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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逃荒的第九十一天


    “咚,咚,咚,咚……”


    日暮时分,伴随着一阵响彻全城的鼓声,京城开始了宵禁。人们踏着鼓声急匆匆回返家中,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市,很快恢复了安静。


    稍晚些时候,拱卫京师金吾卫便开始了巡逻,若是在晚间抓到了私自踏出坊市的人,轻则罚银重则下狱。因此京城的夜晚是安静的,除了一些身份特殊的高官贵胄偶尔出行,夜里唯一热闹的地方大概就是花街柳巷了。不过这对寻常百姓的生活并不妨碍,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日落而息。


    今晚也是一样,入夜之后的京城一片安静,只偶尔有金吾卫打着灯笼在城里巡逻。他们身穿甲胄,十人一组,走在街上发出甲胄摩擦的“唰唰”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浓郁的夜色下,一道人影灵巧的避过了一队路过的金吾卫,侧身躲在了一片阴影中。


    不多会儿,甲胄摩擦声远去,巡逻的金吾卫越走越远。一身黑衣的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清冷的月色洒落在她脸庞上,不是季舟又是谁?


    季舟是个行事果断的人,白日刚和老婆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她心里下了决定要找成王报复,这报复就不能过夜。于是趁着天黑用一杯灵泉水哄睡了老婆,她当晚就溜出来了。


    找不到成王府也没关系,这满城的草木都是她的眼线,夜风吹来植物们的哝哝细语,这偌大的京城对她来说根本没有秘密。


    她顺着可爱植物们的指引,一路向北而行——皇宫坐落在北方,皇亲国戚与高官们的府邸便也大多偏北。而成王身为皇帝唯二的儿子,五年前出宫建府,便将王府的位置选在了距离皇城最近的一条街。距离近到登上皇城的摘星楼,就能看见王府内的情形,而成王乘车出府用不了一刻钟就能抵达宫门。


    这挺好的,位置明确,方便季舟找路。但距离皇城太近也有不好的方面,那就是附近贵人太多,金吾卫的巡逻明显密集且频繁得多。


    这不,季舟前脚刚躲过一批金吾卫,后脚便又来了一批新的。


    所幸金吾卫们行走的动静不小,再加上季舟有沿街树木通风报信,她对于附近巡逻的十几支金吾卫行动轨迹了如指掌。赶在金吾卫们转过街角的前一刻,她一侧身便躲进了旁边的巷子。不多时,这群金吾卫就从巷子口走了过去,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等人走远,季舟又从巷子里走了出来,她数了数经过的几座府邸,很容易便找到了成王府所在——很气派的一座府邸,不过季舟并没有打算从正门进。


    正门里有守门的侍卫门房就算了,距离成王所居的正殿还相当的远。


    季舟已经向王府里的植物们打听过了,距离成王寝殿最近的一处角门,她就打算从角门附近的围墙翻进去。等找到人了再看看用什么法子悄无声息把人解决!


    又躲过两拨巡逻的金吾卫,季舟终于摸到了王府角门。她知道角门也有人守着,因此并不打算直接从门进,正准备找个偏僻点的位置翻墙进去,角门里却忽的传来一阵声响。


    季舟正好在门外,顺着门缝一看,就见门内一阵火光闪过,正向着角门而来。


    她不禁有些奇怪,这么晚了,城里还有宵禁,王府的人怎么还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不过也来不及探究,眼看着火光越来越近,她赶紧找了个黑暗的角落躲了起来。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那角门便开了,然后几个仆从打扮的人举着火把,推着板车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时月光不甚明亮,但有那些人的火把照明,季舟也很容易便看清了马车上的东西——一卷草席,里面像是裹着个人,站在季舟的角度正好看到那人的两只脚。一只脚上穿着鞋,另一只脚上没有,但看那两只脚的大小,应该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季舟在末世见过了太多死人,她几乎不用向附近的植物打听,就敏锐的感知到那草席里的女人已经死了。夜风恰好吹拂而过,带来一点点人血的气味。


    末世的人大多都很矛盾,就比如季舟,她杀了很多人,但她其实很珍惜生命。她今晚是出来杀人的,但当一具陌生的尸体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是忍不住皱眉,有些在意。


    恰好此时,推着板车出门的仆从忽然开口抱怨了一句:“这都第几个了?今日时候还早,这就扔去乱葬岗,别不是一会儿还得再跑一趟?”


    举火把的仆从立刻压低声音喝道:“闭嘴,王爷的事,轮得到你来瞎说?”


    那人立刻便闭了嘴,周围几人也是一片寂静,但每个人心里也都沉甸甸的——最近几天王爷心情不好,已经发作了许多人。有的被罚后伤痕累累,好歹还捡了条命,可有的就像是车上这人,死了也是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岗。


    他们都是王府签了卖身契的奴仆,便是死了官府也不会过问一句。


    可兔死狐悲,王府的仆从虽然不敢反抗,但天天往外拉死人也是会生出怨愤的。而且成王为了颜面怕让人知道他苛待奴仆,还不许白天往外拉尸体,总是夜里让人往乱葬岗跑。


    几个仆从这几天跑乱葬岗都跑出心理阴影了,这才有人没忍住抱怨了一句。


    可也只敢抱怨这一句,他们很快拖着板车离开了。火把倒是没有熄灭,巡逻的金吾卫也一定会发现他们,但没人会说出去。


    成王在掩耳盗铃,其他人在装聋作哑。


    暗处的季舟没听见几句话,但也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就是太子病愈他心中不甘愤怒,把气撒在了下人身上。


    在高高在上的皇子眼里,这些奴仆或许都算不上是人,只是他的所有物,杀个人和砸个杯子没甚区别。可季舟不一样,她心里没有那么多尊卑,所以肆意杀人泄愤的成王在她眼里,变得更加面目可憎了。


    是得今晚把人杀了,不然留他到明天,还不知要多死几个人呢!


    角门外恢复了安静,季舟也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她靠在墙边又等了会儿,等到角门里的人也都散了,这才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翻越了王府的高墙。


    浓黑的夜色下,季舟身姿灵巧,敏捷得像只猫。她轻巧的落地,顺手抹平草地上的痕迹,然后又借着黑暗避过王府里巡逻的护卫——不得不说,皇帝的儿子就是了不起,这府邸不仅大得惊人,里面的侍卫更是多达数百,轮班巡逻也比外面的金吾卫更加严密。


    季舟没有提前踩过点,但她有异能外挂在手,依旧还算轻松的避开了这些人。她像是熟门熟路一般往正殿摸去,但其实就算没有植物们指引,那灯火辉煌的正殿在夜里依旧瞩目。


    约莫花了半个时辰,季舟终于来到了正殿附近,远远便听到殿中歌舞酒宴的动静——此时正殿里不止成王一个人,而是聚拢了一群人正在饮酒作乐。


    这些人都是投靠成王的幕僚,平时倒是没什么本事指点江山,但各个都有一张会哄人的利落嘴皮。每次太子病好成王郁卒时,他们都会聚拢在成王身边哄他开怀,设宴饮酒更是常有的事。美其名曰庆祝太子痊愈,便是连御史知道了这事也不好弹劾。毕竟皇家兄友弟恭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外臣置喙。


    当然,酒宴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宴会,除了正常的发牢骚和哄人之外,这群凑在一起也总喜欢“找乐子”。比如前两日一个幕僚说起街头卖艺的把戏,众人兴致一起,就烧了一锅热油,非得要当晚的舞姬给他们表演空手下油锅。


    结果自然不必说,平白废了美人一双手。那美人双手废了也没熬过伤痛,痛苦哀嚎的挣扎一天,昨晚就死了,同样是被扔去了乱葬岗。


    今晚这些人又有了新的兴致,季舟到来时殿中正闹哄哄一片,两个舞姬被拉到大殿正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季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远远看到那两个舞姬的可怜模样,就知道必定没什么好事。


    她原本只打算悄悄来杀人的,最好一点痕迹都不要留,让人死得像是意外,也免得扩大事端闹得人心惶惶。可她刚在角门看到了枉死者的尸体,又从植物们口中知道了前两日那一桩惨剧,心里就再也忍受不了。


    黑暗里,季舟紧紧的抿了抿唇,然后抬手在殿外花圃里抛下了几颗种子。灌注了异能的种子落地生根,很快长出嫩芽,渐渐有一股淡淡的异香开始随着夜风蔓延开来……


    第92章 逃荒的第九十二天


    浓浓夜色下,细细的藤蔓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正殿的窗台。一阵夜风吹过,洁白的小花随风摇曳,淡淡的异香随之传入殿内,却被过于浓郁的酒香所掩盖。


    殿中,所有人正对着两个舞姬指指点点,为今晚的酒宴出点子取乐。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可怕的话,有一人的提议的终于引起了成王的兴趣——同样是变戏法,听说有成人能将自己的身体整个藏在一个小坛子里,盖因他的身体和骨头足够柔软。眼前这两个舞姬是王府豢养的舞姬里身姿最柔软的了,他们想看看这两人能不能把自己也装进坛子里。


    成王听完顿时来了兴趣,他觉得自己府上的舞姬是最好的,没道理一个街边杂耍的卖艺人都能做到的事,他精心豢养的舞姬却做不到,于是令人寻来了两只坛子。


    两只并不大的酒坛很快出现在了两个舞姬面前,她们看了,顿时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要是别的什么人在酒宴上提出这样的要求,八成就真只是看看,做不到顶多挨顿板子。可成王不一样,因为太子羸弱的缘故,他自小就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他既然觉得自己的舞姬是最好的,一定能比别人做得更好,那两人即便钻不进这小小的坛子,他也必定是要让两人进去的。


    至于怎么进去?自然是暴力塞进去!折断手脚,再不然敲碎骨头,总是有办法做到的,至于进了坛子的舞姬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成王不在乎血腥,或者说他早就为那血色美景深深着迷。


    两个舞姬满脸绝望,几乎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接下来的惨状了,那必然是比前两日被滚油炸了手的同伴更加凄惨。可她们却又不敢直接寻死,倒不是惧怕死亡,而是她们心中自还有牵挂之人。若是她们的死激怒了成王,怕是全家都得遭殃。


    就在殿内气氛渐渐癫狂之际,有个鼻子灵敏的幕僚偶然闻到了一丝花香。他愣了愣,时值深秋,盛放的花朵已经很少了,今日他也没瞧见殿外有什么花开了。


    想了想,许是熏香的味道,便也没怎么上心。


    而此时已经微醺的成王更不会在意这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他眼睛闪闪发光,死死的盯着两个满脸绝望的舞姬,催促起来:“你们怎么还不钻进坛子里看看?是要本王让人帮你们吗?”


    两个舞姬看看坛子,不得不颤颤巍巍的起身,一步一步上前,只觉得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成王越发兴奋起来,他就爱看美人绝望的样子,为此不经意间挥袖碰倒了酒杯。这是一桩小事,可换做平常必然有人立刻做出反应,绝不会让酒水流淌到他身上。


    可今日却没有,没有仆从过来处理酒水,也没人在乎他被沾湿的衣角。


    成王只觉得身上一凉,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摆被洒落的酒水沾湿了大片。这让他大好的心情打了折扣,正要问罪殿中伺候的仆从,一抬头却对上了几个幕僚通红的脸。


    他们像是喝醉了,盯着成王诡异的笑,成王不知为何竟打了个激灵。


    王府的正殿很是宽敞,成王身为王府的主人,坐的自然是距离门窗最远的主位。淡淡的花香虽然在殿中弥漫,他闻到的却也是最少的。


    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坐在靠窗位置的几人,这会儿明显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们不知何时从末座摸到了主座旁,甚至已经有人伸手拽住了成王的衣袖,也不说些什么,只盯着他一个劲儿的怪笑。成王看了,莫名有些瘆得慌,赶紧挥手扯出了自己的衣袖。


    他皱了皱眉,有人惹得他不快,他本能就想问罪,才不管这几人是平日哄得他高兴的幕僚。可一张嘴叫了声“来人”,竟是没人应,更可怕的是下一刻那几个幕僚便向他扑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给本王滚开!”


    殿内响起了成王的怒吼,然后是杯盘案几被撞倒的混乱。两个舞姬正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些什么,后颈忽的一痛,接着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季舟一手一个将人拎起,走出正殿之后想了想,干脆送佛送到西把人送回舞姬们住的偏院。


    王府里巡逻的侍卫很多,除了正殿附近的侍卫被人早早支开之外,季舟送人还得避开这些王府侍卫。因此她虽熟门熟路,等送完两个舞姬回来却已经两刻钟后了。


    两刻钟后的正殿依旧灯火通明,甚至老远就能听到殿中人嬉笑玩闹的动静,和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季舟可不会怀疑自己的手段,她也没兴趣看一眼殿中情形,重新回来不过是收拾残局——藤蔓中的异能逐渐耗尽开始枯萎,盛放的白色小花也早开至荼蘼,这些显然不适合留在案发现场。


    将枯萎的藤蔓连根拔起,再将花圃里的小坑仔细填上。季舟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的正殿,然后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


    回返的路比去时走得更快一些,但天黑之后穿越大半个京城走了个来回,等季舟回到梧桐院的时候也已经是三更之后了。


    她进屋之后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衣,这才偷偷爬上了床。


    想着今晚要去王府杀人,天擦黑的时候季舟就给颜姝倒了杯灵泉水。这东西对身体自然无害,但喝过之后身体进入修复,睡觉就会特别熟。


    季舟以为颜姝会一觉睡到天亮,谁知刚上床就被人滚进了怀里,耳边床来颜姝带着睡意的含糊咕哝:“你去哪儿了?怎么身上这么凉?”


    半夜偷摸出门的人心虚得身子一僵,好在颜姝并没有彻底清醒,于是她将人拢进怀里拍了拍被,低声哄道:“没去哪里,快睡吧。”


    身上沾染的寒气很快散了,季舟的怀抱又变得暖烘烘的,在这深秋寒夜尤其让人眷恋。


    前半夜睡得并不安稳的颜姝,很快在她怀里睡熟了。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亲吻了她的额头,但她迟钝的思维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再次醒来便已是天明。


    睁开眼,满室明亮,目测已经过了辰时。


    颜姝眨了眨眼,人清醒了许多,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


    昨夜被寒气惊醒的事她已经忘了,此时一扭头看见季舟沉睡的脸庞,只是有些诧异她俩怎么一起睡迟了?不过想想现在已快入冬,人贪睡些似乎也正常。


    她没有多想,见季舟还没醒,她也不太舍得目前温暖的怀抱,便继续窝在季舟怀里。


    一开始她只是看着季舟的睡颜发呆,然后看着看着,目光就开始描摹她的眉眼——天生的剑眉,不如男子的凌厉粗浓,但自带一股英气。轻阖的眼眸下,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再往下是高挺鼻梁,红润的唇瓣,脸颊和下巴也格外干净柔和。


    这样一看,根本就不像个男子。可只要她束起长发穿上男装,仗着那比寻常男子还高半个头的身高,竟也没人怀疑过她的真实身份。


    想想还真有些委屈她了,颜姝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季舟可是很在意自己女郎的身份被误解。


    想着想着,颜姝心中柔意突生,不知不觉就伸手抚上了季舟的脸颊。然后人就被她弄醒了,季舟一睁眼就对上了颜姝带着爱意的目光,心念一动就吻了过去。


    深秋的清晨尤带寒意,两个互相爱慕的人吻在一起,气氛很快变得暧昧起来。


    认真说来,她俩都已经算是领过证了,便是发生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但季舟一直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颜姝年纪比她小许多,哪怕人确实已经成年了,她也还是想等到婚礼时再进一步——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做,但婚礼她是一定要办的,总不能让颜姝稀里糊涂就已婚了。


    不过颜姝要是主动的话,季舟当然也拒绝不了。两人吻着吻着,气氛向越发暧昧的方向转变,季舟搂着颜姝腰肢的手都忍不住轻轻摩挲起来。


    可就在这时,“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打断了一切。


    院门被敲响的声音隔得很远,但依旧惊到了颜姝,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推开季舟就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季舟怀里陡然一空,只觉一口气不上不下有些难受。


    屋外,院门被敲响的声音越发急促起来,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颜姝满脸通红,把自己用被子裹了起来,然后又推了季舟一下:“你快起来,去看看是谁来了,怎么敲门敲得这般急?”


    季舟很不满,还是哼哼唧唧爬了起来:“还能是谁?咱们在京城就不认识几个人。”


    说归说,她还是迅速披衣起身了,出门时还被清晨的凉气激得打了个激灵。她拢了拢衣襟,还是快步过去开了门,不出意料敲门的正是尚景明。


    小侯爷见门一开便飞快蹿了进来,仿佛身后有鬼在追。然后一把拽住了季舟衣襟,压低声音问道:“昨夜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季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却还是一把将人挥开了,她不满的看着尚景明:“小侯爷,大清早坏人好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别动手动脚的。”


    尚景明一愣,接着瞧见季舟比往日红润了不止一点的唇,再加上她此刻衣衫不整分明是匆匆起身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自己刚才坏了什么好事?于是一张俊脸顿时涨得通红,也没了大清早跑来“兴师问罪”的气势,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季舟见她这青涩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散了几分,整整衣襟问道:“说吧,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尚景明找回理智,依旧压着声音盯着她说道:“成王府出事了,是不是你做的?”


    第93章 逃荒的第九十三天


    成王死了,死得很不光彩。


    季舟昨晚在成王府正殿外种的那种藤蔓很特殊,变异前是什么并不清楚,但变异之后却是有致幻效果的。曾经最辉煌的战绩是一棵藤致幻了上百个异能者,激发他们的欲望,使得他们互相厮杀,最终同归于尽,损失大得比面对小型丧尸潮还可怕。


    后来这种藤蔓才逐渐被人发现研究,取了个潘多拉的名字,因为谁都不知道致幻之下人会被激起哪一种欲望,但最终的结果都是毁灭。


    而季舟得到潘多拉种子还是一场意外,因为潘多拉的能力明显更针对人类而不是丧尸,所以研究之后这种种子就被研究院束之高阁了。野生的倒也有,但没经过人工驯化的潘多拉更加难以驾驭,便是擅长操控的木系异能者催生出来的潘多拉,也有噬主的危险。


    季舟拥有的种子就是野生潘多拉的,所以她在末世虽然收集了种子,但却从来没有用过。重生后就不一样了,这里没有变异植物生存的土壤,所以随意使用也不必担心噬主。


    尚景明的到来是给季舟带来了昨晚的后续,她忽然饶有兴趣的问:“成王府出什么事了?”


    季舟脸上的好奇太过真挚,以至于尚景明一时都有些被迷惑了,狐疑的反问:“你不知道?难道昨晚成王府的事不是你做的?”


    她怎么有些不信呢?相处这么久,季舟的睚眦必报她也是看在眼里的,昨天成王才算计了她们差点坠河,按照季舟的脾气,别管成王是什么身份,报复回去是早晚的事。尚景明甚至已经做好在成王府周围遇到季舟踩点的准备了,可成王出事都没等过夜,这也太快了。


    季舟面对尚景明的怀疑耸了耸肩,一脸的无辜:“我要是知道什么,还用问你吗?”说完又一脸的兴致勃勃:“说说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大清早的跑过来兴师问罪。”


    她眼里的兴味毫不掩饰,终于让尚景明暂时放下了心里的怀疑,然后她的表情就变得一言难尽:“成王死了,据说是因为聚众吸食五石散,最后死得很是荒唐。”


    季舟听罢眨眨眼,一脸茫然:“五石散是什么?”


    尚景明脸上就露出了嫌弃之色:“不是什么好东西,前朝就因五石散而亡,本朝早就禁了。”说完又简单和季舟形容了一下五石散的可怕。


    季舟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不就是毒|品吗,怎么还有人不怕死吸这东西的?


    没错,直到末世,无数变异植物被异能者利用,罂|粟也依旧是绝对的禁忌。就是季舟这种什么植物种子都爱往空间里收集的人,她的空间里也绝对没有一颗罂|粟种子,药用的都没有!


    震惊过后季舟又有点懵,她确定自己昨晚种的是潘多拉,主要作用就是致幻之下激发人的欲望。贪欲、色|欲、施暴之欲,统统囊括其中,最终使人疯癫至死。这怎么看都和五石散没关系吧?昨天那正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人做出如此判断?


    她很好奇,也就问了下细节,可惜具体细节尚景明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成王府的人是凌晨时分发现正殿异常的,然后消息就被封锁了,她也是偶然听到些只言片语。


    季舟没问出什么,有些失望,不过成王死了就行。


    尚景明大概看出了她的幸灾乐祸,于是提醒道:“成王身份特殊,如今骤然殒命,陛下恐怕会下令彻查。咱们昨日惊马才与成王有了龃龉,恐怕少不了被调查一番,你这些天可收敛点,千万别把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免得惹来一身骚。”


    季舟顿时摆摆手说道:“知道了。再说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昨日那场惊马明显是冲着小侯爷你去的,便是朝廷要查,重点肯定也是查你。我都不知道成王府大门往哪边开,轮得到我杀人吗?”


    尚景明莫名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今早就不该来的。


    她这样想了,也就没有留下来继续和人废话的心思了——现在成王突然殒命,朝中局势肯定会大变,对于太子和昭阳来说是好是坏还是两说,她得先去和人商量商量。


    “行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可别出去乱打听。”小侯爷丢下这一句,急匆匆就离开了。


    季舟把人送出门,反手关上院门摸摸下巴,倒是真有些好奇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不过对于事后没有进正殿看上一眼这事,她倒也不后悔,毕竟那场面肯定辣眼睛。


    正想着,颜姝也穿好衣裳出来了,见只有季舟一个人在便问:“小侯爷走了?”


    季舟便迎了过去,轻描淡写说道:“嗯,她刚来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成王昨晚上死了。”


    ……


    季舟轻描淡写说着成王死讯时,皇宫里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暴风的中心自然是皇帝,当今陛下年号永宁,登临地位已经二十七载。二十七年积攒下的帝王威严自然可怖,尤其是他现在正是暴怒边缘,整个宣室殿都因此瑟瑟发抖。


    大理寺的官员跪在殿前,战战兢兢禀报着对成王府的调查结果——什么都没发现。昨夜一切如常,没有人闯入府邸,宴会的酒水菜肴里也没有发现有毒,熏香蜡烛等物都被检查过,同样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昨夜献舞的舞姬里有两个曾被留下,后来又发现她们平安无事的回到了住处。


    两个舞姬被关进大理寺审问了一番,也什么都招了,包括成王的“新乐子”和她们被吓晕的事。可直到她们晕倒时正殿里的情形也还算正常,顶多就是许多人都喝醉了。


    可这又算什么?成王的幕僚们喝醉了发酒疯,还把吓晕的舞姬送回住处,反倒把成王轮了?这也就罢了,成王的尸体可谓是惨不忍睹,浑身上下真正意义上的连块好肉都没有。


    饶是大理寺的人办案见惯了各种惨烈画面,面对成王的尸体时,还是有人忍不住被吓吐了。


    永宁帝还没去看过儿子的尸体,但也听说了其中惨烈。这会儿只觉一股炙热的怒火憋在胸腔里,整个胸膛都快憋炸了——他一共就两个儿子,太子自幼体弱早晚要死,所以他虽然看重这个唯一的嫡子,却也不敢放太多感情在他身上。对于成王这小儿子他便偏宠了一些,是真有父子之情的。可现在人就这样死了不说,还死得体无完肤,死得那样的不光彩!


    要是昨晚正殿里的人还有活口,永宁帝把那些人抓起来千刀万剐的心都有。可偏偏没有,昨晚整个正殿里的人都死了个干净,包括幕僚,也包括奴仆。


    除此之外更让永宁帝接受不了的是,昨夜正殿里二十几个人,只有成王死得最惨。


    他被人侵犯过,被人凌虐过,那些人像是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将他折磨得体无完肤。又或者只是一种变态的癖好,就像他们提议炸了舞姬的手一样,凌虐高高在上的皇子,大概更令人满足。


    听着大理寺卿一点点禀报着调查结果,永宁帝忽然失力一般跌坐在了龙椅上。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但因为常年操劳国事显得比同龄人更加威严,也更加苍老一些。而这一刻苍老占了上风,他忽然打断了大理寺卿的话:“你的意思是,成王的死没有任何蹊跷,就只是单纯的意外?”


    大理寺卿闭嘴了,他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其必有蹊跷,可偏偏动用了许多人手又查不出什么。这话让他怎么回?他能闭眼瞎说成王是正常死亡吗?


    他要真敢这样回,皇帝能直接劈了他!


    不得已,大理寺卿只得回道:“回陛下,此案尚待调查,臣必竭尽全力。”


    永宁帝目光冷冷的看着他,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过了会儿才开口:“那就查,给朕仔细查。既然从王府里查不出什么问题,那就从与成王有仇怨的人里开始查。”


    大理寺卿嘴上领命,心里却腹诽:那这要查的可就太多了。上到成王想要夺权的太子,下到被他凌虐致死的奴仆家人,中间还有许许多多“得罪”过成王的文武官员。他敢打包票,这事真要这么查的话,朝堂上至少一半的官员都脱不了身!


    罢了,还是先从那些幕僚查起吧。全都不是什么好人,人死了也没关系,反正还有家人亲眷这些,也都能拉来拷问。说不定成王就是得罪了其中一人,这才惹来的报复呢?


    第94章 逃荒的第九十四天


    成王毕竟是永宁帝唯二的皇子,他的死到底还是给京城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不说大理寺被皇帝逼得人仰马翻,百姓也时常瞧见官兵们四处抓人。


    首先遭殃的就是那群幕僚的家眷,他们本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成王到底也是被他们折磨致死的,这些人的家眷自然而然遭到了连累。一通哭天抢地之下,十几个幕僚的家就被抄了,他们的家眷也全被大理寺的人抓了去。


    可惜一番审讯之下,大理寺并没有从这些人口中获得多少蛛丝马迹——那群幕僚跟着成王吃喝玩乐,私下连句抱怨都少,显然没什么人会冒着全家性命不要的危险对成王下手。


    幕僚这里审不出什么,大理寺卿又被催的急,只能把人送去给永宁帝先消气。结果自然不出所料,这些谋害了成王的罪人家眷也全都没讨到好,菜市口杀了个人头滚滚。


    可成王的事到这里也没完,头一批顶锅的人没顶住,也只能继续查下去。然后成王府的侍卫仆从也跟着遭了殃,大理寺卿对这些人同样没有同情。毕竟成王胡作非为的时候,这些人也都跟在身边,不能说他们主动害人,可说句为虎作伥绝不为过。


    一番审讯下来,成王府大半的奴仆侍卫都遭了殃。可这回审出的事情就太多了,上到成王结党营私,私下诅咒太子,下到成王为人暴虐,以折磨人为乐等等。


    大理寺卿亲自审问,结果三天就审问出了一箱子的口供罪证。只是这些罪证都是成王的,大理寺卿看着这箱子自己亲自审出来的烫手山芋,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往皇帝那儿送——这东西送到皇帝手里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引起皇帝暴怒,把他问罪罢官了。另一个同样是引起皇帝暴怒,却是冲着已死的成王去的,那么这事说不定就能结束了。


    考虑了两天,大理寺卿还是壮着胆子,把那一箱子证词送到了皇帝的案前。


    几天过去,永宁帝看着又苍老了一些,他一一翻过了那些证词,直看得脸上皮肉不住的抖动,显然是看得怒极了。就是不知道这怒气到底是冲着谁去的。


    终于,永宁帝暴怒的挥开了装证词的箱子,怒道:“朕要你查成王之死,你这查的都是什么?”


    大理寺卿深深地低着头,心也渐渐沉了下去,半晌才道:“这都是成王府上奴仆侍卫的供词,臣只是来向陛下禀报查案进度。”


    这话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永宁帝当然也知道大理寺卿的本意是想让自己看清成王到底是个怎样的混账,觉得为了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折腾不值得。可成王再是混账,也是他的儿子,人心都是偏的,帝王的心更是想怎么偏就怎么偏,由不得旁人置喙。


    永宁帝脸色阴沉的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说道:“大理寺卿查案不利,着降为胡洲知州。去吧,这案子不用你查了。”


    大理寺卿长长吐出口气,对于这结果居然觉得还不错——成王的死能牵连的人太多了,皇帝又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到时候查起了朝臣,得罪的人就不是一个两个了。被所有人仇视报复,他难道还能全身而退吗?还不如现在贬官,好歹从这潭泥水中抽身了。


    等大理寺卿谢恩离开,永宁帝的脸色才彻底败坏下来。他捂着发闷的胸口,忽的吐出一口血来,吓得旁边内侍宫人大惊失色,连声喊着“叫御医”。


    永宁帝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一口血吐出来反倒觉得胸口的憋闷轻了许多。


    内侍总管小心的扶着他坐下,又不敢多言成王的事,只连声道:“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永宁帝闷闷的不吱声,过了会儿才指了指落了满殿的供词:“这些都烧了吧。还有被大理寺抓去那些人,他们既然不知规劝助纣为虐,就让他们继续陪着成王去吧。”


    梁总管应了一声,又抚了抚皇帝胸口替他顺气:“那成王的案子……”


    永宁帝怒目一瞪:“查,给朕继续查,那逆子就算该死,也轮不到别人来杀!”


    ……


    热热闹闹的京城这几日变得有些萧条。菜市口的血一直就没干过,死的人一批又一批,虽说都是与成王有关的人,可寻常百姓见了这阵仗也是免不了心惊胆战。


    季舟这个始作俑者反倒是最镇定的,她倒也听了尚景明的话在梧桐院安分的待了几天,可眼看着无人登门问询,她的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小两口偶尔出门闲逛,或是感受感受京城繁华,也或是找中人打听一下宅子的事,显然一颗心又扑在了买宅子搬家这事上了——尚景明说要送宅子的事彼此都没忘,但这当口情况有些特殊,于是双方暂时都没提这一茬。索性季舟也没指望过什么都靠小侯爷送。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半个月,期间度过了立冬,时间正式进入了冬季。


    就在季舟都要以为成王的死根本查不到自己头上时,大理寺的人登门了,直接把小两口一起带去了大理寺审问。


    颜姝有点慌张,一路牵着季舟的手,有些战战兢兢:“成王的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找上我们?”


    季舟心说那关系可太大了,毕竟成王就死在她手上。不过这话她不可能对任何人说,便只能拉着颜姝的手安慰:“是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大概就是有点无妄之灾吧。毕竟咱俩当初可是跟着小侯爷一起进的京,说不定现在正审她呢,咱们就是被带去问问话。”


    她卖小侯爷卖得毫不迟疑,以至于前来传唤两人的大理寺差役都无语了,不知道该说这两人心大,还是不知者无畏?不过他们本来对两人就没多少怀疑,现在就更不在意了。


    就这样,两人被带到了大理寺。


    没有像颜姝担心的那样被关进牢房,而是直接分开审讯——说实话也没法关,大理寺的牢房原本很宽裕的,可这半个月早就挤满了,还轮不到她俩进去。


    季舟被带进了一间刑房,进了门一眼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各式刑具,空气中也尽是弥漫的血腥气。普通人进了这样的地方,恐怕当即就要吓破胆,问什么说什么。


    负责审讯的文吏坐在屋里唯一的桌子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问:“知道传你过来是要问什么的吗?”


    季舟想了想,回道:“不知,但我听说大理寺最近都在查成王的案子。”


    这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因此文吏听她这样说也不觉得意外。他整理好了上一份证词,一边重新往砚台里加水研磨,一边说道:“知道就好,那你说说你和成王有什么关系吧。”


    季舟:“……听说过大名算吗?”


    文吏噎了下,想了想又问道:“你知道成王府在哪儿吗?”


    季舟:“我刚来京城,不太清楚,应该是在皇城附近吧,毕竟儿子分家也不能离太远。”


    这话可真有道理,文吏想想觉得没毛病,就不再多问了,转而又道:“行吧,不说成王了,那等天潢贵胄也不是你这小民能够得上的。就说说你和靖安侯吧。”


    季舟:“认识,救过她,她给了我酬劳,让我暂时住在会仙楼。”


    文吏提笔,听她说完一顿:“就这?”


    季舟点头,一脸诚恳:“就这。不过小侯爷偶尔也会来会仙楼看看我们,算是有点交情吧。还有我最近都在找宅子,打算搬出去了,总住在人家的酒楼里也不是正经过日子。”


    大理寺的文吏也是审案子的老手了,目光在季舟脸上仔仔细细观察过一遍,发现她不仅坦荡得过分,也镇定的过分。这种人要么是心中坦荡,要么是有恃无恐……大概率不是后者,毕竟靖安侯本人在成王的案子面前都不算什么,显然做不了旁人倚仗。


    而后文吏又仔仔细细问了季舟一些问题,从她与小侯爷相识问起,一直问到她在京城这些天都做了什么去过哪里。最后实在没发现什么疑点,就干脆的把人放了。


    季舟刚从刑房出来就见到了颜姝。她脸色微微有点发白,可能是被刑房里的刑具吓到了,但身为女子总是惹人轻视,反倒是比季舟先出来了。


    一见到季舟,她忙上前两步抓住了她的手,上下打量:“阿舟,你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正常问几句话,没什么问题就放我出来了。”


    颜姝也一样,见季舟身上没什么异样,又听她这样说便也放心了。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的差役就不耐烦的赶人:“行了行了,没事就赶紧走,让你等这么久已经不错了,有什么话都回家说去。”


    最近大理寺的人天天加班,上到少卿下到差役,各个顶着黑眼圈,脾气也不太好。但好歹他们也没有随意冤枉人,所以季舟和颜姝被驱赶倒也没什么怨气,两人乖乖听话离开了。


    就这样,季舟这个始作俑者堂而皇之的进大理寺逛了一圈,又毫发无损的出来了,并且成王的死再也与她无关了。


    凛冽的冬风吹拂过街道,卷起街边落叶,风中时不时传来远去两人的细语——


    “刚才在大理寺,你是不是被刑具吓到了?他们都问你什么了?”


    “还好。他们问我认不认识成王,和成王有什么关系。”


    “还有呢?”


    “还有知不知道成王府怎么走。”


    “……呵,我也一样,这都审出套路了。”


    第95章 逃荒的第九十五天


    大理寺走过一遭之后,季舟和成王的案子就再没什么关系了。


    小两口偶尔上街,偶尔看到大理寺的官差抓人,但那都与她们无关,她们也不认识被抓的人。小侯爷则是又过了几日,这才再次登门。


    尚景明最近可能被折腾得不轻,再次出现在季舟两人面前时,整个人看上去比逃亡时还要憔悴。


    季舟看热闹似的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给尚景明倒了杯茶:“怎么,现在没事了?”


    尚景明摆摆手,一脸的晦气:“别提了,简直没天理。之前在禹州是成王的人刺杀我,上回惊马也是成王吩咐人做的,明明每次都是我被人算计,结果到头来这倒成了我谋害成王的动机。你是不知道,大理寺的人简直恨不得冲进侯府搜查证据了。”


    季舟听她这样吐槽倒也不慌,毕竟尚景明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过。而她现在安然无恙出现在了梧桐院,也证明了大理寺没有随意诬陷。


    一旁的颜姝倒是有些担忧,问道:“那现在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尚景明就乐了:“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成王死了陛下震怒伤心,可这都折腾大半个月了,而且大理寺越来越过分,朝廷里的老大人们终于看不下去了。听说连宗室里的老王爷都被惊动了,一起去了宣室殿寻陛下,今日一早陛下就下旨停止了追查。”


    季舟一听就知道她在乐什么了,成王看样子是白死了。皇帝这一番折腾下来,杀人凶手没有找到,倒是把成王过去那些破事挖出来个七七八八,因而又牵连了好一批人。


    皇帝这种生物就是不讲道理的,他的儿子可以作孽,但那绝不是皇子的错,而是被身边的人带坏了。于是成王身边的幕僚、小厮、侍卫,乃至于投靠了成王帮他办事的许多官员,在皇帝眼里就都成了带坏他儿子的人。他不忍心坏了儿子的身后名,对这些人却是绝不会手软。


    当然,成王不是好人,这次被牵连的人里九成九也都是活该。所以菜市口虽然每天都在杀人,但京城的百姓倒也没有太多非议,反倒是鼓掌叫好的居多。


    季舟没多谈成王的案子,转而说道:“当初咱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证据,如今都没用了吧?”


    尚景明却又眉飞色舞起来:“那不是。前些日子大理寺不是到处抓人吗,我就让人把那份贪墨的证据呈了上去。如今上到户部官员,下到靖州的地方官,但凡牵连其中的人都已经被收押了。”


    颜姝一听贪官污吏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立刻便高兴起来:“那可太好了。”


    尚景明心情一好,又想起什么,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房契来:“讷,上次咱们虽然没看成宅子,但那回惊马坠河着实凶险,又多亏季舟救了我一回。我也不是什么知恩不报的人,那宅子我就送你们了。要是不满意的话,回头把它卖了再置办新宅也行。”


    话又说回来,这次成王案被牵连的人着实不少。朝中高官倒还好,大理寺查案也有分寸不敢牵连太多人,可中低层官员审起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于是许多人罢了官,许多人入了狱,还有许多人直接抄家丢了脑袋。


    如是一来二去,这段时间京城市场上出售的宅子一下子就多了起来,而且中低层官员的家宅一般也不大,正好符合季舟的购房标准,小两口最近没少看新宅子。


    季舟并不缺买宅子的钱,但尚景明送的宅子她还是接了:“那行,过两日我就带小姝去看看。”


    颜姝欲言又止,总觉得自家已经收了小侯爷太多东西。可季舟收房契收得利落,她还没出口的婉拒顿时就堵在了喉咙边,又咽了回去。


    尚景明见两人接受了还挺高兴,又说了会儿话就起身离开了,看着依旧很是匆忙的样子。


    ……


    季舟没有敷衍小侯爷,过了两天果然带着颜姝去看了新宅。


    小侯爷上回就说过,两进的宅子,前两年重修过。小两口去新宅看了看,除了院子里有些杂草之外,这小院看着果然又大又新。


    两进的院子,进门就有四五间倒座房,若是将来家里有了仆从,这几间屋子就够用了。绕过影壁就是庭院,庭院一角种了棵海棠,只是如今都已是入冬的季节了,自然是看不到海棠花的。不过没关系,等明年春暖花开,这院子里的海棠花必然又是一处风景。


    然后是正房、耳房、东西厢房,零零总总的屋子加起来十几间,别说就住季舟和颜姝两个人了,就算是一家三代住这样一个宅子也够用了。


    后罩房的位置被改成了一个小花园,入冬了倒是没见到什么像样的花草。不过没关系,这片地方留给季舟发挥的话,她随时能整顿出一个漂亮的花园。


    两人在这新宅子里转了一圈,看过之后倒是挺满意的,尤其那些屋子里的家具也都备齐了,不用花钱花时间另外置办。小两口要是想搬过来的话,随时都可以。


    季舟怀里揣着房契,就感觉这新家比住梧桐院更好,当即问颜姝:“我觉得这宅子不错,你说呢?”


    颜姝也挺满意,这宅子比她在双河县的家还要大许多,足够住了:“可以。入了冬也就距离过年不远了,咱们一直住在客栈里也不好,还是搬过来吧。”她说完又指了指后院:“不过后院里没有马厩,还是得让人新建一个才好。”


    来到京城这么久,小两口出门的时间不算多,骑马出门就更是没有了。但小侯爷当初把黑马送给了她们,如今也没有收回,那马就一直养在会仙楼了。


    现在她们要搬家的话,也不止是两个人的事,还有一只猫和一匹马。


    季舟最近没去喂豆苗,都快忘记黑马了,闻言拍了拍脑袋:“你说得对,是得有个马厩才行。还有小狸,它在会仙楼还有人专门做猫饭吃,搬出来之后也得自己操心了。”


    不得不说,住酒楼也有住酒楼的好处,那就是所有杂事都有人帮忙料理妥当了。


    好在两人也都不是懒散的性子,你一句我一句也对未来有了安排。两人也都没想过买仆人的事,左右只有她俩在一起生活,实在不习惯有外人闯入她们的生活。


    在新宅子里絮絮叨叨商量了半天,两人又出门看了看外面的环境——侯府的宅子小归小,地段却是不差的,周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邻居不说,附近就有购物的坊市。两人特地去看了一圈,粮店布店杂货店,茶楼酒楼路边摊,样样不缺。


    两人刚还在新家里说着猫饭的事,结果出来一看,这京城的酒楼居然大多都是有卖猫饭的。家附近这里的酒楼也有卖,倒是方便花钱了。


    季舟和颜姝于是又逛了半天街,直到天色渐晚才雇了辆马车回去梧桐院。


    稍晚,会仙楼的小二如期送来了晚饭。只是平常他只需要在门口把食盒交给季舟或颜姝就好,今日却多了个吩咐:“小二哥,劳烦等不忙的时候,请掌柜的过来一趟。”


    小二闻言有些诧异,梧桐院里的两位客人是出了名的低调,寻常都没事吩咐的。不过他也没犹豫,当即答应下来,然后果然在晚间酒楼用餐的高峰期过去之后,将掌柜请了过来。


    会仙楼掌柜还是上回客气的样子,见到二人先行礼:“不知二位贵客请老夫过来所为何事?”


    季舟也不卖关子,当即开门见山道:“这些日子劳烦掌柜照料了。如今我们已经在京城找到了安家落脚的地方,所以不日便要搬离梧桐院,是以先与掌柜说一声。”


    掌柜闻言倒也不惊讶,许是小侯爷送宅子的时候就想到了两人会搬走,所以提前与掌柜说过了。他只笑着冲两人拱了拱手:“恭喜二位乔迁之喜。不知日子可定下了?还是须得看个良辰吉日?”


    季舟:“……”末世天天搬家,这时候搬家还要讲究什么良辰吉日吗?


    异世重生的人一点都不知道这些规矩,当即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颜姝。而颜姝离家逃荒了小半年,显然也忘了这一茬,倒是被掌柜这一提醒,又觉得即将开始新生活,选个良辰吉日似乎很有必要。因此她想了想说道:“日子还没定下,等回头我们选定了,再告诉掌柜吧。”


    掌柜笑呵呵应了声好,两人是小侯爷的救命恩人,也是会仙楼的贵客,住多久都无妨。


    第96章 逃荒的第九十六天


    冬至前后,新宅子的马厩已经修好了,颜姝和季舟也找了个良辰吉日搬去了新家。


    两人搬家很是简单,原本就没有多少行李,还有一匹马可以代步拉车,两人一趟就把所有东西都搬完了。期间唯一的波折,大概就是黑马见到季舟闹了好大一场脾气。


    黑马原本就聪明,被季舟用异能催生的豆苗投喂过后似乎更聪明了几分。逃亡时它几次三番被放生又自己找路回来,为的都是季舟手里那独一无二的豆苗。


    可进了京城之后,所有人的日子都好过了起来,唯有它的日子一落千丈——会仙楼的伙计当然没有克扣它的伙食,每天投喂的都是上等的好料,怕马儿总被关着会养坏了,还有专人带它出门溜达。但季舟似乎将它忘了,那好吃的豆苗它再也没见过!


    黑马怨念了好些日子了,因此再次见到季舟时它毫不客气,上去就是“吭哧”一口,差点真把季舟咬出个好歹。所幸季舟反应得快,一看黑马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就躲了。


    颜姝没被黑马针对,却清晰的听到了黑马牙齿碰撞的“咔哒”声,清脆响亮极了。


    她被吓了一跳,拉着季舟赶紧退出马厩,直躲开了七八步退到黑马无论如何都够不到的位置,这才心有余悸的拍拍心口:“它这是怎么了?刚才咬人的样子好凶。”


    季舟倒是猜到了缘由,有些讪讪的笑了笑:“大概是嫌我们忘了它,这么久没来看它吧。”


    黑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那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屑的看着她,嘴里发出“咴咴”的叫声——谁稀罕她来看了?有本事把好吃的豆苗留下,人来不来的马才不关心呢!


    马儿如此有灵性的表现,很容易就能让人猜出心思来,颜姝看看黑马又看看季舟,有点狐疑。


    季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她抓了把豆子就要上前喂马。可颜姝还记得她刚才差点被马咬的经历,这会儿就拿手去喂马,也不怕再被咬了?!


    颜姝就赶紧将人拉了回来,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松子糖:“我听说马儿嗜甜,这松子糖的味道还算不错,你拿来贿赂贿赂它,马儿说不定就消气了。”


    季舟想说不用,她手里的豆子当然也不是普通的豆子,刚抓到手里就已经往里灌注了异能。等回头避开颜姝的视线,这把豆子立刻就能变成黑马爱吃的豆苗。与之相比,只是单纯甜口的松子糖就没那么吸引马了,黑马那么聪明肯定更爱豆苗。


    可颜姝是好意,又十分坚持,季舟只好接了过来:“马儿今天有些暴躁,你就站在这里别靠近了,我过去喂马。放心,如果它还是发脾气的话,我会立刻躲开的。”


    颜姝知道季舟身手,应了声好,两只手揪在一起果然没再上前。


    季舟转身就避着颜姝催生了一把豆苗,鲜嫩的绿色在黑马眼前晃了晃。


    黑马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豆苗吸引了,圆溜溜的大眼睛跟着豆苗转啊转,就差把垂涎欲滴四个字写脸上了。可它很聪明,等季舟真拿着豆苗凑过来,它又把大大的马脑袋撇到了一旁,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想这样就哄住我,要我原谅可以,得加苗!


    季舟看懂了黑马的狡黠与傲娇,差点没被逗笑。但转念一想如今生活太平,就连最惹人恨的成王都已经被解决了,平常用点异能再慢慢恢复,似乎也没什么可顾虑的。


    于是她又催生出一把豆苗,用双倍的数量在黑马面前晃了晃。


    马儿聪明,但也远没有人类那样精明,它算不清这些日子自己究竟少吃了多少豆苗,眼看着今日的豆苗数量翻倍了,顿时感到满意。


    黑马晃了晃尾巴,一脸傲娇的凑了上来,嘴一张就把季舟手里的豆苗全都卷走了。好在这次它没发脾气,也没再试图去咬季舟的手。于是在嚼完豆苗之后,它还额外获得了几颗甜滋滋的松子糖作为奖励,咬得嘎嘣作响,吃得心满意足。


    马儿被哄好了,也就乖乖的跟着她们搬去了新家。它竖着耳朵偶尔听到两个主人的只言片语,说是新家距离城门更近,回头闲了就能出城跑马。


    挺好的,成天关在马厩里的日子,也不比成天赶路好过。


    ……


    搬家时黑马被安抚好了,剩下的还有小狸。


    小狸原本是野猫,虽然跟着季舟她们几个月还算乖巧,也认家认人。可猫儿的本性是自由的,无论是在荒郊野外露宿,还是在进京后住进了梧桐院,季舟和颜姝对它从来没有多加约束。


    因此小两口这猫就养得有些随性了,除了每天能看见它回家报到一回之外,梧桐院里是很少能看到猫影子的。倒是听会仙楼派来送饭的伙计提过一句,好在时常能在后厨里看到猫儿的身影,白天还避着些人,夜里就爱去会仙楼的后厨仓库抓老鼠。


    别说,小狸还真抓住过几回老鼠,会仙楼的大厨一早上打开后厨大门,就看见几个老鼠头整整齐齐放在门口。吓是吓了一跳,但大清早自己人看到这场面,也好过让客人发现楼里居然有老鼠。


    掌柜得知此事庆幸不已,还专门让后厨给猫儿做了一回丰盛的猫饭。


    刚打过牙祭的猫儿又得了一顿大餐,吃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它似乎也知道两脚兽为什么酬谢它,于是到了夜里就更加勤勤恳恳的抓老鼠。会仙楼抓不到,就去外面抓别处的老鼠回来交差。


    至于日日看到老鼠头的大厨和掌柜如何的怀疑人生,又是如何的全楼整顿大扫除,猫儿是不懂的。


    搬家的前一日,季舟一把抓住了回家打卡的小狸。两手卡着胳肢窝抱起来一掂,比刚进京时至少重了四五斤,难怪苗条的灰狸花眼看着就圆了起来。


    颜姝倒是很爱小猫圆滚滚的样子,凑上来摸了摸,猫毛都比从前更油润了。


    季舟也看到了,腾出手撸了撸猫,就笑:“来京城这些日子,倒是小狸把自己养得最好。听说它天天在会仙楼抓老鼠,掌柜为了谢它,后厨的猫饭都做得更好了。”


    猫儿听不懂,但两脚兽抱它的手势还不错,于是安心被人抱着,还抽空舔了舔爪子。


    颜姝闻言却收回了手,说起老鼠,她就又想起了当初小狸带回来半只老鼠投喂她俩的丰功伟绩。那血淋淋又恶心的半只老鼠,她现在想想都还头皮发麻。


    季舟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放心,咱们新家没有老鼠。”有也轮不到小狸来抓,她种几棵变异捕蝇草,别说苍蝇蚊子了,就连老鼠也统统解决掉。


    等搬了家,再给小狸洗个澡,今后它就老老实实吃猫饭好了。


    猫儿不知道人类的打算,也不在乎吃老鼠还是吃猫饭,甚至晚些时候季舟把它关在屋子里不让它再出门,它也只在屋子里巡视两圈,嚎了几声,然后就乖乖找地方窝着睡觉去了。


    翌日一早,季舟就背着行李抱着猫,牵着马儿带着老婆离开了梧桐院,转道新家。


    结果刚出门就遇上了小侯爷。尚景明昨日才从会仙楼掌柜那里得知的消息,一大早过来帮忙,差点还没赶上:“这么早搬家呢,怎么都没知会我一声?”


    季舟对搬家这事毫不在意,毕竟末世人大多居无定所,基地里的屋子是租的不说,就连基地本身也是朝不保夕。她从小到大搬过无数次家,每一次都是心情沉重,糟糕的时候更是如丧家之犬一般的狼狈,所以她也从不觉得搬家是什么喜事,需要通知亲朋好友庆祝。


    这般想着,季舟言语间便也透露出些口风来:“只是换个地方住,你又不是不知道地方。再说我们行李也不多,有什么必要劳师动众的?”


    尚景明脸就黑了下,感觉自己一颗真心被辜负了,季舟就没把自己当朋友。


    颜姝好歹知道些人情世故,赶紧拉了季舟一把,打圆场道:“小侯爷勿怪,阿舟就是有口无心。她是怕耽误小侯爷正事,并没有其他意思。”


    尚景明就叹了口气,相处多时她偶尔也能发现季舟这人的“单纯”。她可能就是离家久了,单纯没把搬家当回事吧。于是也歇了多余的怒气,主动接过季舟手里的行李:“行吧,我送你们去新家,也免得你们还要另外雇马车。”


    小侯爷主动帮拿行李,季舟就给她了,结果行李一入手小侯爷差点没被带倒。她赶紧使力稳住,又用力掂了掂手里沉重的包袱:“你这都装的什么啊,怎么能这么重?!”


    季舟忍着笑回她:“是谢礼,你自己要接过去的。”


    尚景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当初许诺酬谢的千金——进京后的这一个多月,季舟和颜姝住在梧桐院,吃在会仙楼,连新宅都是她送的,两人根本没有花钱,所以千金还是千金。


    行吧,小侯爷倒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用力把包袱扔上了马车,倒是叹了句:“我看你刚才拿行李的时候轻轻松松,没想到居然这么沉。”


    季舟笑笑不说话,又把猫递了过去,小侯爷接过顺手撸了撸猫,再次感叹:“猫儿这段日子过得似乎也不错,我抱着都感觉比从前沉了不少。唔,毛也厚实柔软了许多,手感比从前好。”


    那是因为要过冬了,过冬时动物自然会长出更厚实的皮毛以御寒,等来年开春天热之后,又会疯狂掉毛。


    季舟和颜姝还没经历过猫毛满天飞的狼狈,所以两人对于小侯爷的感慨也是认同的,顺便还与她分享了一下猫儿这些日子在会仙楼的丰功伟绩。


    第97章 逃荒的第九十七天


    新宅距离会仙楼有点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这里虽然是小侯爷送给她们的宅子,但尚景明自己还真没来看过,只是吩咐家里管事选了这处宅子。如今好不容易登门,她帮忙拎着轻一点的包袱走了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就觉得有点小,但想想这个家只有季舟和颜姝两个人住的话,屋子倒也够了。


    把行李放进屋,尚景明又看了看这空荡荡的院子,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她又想了想才想起来,说道:“对了,这院子就你们俩住,是不是有些空了?要不要找几个仆从?要的话我可以从侯府里派几个人过来,或者去买几个人也行。”


    颜姝一听这话就拒绝了:“不必,这院子我们俩住就挺好的,不需要其他人了。”


    季舟也说:“我不习惯家里时时刻刻都有外人。”


    她俩说的都是实话,两人在梧桐院的做派尚景明也听说过,因此耸耸肩也不再多言。不过今天怎么说都是乔迁之喜,她都把人送过来了,混顿饭不过分吧?


    尚景明这样想着,便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挺早,每到午饭时间。


    颜姝却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笑着招呼道:“多谢小侯爷今日帮我们搬家,若是不嫌弃的话,等中午我下厨,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搬新家吃的第一顿饭叫暖锅饭,有给新居添人气的意思,因此多些人一起热闹才更好。


    尚景明正想留下吃饭呢,闻言自然一口应下,然后又问:“新家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我帮你们一起吧。”


    别说,要收拾的东西还真不多,毕竟两人行李就少。除了把带来的行李搬进屋,把黑马牵去马厩,再让小狸自己巡视新领地,她们还真没什么要做的——屋里的家具大件原本就齐全,帘帐被褥之类的东西两人也都提前置办了,甚至连床都是铺好的,直接搬过来就可以住。


    尚景明和两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点不见外,屋里屋外看了一圈实在没找到自己能做的,最后干脆溜达去了厨房……菜居然也提前买好了,只等人来做。


    厨房里的活儿倒是不少,可惜小侯爷实在不擅长,看过一眼后就飞快溜走了。


    就这空档,季舟和颜姝也已经把带来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季舟从主屋里出来时正好瞧见尚景明在院子里闲得到处溜达,不免调侃一句:“小侯爷今日倒是很闲啊,最近少了对头惹事,日子可是过得清闲了?”


    尚景明知道她说的对头是成王。从她自禹州带回成王贪墨赈灾款的证据起,双方就一直针锋相对,尚景明还得时时刻刻担心被成王暗算。现在人死了,说起来她确实轻松了不少,连带着朝堂经过清洗少了许多蛀虫,风气都跟着好了许多。


    可不知为何,尚景明总觉得朝中氛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尤其今冬天气愈冷,太子前两日着凉又小病了一场,虽然没有之前严重,但她在朝中还是感觉到了一阵阵压抑。


    是的,成王死了,没有皇子与太子相争了,可病弱的太子又真那么让人放心吗?


    尚景明在心里摇摇头,不愿意再想下去,她转移了话题:“现在你们户籍也落定了,家也搬了,今后是要在京城落脚了吧?那你有没有想过今后要做些什么?”


    季舟当然有想过,但她在末世一直过的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从来不考虑长久的未来。现在猛的要她做出未来规划,她除了和老婆好好过日子之外,能想到的也就是卖花卖水果赚钱了。可其实她也不缺钱,就摇了摇头,随意说道:“可能开个小店,赚些小钱吧。”


    尚景明听她这样说,顿时欲言又止:“你这就是混日子吧?”


    季舟笑了笑,很是想得通:“人活着不就是混日子吗,我和小姝能好吃好喝的过下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说完扫了尚景明一眼:“再说现在昭阳公主也不缺人手了吧。”


    成王一死,她们最大的对手没了,皇帝还因为成王之死牵连了不少人。那段日子人心惶惶的,恐怕有不少从前成王一派的人都转投了太子。而昭阳公主向来是太子一派,病弱的太子不出东宫,那么直接投到公主麾下的人应该不少,足够她寻常做事了。


    尚景明没接这话,她私心里还是觉得季舟身手厉害人又机敏,若是能投到公主麾下做事就好了。可季舟已经拒绝过一回,现在也明显没有投效的意思,她再提就是扫兴了。


    两人只好又转了话题,这次严肃了些:“对了,咱们进京也有一两个月了,托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尚景明闻言往主屋里扫了一眼,颜姝大概还在收拾整理,并没有出来。于是她说道:“已经派人去禹州了,连带着相邻的几个州府也都让人传了话。不过你也知道之前那阵有多乱,别人逃荒也不如你俩轻松,所以想找到人恐怕并没有那样容易。”


    这事小侯爷还真挺上心的,当初一回到京城她就吩咐手下人去办了,还跟昭阳公主通过气,公主也帮着派了些人手出去。可现在一两个月过去了,禹州虽然有些远,但要是能找到人肯定早就传回消息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就总让人觉得颜秀才恐怕凶多吉少了。


    季舟和颜姝心里其实也有底,只是两人谁都没提过这个话茬。今日也是见颜姝不在跟前,季舟才私下问了问尚景明,结果小侯爷也并不看好。


    两人相对叹了口气,季舟对此也没有办法,只得托付道:“那还是拜托你多找一找了。”


    尚景明也没有推辞,一口应下:“自然,这是早就答应过你的,禹州找不到我就让人多去几个州府。或者等上一年半载,我再让人去双河县看看。”


    季舟点头,又想起禹州之前先旱后涝,总觉得那片地方实在是多灾多难。


    两人的话题刚刚告一段落,颜姝就收拾好出来了,她像女主人一样招呼了尚景明几句,转身又去了厨房。留下两人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倒是不早了,确实可以准备午饭了。


    季舟才舍不得自己老婆受累,当即对尚景明道:“我去厨房帮忙,你要是闲着也一起来。”


    小侯爷有点抗拒,除了在野外生活烤肉之外,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去厨房干活。可季舟才不会与她客气,嘴里问着话,手已经把人拽进了厨房。


    颜姝瞧见两人跟进来也没说什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她指了指厨房里的水缸:“刚搬过来,水缸里还没有水,阿舟你去提些过来吧。”


    小侯爷送的这宅子挺好的,虽然只有两进,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后院花园边还打了口井。这样一来她们用水也不用出门了,直接去后院提就好,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季舟有的是力气,答应一声拿着桶就去了。


    尚景明到底是和季舟更熟一些,见状也跟了过去:“要不要我帮忙?”


    季舟手里两只桶,闻言就递了一只过去:“井就在后院,倒是不远,你一会儿提得动吗?”


    小侯爷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她虽是女郎却是被当成男儿教养长大的,武勋人家的子弟哪能不习武?她家传的长枪就有二三十斤重,这桶水能有多沉?


    两人去后院打了水,提回来的时候颜姝已经在处理食材了。见两人回来又闲着了,于是一边吩咐季舟生火,一边顺手递了一篮子菜让尚景明摘。


    尚景明哪里做过这个,这次是真被为难住了,想问这菜要怎么摘,又怕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惹人笑。于是纠结了一会儿,干脆按照自己心意来,把看不顺眼的全摘掉就是了。


    季舟生火倒是做熟了的,即便末世早就经历过工业化,但到了末世后三十几年许多东西也早就用完了。比如打火机,末世前一块钱就能买到的小玩意儿,到了那时候也变得弥足珍贵起来。于是许多人用了自制火柴,甚至直接用起了打火石,或者钻木取火。


    生火对于季舟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她没一会儿就将灶火点燃了,然后一回头发现满地落叶。再抬头一看,好端端的一棵菜在尚景明手里,已经被扒得只剩个菜心了。


    小侯爷对上她的视线有点心虚,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看什么看,我们侯府做菜就只用菜心的。”


    第98章 逃荒的第九十八天


    尚景明在新宅混过了一顿午饭,又留下了乔迁贺礼,这才在午后慢悠悠回了家。


    靖安侯府在京城算不上十分煊赫,但因为尚景明和昭阳公主关系不错,又站在了太子一派,所以在京城也不算默默无闻。


    尚景明刚回家,立刻便有她院里的仆从迎了上来,小声道:“小侯爷,昭阳公主来了。”


    昭阳公主并不常出宫,来侯府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尚景明愣了一下,当即意识到应该是有事发生了,于是赶忙迈开步子就往自己的院子疾步而去——公主要是堂而皇之的登门,招待人的就是她母亲和祖母了,来通知她的也不会是她自己院里的下人。


    尚景明急匆匆赶回了院子,一进院门就瞧见昭阳公主正站在她院里的桂花树下。秋日里桂花盛开满院飘香,可现在早已入冬,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脚步微微一顿,又迅速走了过去:“殿下怎么出宫了?”


    昭阳原本正仰头看树,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立刻收回了目光:“宫里出事了。”


    尚景明心一沉,但莫名又有种果然来了的感觉,她面上镇定的点了点头,接着伸手一引:“外面风冷,殿下随我去书房里详谈吧。”


    昭阳点头,跟着尚景明进了书房,两人分主次落坐又让人上了热茶。等仆从全都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对坐的二人了,尚景明这才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


    端过茶盏捧在手里,昭阳并没有喝,语气也很平淡:“晌午时,太子又在东宫昏倒了。”


    这话题尚景明都不知道怎么接,因为就太子那身体,一年不病重昏迷个五六七八次都不正常。宫中朝中早就习以为常了,之前是因为还有成王虎视眈眈,现在连成王都没了,于是便连昭阳公主说起这事来,态度都不如以往急切了。


    可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知道,即便没有成王虎视眈眈,太子这糟糕的身体状况依旧是个隐患——说不定他都活不过他老子,到时候皇位传承怎么办?


    尚景明深吸口气,问道:“殿下想要我做些什么?”


    昭阳看着她,没说话。实际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尚景明做什么,她只是下意识想来找她。


    尚景明见她不语却误会了,英气的眉头皱了起来:“太子殿下身体欠安,我自当为殿下寻访名医。可上回的秘药着实已经没了,便是我再去季舟那里求,也不会有结果的。”


    昭阳听她这样说便收回了目光,眼底情绪有些复杂:“我知道。上次拿来的紫金车前已经给太子用过了,种子也被陈太医取了出来,放在了温泉庄子上培育。可那种子着实不好种,这么多天连发芽都没有,季舟说的不好种植应该是真的。”


    尚景明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夹在昭阳公主和朋友中间,她也是左右为难。现下这般也好,不管那紫金车前的种子最后种不种得出来,都与季舟无关了:“那殿下……”


    昭阳忽的打断了她的话,抬眸看来时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昏迷若是醒不过来,咱们怎么办?”


    尚景明顿时哑然,过了会儿才说道:“太子良娣有孕,东宫将有皇孙。”


    太子体弱,这未出生的孩子就是东宫的第一个皇孙。但除了这个孩子之外,成王府那边其实已经有了两个皇孙一个小郡主。只是成王死得不光彩,死后又被翻出了太多旧事,即便永宁帝心里再是偏宠这个儿子,也做不到再施恩成王府。


    可要是太子死了,东宫良娣又只生出个小郡主,那接下来的发展就很难说了……不,都不是难说,那简直就是成王和太子两派相争的延续。


    尚景明想想都觉得有些心累,昭阳更是感到了无比的厌烦。


    所以她干脆把事情戳破了:“良娣有孕不到七月,尚未临盆,也不知她腹中孩儿是男是女。若太子在此时出事,你觉得陛下会怎样做?”


    尚景明抿唇不语,她不喜欢成王,也不喜欢成王府的皇孙。那两个皇孙她都见过,和成王如出一辙的脾性,会在皇帝面前撒娇卖乖,也会在人后冷酷的下令杖杀奴仆,而原因不过是因为那仆从不慎将茶水洒在了他的衣角上。


    可皇帝就这么几个儿孙,要是都不能选……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昭阳公主身上,脑海里不可抑制的冒出了季舟曾经与她说过的妄言。


    如果,如果太子没了,皇孙们又都不合适,那陛下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尚景明舔了舔唇,心“砰砰”乱跳,声音不自觉有点哑:“殿下,我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


    皇宫和朝堂的事对于季舟两人来说实在有些遥远,她们没打算掺和,也不觉得自己能掺和得进去,便只顾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搬了新家,两人先用了好几日适应环境——买菜置物,了解周围环境。联络邻里,建立基础的人际关系。做完这些就需要不少时候了。


    季舟虽然不懂这时候的生活规则,但好在还有颜姝在,她只乖乖跟着做就好。


    等季舟和颜姝拎着新鲜草莓送遍了周围邻里,获得了一众好评甚至一些订单后,时间已经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冬至日,天气也愈发寒冷起来。


    颜姝穿上了厚厚的棉袄,季舟倒不怕冷,但为了合群也换上冬衣。


    对于冬至,季舟在末世也只听说过这个节日,但实际上生存都是问题的末世人,是没有那个心力过节的。因此对于这头一次过的节日,季舟显得兴致勃勃:“明日便是冬至,咱们要做些什么?”


    颜姝闻言便在心里细数了一下,往年冬至家里都做些什么——首先是要祭祖,父母对此最是看重。然后是吃饺子,据说是一直以来的传俗。此外每年她爹还会在冬至日画一副九九消寒图,也就是九朵九瓣的梅花,等冬至过后每天涂上一瓣。直到数九结束,春暖花开。


    想罢,她便和季舟说了:“往年冬至,我家是要祭祖,吃饺子,画九九消寒图的。”


    季舟听完,也就觉得这三样里只有吃饺子还算熟悉了。末世天天都在死人,根本不可能有人还想着祭祖,这习俗自然而然就消失了。饺子在末世也不常见,但季舟这两个月已经跟着颜姝在街上吃过了,滋味儿着实不错。至于九九消寒图是什么,她就更不知道了。


    好在季舟的“无知”在颜姝那里早就是常态了,见季舟听完一脸的茫然,便细细与她解释了起来。待说完九九消寒图,季舟也觉得有意思,便问:“那你会画吗?”


    九九消寒图倒是不难画,颜姝便点了点头:“这倒是不难,我也会画的。”


    季舟便竖起拇指,夸道:“我老婆就是厉害,什么都会。”


    颜姝被她夸的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既然明天要包饺子,还要画九九消寒图,那咱们今天就该准备起来了。”说着取出外出时穿的大衣:“走吧,咱们买东西去。”


    季舟点头,还说:“我就说家里好像少了什么,咱们那书房好像连笔墨都还没准备。”


    颜姝顿时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也不知道是谁,早早与我说要跟我学字,结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就囫囵认了几个字。这么久过去,你连笔都还没摸过吧?”


    季舟有些讪讪,她学字是不怎么上心,这话没法反驳。一开始她是接受不了重生一场忽然变文盲的落差,才着急的想要跟颜姝学认字,可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她才发现,原来这个时代不识字的人才是大多数。也是因此,不识字也并不会影响生活,久而久之她也就惫懒起来。


    不过老婆都这样说了,季舟当然不好意思继续偷懒,便说道:“那,那等买回了笔墨,你就教我写字吧,我肯定好好学。”


    颜姝不置可否,推着人出了门。


    两人先去了一趟书铺,买了笔墨纸张和颜料,颜姝看着又选了两本启蒙的书册。从前她在家时还爱看几本闲书,可现在季舟日日缠着她,她倒是没那份心思了。


    买完了笔墨,两人又去了一场菜市,原本是打算买些包饺子需要的肉菜面粉,结果进了菜市才发现满街都是卖羊肉的。平常两人买菜也会来这里,可没见过这盛况,找个人问了问才知道,原来京城冬至的风俗是要吃羊肉,和禹州还有些不同。


    颜姝听罢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入乡随俗,跟着买些羊肉回去做。


    季舟倒是一点不纠结,手一挥说道:“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咱们买些羊肉回去,做成羊肉馅的饺子也可以,这不都吃上了吗?”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于是两人又兴冲冲跑去买了羊肉。因为季舟饭量不小的缘故,两人这一买就买了半只羊,不过这时候的羊个头都不大,半只羊也就不到三十斤重。


    季舟随手就提着走了,两人之后又跑去买了些菜和面粉,这才带着一堆东西满载而归。


    回家时正好碰上隔壁邻居归家,对方是个礼部小官,见到二人客客气气拱了拱手:“二位这是刚为冬至采购回来?”


    季舟双手都拎满了东西,自然腾不出手来回礼,只好点点头:“正是。明日便是冬至了,家里要好好庆祝一番。倒是李兄怎么这时候才下值?明日朝廷不放假吗?”


    按理说是放假的,可冬至日例来要祭天,礼部也是闲不下来的。


    第99章 逃荒的第九十九天


    冬至祭天,这是例来的规矩,由皇帝或者太子在郊外圜丘举行。


    往年祭天大多都是永宁帝亲自去的,因为太子身体不好,受不了圜丘高台上的冷风。偶尔有那么一两年太子身体还不错的情况下,他才会代替父亲过去祭祀。


    今年也还是一样,太子身体照旧不好,或者说越发不好,所以主持祭天的依旧是皇帝。


    一大早,随行官员便跟随着帝王仪仗出了城。尚景明作为超品侯爵自然在随行之列,倒是昭阳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身为女子却并没有同行祭天的资格,今日反倒被留在了宫中。


    队伍天没亮就出发,直到巳时才到了圜丘,之后一系列的祭天流程与往年无异。尚景明混在朝臣队伍里,按部就班的完成礼仪,表面正经下藏着些心不在焉。


    终于,当冷风吹透了所有人的衣衫,即便是人高马大的武将都忍不住在冷风下缩脖子的时候,这场冬至祭典终于结束了。永宁帝独自从圜丘高台上走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今日风大,还是刚才祭天行礼折腾久了,尚景明总觉得他走得有些摇摇晃晃。


    好在也没出什么事。在大多数人不敢抬头直面圣颜的情况下,永宁帝还是安安稳稳从圜丘高台上走了下来。只是离得近了,尚景明一眼看去,才发现对方脸色青中带白,着实算不上好。


    永宁帝身边的梁总管之前不能随皇帝登台,这时候反应却是不慢,立刻就将准备好的厚实披风给永宁帝披上了,然后又往皇帝手里塞了个暖呼呼的手炉。许是这些热源驱散了寒意,皇帝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但尚景明还是留意到皇帝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不少。


    也是,老来丧子,别管那儿子有多混账,总是让人伤心的。


    尚景明轻轻垂下眼皮,心里想的却是:陛下衰老得这样快,恐怕等不到皇孙们长大了。


    念头一起,又被压下,身为人臣这样想实在不该。尚景明收敛心思,又跟着祭天的队伍回城去了,照例一会儿还有场宫宴,也不知道太子醒没醒,又会不会出席?


    ……


    上到皇帝下到群臣的这场祭天,对于京城的普通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相干。


    偶尔有些人好奇,倒是会早早等在城门附近,想要看一看皇帝老爷究竟长什么样。可大多数人却是不会去的,毕竟冬至祭天每年都有,好奇的人早就看过了热闹,余下的人便也不乐意在这大冷天出门了。


    季舟和颜姝倒是刚在京城落脚,也是头一回知道冬至的热闹。可小两口宁愿待在家里守着灶台包饺子,也不乐意出门去吹冷风——按照季舟的话说,皇帝又如何?不照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人都长那样,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颜姝倒是有些好奇,但今日的天格外的冷,她一早起床刚出门就被冷风吹了个激灵。于是对于祭天的好奇霎时散了七八分,更何况圜丘她们也去不了,就站在城门口看看人,实在没必要。


    这样冷的天,连猫儿都不爱出门了,一早便跟着钻进了灶房。


    季舟正收拾昨天买的羊肉,天气冷,肉放了一夜也还很新鲜。她简单的清洗过后开始剔肉剁馅儿,羊骨头则打算留下来熬汤,一点不浪费。


    小狸翘着尾巴走了过来,从季舟脚边走过来又走过去,圆滚滚的身体像是不经意一样在她腿边蹭过……猫儿还是很傲娇的,好在两脚兽还算懂事,选了块不错的羊肉丢了下去。于是刚还假装不经意路过的小狸,立刻叼上肉跑去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咕噜噜的声音从猫儿喉咙间冒了出来,显然对两脚兽的懂事很是满意。


    季舟笑了笑,继续手中的动作。而在灶台的另一边,颜姝也没闲着,她正舀了面粉在和面。这也不是个轻松的差事,一开始还好,面揉久了也是一头的汗。


    季舟瞧见了就说:“你揉面费劲就留给我来,我这肉快处理好了,还等着你来调味呢。”


    颜姝倒也不逞强,闻言抬起手用手腕抹了抹脸上的汗:“也行,就交给你了,我力气可比不上你。”说完一抬头就见季舟在偷笑,不由愣了愣:“怎么了?”


    季舟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面粉,你手上全都是,现在沾脸上了。”


    颜姝倒是不以为意,大不了一会儿洗个脸就是,逃荒时她还往脸上抹泥呢。结果季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舀了水洗干净手上油脂,这才掏出帕子来替颜姝擦了擦脸。


    两人离得极近,颜姝一抬头,险些撞在季舟下巴上,整个身子更是被对方半拢在了怀里。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颜姝轻轻将人撞开:“别闹,这是灶房呢。”


    季舟没想闹的,但颜姝这样一说,她倒真不依不饶起来。低头就在颜姝嘴角亲了一下,笑眯眯反驳;“什么灶房,这是咱家,咱们想在家里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有理,颜姝也没法反驳,两个人独处的环境她其实也已经习惯了季舟时不时的亲昵,早没有一开始那样害羞了。当下也没说什么,正要随季舟去,结果一瞥眼正瞧见吃完了羊肉的小狸蹲坐在一旁,正歪着个猫脑袋好奇的看着她俩……


    虽说是一只猫,但被双眼睛这样看着,颜姝的羞窘瞬间又冒了出来。


    顾不上自己手上还沾着面粉,颜姝将人推了开去:“行了,一会儿还要吃饺子呢,少在这里打搅我。肉都处理好了是不是?那就再去洗洗手,洗仔细些,洗完过来帮我揉面。”


    季舟倒是没留意到猫儿好奇的目光,见颜姝一如既往的害羞,她倒也不再逗弄。当即乖乖应了声好,果然就去洗手了,舀水时发现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于是又拎着木桶去打了两桶水回来。


    洗干净手,季舟就接过了揉面的活儿。她力气比习武的男子还要大上许多,揉个面自然不在话下,颜姝看了都得夸上两句,说她揉的面做馒头肯定好吃。


    老婆一夸,季舟揉面就揉得更来劲了,时不时闲话几句,灶房里的气氛一直不错。


    揉面,剁馅儿,包饺子……前两样季舟做得相当好,直到颜姝擀了面皮教她包饺子,才知道这人的手有多笨。两人折腾了半上午,终于包好了一堆饺子,整整煮了两大锅。


    季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等着颜姝煮饺子。


    猫儿怕冷,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颜姝余光瞟见了,还提醒了一句:“你看好小狸,别让它离火太近。”


    季舟一句“好”还没出口,就见小狸已经凑到了灶膛前,距离红彤彤的火苗只有一步之遥。她赶忙伸手拽着后颈皮把这不知道怕的猫儿提溜开,嘴里教训道:“嘿,你这猫儿真是胆大,不怕火燎了你的毛……”话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喷笑。


    颜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大抵是刚才猫儿距离火焰太近,那直溜溜的猫胡须都被火燎到了,现在弯曲蜷缩着,看着别提有多可乐了。


    偏偏猫儿自己不知道,体型越发圆润的狸花猫有些受不了后颈皮被拎,张牙舞爪的叫唤起来。


    季舟被猫儿尖利的叫声吵得眯眼,赶紧把它提溜到一旁放了,然后挥挥手驱赶:“行了啊你,别往跟前凑了,小心下次烧着你的毛。”


    小狸冲着季舟好一阵喵喵叫,也不知在说什么,但看情绪大概是在骂人。


    颜姝听着热闹,眼角眉梢都是不自觉带上的笑意,过节时不见父母的惆怅也因此散了大半。她拿着勺子搅和了一下锅里的羊肉水饺,很快煮熟了,于是拿出盘子盛了起来:“好了,饺子煮好了,再搭个醋碟咱们就能开吃了。”


    此时刚好到了正午,两人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往外走的时候,只觉一股冷风迎面扑来。颜姝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季舟身后躲了躲,仗着季舟个高拿她挡风。


    季舟被她这操作弄得哭笑不得,但想想自己长这么高也算有用,就没把人拉出来。正准备快步走去厅房,蓦地感觉面上一冷,像是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打在了脸上。


    她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中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竟是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在末世没人爱雪,因为那往往代表着死亡,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也能用轻快的声音招呼颜姝:“小姝快看,下雪了。”


    第100章 逃荒的第一百天


    伴随着今冬的第一场雪,季舟和颜姝一起吃完了这顿美味的羊肉饺子。饭后两人一人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坐在窗边,手一伸推开窗户,还能瞧见外面大雪飞扬未曾停歇。


    屋里燃着炭火,屋外飘着雪花,一时颇为惬意。


    季舟很少看到这样的鹅毛大雪,这会儿美景当前爱人在怀,不免起了兴致:“这雪下得真大,要是一直不停的话,咱们明天就能在院子里堆雪人了。”


    眼前庭院有些空阔,真堆两个雪人的话,倒也平添几分意趣。


    颜姝想想也来了兴致,想道:“那也不错,明天我和你一起堆。这天气越来越冷,堆起的雪人可能保存不少时日呢。”


    季舟有些心动,但笑了笑还是没接这话,颜姝的身体可比不上她,怕冷。


    颜姝没听到她搭话,不由回头看了过来,正瞧见季舟脸上轻笑,顿时猜到了她的想法。对方固然是为她的身体考虑,可颜姝还是有些没好气,心思一动就把吹了凉风后冷冰冰的手贴到了季舟的脖子上。生生将人冻了个激灵,她这才笑道:“让你笑话我怕冷。”


    季舟认栽,忙忍着笑告饶:“不敢不敢,我哪儿敢小瞧夫人啊。”


    颜姝被她这调侃的语气说得脸微红,抬手作势要打她,又被季舟把冷冰冰的小手捉过来捂进了怀里。季舟的体温很高,没一会儿便将手捂热了,她又起身拉着颜姝去了书房:“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不是说要画消寒图吗,我还没见过呢。”


    颜姝倒也顺着她,跟着抬步去了书房,临了还不往提醒:“火盆,火盆,把火盆一起带过去。书房里没烧火盆太冷了,手冻僵就握不住笔了。”


    季舟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听这话又倒了回来。


    这火盆也是新购置的,盆下有个支架,两侧还有提手,很方便随时挪动。季舟端起火盆就走,揣着手窝在火盆边的小狸顿时察觉到热源的离开,也抖抖毛跟着站了起来。


    季舟和颜姝没理会猫儿,两人一猫先后出了门。门前就是抄手游廊,遮雪挡雨倒是不怕被雪花落个满身。只是猫儿显然不那么守规矩,出了门好端端的抄手游廊不走,瞧着院子里的雪花反倒跑了出去。圆滚滚的猫身依旧灵巧,一跃老高,两只猫爪挥舞着去抓空中落下的鹅毛大雪。


    小狸还不满一岁,今冬的第一场雪也是它猫生见到的第一场雪。之前它躲在屋里烤火没瞧见,这会儿倒是兴奋得不行,整个庭院的雪景都因为它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你看小狸。”颜姝拉住季舟衣袖,指着扑雪花的猫儿笑弯了眼。


    季舟端着火盆也停了下来,跟着看了好一会儿热闹,一回头却见颜姝手指微动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她也不多问,只提醒一句:“走吧,这里风大,再等会儿你手就该冻僵了。”


    颜姝应声好,转身跟着季舟往书房去,猫儿却并不受人类影响,依旧闹腾得欢。


    不过没一会儿它便也察觉到雪花的无趣了,抓住了送进嘴里,也不过是冷冰冰一团水,没滋没味的还不如中午分到的羊汤。好奇心旺盛的小猫当即失去了兴趣,抖抖皮毛上落的雪花,立时便感觉到了周围寒风的清冷,于是踮起爪子飞快跑了,只在地面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季舟和颜姝前脚刚进了书房门,后脚小狸就趁着关门前蹿了进去。它抖了抖毛,见季舟将温暖的火盆放下,立刻便凑了过去,那模样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季舟看得好笑,顺手在猫儿的小脑袋上拍了拍,惹得小狸不满的“喵”了一声。


    这猫儿脾气可不小,季舟便也不再招惹它,转身取出了昨日采购回来的笔墨纸砚,仔仔细细放到书中上摆好。然后她转过身,装模作样冲着颜姝比了个请的手势。


    颜姝走到书桌前也不客气,直接将墨条塞到了季舟手里:“研墨。”


    季舟拿着黑乎乎的墨条有点懵,在末世可没人会写毛笔字,墨条这种东西她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是昨日在书铺里头一次看见。现在冷不到要她研墨,她是真不懂意思,拿着墨条迟疑问道:“这,是要把它弄碎泡水里吗?”她也只能想到这样制作墨汁了。


    颜姝目瞪口呆,赶紧把墨条抢了回来:“哪有你这样胡来的?”说完想起季舟那缺乏常识的模样,又道:“这次我先教你,你跟着学啊。”


    季舟乖乖点头,就见颜姝打开了砚台,前取了一勺清水倒也砚中,这才牵着衣袖将墨条的一头浸入水中开始转圈研磨。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不疾不徐的模样平添几分静美。季舟在旁边看着,一开始确实是在认认真真的学习研墨,可看着看着目光便不自觉落在了颜姝脸上。


    她喜欢颜姝,因为颜姝是她重生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因为颜姝生得一副姣好面容,因为两人同甘共苦相知相伴。可此时此刻,她又被她身上的另一种气质吸引了。


    季舟看得失神,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总之等她回神时砚台里的清水早已经变作了浓黑的墨汁。而颜姝也牵着衣袖,轻轻放下了墨条:“好了。怎么样,学会研磨了吗?”


    这不难,季舟点头:“下次交给我就可以。”


    颜姝笑了笑,转而提起了笔:“那我开始画消寒图了。”


    季舟闻言也不再开口打搅她,就见颜姝提着笔一气呵成,不一会儿纸上就多了一枝形态优美的梅花。花有九朵,每朵九瓣,全是没上色的空心梅花。每片花瓣代表一天,一朵梅花代表一“九”,之后每日涂上一笔,便是数九的九九消寒图了。


    颜姝刚收了笔,季舟立刻捧场的鼓掌:“真漂亮,我老婆真厉害。”


    只是最简单的九九消寒图,任何初学画技的初学者都能画得很好。季舟捧场夸赞的模样有些夸张,但颜姝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里也泛起一丝丝的甜。


    两人随后把消寒图贴在了书房里,这图要贴上一整个冬天,直到春暖花开涂完最后一笔。


    做完这些,砚台里的墨汁还剩下不少,颜姝就对季舟说道:“之前一直都是教你识字,还没教过你怎么写呢。今日难得一切就绪,我先教你写几个字怎么样?”


    季舟看了看颜姝,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笔,欲言又止——她本来不是文盲,现在也不是甘于当个文盲,但这种软笔她看着就觉得不好操控。而这时候的文字也很奇怪,不是彻底的方方正正,而是方正中带着些圆润的弧度,总之看着就不好写。


    颜姝看出了她的犹豫,但还是坚持的把毛笔塞到了季舟手中:“我先教你握笔。”


    季舟还能说什么,她只能乖乖应了声“好”,然后跟着学。索性一个握笔的姿势也难不到哪儿去,她很快就学会了,然后颜姝便又教她怎样落笔、运笔,写字。


    颜姝先做的示范,她写的是季舟的名字。季舟能从这字里看出熟悉的影子,但这时代的文字看上去更像是画。要是她能多些末世前的常识的话,大概就能认出这些文字和传说中的篆书有些像。现代人能从中看出传承的痕迹,但想要认识这些复杂的文字,就着实需要下一番功夫了。


    篆书不好学,写起来更加不容易。季舟觉得自己的名字简简单单,落在颜姝笔下也能看出文字优美,可当老婆把笔交到她手里,接下来的就是一场灾难了。


    一连串的墨团落在纸上,饶是季舟从前有文字功底,握上毛笔也不比初学者好上多少。


    颜姝在旁不住的提醒着她:“落笔要轻一点,运笔的时候要稳……算了,你先学会横平竖直吧。等等等等,你手不是挺稳的吗,怎么这都抖成花边了?!”


    季舟无奈,老婆一开口她就紧张,一紧张就手抖不是正常的吗?可她也不好明言,否则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正为难时,手上蓦地覆上一片凉意,却是颜姝握上了她的手背。


    屋里明明点了炭火,可这手还是有些凉啊。


    季舟想也没想就反手握住了颜姝的手,双手齐上直接捂住:“你手怎么这么凉?”


    颜姝自己倒是觉得还好,直到被季舟暖呼呼的手掌握住,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凉。没来由脸红了下,她不自在的将手抽出:“好了,我不冷,教你写字呢。”


    季舟才不在乎她的别扭,固执的抓着人的手,直到捂热了才松开。然后颜姝开始教她写字,这次不再是言语间的示范提点,而是手把手的教,颜姝略小些的手掌覆在了季舟手背,带着她一点点落笔运力,于是那一个个看不出原样的墨团很快又变成了优美的文字。


    一开始季舟还有些心不在焉,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手背上另一人的温度,以及身后爱人熟悉的气息上。可随着一个个文字经过自己的手落于纸上,哪怕她知道那是颜姝在带着她运笔用力,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涌出了一点点成就感。


    她舒展开眉眼有些欣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鼻间忽然闻到了一点点焦糊的气味。不由一怔,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小姝,你有没有闻到什么烧焦了的味道?”


    颜姝也闻到了,两人赶紧看向火盆方向。就见小狸不知何时贴着火盆睡着了,靠近火盆的一片猫毛已经被烤得一片焦黑。好在冬日皮毛厚实,猫儿居然也没被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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