这寒冷的天气里蕴出一片朦胧白雾。季舟放在嘴边吹了吹,便试探着轻轻抿了一口。


    天冷,倒也不觉得烫,不过糖放得可能有点多,姜倒是放得少,很甜。


    季舟眉眼都因这暖甜染上了笑,直到她驾着马车终于抵达了东城门,远远瞧见城门紧闭……


    马车停下了,车里的颜姝不明所以,掀开车帘看看发现还没出城,便扬声问道:“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季舟的声音有些疑惑,也有些严肃:“小姝,按规矩白天是不关城门的吧?”


    这规矩季舟记得清楚,当初三人逃亡,进入玉溪县时的纠结犹豫都是因此。那小小县城的城门开合都十分有规矩,连县令也不敢贸然下令改变时间,那京城只会更严。


    如今大白天的,京城城门却关了,季舟脑海里只能冒出三个字:出事了!


    颜姝坐在车里还看不到城门,但一听季舟这话也意识到了不对,她想都没想就说:“走,赶紧回家,要是赶不及的话就在附近找家客栈尽快落脚。”


    季舟也不迟疑,“嗯”了一声就调转马头,就这么会儿功夫她发现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到底是天子脚下,寻常百姓的政治嗅觉也比外地人强上许多。季舟看到街上人少只能想到猫冬,可其他人或许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于是早早就归了家。


    可惜,她俩的家离得还是太远,这时候想赶回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等街上出现了金吾卫的官兵,季舟便知道赶不及回家了,于是就近找了个小客栈投宿。


    就这,她俩也是最后时刻赶进去的,两人前脚进门,客栈的大门后脚就关了。


    大门一关,客栈大堂里陡然一暗。众人原本轻快的心情也似今日难得的暖阳一般,一并被关在了门外,可单薄的门板并未彻底阻隔外间声响。


    整齐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嚓嚓”声,无不将气氛推向沉凝。


    第103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三天


    客栈大堂里一片安静,半晌都没人吱声。


    掌柜和小二一起动手关上了客栈大门之后,也没有离开。两人一上一下扒着门缝往外看,鬼鬼祟祟的样子活像是两个小贼,可在场谁也没心思笑话。


    也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有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大白天的封锁城门,又出什么事了?”


    这问题没人能给出答案,但也有人小声回了一句:“这阵仗,我也就二十几年前看过一回,知道那时候发生什么了吗?”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便又自顾答道:“宫变!那时候十几个皇子争皇位,打得那叫个你死我活。如今的陛下那可是运气好,捡了兄弟们的漏才当的皇帝。”


    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显然不是能随便调侃的,开口的人许是得意忘形了。好在身边有与他相熟的,立刻喝道:“胡说八道,你不要命了?!”


    这一声历喝也是压着声音的,怕一不小心引起外面金吾卫的注意。可这一声也将人喊得回神,刚还得意洋洋卖弄的人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也再不敢多说什么了。


    可道出那句“宫变”,也已经够了。


    季舟和颜姝年轻,还是从京城外来的,对于今日这番变故自然觉得惊诧且茫然。两人一直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对外面的变化也是一无所知,直到此刻彼此心里才算有了些想法。


    颜姝握着季舟的手,压低了声音问道:“宫变的话,公主和小侯爷不会出事吧?”


    宫变这个词对于这小客栈里的百姓来说都太遥远,谁当皇帝对于季舟和颜姝影响似乎也不大。可认识的人参与其中就不一样了,别管上回小侯爷登门闹得有多不愉快,现在听说她可能搅和进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件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季舟心肠就比颜姝冷硬许多,她根本不担心那两人,尤其昭阳公主和她们也没见过几面。可颜姝这样说了,她便也开口安慰两句:“没事,昭阳公主不是寻常闺秀,她们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


    准备夺权的公主就不能当成普通柔弱女郎看待了,尤其这当口太子和皇帝先后病倒,权力某种程度上来说出现了中空。要是昭阳公主足够果断,手段也不差,那么现在她和尚景明手里应该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势力。至少发生宫变的话,她们应该是有能力自保的。


    颜姝不知内情,轻轻应了一声,权当是信了。


    两人又在客栈大堂里等了一会儿,可外面来往的兵马却越来越多,眼看着一时半会儿这场变故是结束不了了,季舟干脆找上掌柜:“掌柜的,你们这里还有空房吗?”


    掌柜原本还趴在门板上偷看,一听生意上门立刻答道:“客官放心,还有的。”


    季舟便掏出块碎银递了过去:“那劳烦,给我们开间上房。”


    掌柜笑眯眯收了钱,立刻招呼小二那房牌给客人领路。而季舟开房的举动也提醒了同样临时过来避难的人,有钱的纷纷开了客房,没钱的就打算在客栈大堂里凑合着等。


    小客栈里又小小的热闹了一回,而季舟和颜姝已经被小二带着去了客房。


    这间小客栈是季舟就近找的,自然比不上精心挑选的大酒楼。但她们要的上房,到底也比起两人逃荒路上住的那些客栈住宿条件更好。至少不大的房间内,桌椅屏风,床榻妆台样样不缺,小二还给两人送了炭盆和热水过来,屋内积攒的寒气便也很快散了去。


    此时不过晌午,冬日难得的暖阳洒落窗台,颜姝轻轻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暖金色的光芒便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明亮的日光照入室内,映出半空中漂浮的浮尘都显出了几分鲜活。


    这实在是个好天气,可惜说好的出城赏梅中途夭折了。


    季舟走到颜姝身边,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便说道:“小姝,别不高兴了,你该庆幸才对。这样冷的天气,若是咱们出城之后才封的城门,等晚上咱们回城时发现进不了了,那才是麻烦呢。”


    颜姝想想也是,于是心情又好了起来,转头一看小狸已经熟门熟路开始巡视领地了。


    ……


    皇宫里发生的事,距离季舟实在有些遥远。


    这个遥远不是指身份地位上的,而是指空间距离上的——自从城门封锁,季舟和颜姝临时找了小客栈落脚,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可街上仍旧戒严,除了金吾卫一个行人都没有,被迫关在客栈里的人便也有些人心浮动,连带着季舟和颜姝也开始好奇外面的消息。


    其他人好奇自然只能是好奇,一群人聚在一起也不过说些天马行空的猜测。只不过八成都是胡言乱语,季舟还听到有人说是太子兵变,囚禁了皇帝呢。


    开玩笑,就太子那病殃殃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破身体,他要真有能力兵变,估计皇帝能笑出声。


    好在别人困守孤岛,季舟想得知消息却没那么困难——她站在窗前,头一次将异能运用到极致,于是风中属于植物们的哝哝细语便不断的传入她的耳中。


    从客栈墙角的杂草,到街边成排的行道树,再到沿途人家种植的盆栽花卉……异能的触角不断向着远处蔓延,于是越来越多的植物细语出现在了季舟的脑海。也幸好现在是冬季,万物凋零的季节,传话的植物们也并不活跃,才没给季舟带来太大的负担。


    蔓延着蔓延着,季舟都不知道自己的异能触角散出去多远,终于渐渐抵达了皇宫。


    距离太远,季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她也终于听到了皇宫里植物们的声音——别说,皇宫到底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植物活跃多了,传递的消息也详尽不少。


    于是季舟很快就从植物们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前天夜里,挣扎了二十几年的病弱太子终于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东宫当即就陷入了一片慌乱,但因为皇帝最近也正病着,太子妃最后将消息暂时压下了。


    太子妃是个聪明人,丈夫的死亡固然让她沉痛,但这并不代表着东宫一系就此没了希望。毕竟成王也早死了,皇帝没有了儿子,但还有孙辈可以选择。东宫还有良娣腹中的孩儿做倚仗,只要诞下的是个男孩儿,太子的遗孤总比成王那俩养坏了的儿子更有登位的可能。


    不过一切的前提是皇帝还活着。哪怕他只活到太子遗孤满周岁,甚至满百日,那么东宫就都还有翻身的机会。相反现在若是一下子把皇帝刺激没了,这些个皇孙肯定一个都讨不了好。


    就这样,太子妃暂时瞒下了太子的死讯,打算等皇帝身体恢复些再说。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尤其东宫例来都是众人目光焦点,病殃殃的太子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于是东宫连一日都没瞒过去,消息就传到了永宁帝耳中。


    太子和成王不同,他病了许多年,永宁帝也一直做好了随时失去这个儿子的准备。可偏偏成王先死了,偏偏自己当下也正缠绵病榻,消息一传过来,永宁帝当即便呕血昏迷了过去。


    这一下宫中就彻底乱了,好在上回昭阳就已经处理过一场乱局,这次也算是驾轻就熟。


    可没有人想到,就在这时几个宗室王爷簇拥着成王长子带兵入了宫——他们已经知道太子秘不发丧的事,还言之凿凿皇帝已死,于是要扶立皇孙登位。


    这显然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但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昭阳公主确实掌握了一定的权利,至少父亲病中将禁军暂时交给了她掌管。于是本该一面倒的局面,因为禁军出乎意料的有人指挥,变成了一场平乱,皇宫里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气冲天。


    七岁的成王长子入宫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死在了乱军刀下。


    至于京城这一日夜的封锁,不过是因为金吾卫在清理宫变余孽——季舟曾开玩笑说成王贪墨是为了养私兵,结果他还真养了。不止是他,其他王府多多少少也都养了一些人手,而现在这些人正在被昭阳公主的雷霆手段所扫灭。


    季舟的异能触角迅速扫过全城,便听到各处都在厮杀,小侯爷甚至亲自披甲上阵领兵包围了成王府。现在成王府里的私兵都还在拼死反抗,据说惨烈程度不比皇宫里那场宫变差多少,远不似小客栈周围这样的平静乃至平和。


    第104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四天


    既然确定了外面的情况,季舟也就不关心更多了。


    她安心的和颜姝在小客栈里住了下来,虽然不能出门,但在家她们也是这样过的。于是成天逗逗猫,调调情,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就这样,三天时间转瞬即过,京城里关于宫变的清洗也终于接近了尾声。


    季舟这天出门取饭时,就听大堂里的人又在闲聊——这群人都是缺钱的,在客栈里待了三天也不舍得花钱开个房间,于是一群人全挤在大堂里了。每天只花点饭钱和茶水钱,倒是有大把的时间随时盯着外面的动静,因此他们似乎也从不缺闲聊的话题。


    一个瘦小男人趴在门板上冲外面看了许久,终于回头冲众人小声说:“我看今天外面巡逻的金吾卫好像少了不少,这是不是快结束了?”


    他这话一出口,那门板旁立刻又凑了三四颗脑袋过去,几人叠罗汉一样从上到下挤了一列往外张望,过了会儿却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好像确实是少了,这么会儿功夫才过去两队。”


    也有人说:“什么啊,我看人多了才是。前两日都是三五人一支队伍,你再看今天那一长溜。”


    两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很快吵闹起来。好在几天过去他们也发现了,外面的金吾卫并不会管屋里的议论,只要不是高谈阔论些敏感话题,外面的人都是不管的。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出一阵动静,刚才争吵的众人立刻噤声,又齐齐凑到门板后张望起来。


    他们看去的时间正好,正瞧见一人在街上狂奔,身后则跟了十来个金吾卫追逐。跑的人一身便装,金吾卫则穿了全副甲胄,几十斤的盔甲穿在身上自然是追不上的,在后面呼喝连连。可逃跑的人显然不会听话,眼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远,后面的金吾卫忽然抽出刀就冲着那人掷了过去。


    能当金吾卫的,多少也有些身手,那掷刀的金吾卫准头力道都不错,一击即中刺入了逃跑之人的后心。那人当场扑街,扑倒的位置还好巧不巧正在小客栈前方。


    门板后的几双眼睛对上了那人死不瞑目的视线,顿时吓得一窝蜂从门口退开了。


    半晌,外面的尸体被人拖走了,受惊的众人才心有余悸般拍了拍心口:“吓死我了,怎么说杀人就杀人啊?这都不抓回去审一审吗?”


    没人敢接这话,城门都封了,这么大阵仗死几个人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经此一役,众人便又觉得事情距离结束好像还很遥远。有人实在受不了大堂的寒冷和吵杂,生出了开间客房的心思,可转念一想也不知道得在这客栈里待到几时,怕身上带的钱不够花,又只得按捺下心思,只往相熟的人身边挤一挤,好歹能暖和些。


    季舟站在二楼的楼梯上,看了会儿热闹,这才端着饭菜回了屋。


    回去时颜姝正歪在床边逗猫玩,今次出门没什么准备,逗猫棒也没带出来。不过没关系,猫儿好奇心旺盛又闲不住,她随便拿个穗子晃一晃,小狸也跟着又蹦又跳玩得不亦乐乎。


    见季舟回来了,颜姝立刻坐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衣裳:“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季舟端着托盘走到桌边,先将给猫儿准备的一碗猫饭取了出来放到地上。小狸走过去闻了闻,似乎有些嫌弃,但这里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吃的,大冬天老鼠也不好抓,便只能勉勉强强吃了起来。


    这当口颜姝也走到了桌边,就听季舟这才说道:“刚才路过大堂,看他们说得热闹就听了会儿。”


    颜姝便也不多问了,因为这几天她也听过大堂众人的高谈阔论。或许是这小客栈位置偏僻价格低廉,客人也都是普通的底层百姓,他们知道的不多,说起猜测来就越发的天马行空。偏偏颜姝认识小侯爷,多少知道点皇家消息,再一听这些人的言论就不免有些哭笑不得了。


    两人正吃着饭,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侧耳一听还能听见客栈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的动静。现在街上除了金吾卫根本无人行走,那拍门的是什么人简直不言而喻。


    颜姝吃饭的动作一顿,季舟也放下了筷子:“我去看看。”


    一听这话,颜姝也赶忙把碗放下了:“我和你一起。”


    季舟没拒绝,于是两人一起出了门。唯有猫儿虽然嫌弃猫饭,干起饭来依旧大快朵颐,两脚兽的离开只让它抖了抖耳朵,连头都没抬。


    ……


    各王府的私兵侍卫早在宫变的第一天就被清理了,可这并不代表事态完结。相反因为这场宫变,牵连其中的人着实不少,有的人在家中就被抓捕了,也有的人见势不妙趁乱逃了。


    对于昭阳来说,一开始确实是被这场宫变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等她反击成功掌握主动权后,又立刻发现这实在是个立威收权的大好机会。于是趁着皇帝昏迷,宗室牵连其中,百官也不敢妄言的当口,她便开始大肆诛连追捕成王一系的人马。


    京城的天更乱了,但好在只用了三天时间,大部分的人便已成功收押。偶尔还有几个漏网之鱼流落在外,也有金吾卫一力追捕。


    季舟和颜姝运气不太好,遇见的正是这情况——有人趁着客栈的人不防备,偷溜进了后院。金吾卫循着踪迹追了过来,拍开客栈大门后果然抓到了人,其余人自然也吃了挂落。


    抓人的金吾卫一双鹰眼凌厉的扫视众人,信誓旦旦的问:“你们谁与罪人有所勾连?”


    客栈里的众人一懵,掌柜立刻陪着笑解释:“官爷实在是多虑了,咱们只是小本生意,客栈里的这些客人也是那日封城门赶不及回家才聚在这里的。大家都是些平头百姓,哪里与那些罪人扯的上关系?”寻常罪人就算了,宫变的罪人,他们是真挨不上边。


    可金吾卫显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当即冷笑一声:“寻常百姓?毫无牵连?”


    掌柜听语气感觉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的,没错。”


    金吾卫冷笑一收,问道:“既如此,为何罪人不去别处,偏偏翻墙也要进你家客栈?还说不是这里有人与他接应,能帮他隐藏行迹?!”


    众人齐齐一默,只觉得这话是强词夺理,可也没有一个人敢在这当口和金吾卫呛声。


    半晌后还是掌柜小声弱弱开口:“那,那不是官爷们威武,把人追得走投无路才胡乱翻墙的吗?”


    这话里带着几分吹捧,终于说得金吾卫脸色好看了些,但他显然也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最近抓人他们天天连轴转,兄弟们累得半死,上面的赏赐不一定指望得上,难道还不能趁机捞点油水?也是这掌柜的不识趣,不然偷偷塞点钱,他早带着兄弟们走了。


    金吾卫想到这里,嫌弃的扫了掌柜一眼,正思量着怎样暗示一番,忽然有人跑过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于是刚还一脸趾高气昂的金吾卫脸色一变,蓦地严肃起来。


    众人一见他脸上神情变化,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难不成还真让这些金吾卫抓到把柄了?然后就听那金吾卫转过头来问道:“后院那马厩里的黑马是谁的?”


    颜姝:“……”


    季舟:“……”


    这一幕真是该死的眼熟!


    不等两人反应,急于脱身的客栈众人便将目光齐齐转了过来——没办法,谁让季舟和颜姝是那日最后两个进入客栈的人,这些人当然都看到了她们驾的马车和黑马。


    季舟一脸的无语,在所有人的瞩目下站了出来:“是我的马又怎么了?”


    现在和当初在禹州被牵连时可不一样,和靖安侯作对的成王早死了,小侯爷还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党。要是她不知道局势还会担心一二,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果然,金吾卫见到她脸色变了几变,开口询问时语气放缓了许多:“敢问那马是哪儿来的?”


    季舟便一扬眉,狐假虎威似的露出了几分傲气:“自然是小侯爷送我的。”


    行吧,这人知道马的来历还敢说出来,看来不是偷的马。那就不能得罪了,毕竟靖安侯现在正得势,王爵公侯这两天她都没少抓,他们小小金吾卫就更不敢得罪了。


    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个眼色,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刚还信誓旦旦的金吾卫也不敢再找茬了,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客套话,连名字都没敢报就带着抓的人跑了。


    人一走,客栈又恢复了安静,掌柜赶紧招呼小二一起把门重新关上。而其他人看向季舟两人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一个个目光灼灼,眼里带着探究与八卦,却偏偏不敢随意开口——就这小破客栈里,谁知道还藏着个认识侯爷的大人物啊?没看金吾卫都不敢得罪吗,他们就更怕说错话或者做错事得罪人了。


    季舟和颜姝难得沾了回小侯爷的光,在众人瞩目下却只觉得不自在。两人也无意和这些萍水相逢的路人寒暄,颜姝抓住了季舟的手,季舟就一手开路一手牵着颜姝,直接就回楼上客房去了。


    刚才金吾卫突然来敲客栈大门,她俩的午饭才吃到一半,再不回去吃完就该凉透了。


    结果回去一看,小两口顿时气笑了——小狸嫌弃客栈的猫饭,倒是不嫌弃厨子的手艺。就这一会儿功夫它偷偷跳上桌把她俩的饭菜尝了个遍,现在整一个杯盘狼藉,完全没法吃了。


    第105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五天


    小两口把猫找出来擦了擦它油乎乎的爪子,又重新要了份饭菜填饱肚子,以为这场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哪知半下午的时候客栈的大门就再一次被敲响了。


    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去开了门,就见客栈门前果然又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看着就贵气的年轻人,和中午来抓人的金吾卫好像有些不同,但也让人丝毫不敢怠慢。掌柜立刻挤出一张笑脸,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是有何事?”


    年轻人看他一眼,抬步就往客栈里走:“找人。就你马厩里黑马的主人,她们住在哪里?”


    掌柜听到这话也不意外,再加上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于是毫不犹豫指路道:“二楼,楼梯上去左拐第二间上房。”


    年轻人一听,脚步立刻加快,踩着老旧的楼梯“噔噔噔”就上了楼。


    另一边,季舟和颜姝还不知道有人找上门来了。实在是这次来人敲门的动作比较客气,闹出的动静也不如抓人的金吾卫大,于是直到房门被敲响,两人也不知有人寻来了。


    季舟听到敲门声过去开了门,一看门外的人就说不上有多欣喜——虽说中午她才仗了小侯爷的势,但也没想到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更重要的是上回小侯爷登门算是不欢而散,现在皇宫里的情况又特殊,她是真怕小侯爷再来求什么药。


    好在尚景明并没有这个意思,面对季舟的冷脸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诶,你别这样看我,我这回真不是过来强人所难的。”


    季舟脸色没收,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那你说吧,这回来是有什么事,还找到客栈里来了?”


    尚景明也知道自己不讨喜,也没要求进门,她手在怀里摸了摸,最后摸出封信递了过来:“这信我刚收到,本来是要亲自送去你家的,结果这两天有事耽搁了。昨日路过你家,敲了敲门也没人,今日凑巧听到你俩在这儿,便索性送了过来。”


    季舟看到信封还有些诧异,不说书信这种东西在末世有多罕见了,更重要的是她和颜姝刚在京城落脚,她一个旧识都没有,颜姝的旧相识应该也不知道她在京城吧?


    这样想着,季舟接过了信封,好在她这些日子一直在跟颜姝学认字,信封上“颜姝亲启”四个大字她还是认得的。当下意外又不那么意外,回头就冲老婆招了招手:“小姝过来,这里有你的信。”


    颜姝一听这话,心里蓦地狂跳起来——自从逃荒时和族人走散,她就与过往彻底断了联系。知道她现在定居京城,还能通过小侯爷送来书信的,又能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颜姝飞快跑了过来,顾不得其他就一把将季舟手里的书信扯了过来。待看清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她眼中当即浮现出一层水雾,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季舟猝不及防就见老婆哭了,当即着急起来,牵着袖子就去给颜姝擦脸:“怎么了,怎么了,小姝你别哭啊,有什么事就和我说。”


    颜姝眼泪掉得止不住,天知道她等这消息等了多久?从一开始离开家乡双河县,她就是为了寻找父亲去的,可逃荒的路千难万险,遇到季舟是她的幸运,可与父亲失散却是她始终挂在心里的一个结。她甚至都已经做好再也找不到人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消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抽抽噎噎,哭得停不下来,索性也就不听了,直接扑进季舟怀里哭了个够。


    到这时,季舟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一边将人揽进怀里哄着,一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尚景明。而尚景明还在旁边笑着,见状冲她比了个口型:她爹找到了。


    季舟看懂了,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当然为颜姝找到亲人欣喜,两人至今还没办婚礼,有一部分的原因也是想等等颜秀才的消息。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又有些忐忑,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也怕颜姝将一切向父亲坦白。到那时她俩还能在一起吗?


    越想心里越是纠结,以至于季舟甚至忘了感谢帮忙找到人的小侯爷。


    好在颜姝还记得,她撰着那封信好好哭了一场,等所有情绪都宣泄完,这才渐渐止了哭声。等哭完一模眼泪发现小侯爷还在,并且她一直站在门外没被请进屋,顿时一阵羞窘。


    这时候小两口也不好再揪着过往的小小龃龉不放了,颜姝从季舟怀里退出来,赶忙让开门口的位置请人进门:“让你见笑了。小侯爷若是无事,先进来喝杯茶吧。”


    尚景明自然也发现了两人的态度转变,偷偷松了口气:“没事没事,我现在有时间呢。”


    等三人进了屋房门关上之后,颜姝这才先向尚景明道了谢,然后问道:“不知我父亲现在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当初府城民乱,他没出事吧?”


    这些消息尚景明当然是知道的,便侃侃而谈:“放心,伯父一切都好。他之前被难民裹挟着逃荒离开了禹州,后来听说禹州的旱情解了,担心家中情况,便又回去了双河县。我的人就是在双河县等到他的,本来是想把人直接带来京城,可那时禹州已经落了雪,雪天行路不便,事情就暂时搁置了下来。可能要等明年开春伯父才能入京,不过提前送了这封信过来,你倒是可以先看一看。”


    颜姝听完这番话,提着的心又放心了些,当下也顾不得尚景明还在了,道声“失礼”就先拆开手中书信看了起来。


    这封信有些厚,洋洋洒洒写了七八张纸,从颜秀才乡试被困在府城说起,一直说到了他遇见侯府的人。颜秀才的说辞和小侯爷刚才说的大差不差,但父亲给女儿的信中自然也是报喜不报忧的。只是最后颜秀才并没有说明年开春入京的事,反倒叮嘱她好好过日子。


    颜姝一看就知道,她爹多半是不打算进京来找她了。可能是听说她“嫁人”,觉得没有父亲来投奔女儿的道理,也可能是单纯的故土难离,毕竟颜家整个宗族都在双河县。


    季舟一眼就看出了颜姝眉眼间的惆怅。她偷瞄了信纸一眼,那洋洋洒洒的文字实在看得她眼晕,于是又迅速收回了目光:“怎么了,伯父信里说什么了?”


    尚景明闻言看季舟一眼,跟着她叫什么伯父?这家伙不该叫岳父的吗?


    颜姝并没有察觉这点细节,她轻轻摇摇头:“没事,我爹挺好的。”


    季舟一听这话就知道,信里就算写了什么,多半也不适合当着尚景明这个外人说。她便也不多问了,转而又将目光看向了尚景明:“此番能寻到人,还要多谢小侯爷了。”


    尚景明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这是当初说好的条件,我自当尽心竭力。”


    小侯爷是个守信的人,当初请两人护送回京的条件,今日终于达成,压在她心里的一桩事也终于算是放下了。尤其这找人的结果还是好的,她也替颜姝高兴。


    这回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三人相处再次变得融洽起来。


    尚景明喝完了杯中茶才起身,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问道:“前几日城门突然封锁,连你们也被困在了这小客栈里,你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颜姝一无所知,心里对外面的情况其实是有些好奇的,但想到两人几次三番掺和进了不该她们掺和的争斗里,顿时就歇了多问的心思。她干脆的摇了摇头,假装不感兴趣。


    季舟倒是知道的挺多,甚至知道昭阳公主目前的发展态势不错,如果这时候多问两句选择投诚,那也算是踏上了青云路。可转念一想她又没兴趣当官,也没兴趣成天听人吩咐做事,只想守着老婆过些安稳小日子的人,实在没必要掺和太多。


    于是小两口仿佛不经意般交换了个眼神,便齐齐婉拒了小侯爷招揽的小手:“算了,不想知道。我看街上这两日太平得很,该抓的人应该都已经抓了,再过几天应该也就没事了吧。”


    季舟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偏偏尚景明也无法反驳——季舟说得一点没错,该抓的人这几天都已经落网得差不多了。京城的城门也不能一直封着,那会引起百姓恐慌。所以也就今明这两日过去,殿下就会下令重新打开城门,同时也将在朝堂上正式开始清算。不过后者与季舟她们就更没什么关系了。


    第106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六天


    小侯爷招揽失败,失望的离开了。


    等人一走,颜姝又将看过的书信拿出来,仔细的重看了一遍。


    季舟守在她身边没有打扰,等颜姝看完信重新将信纸折起,这才开口:“好了,伯父没事就是是万幸。如今天冷不便出行,等来年你们就能再次见面了。”


    结果颜姝一边将信纸放回信封内,一边却摇了摇头:“我爹的脾气,开春他也不会来的。”


    季舟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想了想说道:“那等开春之后,我陪你回去一趟就是。至于回去之后是留在双河县,还是返回京城,亦或者去江州看看,那都随你心意。”


    “阿舟……”颜姝有点感动,眼圈儿又红了。


    季舟很怕她哭,见状忙道:“一点小事罢了,你别哭啊。”


    颜姝见她这般反应,忙又把情绪压了回去,然后她理智的想了想说道:“你陪我回一趟双河县,看看我爹安好就行。他有些迂腐,是断然接受不了你真实身份的,短时间内接触一下也就罢了,绝不能留在双河县相处。不然你身份若是暴露,必定麻烦不断。”


    这番话说得多少有些没良心,好似颜姝全不顾养育之恩,不将父亲放在心上。


    可这时代的女儿便是如此,出嫁之后与家里少有联络才是正常的,日日归家反倒是惹人口舌。再加上颜秀才的年纪实在不算大,如今也才三十几岁,还远轮不到女儿给他养老的时候。


    季舟还没想到养老的问题,听颜姝这样说也是松了口气——她当然是乐意供养颜姝父亲的,买宅子的时候还说过可以把人接来同住。但人真的找到了,她又担心颜父发现些什么,从中作梗。颜姝这样安排就很好,到时候她们可以多给颜秀才留些钱财傍身,真住一起就算了。


    两人商量了一番未来的全新安排,颜姝便去寻掌柜讨了些笔墨纸张。她打算写一封回信,倒也不必经过小侯爷的手,可以花钱请镖局送回双河县去。


    当然,前提是京城解封,否者镖局的人连城门都出不去。


    ……


    小侯爷来后又过了一天,京城的封禁也终于解开了。虽说总少不了漏网之鱼,但朝堂上事情已经过了明路,那些参与宫变的,搅和进争斗的,都被彻底打成了叛党。


    季舟和颜姝与此没什么干系,两人收拾收拾东西,终于驾着马车离开小客栈。


    几天前她们是想着出城游玩才驾车出行的,却不料在客栈里一困就是好几天,现在终于出来倒是又碰见了一个大好的暖阳天。


    季舟坐在车辕上驾着车,行至主街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回头问道:“小姝,咱们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出城去看看梅花?”


    当日出门颜姝是很有兴致出城赏梅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还是拒绝了:“出城就算了,最近城里城外也不一定太平。咱们还是先回家吧,梅花什么时候都能看。”


    季舟想想也对,尤其对于她这样一个木系异能者来说,不论梅花还是牡丹,那当真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于是她点点头,终究一扯缰绳往左而去:“那行,咱们就先回家。”


    解禁的第一天,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多,季舟驾车便也能走得快些。


    马车辚辚,街道上一片安静,颜姝将车帘掀开一条缝,观察起外间情况。一开始她也只是随便看看,直到马车路过一个镖局,她忙喊道:“阿舟,先停一停。”


    驾车的季舟闻言立刻勒停了马儿,回头问:“怎么了?”


    她一边问,一边左右四顾。街上的金吾卫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了,行人也不多,更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直到她抬头看见街边一个宅子,上面挂着个黑底金字的匾额,好像写着什么镖局。


    颜姝打开车门出来后,果然看着那匾额说道:“这里有个镖局,我想托他们送信回去。”


    信是早就写好的。小小的客栈东西齐全,颜姝需要的信纸信封全都有,只少少花了些钱,她昨日便已经将回信写好了——和颜秀才如出一辙的风格,父女俩在信里都是只报喜不报忧。她将逃荒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提到季舟,也只道是路遇良人,两情相悦,已经嫁为人妻。


    颜姝写良人写得真情实意,就是不知这样一封信要是交到颜秀才手里,他会不会多想?不过那都是今后的事了,此刻两人也不过是刚踏进镖局罢了。


    威远镖局在京城不算有名,但能在京城安家落户也自有几分本事。


    只是这院子并不大,同样是两进的院子,里面却住了三四十号人。季舟和颜姝进门时,正瞧见几个汉子在院里举石锁,他们也不怕冷,大冬天居然还打着赤膊。


    季舟一见这场面,下意识就把颜姝挡到了身后。而她自己在末世什么场面没见过,倒是不将这场面放在眼里。可颜姝不这样想,她羞得满脸通红也没忘记挡在身前的季舟同样是个女郎,哪能看男人赤膊?于是她一面躲在季舟身后,一面又从身后伸出小手去捂季舟的眼睛。


    镖局的人也没想到,今日城里才解了封,他们不过是打开大门透透气,居然就有客人上门了。


    尤其其中还有个女客,大男人遇到这场面也是慌的。于是一群人慌慌张张扔下石锁,或是赶紧找衣服挡住身体,或者干脆一溜烟儿跑回了房间。


    眨眼功夫,院子里就没剩几个人了,留在院里里的人也背对着二人整理衣服。


    片刻过后,终于把自己收拾妥当。这才有镖师迎上二人,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不知二位来我威远镖局是为了何事?”


    季舟伸手拿下了颜姝捂她眼睛的手,见来人衣着端正这才说道:“听说镖局能送书信,我们过来问问。”


    镖师闻言松了口气,大家默契的忽略刚才那茬可太好了。而护送书信自然也是镖局的营业范围,当即便点头说道:“可以。本国之内都可以送,不过各地价格不一。”


    季舟便说:“禹州,双河县,送信多少钱?”


    对方不愧是走南闯北的镖师,一听就知道在哪儿,想了想说道:“禹州有点远,双河县那边我们也没有货物运送,单只送一封信的话价格会很高。二十两银子,我们可以单独派镖师过去跑一趟。要是嫌贵的话也可以等等,等有送去禹州的货物再一起送,这价格至少能减一半。”


    很贵,但也很合理。毕竟这里没有成熟的邮政系统,普通人送信除了花钱找镖局,就是托熟人顺路送过去。后者虽然不用花那么多钱,但也没有一定能送到的保证。


    好在季舟并不缺钱,她想也不想就问:“那我们出二十两的话,现在就能送了吗?”


    镖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客人这般急切:“至少得让人和马先吃饱。不过今日天色还早,当天就能出发,算算日子的话大概十天之后就能送到双河县。”


    季舟和颜姝听到这话都是一怔,心里的情绪一时间复杂极了——想当初两人逃荒离开禹州,后来得了驴换了马,往京城来这一路也是足足走了快两月。结果换做镖师往回送信,居然十天就能到吗?那她们当初到底是走了多少冤枉路?!


    心情复杂归复杂,但能早些将信送回去也是好的。


    季舟回头从躲在身后的颜姝讨来了书信,又假装从袖子实际从空间里取出锭银子:“那就劳烦了。这信送到禹州双河县凉水巷尾,颜秀才收。”


    镖师当即接过书信和钱,说道:“二位稍待,我去给两位开个凭据。”


    他说完便转身快步去了正堂,不一会儿手里便拿着张字条回来了。字条上清清楚楚写了送信,二十两纹银,后面还将地址和收件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镖师将凭据递给二人:“二位看看可有何不妥?若是哪里出错现在就可以说。没问题的话这字据一式两份,等我们镖局的镖师将信送到,会让收信人在上面签字画押。二位若是不放心,可以等一个月后带着另一份字据上门查验。”


    至于为什么要等一个月后,当然是因为送信时需快马加鞭,回来就没那么急了,走得慢了晚几天回来也是正常的。反正镖师们拿的是分成而不是死工资。


    季舟简单看了一遍,没发现问题,又转头交给颜姝细细看了一回。两人都确定没问题之后,又将字据交回去盖了镖局的印,这事才算办妥。


    辞别了镖师,又将字据小心收好,两人这才重新登上马车回家。


    两人几日不曾回来,院子也还是从前模样,倒是门前新雪覆盖了旧雪,看着反倒洁白干净了不少。车一停,还不等季舟去扶颜姝下车,小狸就先一步蹿了出来。


    猫儿很聪明,已经知道这里是自己的家了,落地之后抖了抖毛,都不用季舟开门就已经熟门熟路跳上院墙。等颜姝从马车里出来,只瞧见一抹灰色身影从墙头一跃而下,消失在了墙内。


    两人倒是都不意外,毕竟天天收到老鼠的那些日子她们就想明白了,家里肯定没有那么多老鼠,这小心眼的猫儿肯定是去外面掏了老鼠洞回来。那么院门锁着的情况下,猫儿翻墙出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唯一让人感慨的是小狸那越发圆润的身材丝毫没影响它的灵敏。


    开门进去,满院子冷清,只有满地积雪上多了一串新鲜的猫爪印。


    第107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七天


    北风呼啸,白雪皑皑,晴了几日的天气转瞬又被风雪取代。


    皇宫内,忙碌的宫人仰头望着漫天鹅毛大雪,头一次觉得这雪来得真是时候。


    就在几日前,皇宫里发生了一场血腥的宫变,以成王长子为首的几个王爷带着私兵闯入宫中意图夺位,因此与禁军发生了一场厮杀。虽然这场战斗的持续时间并不算久,人数众多的禁军很快就占据了优势,将闯宫的私兵诛杀殆尽,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昭阳公主因此封锁城门,在京城里大肆抓捕成王一党,而皇宫里的宫人们也不得闲。鲜血溅射的宫墙、路面、各式建筑,统统都需要清理。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尤其天寒地冻的时节,那些鲜血浸入缝隙很快就冻结了起来,总是需要用更多的精力才能清理干净。即便众人已经忙碌了数日,可走在曾经染血的道路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人闻着便不寒而栗。


    好在今日一场大雪,所有的痕迹都被白雪掩藏,皇宫一派银装素裹显得格外干净。


    几个老臣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缓步行走在雪地里,为这一片雪白增添了几抹艳色。为首的丞相一抬头,便瞧见前方巍峨殿宇,他似乎皱了皱眉,脚下步子却没停。


    身后的吏部尚书提起袍子快走几步,赶了上去:“王相等等。”


    丞相闻言停下了步子,还没回头就被追上了,他略侧头看了看:“何事?”


    吏部尚书凑近了些,苦着张脸:“王相可知陛下现在情况如何了?他要是再不醒,任由公主胡作非为,朝堂可都要空了一半了。”


    老丞相那爬满皱纹的额头上,皱痕好像更深了几分,但他面上还是一派正经模样:“那又如何?当日简王等人竟敢趁陛下龙体不愈犯上作乱,如今被抄家灭族难道不是理所应当?还有那些参与其中,想搏一搏从龙之功的,如今博败了,难道不该付出代价吗?”


    这话冠冕堂皇,但也不是老丞相有意站在昭阳一边,这么说也只是无奈的选择罢了——太平盛世,上位者最忌惮的就是文人那张嘴,因为他们还想博个好名声。可这不代表上位者真就怕了他们,只要她们肯舍弃这点名声,刀锋永远都比笔杆坚硬。


    而现在,昭阳公主就是那个不要名声的人。她趁着这次宫变揽权就算了,杀的人也太多了,全然不顾自己的名声。而人做出这样反常的事,总是有目的的。


    丞相人老成精,隐隐约约看出来些许,却心惊于自己的猜测,以至于根本不敢说出口。


    吏部尚书唉声叹气:“王相说得都不错,可朝堂空了这么多位置,总是需要补上人的,不然事情谁做?可这么大的缺口,一时半会儿让我从哪里寻人来补?”


    说来朝堂风云变幻也真是快,两个月前太子党和成王党还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但凡朝中有个什么官职空缺,那都得争个你死我活。那时候吏部尚书也犯愁,因为两边都不想得罪。可现在这才过去多久,成王没了,太子也没了,所谓的党派也随之烟消云散,可偏偏满朝堂的空位他都找不到人手填了。


    丞相想想这几日的动荡,也是一阵无言:“先在侯缺的人里找找看,有没有人能补上吧。再不济从地方上调些人手回来,其他的还是等陛下醒了再说。”


    说话间,一行人也来到了宣室殿前。


    这里本是皇帝的寝宫,前殿用来接见朝臣处理公务,后殿则是皇帝起居之所。如今以丞相为首的六部长官也时常能来这里,可惜每次来,都没能见到清醒的皇帝。


    这次也一样,几人一入前殿,便瞧见大殿正中的御案旁摆上了一张小桌,昭阳公主正提笔坐在桌后。而她面前桌案上放着的是几摞足有半人高的奏疏,旁边还有个女官正帮忙整理分类。


    显然,这副场景不合规矩,老古板们见了必定是要斥一句牝鸡司晨的。


    这几位朝廷重臣第一次见到这副场面,也是有人斥责冒犯的。奈何皇帝一病不起,太子更早皇父一步在东宫薨逝,成王更已死得轰轰烈烈。


    这下可好,皇室嫡支一脉里,还能数得上人头的除了昭阳公主,也就成王府剩下那俩孩子了。且不提成王府的两个小儿年纪幼小,单凭宫变时有成王长子的参与,他就算死了成王府也脱不了干系。成王府的皇孙郡主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圈禁,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至于旁支什么的,他们的路也早被简王等人堵死了。那牵连起来是一连一大片,昭阳公主全部看亲戚情分,逮着一个就抄家灭族,可以说这场宫变死的宗室比官员还多。


    这一来二去,见识过昭阳公主的手段后,从前还有些跳脱的宗室们也是安静如鸡了。


    几个老臣事后凑在一起扒拉了一遍,最后发现这济济朝堂居然找不到一个能代替公主拿主意的人——丞相当然有这个资格主持大局,可年事已高的老丞相凭什么要押上自己的一家九族出这个头?他既看出了公主言行背后的深意,不上赶着讨好就算了,疯了才会轻易得罪人。


    丞相缩了,其他人渐渐也察觉出点不同意味,更不敢越过公主强出头。于是渐渐地,反对的声音不再,众人也算是默认了昭阳公主接触奏疏。


    尤其后来众人发现公主处理国事虽尚有稚嫩,却并非胡作非为。


    到如今,众人几乎对眼前这一幕视而不见了,甚至一看到公主在这里,大家就知道今日皇帝也还是没醒。不过等昭阳吩咐人将批阅完的奏疏发下去,众人看过都没什么问题后,丞相等人又发现皇帝醒不醒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心里想归想,嘴上还是得关心两句的:“臣等拜见殿下,不知陛下今日身体可还安好?”


    皇帝就在后殿,可前殿里也闻得到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儿。昭阳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酸软的手指,起身道:“父皇与前几日没什么不同,诸位若是不放心,不如随本宫去后殿看看。”


    这还是宫变之后,众臣第二次面见皇帝——上次是为了确定皇帝还活着——一个个顿时抖擞了精神。他们跟在昭阳公主身后来到了后殿,远远便瞧见有宫人来来去去,看着颇为忙碌。


    这倒不像皇帝一直昏迷不醒的样子,几个老臣对视一眼,脚步更快了几分。


    昭阳却是早就将宣室殿掌控在自己手里了,对于后殿的情况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她脚下不急不缓,带着几个重臣进了后殿,一眼便瞧见了守在皇帝榻边的陈太医。


    自从太子薨逝,陈太医似乎受了不少打击,整个人看着苍老了不少。可他到底是太医院院判,也是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的太医,皇帝病倒之后他就是两头跑,现在更是日日留守在此。


    昭阳与他还算熟悉,走过去便问道:“陈太医,父皇今天如何了?”


    陈太医恭敬起身行礼:“回殿下,陛下今日一如从前,尚未苏醒。”


    昭阳听了这话没什么想法,倒是跟过来的几个重臣里,有人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如今多事之秋,正是需要皇帝拿主意的时候,偏偏人一直昏迷就很让人无措。


    这声叹息昭阳也听到了,她正要说些什么,就见外面一个宫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不得昭阳说些什么,满脸憔悴的梁总管就已经喝道:“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这样慌慌张张闯进来,不要命了?!”


    梁总管在公主丞相等人面前不算什么,但在宫人之中却是积威甚重,那宫人一听这话当场就膝盖一软扑跪下去。他哆哆嗦嗦想要求饶,嘴一张却是吐出一句:“东宫,东宫良娣发动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懵了一下,然后齐齐色变。几个重臣更是顾不得病榻上的皇帝,腿一抬就想要往东宫冲去,最后又强自忍耐下来——东宫良娣有孕的事一开始还瞒着,但后来成王死了,这事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因此宫中朝中也都是知道的。


    老丞相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昭阳公主:“东宫只余这点骨血,还请殿下过去看顾一二。”


    这不算强求,丞相不说昭阳也是要去的,因此她毫不犹豫点点头,脚步已经往外去了:“诸位放心,本宫这就过去。”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殿外。


    第108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八天


    昭阳一路风风火火赶到东宫的时候,就见东宫已不复之前几日的死气沉沉。


    太子妃一身素白坐镇屋前,宫人们来来往往跑个不停,端水的,拿东西的,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反正看上去一个闲人也没有。


    昭阳前脚刚到,还没来得及和太子妃打个招呼,就听到女子惨叫声从单薄的门后传了出来。


    饶是昭阳前几日才见过一场血腥的宫变,乍然听到这惨烈的叫声也不由心一颤,脚步跟着顿在了原处。还是太子妃发现了她的到来,主动迎了过来,只是对方脸色看上去也不太好。


    昭阳一见太子妃这般模样,也不由紧张起来:“昭阳见过皇嫂,良娣这是怎么了?算算日子,应该还没到发动的时候吧?”


    太子妃摇了摇头,又叹口气:“自你皇兄去后,秦良娣就受了不少打击,前几日宫中生变又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她就动了胎气。这几日勉强保胎,可情况也算不上十分好。所幸孩子虽不满月也已经长大了,但愿一切平安吧。”


    昭阳听完这些只觉心情复杂极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东宫皇孙的出生不知是好是坏。尤其太子的身体本就不好,生出的皇孙也让人担心健康,现在还早产,可真是多灾多难了。


    不过昭阳心里想归想,面上自是不会表露出来:“侄儿自是洪福齐天。”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也没话说了——太子妃满身荣辱都系于太子一身,因此太子死后整个东宫包括太子妃都陷入了消沉。即便前几日发生了宫变这样的大事,她也全没有插手的机会。昭阳公主却不同,太子一死她反倒显露出来,趁机揽了不少权柄。


    只不过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未来都是一片未知。


    场面一时陷入了沉默,短暂停歇的风雪又落了下来,飘飘摇摇洒了人满头。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不能在室外久待的,太子妃便招呼昭阳道:“东宫早就备好了稳婆,也有医女和太医守在屋外。殿下还是随我来吧,万一着凉病了,这宫里宫外可就真没人主事了。”


    她说着伸手去拉昭阳的手,两人的手碰在一起,都被同样的冰凉惊了一下。旁边的宫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赶忙使人递来了新的手炉。


    暖烘烘的手炉驱散了些许寒意,昭阳和太子妃随后去了隔壁殿宇,但良娣的惨叫声依旧时不时传来。


    昭阳听着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一时心有戚戚,思绪也不自觉飘远了一瞬——人人都道女子生育艰难,她今日也算亲耳听到了,幸好她这辈子没打算生孩子。


    太子妃也没生过孩子,但听着那一声声惨叫,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着,这一等就是大半天,耳边的惨叫声也从一开始的高亢变得嘶哑虚弱。


    终于,在傍晚最后一缕天光隐没之前,隔壁传来了不一样的动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欢喜的喊:“出来了,出来了,小皇孙出来了。”


    昭阳和太子妃闻言齐齐站了起来,刚要往外走,却听那欢喜的叫声忽的顿住。


    这一下可吓得两人不轻。太子妃许是最近治丧守灵身子亏空,一时身形摇晃竟迈不开步子。还好昭阳在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让她再跌坐回去。


    昭阳看看屋外,又看看太子妃,着急问道:“皇嫂你没事吧?”


    太子妃摇摇头,心慌意乱,却还是推了昭阳一把:“我没事,你先去看看怎么了。”


    昭阳闻言再不迟疑,飞快迈开步子出去了,殿中宫人也被她带出去一半。也是巧,她刚出门就见隔壁殿门打开,守在东宫的医女抱着个襁褓走了出来。


    见到那襁褓,昭阳提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虽然她们没听到哭声,但孩子还在襁褓里,应该是没什么事吧,顶多就是不符合众人期盼。


    昭阳这样想着,走上去便问:“如何,皇孙可还康健?”


    那医女嘴唇动了动,似有难言,最后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回禀殿下,这是位小郡主。”


    昭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且不提目前状况对她而言,东宫出生的究竟是皇孙好还是郡主好,但这孩子总算是平安降生了。因此她脸上并不见失望,又问了一遍:“她身体可还康健?”


    宫里的医女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昭阳公主脸上并无失望神色,提起的心这才放下大半,小声回:“郡主早产,身体略弱了些,但精心养育也可将养回来。”


    这情况就比太子当初好多了,当初太子出生时就是先天不足,所以太医院里的太医无论医术多么精湛,都没能让他恢复健康。现在他的女儿也是早产,却幸运的没有遗传到父亲的体弱,也没有被早产耽搁太多健康,还是能好好长大的。


    昭阳看着那襁褓,心思忽的一动,抬起手刚要掀开看看小侄女的模样。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顿时将她的心思吹散了大半,只挥手催着人回去:“即是体弱,还抱她出来做什么,小心着凉了。”


    医女闻言也是松了口气,要不是怀里的孩子特殊,她也是不愿意在这大冷天将刚出生的孩子抱出来的。当即略一福身,又抱着襁褓退回了温暖的殿内。


    昭阳也没打算走,正想跟进去看看,那边太子妃也终于出来了。


    她出来迟了一步,没看到医女和孩子,见到昭阳就问:“公主,孩子怎么样了?”


    昭阳便指了指殿内:“孩子有些体弱,我怕她着凉,就让医女抱回去了。皇嫂与我一起进去看看吧。”


    太子妃目光在昭阳脸上转了一圈,虽没见她神色有何不对,但一颗心却还是渐渐沉了下去。她心里也有了猜测,却并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就跟着昭阳一起进了殿门。


    太子的妻妾不多,东宫也就一个太子妃,一个秦良娣,是以良娣也有自己的一座殿宇。此时她刚经历生产不久,殿中火龙烧得正旺,太子妃和昭阳一进门就被闷热烘了一脸不说,殿内更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让人一进门便生出气闷之感。


    昭阳呼吸窒了窒,她和秦良娣不熟,这才想起问上一句:“良娣可还好?”


    旁边的宫人闻言立刻答道:“回殿下,良娣尚好。只是之前生产有些脱力,这时已经昏睡过去了。医女看过,说是睡醒就能恢复不少。”


    东宫的人不多,听说秦良娣一切都好,太子妃也缓缓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完,孩子也已经近在眼前了。昭阳终于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襁褓下顿时露出一张不到巴掌大的小脸,红彤彤皱巴巴,实在和漂亮沾不上边。


    昭阳手顿了顿,又盯着婴儿看了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小孩儿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太子虽体弱,但容貌却是十分英俊的,秦良娣能被选入宫中自然也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样。就这样一对父母,到底是怎么生出这样丑兮兮,跟猴子似的小孩儿的?!


    有那么一瞬间,昭阳真心替这孩子担心起来,生得这么丑,孩子长大了可怎么办啊?


    太子妃却暂时顾不得这些,她看了孩子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抱孩子的医女:“这是皇孙,还是郡主?”


    此言一出,其实都不用医女回答,太子妃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东宫一直盼着皇孙,要是秦良娣诞下的是个皇孙,这时候早就一片喜气洋洋了。可她没听到答案,就还不死心,目光死死的盯在襁褓上,似乎想要强求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医女闻言再次紧张起来,可这回没等她开口,昭阳便已经说了:“皇嫂不必问了,这是侄女。”


    太子妃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下来,神情间除了失望,更多的还是茫然与惶恐——太子一死,东宫就没了主心骨,现在良娣好不容易诞下的又是个女儿,她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尤其皇帝现在也倒下了,皇室嫡系再找不到其他儿孙继位,难道还要让那叛逆的成王幼子成事?


    开玩笑,争来夺去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这不是要她们东宫的人去死吗?!


    转念想到什么,太子妃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了昭阳的手:“公主,不能如此。若是东宫没有男儿,皇位就要落到成王幼子头上了,到那时咱们这些人谁能讨得到好?”


    东宫和成王府向来不对付,昭阳这段时间又是平息宫变,又是清洗成王一系的势力。双方都已经将成王府得罪死了,按理来说成王府也确实被她们打落尘埃了。可要让对方凭着一个小儿便翻身,别说太子妃心有不甘了,想必如今手掌权柄的昭阳公主也不会同意。


    昭阳对上太子妃看同盟一般的目光,也没轻易答应些什么,反而问道:“那皇嫂是何打算?”


    太子妃嘴唇蠕动几下,目光迅速在这间殿宇里扫过,心里同时将东宫所有人过了一遍……太子羸弱,她这太子妃性格就有些强势,东宫上上下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上回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出之后,她又将东宫清理了一遍,也将眼线尽数拔出,那如今是不是可以大胆一些了?


    心“砰砰”跳得厉害,太子妃抓住昭阳的手却是越来越紧,她声音压得极低:“父皇病重不起,旁人也无权查看皇孙身体,若是,若是能瞒天过海……”


    昭阳:“……”


    若是能瞒天过海,我就要将皇位让给这小小婴孩了吗?!


    第109章 逃荒的第一百零九天


    太子妃的暗示很明显,但昭阳显然不可能答应。


    沉默,还是沉默,一厢情愿的太子妃终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抓着昭阳的手缓缓松开了。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也只挤出一句:“只有,只有这孩子上位,我们才能……”


    昭阳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能瞒天过海一时,难道还能瞒得了一世?”


    太子妃不知怎么接这个话,她想说可以瞒下去,但这样的弥天大谎不是一时,也不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要是永宁帝真的死了,真让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登上帝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解脱……此时的太子妃显然还没想过通过小皇帝独掌大权,因此还在为秘密暴露的可能而恐惧。


    昭阳却已经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妙,哪怕这几日的大权独揽只是因为父皇昏迷和宫变产生的权利中空,但体会到了权力滋味儿的人是不会舍得再放手的。


    两人无声的对峙着,过了会儿才听太子妃声音干哑的问:“那你说,现在还能怎么办?”


    秦良娣提前生产是个意外,但昭阳从接到消息到赶来东宫,路上就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设想过一遍了。其中皇孙是男是女这个问题本就是五五开,她自然也考虑得最多。


    对上太子妃惶然的目光,她斩钉截铁的给出了答案:“宫变的追责还未结束。成王府那边,皇孙和郡主乃是皇室血脉,自然可以网开一面,但成王妃纵子行凶责无旁贷,理应赐死。”


    太子妃听到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几乎立刻想明白其中关键——成王已死,成王妃就是皇孙郡主唯一的长辈,只要将她除去,两个不满五岁的小儿根本翻不出风浪。再加上这些天昭阳公主本就对成王一系的人马大肆打压,如今成王府势力也剪除得七七八八了,哪怕小儿登位也无人助力。


    可太子妃看着昭阳,还是免不了要问上一句:“小儿总会长大,难道殿下就不怕他来日报复吗?”


    成王与王妃的感情说不上好坏,但成王府的两个皇孙却都是她亲生的,唯有小郡主是侧妃所生。现在成王长子伏诛,幼子若能上位,昭阳杀的可就是他亲娘。


    昭阳忽的轻笑一声,抬步往殿外走去,路过太子妃时凑到她耳边低语一句:“那便不要让他长大好了。”说完经过太子妃身侧,不急不缓离开了。


    唯有太子妃听到这轻描淡写的话,一瞬间后背发凉。


    她呆呆站立良久,终于回过神来,再看向医女怀中襁褓。刚出生的小婴儿皱皱巴巴并不好看,也难惹得人怜惜,但这一瞬间她竟替她生出许多庆幸来。


    ……


    昭阳踏出东宫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这时候宫门早就下钥,晨间来宣室殿探病的丞相等人自是早便离开了。不过即便到了这事,宣室殿内依旧一片灯火通明,守在皇帝病榻前的御医也根本不敢离开。


    昭阳在东宫守了大半日,也有些疲惫,可还是先去后殿看了看皇帝情况。


    殿中值守的依旧是老相识陈太医,昭阳径自走到床边看了看皇帝昏迷不醒的样子,照例压低声音问道:“陈太医,父皇今日依旧未醒吗?”


    陈太医摇了摇头,忧心忡忡的样子:“陛下大悲大怒伤了心脉,迟迟不能醒来,如今也只能用些参汤。若是一直长此以往,恐怕不妙。”


    这是私下陈太医才敢与公主说的,哪知他话音刚落,忽听一旁梁总管惊呼一声:“陛下,陛下醒了!太医,太医快来看看。”


    昭阳和陈太医闻言都是一惊,连忙赶到床边去看情况,还有宫人匆匆出门去寻歇在偏殿的其他太医。


    两人一到床前,果然瞧见永宁帝紧闭的双眼睁开了,他像是有些虚弱,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彻底睁开了眼。期间陈太医早已经摸上了皇帝的脉,可永宁帝一动不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却只盯着昭阳,像是有许多话要对这唯一还活着的孩子说。


    昭阳自然对上了永宁帝的目光,虽说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父皇一直以来对她也颇为宠爱,但这份宠爱与两个皇兄还是不同的。


    便如此刻,那殷殷期盼的目光,昭阳就从来没有见过。


    永宁帝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并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终于费力张嘴想要说话。可也不知是他病得着实沉重,还是这些天水米未进实在没力气,那嘴张了张竟是没能说出话来。曾经威严赫赫的皇帝落到如今这副模样,竟也显出了几分可怜来。


    昭阳见此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但她假装看不懂皇帝意图,而是急匆匆问陈太医:“陈太医,父皇既然醒了,是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康健?”


    陈太医摸着皇帝的脉一直没吱声,当然他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情绪,唯有与他还算相熟的昭阳看出来了,皇帝的情况必定算不得好。接着果然听他说道:“陛下醒来自是万幸,只是此番大病身体亏空得厉害,恐怕还需要好好修养。”


    这话昭阳懂,太子当初就是这样修养的,然后修养着修养着人就没了。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回父皇修养要多久?时间不同,她接下来的计划也会不同。


    可惜当着皇帝的面,周围还有这么多宫人,这话昭阳没办法直白的问出来。


    倒是一旁的梁总管看上去比昭阳对老皇帝更加上心,闻言便问:“那陛下如今最需要什么?是让人再送碗参汤过来,还是先用些吃的?”


    陈太医赶紧摇头:“参汤便不必了,还是赶紧送些米粥过来吧。”


    因为这一句话,宣室殿很快就忙碌了起来。梁总管猜到皇帝这么多天没吃没喝,可能渴了饿了,于是在米粥送来之前,先给皇帝喂了些温水。


    温水入喉,虚弱的皇帝似乎终于来了些精神,张开便问:“东宫,东宫……”


    他声音很低,只有附近几人听到。梁总管一听这话眼里立刻涌出泪花,回应道:“陛下节哀,太子已薨,如今正在东宫治丧。”


    皇帝昏迷前听到的正是太子薨逝的消息,所以梁总管一听他说东宫,便以为是在问太子。可哪知皇帝听了这话,依旧喊着“东宫”,还着急起来。


    梁总管是聪明人,这下也明白过来,立刻说道:“东宫良娣已经生产……”


    说到这儿他突然卡了壳,因为东宫那边是昭阳公主亲自去守着的,后来公主回来,东宫便也没往宣室殿另传消息。也就是说,东宫那边到底生了皇孙还是郡主,这殿中只有昭阳公主一个人知道。


    梁总管将目光投向了昭阳公主,陈太医也将目光转了过来,再加上皇帝目光灼灼的盯着,昭阳终于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吐出一句:“东宫良娣酉时诞下一位郡主。”


    这话一出,皇帝眼里的光好像暗淡了不少,其他人也有些唏嘘。


    昭阳没错过皇帝醒来后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句话,因此这时心里早就有了成算——人是在太子薨逝时昏迷的,醒来问的却是东宫生产,显然皇帝昏迷这些时日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说不定之前那些天永宁帝的意识都是清醒的,只是不能睁眼醒来罢了。


    那么他一定知道之前那场宫变,也知道成王府彻底败落,甚至成王长子已经在宫变时伏诛。正常来说成王一系牵扯上叛逆,是不可能再继承大统了,所有人的希望便都落在了东宫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可现在希望破灭了,大概皇帝也会很为难,自己的皇位该交到谁手里?


    人都是自私的,永宁帝肯定是想将皇位传给自己血脉,而不是宗室旁支。那么他能选择的就只剩下成王幼子一个人了,可偏偏成王幼子又是目前最不能选择的。


    永宁帝想到这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越发感觉自己活不久,然后越发着急继承人的问题。


    恰在此时,昭阳在旁说道:“父皇这些时日病重昏迷,恐怕还不知外间变故。就在十日前,成王长子并简王等人发动兵变,闯入皇宫,意图夺权。幸而禁军英勇,击退叛军,乱军之中成王长子不幸殒命。”


    这些皇帝早就知道了,伤心气怒的情绪早就过去了,他缓缓点头表示知道。


    接着就听昭阳继续说道:“成王长子如今不过七岁,小小孩童哪知宫变利害,恐怕还是受亲近之人挑拨所致。儿臣斗胆,请父皇问责成王妃纵子行凶之罪。”


    皇帝心里正烦着,轻轻一摆手,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第110章 逃荒的第一百一十天


    宫中的这些变故距离季舟两人来说太过遥远,除非季舟有意探听,否则那些消息永远也传不到她的耳中。可显然,季舟并没有随时浪费异能的习惯,也不会主动向小侯爷打听。


    又几场雪后,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年末,和镖局约定的一月之期也到了日子。


    季舟一直记着这事,算着日子到了,一大早就换了外出的衣裳:“小姝,三十天到了,也不知道你爹有没有再写信送来,我去一趟镖局看看情况。”


    颜姝一听这话赶忙也换起了衣裳:“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季舟其实不太想让她一起,实在是最近的天气过于寒冷,而颜姝一点也不像她这样抗冻。可颜姝既然已经有了决定,她便也不再拒绝,反倒去灶房生火弄了个手炉备着。


    等颜姝终于换上一身厚实的冬装出来,季舟立刻就把手炉塞了过去:“你拿着,外面冷着呢。”


    颜姝接了,嘴角扬起一抹笑,她倒也不说什么感谢的话,直接垫脚在季舟脸颊上亲了一下,给出了实际的报酬。而这样的小亲昵两人早已经习以为常,季舟脸上都是笑,显然也十分受用。


    威远镖局距离两人的住处距离并不近,当初驾车都走了小半个时辰,如今两人自然也不会在这大雪天徒步走过去。季舟重新驾起了马车,又往车上塞了个火盆,这才驾车出了家门。


    此时距离那场宫变已经过去月余,健忘的百姓已经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再加上年节将近,不少人开始为过年做起了准备,因此这次季舟驾车出行,街道上是少有的热闹。颜姝坐在马车内,都能听到外面的喧嚷嬉闹,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只觉冬日的寒风都被人们的热情驱散了。


    是啊,快过年了,家里也该置办起年货了。


    季舟心里是没什么过年概念的,末世里的每一天都是挣扎求生。除非有人特意提醒,不然她会无知无觉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可今日上了街,瞧见了街上热闹情形,人们的只言片语偶尔传入她耳中,年货和过年的事终于还是在她心里转了个圈,落定下来。


    马儿踏踏迈开蹄子,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威远镖局。


    季舟远远看见便发现了镖局和上回的不同,大门牌匾都清理过一回不说,敞开的院门里也添了几分红,显然是为过年提前布置了起来。


    待到马车停在镖局门外,这次威远镖局的人明显比上回灵醒得多,很快便有人迎了出来。


    不是上回接待两人的那个镖师,但对方似乎也认得她们,瞧见季舟和颜姝那人的步子就顿了顿,脸上有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但好在走南闯北的镖师也不存在脸皮薄的问题,他很快热情起来:“二位来得好巧,老张前两日才刚回来,还带来了回信,正打算找人给二位送去呢。”


    季舟两人当即跟着镖师进去了镖局,送信的镖师老张很快被通知赶了过来。


    双方先拿出一式两份的字据对照一番,老张手里的那份上面已经多了颜秀才签收的字迹。颜姝确认无误后这桩买卖就算彻底了结了,两人签字为凭。


    了结了这一桩,老张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书信:“这封是对方的回信,因我本身就要回京,算是顺路,所以这封书信的镖银收取五两。”


    两人没什么意见,季舟又掏了五两银子,这才将信收了过来。


    颜姝拿到信封捏了捏,并不算厚,显然没有上回来信写得多。不过这也正常,上回是父女俩失散后的头一次联系,这次只是回信罢了。


    简单交接过后,季舟和颜姝便拿着回信出了镖局,老张还出来送了送两人:“咱们镖局信誉极佳,二位若是还要送信护镖,欢迎随时再来。”


    看得出来,老张挺高兴的,也挺喜欢两人付钱的爽快。虽然大冬天跑这一趟挺费事,可送封信他就能收十两银子,还能再赚点回信的外快,也够他过个肥年了。


    季舟想着颜姝今后肯定还得往双河县送信,嘴里连应了两声一定,这才扶着颜姝重新上了马车。


    ……


    马车辚辚,马蹄踏踏,回家的路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不过行至附近季舟却没急着回家,而是回头问道:“小姝,快年底了,今日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先去置办点年货?”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回应:“嗯,去吧,你知道要买些什么吗?”


    说实话季舟还真不知道,不过之前走在街上,出来置办年货的人很多,她倒也听了几耳朵。过年首先要准备的当然是吃的喝的,然后是走亲访友的礼物,最后要是家里富足的话,还得给全家老小都准备一身新衣,过年穿着出门那才体面。


    虽然季舟不怎么在乎新衣服,但她还是把听来的话都如实和颜姝说了一遍:“我打算先去菜市买些食材,再去糕点铺买些糖果点心。路过书铺再买些红纸,听说过年要贴春联福字,还要剪窗花。可惜我都不太会,字也写的不好,得靠小姝你来了。最后再去布庄买几件成衣。”


    颜姝坐在马车里,手上捧着手炉,旁边放着已经拆看的书信。她听着季舟细细说起安排,只觉得一颗心都跟着平静了下来,心里隐约生出的空落也都烟消云散了。


    眉眼间重新染上些笑意,颜姝应道:“不错,那便按你的安排去吧。不过成衣就不用买了,可以直接买点布料,回头我自己做。”


    这时候买成衣的才是少数,无论是养了绣娘的大户人家,还是想要省钱的普通百姓,绝大部分人首选的都是布料。颜姝自然也学过女红手艺,但这话落在季舟耳朵里,就相当诧异了——买布料自己缝衣服吗?可这时候连个缝纫机都没有,纯手工也不知得缝多久。


    颜姝没听到季舟回应,不由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怕我做衣服的手艺不好?”


    那倒也不是,季舟还记得颜姝曾经帮自己缝过衣裳破口。那时候条件简陋,她连衣裳都没脱下来,颜姝就那样扯着她衣服缝的,也是针脚细密。她开口解释道:“那倒也不是,只是一针一线缝件衣裳得要不少时候吧?那多费事啊,还不如直接买成衣来得方便。”


    颜姝听了便笑道:“铺子里的成衣都是早就做好,适合大部分人穿的,上身总会有不合适的地方。不如自己家做,量体裁衣,穿得才更舒服合身。”


    其实将各项尺寸报给布庄,布庄也有绣娘可以按照要求制新衣的。只是季舟身份特殊,她衣裳的尺寸总与真正的男子有些不同,交给外人来做颜姝并不放心。


    季舟听了这话,却已经惦记起缝纫机的事了——末世一切都遭到毁坏,工业生产自然也停滞了。但那时候的缝纫机也不止有工厂用的大块头了,有些便携的缝纫机只有巴掌大,做工构造也不复杂,手巧的人甚至能直接手搓。她从前也有一个,自己就能缝缝补补,可惜没放空间里带过来。


    思来想去,季舟打算回头自己找材料试着做一个,哪怕只是便携的小缝纫机,也比纯手工缝制快捷省力得多。不过这也是后话了,眼下她已经将马车直接行驶到了菜市外。


    “到了。”季舟回头冲着马车里说了一声。


    颜姝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然后便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季舟先一步跳下了马车,又伸手扶了她一把,等人站定之后这才花钱将马车托付给了街口店铺帮忙照看。


    平常倒也不必这样麻烦,马车也是能进菜市的,但今日采买年货的人太多,车便驶不进去了。


    索性季舟力气够大,两人进了菜市之后,她两只手很快就拎了个满满当当,倒也不觉得重。等一圈菜市逛下来,她不止两手提满了,肩上还扛了半扇猪肉。偏偏颜姝此时依旧空着两只手,季舟什么都不让她拿,更不催促她赶紧离开。


    同样出来采买年货,另一对小夫妻中的妻子看看季舟那单薄的身板,再看看自己身边看着壮实却连几斤菜都要分自己拿一半的丈夫,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是一踹。


    被踹的丈夫莫名其妙,委屈巴巴看过去:“怎么了,你踢我做什么?”


    妻子翻个白眼,转身就走,丢下句:“中看不中用。”


    小两口转身往和季舟两人相反的方向离开,季舟她们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小插曲。颜姝跟在季舟身边,看着那半扇猪肉还在盘算:“听说过年市场要休市,这些肉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旁人听到颜姝的话,只怕会以为她们是家里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否则过年也没这么能吃肉的。只有两人清楚,季舟那胃口放开了吃,能比几个壮汉都吃得多。而她们这次是准备年货,过年当然不能委屈自己吃不饱。


    季舟也不纠结这个,转头就说:“我也觉得可能不够,那就再买只羊吧,这样肉食应该就够了。对了,还要买鸡买鱼。”说完又感慨一句:“可惜这时候没有牛肉卖,不然牛肉才好吃呢。”


    说着路过个卖鱼摊子,季舟满满当当的手上,很快有多了两条串起来的大草鱼。


    颜姝欲言又止,想说过年更适合吃鲤鱼,可看看那两条鱼大概也放不到过年,索性就不说了。等年前或者下回再来买,放水里养到过年吃正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