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重生在逃荒路上 > 80-90
    第81章 逃荒的第八十一天


    驿站的房间很好,季舟原本是准备好好休息一夜,顺便还能体验一回泡温泉的。可昭阳公主来了一趟,这些闲情逸致似乎也被消磨了大半,最终两人也只简简单单洗漱过后便上了床。


    自然,两人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从她们认识开始,两人就是睡在一起的。虽然那时候是睡在荒郊野外相互取暖,可当生活改善之后,她们也自然而然住在一起,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夜里,季舟抱着颜姝正要入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姝,你爹要是找到了,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颜姝一怔,在她怀里抬头,像是很惊愕的回道:“你瞎说什么呢?我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季舟倒没考虑过武力值这回事,她就事论事的说道:“很久以前我听人说过,要是父母不同意女儿婚事,就会打断勾搭自家女儿那臭小子的腿。我虽不是男儿,但我俩在一起更是离经叛道,你爹也定是不舍得打你的,那不就只能打断我的腿了?”


    颜姝震惊,反驳道:“你从哪儿听说的?致人伤残是犯法的,才没有人会这样做。”顶多就是操起扫帚把人赶出门,季舟那身手也不至于会被打。


    季舟就是听人瞎说的,她生长在秩序崩坏的末世里,谁还在乎女儿婚嫁的事?那时候年轻人也根本没有嫁娶一说,都是看着顺眼就一起凑合着过日子,说起末世前的这些事都是调侃。


    现下听颜姝如此笃定,季舟也没有松口气:“那,你爹会不会棒打鸳鸯?”


    颜姝:“……”她爹不算古板,但要知道女儿想嫁个女郎,多半也是不允的。


    季舟见她不答,心又提了起来,“噌”一下坐起身。她想要说些什么,又似乎无从说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爹要是反对,你不会不要我吧?”


    颜姝从这话里听出了惴惴,她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更离不开对方的是自己。


    她也坐了起来,却没有出言安抚季舟,反而摸着她的手臂寻到了人,然后便凑近吻了上去。可惜摸黑没找准位置,这一下吻到了唇角,不过不等颜姝纠正,季舟自己就偏了偏头,贴上了那片唇瓣。然后她又不动了,只等着颜姝主动招惹自己。


    颜姝自然察觉了她的小心思,心里有点好笑,但也细细吻了下去。吻毕她勾住季舟脖颈,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道:“你的户籍不是还没补吗?正好我也带了户籍来,补办的时候再添一张婚书吧。若是之后能找到我爹,那也是木已成舟了。”


    季舟闻言,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起来——重生这么久她也弥补了很多常识,知道在官府备案的婚书就相当于结婚证,颜姝说这话就是同意嫁给她了。


    此刻恍如梦中,点点喜悦在胸腔中绽放,渐渐蔓延成一片甜蜜花海。


    季舟下意识搂着颜姝的腰,却莫名有些手足无措,她舔了舔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间梗塞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早先和颜姝说自己小时没了家,把颜姝当成家不是假的,但此刻听到她说要嫁给自己,心中滋味又是不同,情绪上涌时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然而帐内昏暗,颜姝并不能看到她脸上神情,她只等到季舟哑着声音说:“不,不行,我还没给你准备戒指。我,我还没有求婚。”


    戒指和求婚在末世都是奢侈的,但现在她已经不在末世了。


    ……


    翌日一早,颜姝是在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只见床帐内还是一片昏暗,天色应该还早。但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却发现身边早就没了人,空着的半张床甚至已经凉透了。


    这还是第一次,以往她总是在季舟怀里醒来的。


    颜姝突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耳边“叮叮当当”的声音并未停止。她赶忙掀开床帘一看,就见屋中尚有些暗,屏风外点着灯火映出一片亮光。


    她心中一动,赤着脚就下了床,绕过屏风才看到对面书桌旁,季舟正拿着个小锤子“叮叮当当”不知在敲些什么。她做得认真极了,以至于连颜姝起床的动静都没听到。直到颜姝走到近前,瞧见了她手下捶得乱七八糟的金子,她都没来得及把东西藏起来。


    “你在做什么?”颜姝忽然开口,脑袋都快凑到季舟身边了。


    季舟冷不丁听到颜姝的声音吓了一跳,许是有些心虚,她下意识就想把东西藏起来。于是颜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手里的小锤子和金子都不见了,凭空消失一般。


    颜姝顿时睁大了眼睛,也顾不上其他了,抓起季舟的手看了看,又低头去看她面前的书桌。桌子上当然什么都没有,桌子下同样空空如也,把季舟拉开再重新检查一遍也是一样,那金子和小锤当真是凭空消失了!


    这时候颜姝早忘了季舟一大早摆弄金子的事,她只问:“东西呢?”


    季舟:“……”手太快收空间里了。


    这话季舟不知道怎么说,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打算把空间和异能的事告诉颜姝,有些秘密只适合永远保守。半晌她支支吾吾找个借口:“我,我变戏法藏起来了。”


    说完还是硬着头皮把收起来的金子和小锤取了出来。好在那小锤确实不大,只比巴掌大一些,要说藏也是真的能藏的。颜姝又让她当着面收取了一回,发现自己依然找不到之后,不由惊叹一番,接着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原点:“一大早,你叮叮当当敲什么呢?”


    季舟不太想说,她再多才多艺,在末世也用不着做戒指的手艺。她只记得金子挺软,可塑性也强,就想自己动手试一试,然后念头一起就睡不着了,这才大清早就折腾。


    这话说出来显得自己挺傻,将来真亲手打了戒指送颜姝也算不上惊喜了,于是便想找个话题糊弄过去。正好一低头瞧见一双雪白赤足,顿时就急了:“你怎么没穿鞋就过来了?难怪我没听到脚步声,你也不怕着凉。”说着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颜姝伸手就环住了季舟脖颈,被抱得心安理得:“还不是怪你扰人清梦。”


    季舟倒也反驳不了,只是将人抱回床上又摸了摸颜姝的脚,发现脚底冰凉一片。她顿时就瞪了颜姝一眼,后者难得有些心虚别开了脸,然后季舟就把那双冰冷的脚揣怀里了。


    异能者不惧寒暑,到了冬天就是个小火炉,颜姝冷冰冰的双脚踩在她肚子上,季舟也只打了个激灵,并没有受凉的危险。可颜姝并不知道,赶紧把脚收了回去:“不用,我哪有那么娇气?”


    季舟又把她的脚拽了回来:“说什么娇气,再过两天就该入冬了。”


    颜姝听到这话恍惚了一瞬,她还记得当初逃荒离家时正是盛夏,遇到季舟时也是酷暑,结果一转眼居然就这么过了几个月。


    恍惚感慨中还没回神,颜姝的脚刚刚被捂暖,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对此倒不陌生,昭阳公主回京这一路虽然走得安稳,但并不拖延。无论一行人夜间是在哪里投宿,第二天天一亮必定收拾启程,如今到了京畿也是一样。


    颜姝飞快收回了脚,又推了季舟一把:“我收拾洗漱,你去和人说一声。”


    季舟倒也没有耽搁,应了一声就起身出去了。


    外面敲门的居然不是侍卫,而是尚景明亲自来了,她一大早过来也是有话叮嘱:“今日咱们便要入京了,入京之后我尚有钦差的差事需要交代,恐怕不能立刻招待你们。到时候殿下会派人送你们去我府上,你们跟着过去安顿就好。”


    京城对于季舟和颜姝来说人生地不熟,两人唯一熟悉的人也只有同行月余的尚景明。可现在尚景明没时间招待她们,却要她们直接去她家,想想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季舟倒是没怎么慌张,她一如既往的镇定,想了想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府?”


    尚景明却摇头:“不知道,我得先进宫面圣交差,要是快的话一两个时辰就能出宫。要是慢的话,那就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了。”这主要取决于公主什么打算,是立刻戳穿成王,还是先将事情压下继续收集证据然后一击致命?


    季舟对此倒没有多问,但她一开口就拒绝了尚景明的安排:“主人不在,我们就先不去侯府了。”


    第82章 逃荒的第八十二天


    季舟不打算自行去侯府,听说高门大户规矩多,也总会遇到些眼高于顶的人。她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给小侯爷添麻烦,索性带着颜姝在外面住还自在些。


    小侯爷劝了两句,见她坚持,知道劝不了也就随她去了。


    不过除此之外,季舟倒是另求了小侯爷两件事。第一是她没有户籍,需要借着禹州流民的身份重新补办,第二则是想请小侯爷帮忙请个金匠教她打金。前一样并不着急,她跟着昭阳公主的队伍回京,总没人会在城门口拦下她。后一样她比较急,催着尚景明赶紧安排。


    尚景明一脸的无语,但也答应了下来:“行,都不是什么大事。户籍的事等我闲下来就帮你办,金匠就更好说了,我家中就养着几个,回头挑个手艺最好的教你。”


    季舟道了谢,送走尚景明回屋,颜姝也已经收拾好了。


    不多时一行人重新启程,又行了半日便抵达了京城,时间正是午后,进城顺利的话还能赶得上一顿午饭。不过除了季舟和颜姝,大概也没人先惦记这个。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京郊便打出了公主仪仗,是以进城时也无人敢拦。


    尚景明躲在昭阳的马车里,她掀开车帘一角,瞧见京城那熟悉的城门,不禁感慨万千:“可终于回来了。之前好几次,我都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


    昭阳不爱听她这样说,蹙了眉正要说话,马车却突兀的停了下来。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昭阳当即扬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门外的车夫还没回答,一道轻浮嚣张的男声随即传入车内:“这不是昭阳吗,怎么,这就祈福结束回京了?可真是敷衍啊,也不知你那太子哥哥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话音落下,车帘被从外掀起,露出成王骑在马上的身影。


    他生得倒是一副俊朗模样,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往车厢内一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侧的尚景明,目光陡然阴冷了几分。可现在人已经回到了京城,成王再是嚣张跋扈,也不至于蠢到当街杀人。更何况尚景明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她不仅有侯爵在身,如今还担着钦差的名头。


    仔细说来,刺杀钦差也是等同谋逆的大罪。可惜尚景明一路忙着逃命,并没有抓到这个把柄证据。而此时此刻,她也并不畏惧成王,因此坦然的冲人拱了拱手。


    成王眸光更冷了,刚想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威胁一番,却被昭阳一个侧身挡住了视线:“成王兄这是有事要出城?那我们便不耽误你了,景明也还需进宫面圣。”


    “你……”成王脸色更难看了,倒没有十分慌张,只是气恼而已。


    昭阳和尚景明都看得明白,两人心里没来由生出些不祥来,但也不愿继续与成王纠缠。三言两语将人打发了,昭阳便吩咐人加速进城。


    ……


    后方的马车里,季舟和颜姝并不知道成王这么快就露过面了,高高在上皇子也与她们没甚干系。


    季舟正和颜姝说着自己的打算:“今早我已经与小侯爷说过了,等进了城我们不去侯府,自己找家客栈先落脚再说。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颜姝闻言却是松了口气:“怎么会?这样就很好,高门大户规矩太多。”


    季舟忙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本来将人送到京城就算了,不过既然托了小侯爷找人,就得在京城多待些日子了。今日时间匆忙,咱们先住客栈,等过两日闲下来了,也可在京中赁一处宅子暂居。毕竟找人也需时间,估计咱们今年都得在京城过了,明年再考虑要不要去江州。”


    两人都没去过江州,只是听人提过一句,其实是在京城定居还是在江州定居,对于她们来说差别并不大。可或许是逃荒路上一直拿江州当做目标,这个地方对于两人来说便也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颜姝听她安排得有理有据,自然连声应好,心里已经开始惦记着安顿新家了。


    两人说话间马车也已进了城,于是属于京城的繁华喧嚣,第一次透过车帘传入了她们耳中。季舟听到热闹,就掀开车帘去看,一座繁华古城顿时映入两人眼帘。


    颜姝看到的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车水马龙的长街,甚至是远处皇城高耸入云的摘星高楼。


    而季舟则全然不同,她首先看到的是人。男女老少,鲜活明亮,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半晌过后她没忍住喃喃低语了一句:“好多人啊。”


    颜姝听到了,随口笑道:“可不是,据说京城人口有近百万呢。”


    季舟只见过百万丧尸,还是第一次见百万活人,于是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热闹的城市。


    马车辚辚,队伍一路向北而去,京城以北正是皇城所在。昭阳公主是要回家,小侯爷是要去复命,季舟和颜姝是唯二两个没有理由跟去的闲人。


    于是马车行至半途,便有侍卫策马来问:“不知二位可有地方落脚?”


    季舟立刻说道:“我已与小侯爷说过,我们不去侯府,只在城中找家客栈落脚便是。”


    侍卫倒也爽快,闻言想了想说道:“城东会仙楼正是靖安侯府的产业。两位于小侯爷有相救之恩,若是没有其他去处,或许可以去那里落脚。”


    免费的酒楼,倒也不是不能住,季舟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很快,消息传到了昭阳耳中。得到她首肯之后,通往皇宫的长长队伍中,一辆马车便分离了出来。由昭阳公主的侍卫驾车,送两人前往城东会仙楼安置。


    季舟和颜姝离开之后,队伍前行的速度又快了许多,赶在午时末抵达了皇城。


    小侯爷回京复命还需先行上报,昭阳公主回宫却是不必的。于是她将人在宫门前放下了:“我已让人去侯府通知,晚些时候自有人来接你回府。我就不等你,先回宫去了。”


    尚景明知道她见过成王之后就有些不安,也不耽误她:“你且去,宫门口自然不会有人动我。”


    昭阳点了点头,又道:“事情不急,等回头看情况再说。”


    尚景明就知道,她这是要她先将告状的事压下,心中闷闷,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昭阳知道她委屈,但今日成王那有恃无恐的样子总让人介怀。她怕这几日京中又出了变故,尚景明好不容易带回来的证据做了无用功,于是安抚似的捏了捏尚景明耳朵:“别急,你先回去看看,那个先行一步的侍卫有没有平安回来。”


    尚景明耳朵有点烫,这才想起自己还先派了人送账本回来。她自己这一路走得惊险万分,也不知道那侍卫有没有遭遇截杀,账本可也是重要证据。


    这一打岔,心中气闷也少了许多,尚景明便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殿下先回宫去吧。”


    昭阳公主便不再多言,只又看了她两眼,很快换了辇车进宫去了。待进了宫门,她脸上最后一丝柔色也消失不见,冷声吩咐随从:“去东宫。”


    辇车转道,往东宫而去。还没到东宫她便得到了消息:太子昨夜发病,昏迷至今也未苏醒,如今大半个太医院的人都在东宫里,情况看着有些不妙。


    难怪,难怪成王有恃无恐,果然是太子这里出了问题!


    昭阳的脸色很不好看,放在案几上的手险些把案几捏碎:“怎么回事?我出宫前太子还好好的。”


    前来报信的宫人跪在一旁,头也不敢抬:“前两日朝中政务颇多,陛下便分了些政务交给太子处理。太子操心国事,睡得晚了一些,身体一下子就撑不住了。”


    这话简直让人没法接,昭阳听罢也是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的——难道要怪皇帝把政务交给太子处理吗?可连政务都接触不到的太子,岂非徒有其名?那要怪太子夙兴夜寐处理政务吗?可他要是连这份为国之心都没有,又做的什么太子?


    昭阳思来想去,也只能自己生一回闷气,让人赶紧加快速度前往东宫。


    不多时,辇车便停在了东宫门口,昭阳刚下马车就闻到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儿。她也习惯了,东宫常年都飘着药味儿,只是今日格外浓一些。


    昭阳公主来东宫都不用通禀,一路便直往寝殿而去。


    到了地方,又是熟悉的一幕,太子妃坐镇殿中,太医们忙来忙去就是没把人救醒。


    昭阳走到太子妃身前略行一礼,便问道:“皇嫂,皇兄他现在如何了?怎么忽然病得这般厉害?”


    太子妃脸上有些憔悴,见到昭阳还是挤出了一抹笑:“昭阳什么时候回宫的?别担心,你皇兄刚才醒过一回了。他的身体你也知道,总是这样病病好好的,醒来也就熬过去了。”


    昭阳稍稍松了口气,可心里仍是止不住的忧虑——太子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成王又在步步紧逼,难道她真要将国家和自己的未来交给那样一个虚伪小人吗?


    可她不想又如何?太子这时候大病一场,就算尚景明带回来成王贪墨赈灾款的证据,父皇又能狠下心处理他吗?


    不会的,除非成王谋逆证据确凿,否则皇帝总是想将皇位传给自己儿子的。


    那她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想帮太子压下成王,又有什么意义?


    昭阳看着殿中人来来往往,忽的有些迷茫。


    直到有个小内侍突然跑出来传信:“公主,殿下醒了,想要见您。”


    第83章 逃荒的第八十三天


    昭阳公主被太子叫进寝宫密谈的时候,季舟和颜姝也被侍卫送到了会仙楼。


    京城的酒楼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家,会仙楼在其中不是最有名的,可也排得上前五。除了厨子手艺极佳留得住食客之外,会仙楼的地理位置也是极有优势。酒楼门前便是两条主街交汇处,人来人往,客人络绎不绝。酒楼后方又是一条江水跨城而过,坐在楼上便能欣赏江景。


    马车停在酒楼门前时,午饭时间都已经过了,可季舟和颜姝下了马车依旧看到会仙楼客似云来。门前小二刚招呼了一拨客人进门,转头又瞧见了新客登门。


    季舟看看眼前热热闹闹的酒楼,又扭头看看送她们过来的侍卫,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这里不是吃饭的地方吗,真可以住人?”


    送两人过来的侍卫正是之前提议她们住进会仙楼的那个,闻言立刻笃定的点头:“可以住。会仙楼一楼二楼是大堂,三楼是雅间,四楼就是客房。”


    季舟闻言又扭头看了眼会仙楼,欲言又止——重生之后她已经住过几回客栈了,当然知道许多客栈都是一楼卖吃食,二楼当客房住人的。但寻常客栈可没有会仙楼这样多的客人,她站在门口都能听见楼中人声鼎沸,真要住到楼上岂不是吵闹得紧?


    眼看着季舟要打退堂鼓,侍卫又道:“其实酒楼后面还有个僻静的小院,不过那是主家待客用的,我等自然是无法一见。不过公子和姑娘不同,二位救过小侯爷,想必住进去也无妨。”


    侍卫说完不等季舟再说什么,招手就把门口迎客的小二叫了过来:“去把你们掌柜请过来。”


    小二脸上带笑,闻言飞快将三人扫视了一遍,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侍卫腰间的腰牌上。似是认出了侍卫的身份,小二脸上虚假的笑容立刻真实许多:“几位稍等,小的这就去。”


    说完这话,小二风风火火就跑进了会仙楼,不一会儿便带着掌柜迎了出来。


    掌柜是个中年人,略微有些富态,见人先是三分笑,但目光也没忘瞥一眼侍卫的腰牌。看过之后他便冲几人拱拱手:“不知这位大人叫小人过来所为何事?”


    皇宫的侍卫也不是普通人,尤其能在公主身边露脸的,多半有些背景在身。他也不客气,当即指了指季舟两人:“你家小侯爷回京了,这二位曾在路上救过靖安侯。如今她们不愿意住进侯府,小侯爷便令我将人带了过来。你等好好招待,可不要怠慢。”


    能在京城做生意的掌柜当然都是人精,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当即冲着季舟两人行了一礼:“多谢二位相救主家,我等定不敢怠慢。”说完伸手一引:“梧桐院日日有人打扫,还请二位放心住下。若有所需随时吩咐,我等定当满足周到。”


    季舟几人随即就被引进了酒楼,穿过会仙楼主楼,后面果然还有处精致小院。这里显然被人精心打理,深秋时节依旧草木葱荣,酒楼的喧嚣也被隔绝在外。


    小院精致漂亮,内里屋舍更不必说,比起昨日所居的驿站布置得更加舒适妥帖。


    季舟左看右看没什么不满意的,但她心里有些疑问,便压低声音对颜姝说:“我看这里并没有一棵梧桐树,为什么还要叫梧桐院?”难道是这个世界的梧桐和她认识的梧桐不一样?


    事实证明并不是,颜姝听问也摇摇头:“我亦不知。”


    这小小的疑惑并没有影响什么,季舟和颜姝最后还是住在了梧桐院。入住之后才听小二提起,原来梧桐院对外还有另外一个小门,可以直接出入,不必经过酒楼。


    梧桐院相当于一个独立的院落,没人打扰,还有人送吃送喝送热水,这就很方便了。


    ……


    季舟和颜姝在京城落脚的第一天什么都没做。两人只是好好吃了顿饭,又好好洗漱一番,接下来便是早早上床睡上一个好觉,彻底恢复积累了数月的疲惫。


    当天小侯爷也没过来寻人,她果然被事情绊住了脚,直到天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不过这都与季舟两人无关,她们好好休息了一日,季舟又偷偷往茶壶里添了些灵泉水给两人喝了,于是第二天两人一觉睡醒简直称得上容光焕发。


    翌日一早,小院的院门便被人敲响了。


    彼时季舟正站在梳妆镜前,试图帮颜姝梳头。奈何她自己除了马尾什么都不会梳,正笨手笨脚折腾呢,听到敲门声立刻放下了梳子:“可能是送早饭来了,我去看看。”


    颜姝便接过了梳子,自己三两下就把披散头发梳好了。梳完之后她左看右看觉得不对,咬咬下唇,又想要拆了重梳——这时代闺阁少女和出嫁妇人所梳的发髻是不同的。而她虽没有嫁人,却毫不遮掩的和“男子”同吃同住,再梳少女发髻恐怕难免引来旁人异样的目光。


    不过没等她动手,门外就传来了季舟的声音“小姝,你快出来。”


    颜姝难得听到季舟这样喊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放下梳子走了出去。这才发现刚才敲门的不是会仙楼小二,而是侯府管事领着几个家丁过来送礼的。


    管事姓王,笑得一脸客气:“二位在会仙楼住得可还习惯?我家小侯爷近日事忙,恐怕无法亲自前来,因此特令小人带了谢礼过来,还请两位勿怪。”


    他说着招了招手,落在后方的几个家丁便端着托盘走上前来。而后王管事抬手将托盘上的红绸一掀,立刻露出其下金光闪闪的几盘子金锭——小侯爷说话做事果然不含半点水分,当初许诺的千金以酬,今日就实打实送来了千金,一两都不会少!


    颜姝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一时都愣住了,倒是季舟并不怎么在意,随意捡了个金锭抛了抛便收下了。


    家丁随即将金锭送进了屋里,季舟转过头又问管事:“小侯爷答应我的事,可有吩咐?”


    王管事便侧过身,一指身后拎着个箱子的老汉:“这便是侯府最好的金匠,任凭公子吩咐。”


    季舟顿觉满意,下意识瞧了眼颜姝,后者正好也在看她。视线对上后颜姝便开口问道:“你找金匠做什么?对了,昨天你也在敲金子,是想做些什么吗?”


    戒指还没做,季舟不想暴露,于是含糊着敷衍了过去。


    小侯爷送礼倒也不止送了答应的金子过来,此外衣食用具,出行的车马,只要两人目前用得上的,她都令人送了一份过来。再加上住的还是人家的院子,活脱脱一副包养架势。


    季舟倒也没有拒绝,总归都是用的上的东西,她便都收下了。


    等侯府一行人离开之后,季舟也不等颜姝再追问金匠的事,便拉着人回了房间,直奔放在桌上的几盘子金锭。她将其中一半推给了颜姝:“说好的,这些金子咱们一人一半。”


    颜姝被她这一打岔,也彻底忘了之前想问金匠的事,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金子只觉得哭笑不得:“从前分食物咱们一人一半也就算了,怎么金子也这样分?难道你我不是一家,这些钱不是要放在一起用的吗?”


    季舟听了认真的点点头,然后把所有托盘都推了过去:“既然如此,那这些钱都你拿着吧。”


    颜姝一顿,脸上笑容忽的收敛了些:“你说真的?”


    季舟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


    有道是人为财死,有些人为了钱连性命都可以不要,而千金对于她们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也足够买命钱了。可季舟却能这样坦然的将所有都交给自己,颜姝不得不为她的信任动容。


    然后她想了想,推回去一盘:“你总要有些私房钱的。”


    说起私房钱,季舟眼神开始飘忽——她空间里还有一箱子偷藏的金银珠宝呢。那伙山匪不知打劫了什么人,那箱子财宝论价值也不比眼前这千金少,只是她没办法解释这些东西自己怎么带走的,所以注定要瞒着颜姝了。认真说起来,这可都是她的私房钱。


    两人推推拉拉了一阵,还是决定把所有钱都放在一起用。比如决定在京城定居的话,她们就需要买一座自己的宅子,或者在江州定居也是一样。剩下的钱也不能坐吃山空,还得想法子继续赚钱。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了,季舟眼下还是更想抽空见见那金匠,让他教教自己怎样才能打出两只漂亮的婚戒……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她至少需要先有个户籍吧,而她的户籍里必定也少不了一份婚书。


    第84章 逃荒的第八十四天


    “叮叮当”、“叮叮当”,金属敲击的声音络绎不绝。


    季舟跟着老金匠学了三天,敲平、焊接、打磨、抛光……终于亲手打造出了两只戒指,只是新手的做工还有些粗糙,远远达不到她想要的精致漂亮。


    好在季舟也不急,最近小侯爷好像确实挺忙,自那日令人送来谢礼过后就再没了动静。她既没有亲自露面,也没有派人过来询问季舟的个人信息,入籍的事自然也被耽搁了下来。


    午后,趁着颜姝午睡,季舟又偷偷跑进临时工作间开始折腾戒指。


    只是不等她拎着锤子多敲两下,安静多日的小院居然有客登门了——梧桐院是会仙楼配套的院子,原本是有伙计当值的,只是季舟和颜姝都不习惯身边随时有人,于是便将人遣退了。这时候有人登门,季舟自然只能放下锤子自己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在个稀客,季舟抱臂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小侯爷这是终于闲下来了?”


    并没有。尚景明一脚跨进院门,拽着季舟就往院子里去。这原本也是她的院子,尚景明对梧桐院布置自然熟悉,一路就把人拉进了书房:“我有事找你。”


    季舟顺从的跟着到了书房,闻言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何事?”


    尚景明看着有些焦躁,眉眼间藏着几分愁绪,这时却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就是你那秘药,你和我说实话,你那药是不是不止能治疗外伤?”


    很早之前尚景明就发现了,因为那药她曾经偷喝了一口,不仅对身体无碍,之后伤势恢复得也远比预料中更快更好。只是她知道祖传秘药的份量,季舟又于她有恩,所以她一直没有提起过,更没有强求成药甚至药方。


    季舟也知道她偷喝过,也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她沉下了眉眼,并不是很乐意拿自己都不多的灵泉出来做交易:“不是,那就是外伤药。”


    尚景明听她否认顿时着急:“诶,你别这样,我是真着急求药救命的。”


    可惜季舟并不为所动,末世每天都在死人,也不见得她就大方的把灵泉贡献出来拯救全人类了。更何况她的灵泉也并没有那样神奇,它能助人恢复,却救不了命。


    尚景明又求了两句,见季舟一副铁石心肠模样,终于还是叹口气决定说实话。她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凑在季舟耳边神神秘秘说道:“太子病重,太医束手无策,我才起来求你的。不然他要是死了,那咱们千辛万苦带回京的证据,就根本奈何不了成王了。”


    有个词叫做沉没成本。


    如果季舟一开始没参与这件事,太子死就死了,成王有没有贪墨赈灾款也根本与她无关。可偏偏她为了护送尚景明回京费了不少精力,临门一脚却说事情不成,自然是让人憋气的。


    季舟也不例外,她微微皱起了眉,尚景明一看就知道有戏。


    小侯爷当即加紧游说:“成王这人虚伪短视且记仇,若让他平安脱身,必然会报复我们。你和颜姝千辛万苦来到京城,难道不是为了求一份安稳吗?”


    这话说得,好像季舟和颜姝原本就是要来京城定居,而不是护送她回京似的。


    季舟顿时横了尚景明一眼,也明白自己和颜姝恐怕是上了贼船,不那么容易下了——要是进京之前她和颜姝就离开,那谁都不会注意到她们这两个小人物。可偏偏她们跟着昭阳公主的车队进京了,还住进了会仙楼的梧桐院,自是一脚踏入了浑水。


    瞪完人季舟又想了想,这才开口:“我那药也不是万能的,它其实不能疗伤,也不能治病,只是用来强身健体而已。你之前之所以恢复得快,也是因为你本来身体就好的缘故。”


    尚景明听了,连连点头应是,假装信了这说辞,可心里多半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坚信那就是神药。她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季舟,期待的搓了搓手:“那药你还有吗?能卖我一些吗?如果没有现成的,告诉我需要哪些药材,我这就让人寻来。”


    季舟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丢下句话:“不必,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假装去了卧房取药,其实是把空间里收集的满瓶灵泉倒了大半到茶壶里,然后又用白水灌满了玻璃瓶,最后拿着这份稀释后的灵泉回来交给了尚景明。


    尚景明自然是看不出差别的,欢天喜地就接了过去,然后就听季舟说道:“我这秘药没什么忌口,直接喝也可以,和其他汤药一起服用也无妨,还能激发药性。不过喝完之后就别折腾了,好好睡上一觉是最好的,药效是在睡眠中发挥得最好。”


    这话尚景明听进去了,再三道谢后说道:“药钱我稍后令人送来,多谢了。”


    季舟挥挥手将人打发了,显然对药钱不怎么在意:“我就剩这点药了,你别再来找我要就行。”


    ……


    太子病倒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一开始昏迷不醒,昭阳回宫那日人倒是醒了,可之后病情也没有好转。时不时昏睡,时不时发热,病情反反复复大有缠绵之势。


    正常人生病久了也是很伤身的,更何况太子本就体弱,这一下更是迅速虚弱了下去。


    昭阳日日都会往东宫探望,可每天去看都能发现太子更加虚弱消瘦,于是一颗心也被反复煎熬,看上去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起来。


    这日一早,昭阳公主的车驾又往东宫而去,行至半途收到了尚景明求见的消息。


    彼时昭阳正按着额头发愁太子的病情,听到尚景明的名字微微一怔,想了想还是对传信的宫人说道:“让人直接去东宫吧,本宫在东宫等她。”


    宫人领命而去,出了宫门告知尚景明,最后两人却是前后脚到的东宫。


    小侯爷一路疾行,正赶上扶昭阳下辇车:“殿下当心脚下。”说完抬头瞧见她脸色,又低声说了句:“也要当心身体,你看着憔悴了不少。”


    昭阳没回这话,只定定看了尚景明一眼,眉眼间的疲惫仿佛再也掩饰不住。可也只是片刻,等她走下辇车松开尚景明的手,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自若:“你入宫有何事?”


    尚景明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明白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并不适合说太多,当即从袖子里掏出季舟给她的玻璃瓶:“我来给太子献药。”


    昭阳一听献药,目光自然落在了她手中的药瓶上——琉璃质地清透,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奈何药瓶造型简陋死板,便大大折损了价值。可尚景明献的是药,重点当然是其中药水,一眼看去却也是清澈透亮,一点药汁的黑褐都不见。


    公主殿下也没见过这样的药,一时愣住:“这是药?”


    尚景明郑重点头,仿佛怕她不信,还自曝了:“其实我之前又受过伤,你之前看到的伤疤,确实是这回新添的。不过我有幸喝了这药,恢复得就很好。”


    她说着还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示意身上伤疤的位置,却没注意到昭阳的目光陡然沉了下去。


    尚景明当初伤得其实很重,尤其胸腹处那道刀伤,就是冲着要她命去的。要不是如此,季舟也不会大方的拿出灵泉,而这样的伤势落在心爱之人眼里,自然是满满的心疼与愤怒。可这满腔的愤怒一时不能报复,便只能压下,昭阳尽量理智的提醒:“你那是外伤。”


    小侯爷并不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的强调:“固本培元,有用的。”


    其实季舟的话她也不是全没听进去,但太子本就是体虚导致的多病,若是这药真能增强人的体质,那么对于太子来说,或许比治标不治本的那些汤药更加有用。


    昭阳觉得这说法有点荒谬,可她到底是信任尚景明的,见她坚持便说道:“那让太医看看,如果这药确实有用的话,再拿给皇兄用。”


    尚景明就有些讪讪,看着玻璃瓶里的“秘药”也有些为难:“这,我怕太医看不出来。”说完不等昭阳再问,就继续解释道:“这药我喝过,也不知道是怎样调配出来的,不仅无色还无味,喝起来就跟喝山泉水没什么区别。用药大概是看不出来的,一会儿顶多给太医尝尝。”


    昭阳听罢越发好奇起来,但尚景明笃定,她不信药也会信人。于是两人一边往东宫里走,她一边说道:“那便不必让太医尝了,我来试药就是。”


    尚景明听得一怔,脚步顿了顿:“殿下……”


    昭阳没有回应。如今太子病重,东宫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尚景明拿着瓶不知所谓的东西过来献药,即便太医检查过也很容易出问题。再则太子妃多半也不愿意让太子喝这来历不明的药。既然如此,不如她亲自试药,总能堵住许多人的嘴。


    尚景明此时才后知后觉想到这个问题,一时懊恼起来,赶忙抬步追了上去:“不用殿下来试,这药我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喝,我亲自拿来的肯定没问题。”


    昭阳这才偏过头看她一眼:“既然如此,固本培元的药,我喝了又能有什么问题?”


    尚景明呆了呆,这么说好像是诶。这药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从季舟手里求来的,听她那百无禁忌的说法,公主殿下喝了大概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如此,小侯爷瞬间坦然了,稍后面对太医们的质疑和责问也变得底气十足起来。


    第85章 逃荒的第八十五天


    太子病了多时,人也迅速消瘦得不成样子,每一次昏睡都让人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反倒是他自己最为坚定,每次闭眼他都坚信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


    因为他还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没有安排好,怎能安心沉眠?


    这日他难得是在一片吵嚷中醒来的。太子妃的声音、皇妹的声音、太医的声音,甚至是靖安侯的声音,接连传入他耳中。她们像是在争辩些什么,可这些人的声音却又像是隔了一层纱,传到他耳中变得迷迷糊糊,怎样都听不真切。


    太子努力睁开了眼睛,守在床边的小内侍立刻就发现了,连忙让人出去传信。


    不多时,耳边的吵闹声便停下了,接着几道人影匆匆进入内殿,全都围在了太子的病床旁。


    几个太医凑到最前,先问太子感觉如何,可惜太子刚醒没什么力气回答,便只摇了摇头。这自然表达不了什么,索性太医们对此情形也算是熟悉了,又请示一声便让小内侍拉出了太子的手,然后将手指搭上了脉门,细细诊断起脉象来。


    太子没有理会,攒了会儿力气才问:“刚才,在吵些什么?”


    此时太医正在诊脉,内殿里一片安静,于是太子那中气不足的声音便也顺利的传到了每个人耳中。太子妃刚要说些什么,就被昭阳抢了先:“皇兄,靖安侯献药,望您一试。”


    这个“试”字就很触动敏感神经,太子妃当即便道:“太子的身体危如累卵,岂可随便试药?”


    昭阳便说道:“只是些固本培元的药罢了。你们说没见过,宫外的东西也不知有没有毒,我亲自喝过了,靖安侯也试过了,怎么就不能给皇兄用了?”


    太子妃自然看到两人试药了,可这并不能让她放心:“可你二人身体康健,些许药效并不影响。甚至这药可能也真是好的,常人吃了强身健体,但太子的身体不同,连太医都不敢轻易用药,这不知来历的东西哪里能够随便用?万一和药效冲撞了,或者太子身体承受不了怎么办?”


    说出这话,太子妃就不是有意为难,而是她真的担心太子虚不受补。这也是昭阳和尚景明没有办法说服她的原因,因为两人再如何保证,太子也不能承受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


    太子刚醒来,又疲惫的闭上了眼,静静听两人争辩一通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也没有立刻回应皇妹的好意,或者赞同太子妃的拒绝,而是静静等待太医诊完脉,这才问道:“陈太医,孤的身体如何了?可还有恢复的可能?”


    陈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也是太医院中最好的,早早就被派来东宫守着了。也不止这一次发病,事实上太子从小到大都是他在调养身体,要不是靠着他精湛的医术,太子也不可能活过弱冠。而这一回他的回答也和以往每次都一样:“殿下勿忧,只需静养即可。”


    太子便轻叹了口气,也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的身体并没有糟糕到立刻就死的地步,可静养又要养到几时?他已经昏昏沉沉过了十来天了,接下来还要养十天半月,还是一年半载?


    说实话,病弱的太子已经厌烦这种养病的日子了,所以他闭目想了想便指向了尚景明:“靖安侯带来的药呢?孤能用吗?”


    陈太医闻言并不惊讶,然后实话实说:“臣不知。那药无色无味,如清水一般,臣实在无法轻易判断药效。”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除了毒药,臣也没听说过谁会把药做成这样。”


    这话尚景明就不爱听了,当即说道:“这药我从前用过,实是救我一命,并非毒药。方才我与殿下也当着众人的面试过药了,陈院判切莫妄言。”说罢看了眼昭阳手里的玻璃瓶,露出一脸肉痛之色:“陈院判若是实在不放心,你也可先试试这药。”


    话音落下,陈太医一口便答应了:“也好,臣试过方知太子能不能用。”


    尚景明看他答应得这样干脆,顿时有种被骗的错觉——季舟已经说过这是最后的药了,要是旁人试药用掉太多,太子能用的就少了。但要她再去向季舟求药,对方答不答应尚在其次,就算她答应了重新制药,也不知要花费多少时候。


    小侯爷有点后悔了,可这时候反悔倒显得她心虚。没奈何,她只好倒了一点点“秘药”给陈太医试药,可比之前倒给昭阳时心疼多了。


    巴掌大的琉璃瓶,倒了指甲盖那么点灵泉水给人试药。


    陈太医倒也没有嫌少,毕竟要是试丹药的话医者通常也只刮点药粉。当下他便将这一点“药水”送入口中,闭上眼,细细品味感受。


    尚景明在旁边小声嘟哝:“这也就能试个毒,药效得在入睡的时候才发挥得最好。”


    陈太医显然不可能试点药倒头就睡,但医者对于自身的变化了解,也远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比如此刻,“药”一入口陈太医就明显感受到了身体正在被一股能量修复,且这股能量十分温和,并不会对他衰老的身躯造成任何损伤。唯一的问题是药效不够,但他试药用得本来就不多。


    再次睁开眼,老太医目光闪亮:“好药!可惜我未能试出其中用药。”


    尚景明对此一点不觉得意外,灵泉的药效可是她亲身感受过的。只是刚也试过药的她并不知道,手里这瓶灵泉是掺了水的,而且是大掺特掺。


    太子妃对陈太医显然十分信任,闻言立刻问道:“那这药太子能用吗?”


    陈太医想了想答道:“这药的药效十分温和,应是无妨的。但为防万一,太子一次也不可多用,慢慢调养方是上策。”说完看了看玻璃瓶,比划了一下:“第一次就先用这些吧。”


    尚景明一看,陈太医比划的大概就是小酒盅半盅的量。按他这个吃法,这一瓶子药太子至少得吃个七八天,要是一天只吃一次的话那就更慢了。


    小侯爷这急性子看着都着急,可病秧子太子和她到底不一样,她也不敢给人一口闷。


    事情敲定,太子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掺水灵泉……说实话,作为久病的人,太子喝到灵泉的感受比陈太医更明显。灵泉甫一入口,他沉闷的胸腔便陡然一轻,连呼吸都变得平稳了许多。久违的轻松让他的身体本能生出一种渴望来,希望能被更多的灵泉浇灌滋养。


    于是一口灵泉下肚,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子反应的时候,太子的目光已经直勾勾盯上玻璃瓶了。他放在身前的手紧了又紧,这才勉强忍下了冲动,决定遵守医嘱。


    太子妃最是关切,忙问:“殿下感觉如何了?”


    太子抿了下嘴,很想再来两口,却只说:“孤有些渴了,给孤倒杯水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众人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气息有了些微变化,似乎病气去了些。可再是灵丹妙药也没有这么快的药效,众人便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赶忙给太子倒了温水过来。


    太子一连喝了三杯水,感觉精神也好了些,这才问道:“这药对孤有用,是从哪里寻来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看向了尚景明。她莫名感到了一股压力,也没了之前的信誓旦旦:“回太子,是臣之前偶然所得。”说完便将自己在禹州重伤,被这药救过一命的事说了出来。末了也提了这药是人家祖传秘方,且成药只此一瓶。


    太子妃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既是有用,这瓶药就不够了。靖安侯说的那人在哪儿?且令她将药方呈上,东宫自有重谢。”


    尚景明:“……”


    尚景明觉得恐怕不太行,季舟不缺钱也不像是会卖秘方的样子,强权压人怕是要撕破脸。可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并不想事情闹到那等地步,只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昭阳。


    昭阳从一开始就猜到这药大概是季舟两人的,也是因此才陪着尚景明胡闹了一通,现在对上尚景明的目光,也立刻猜到了她的为难之处。只是皇家的人高高在上惯了,她想了想还是主动揽过了这事:“此事便交给我吧,我知那人在何处。”


    太子妃似乎不太放心,还想再说什么,太子主动出声打断了:“既如此,便劳烦皇妹了。”说完话锋又是一转:“好了,孤暂且无事,你们且先退下吧,皇妹留下。”


    众人只得各自退下,人走后太子也没多言,只抬手点了点殿中书案:“去吧。”


    书案之上是一摞摞的奏疏,太子病后皇帝没再让人送新的过来,但太子偶尔苏醒令人去取,皇帝也没有拒绝。只是这当口,分来东宫的奏疏都是不那么紧要的,用来给新人练手却是正好。


    而近几日,练手的新人只有一个,正是被太子留下的昭阳公主。


    第86章 逃荒的第八十六天


    灵泉在东宫引起的震动,季舟当然一无所知。


    在梧桐院待了几天,颜姝心理上的疲惫也终于消除得七七八八了,于是这小小的院落于她而言便显得无趣起来。想了想自然找上季舟:“我们出去逛一逛京城吧。”


    季舟自是答应了,她做戒指也是偷偷的做,平常大部分时间还是陪着颜姝的。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从临街的小门出了梧桐院。绕出小巷后,京城的繁华热闹便扑面而来。


    季舟很喜欢这样充满人气的环境,脚步轻快的融入往来的人流中,然后才扭头问颜姝:“咱们去哪儿?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或者咱们今天就随便在街上逛逛?”


    颜姝也是头一次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有什么目的地。于是她也没为难自己,便说:“那我们就随便走走看看吧,这里可比禹州繁华了太多。”


    季舟没有意见,两人便在街上闲逛起来。


    她们一会儿瞧瞧路边摆的小摊,一会儿走进街边店铺看看热闹,偶尔也买些吃的喝的,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儿。自以为出手得并不多,结果一条街还没走完,两人手里便已经提满了东西。


    季舟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大包小包的零碎,再看看颜姝左手饮子右手小食,忽然轻笑出声——她出生在末世,每一天都在为生存拼命,逛街这种事她只在长辈们口中听说过。那是末世前的太平盛世才有的好日子,她曾经以为只会在梦中经历,没想到如今只做平常。


    颜姝正捧着梅子饮喝呢,突然听到季舟的轻笑声,不禁回头看来:“你在笑什么?”


    季舟便摇摇头,回道:“没什么,就是看你的梅子饮好像挺好喝的,能不能分我点尝尝?”


    颜姝听到这话顿觉无语:“刚才问你要不要,你说不要,现在又要来喝我的。”说归说,还是乖乖将装饮子的竹筒递到了季舟唇边,并不介意与她分享。


    当然,颜姝心里也有些庆幸,幸好今日出门前她将头发梳了起来。如今在旁人眼中她们便是已经成婚的小两口,否则这般言行也不知要引来多少人侧目腹诽。


    而季舟则全然不清楚这些,哪怕颜姝这两日突然换了发型,她看着她挽起的长发也只觉得这个新发型看着更加清爽。偶尔她跟在颜姝身后,瞧见日光落在她白皙莹润的后颈上,也不自觉被吸引。不过被旁人看到就不行了,所以出门之后她都仗着身高替她挡着。


    尝过一口梅子饮,淡淡的酸甜在口腔中蔓延,季舟心情愈发好了起来。她看了看天色说道:“时间好像不早了,中午咱们就不回去了吧,随便在外面找点吃的。”


    住在梧桐院的这些天,两人的三餐都是会仙楼直接送上门的,会仙楼大厨的手艺自然十分不错,每每都能让季舟吃得一本满足。可逛街不一样,既然已经出了门,就该在外面随机找点吃的。可能会遇到惊喜,也可能不如人意,总归会为今日的行程添上新的谈资。


    颜姝与她一拍即合,两人目光往四下逡巡一番,最后在街尾发现了一个热闹的面摊。摊子不大,只摆了三张小桌,但客人却是络绎不绝,没位置可坐还有人端着面条蹲在外面吃。


    这样的街边小摊一看就知道,味道定是不差的,两人默契的一眼看中了。


    拎着大包小包走过去一看,才发现这家面摊卖的是羊汤面。两人刚走进摊子就闻到了独属于羊肉的那股鲜香,再加上摊子里的客人各个吃得香甜,顿时就被勾起了食欲。


    季舟当即就对摊主说道:“店家,要两碗羊汤面。”


    摊主应了声好,刚巧有一桌客人吃完离开,颜姝便立刻过去占了位置。也不等摊主过来收拾,她便主动将空碗叠在了一起,简单收拾出一张空桌。


    不一会儿,季舟便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汤面回来了。这家面条卖得不贵,十文钱一碗的面条只有羊汤没有羊肉,但那浓汤上厚厚的油脂依旧令人吃得相当满足。季舟却是不缺钱的,于是又添了二十文,在面条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羊肉,再撒些葱蒜点缀。


    羊汤面上桌放到面前,颜姝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亮:“好香。”


    季舟一边落坐,一边接过颜姝递来的筷子:“那就快尝尝,吃着肯定比闻着更香。”


    面对美食,两人也没有多言,各自埋头大口品尝。热腾腾的羊汤面下肚,哪怕是深秋时节,没一会儿也让两人吃出了一头的热汗。


    颜姝掏出帕子擦了擦汗,正要低头继续吃面,忽的发现周围有哪里不对。她扭头一看,这才发现面摊前蹲着吃面的客人不知何时都被驱散了。几个侍卫站在摊子外,那身姿,那穿着,还有几分眼熟……视线再放远一些,果然瞧见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街边。


    她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回头寻找季舟,结果正瞧见她捧着面碗将羊汤一饮而尽。颜姝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面条和羊肉还剩了大半呢。


    “咚”的一声轻响,季舟将空碗放在了桌上,一眼瞧见颜姝发愣便提醒:“快吃啊,别凉了。”


    颜姝筷子没动,使个眼色,又偏头示意她往外看。


    季舟却是早就发现了来人,也能猜到对方因何而来。但她一点都不着急,依旧不紧不慢示意道:“先吃吧。不管有什么事,也得等咱们把饭吃完。”


    面摊外的侍卫确实没有催促,倒是一旁的摊主看着有些着急……也是,这么一群人堵在他摊子前,别说是新客了,就是刚才吃完面的客人也不敢过来还碗。


    颜姝并不想给人添麻烦,也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赶紧低头大口吃面。


    倒是季舟见她这样怕她噎到,忙又提醒:“别急,我等你,摊主的碗也丢不了。”


    颜姝还是迅速吃完了面条,面钱一开始季舟就付过,于是两人提起自己买的那些零碎就可以走了。等她们走出面摊,那几个侍卫果然便迎了过来:“两位,殿下有请。”


    哪位殿下自不必说,总不会是成王这样客气的请人。


    季舟和颜姝跟着侍卫来到了马车前,又被人请上了马车,进去一看果然是昭阳公主找她们。不过这次小侯爷却不在,也不知是不是特意避开的。


    两人先冲公主行了礼,季舟不用猜也能想到对方的来意——尚景明昨天才从她这里拿走了灵泉,昭阳公主这么快就找上了门,不是为了灵泉还能是什么?


    果然,公主殿下并不与她们废话,开口便问:“你们给靖安侯的秘药,还有吗?”


    颜姝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尚景明登门那会儿她正在屋中午睡,也从不知道季舟还有什么秘药。而季舟也没打算就这样松口,她直接摇了摇头:“没有了,那就是最后一瓶。”


    昭阳不信,但也没有打算撕破脸:“那重新配制需要什么药材,我这就令人去寻。”


    季舟又摇了摇头:“这恐怕不行。秘药需要的药材,殿下恐怕找不到。”


    早在送出那瓶稀释灵泉时,她就已经想过要怎样应付后来的事了。要她编个太医都挑不出错的秘药配方,她当然做不到,但要她的秘药独一无二且谁都做不出来,却并不难。


    昭阳自然不知道季舟的打算,一听她这样说,立刻便露出自信的神色来:“你只管说来。只要你能说出来的药材,宫中必然是有的。便是没有,天下之大,也可令四方寻找。”


    为太子续命的事,再如何的大费周章,也不能有人质疑什么。


    季舟闻言连编都不编了,直接说:“好,只要殿下能找到紫金车前,我就能做出秘药。”


    紫金车前这个名字昭阳听都没听说过,但她本身也不通医理,所以也不知道这药到底存不存在。她沉吟一瞬,然后果断扬声道:“去将陈太医请来。”


    季舟暗自挑了挑眉,心里轻嗤一声:这还是有备而来啊。


    陈太医难得出宫,为的就是给太子求药,听到传唤自然很快现身。可老太医年逾七旬,从三岁开始识药,可以说一辈子浸淫医道,紫金车前这名字他也是头一回听。仔细再一想,这四个字里也只有“车前”两个字熟悉,但车前草却是再常见不过的草药。


    想了又想,陈太医也不敢妄下断言,只能说道:“有些药材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字,这紫金车前老夫倒是未曾听说过。不过若有实物,老夫或可辨认一二。”


    昭阳一听陈太医这样说,心里已经有八成认定季舟是在胡诌了。毕竟陈太医精研医道,读过的医书不知何几,交流过医术的大夫也难以计数,什么偏门的药材名他没听说过?眼下这般说辞,也不过是身为太医的谨慎,让他从不将话说死罢了。


    心里涌现出一点点被戏耍的怒意,昭阳公主刚要质问,就听季舟说道:“这我还真有。不过我没带在身上,你们陪我去会仙楼,我取来给你们看。”


    昭阳公主见她说得笃定,心里刚生出的那点怒意霎时散了,当即扬声吩咐:“去会仙楼。”


    门外车夫答应一声,停驻的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这里距离会仙楼本来也不远,驾车过去的话用不了半盏茶,事实如何很快就能有个结果。


    季舟始终镇定,一点不见心虚,私下却已经被颜姝揪紧了袖子。


    第87章 逃荒的第八十七天


    马车辚辚,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会仙楼。


    昭阳公主也知道季舟她们目前暂住在梧桐院,于是径直让人将马车停在了临街的小门前。一行人没有惊动前面的会仙楼,直接便进了梧桐院。


    到了地方,不用人催促,季舟自己就跳下了马车:“稍等,我这就去将东西取来。”


    说完这话她便迅速跑进了屋里,留下颜姝欲言又止,又怕被人看出端倪,于是急匆匆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心里却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她俩一路逃荒行李不多,身上带了什么东西都是瞒不过彼此的,她可没见过有任何类似药材的东西!


    然而不论她是怎么想的,季舟话已经放出去了,人也已经跑了,颜姝再想阻拦也没机会了。然后她静下心来细细一想,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所谓的秘药从哪儿来的……


    季舟还不知道,老婆已经对她生出了疑虑。


    她一路跑进屋,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自然不是为了翻找行李。事实上行李中也什么都没有,她避开人只是为了用异能催生出这个世界不曾有过的变异植物。


    末世的变异植物很多,变异的方向也是各种各样。有的植物变得很大,很有攻击性,给人类生存带来了许多麻烦。也有的植物进化出了新特性,就比如那代替了麻药的变异鬼针草。还有的植物则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强了自身特性,就比如季舟即将催生的变异车前草,也就是紫金车前。


    拥有空间的季舟收集的种子真的很多,手掌张开,掌心里就多了一枚小小的种子。然后如以往无数次一般,种子在异能的催发下肉眼可见的生根发芽,迅速成长为一株紫色的药草。


    不过就这样把它交出去就太新鲜了,于是季舟又控制着变异车前草内的水分迅速流失,很快这棵新鲜长成的药草就变成了一株貌似风干的标本……当然,炮制药材的方法有很多,只不过季舟没学过,所以只能用最简单的这种了。


    进屋片刻的功夫,季舟就准备好了真实的道具。转身出门前她想了想,又掏出帕子把新鲜出炉的植物标本包裹起来,这样看上去就更真实了。


    谁都想不到季舟能在短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造假,她们只看见季舟进屋转了一圈,很快就拿着东西出来了——大概只有颜姝认出来了,季舟用来包药的帕子是她今天新换的。


    陈太医尤为感兴趣,第一个迎了上去:“这就是小郎说的紫金车前?”


    季舟见人迎了过来也不卖关子,当即就把帕子掀开了,露出了底下的那棵“风干”植株。只见小小的一株药草,须根多数,叶基生呈莲座状,三四根穗状花序弓曲上升。①这完完全全就是车前草的模样,连大小都仿佛,唯一的不同是颜色,这药不是草绿色,而是深紫。


    若是观察得再仔细些,或者放在阳光下细看,就能发现那舒展的叶片上,细细的脉络呈灿金色。仿佛有人用金笔在药叶上描摹过一遍,又为这株药草平添了几分富贵堂皇。


    总而言之,哪怕是风干的药草,这也是一株很漂亮的植物,和寻常车前草仿佛隔房的富贵兄弟。


    陈太医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草药,一时间愣住。而这时昭阳也已经走了过来,同样垂眸看见了季舟手帕里的药材。只不过对于公主来说,车前草还是紫金车前,她都是第一次见。


    看不出这药材有无问题,公主殿下选择直接询问专业人士:“陈太医,这药你可见过?”


    陈太医听问终于回神,他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想了想解释道:“这药与车前草长得极像,但这样紫金色的臣着实不成见过,或许是异变而来。”


    季舟听到这话都没忍住挑了挑眉,没想到还真被这老太医还说中了。


    可惜陈太医说的异变,和真正的末世变异大不相同,所以他紧接着又说:“这样的变异药材很罕见,光看外表臣无法判定药效如何,恐怕得先试过再说。”


    昭阳听完皱了皱眉,已经生出了些不妙的预感,但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季舟。


    季舟倒也不拦着,大大方方把药递了过去——虽然陈太医这行为放在末世就和找死没差别,但既然是她拿出来的药材,安全自然还是有保证的,所以她姑且将对方当做神农尝百草好了。


    陈太医自然也不是那样莽撞的人,开口前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八成把握。毕竟车前草是无毒的,季舟信誓旦旦说这是制造秘药用的药材,那也应当是无毒的。于是获得首肯之后,他便大大方方观察片刻,然后取了点叶片来试药效……结果怎么说呢,药效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昭阳见他睁眼便问:“如何?”


    陈太医神情复杂,但还是点了点头:“确实有固本培元之效。”


    季舟在旁听了一点都不意外,虽然车前草本身的药效是清热解毒,但变异后的紫金车前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另一条路。再加上这棵紫金车前还是她用异能催生的,木系本就主生机,残余的异能不仅激发了药性,作用在人身上的效果也相当明显。


    昭阳听到这里表情舒缓了些,至少证明季舟并没有欺骗她。可与此同时她也没有彻底放下心,当即转向季舟,又问:“这紫金车前你还有多少?”


    果然就见季舟一指药草,无奈道:“这就是最后一株了,不然我为什么要请公主寻药?”


    昭阳一点不觉得意外,转而又看向陈太医,欲言又止……好吧,她都不用问了,陈太医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这紫金车前,他肯定不知道这药该去哪儿找。


    于是话题还是回到了季舟身上,季舟也毫不含糊的编造了一通说辞。什么先祖偶然在山中所得,培育数代一直成活不多,然后倒霉的又遇上旱灾,新一批的紫金车前都干死在了地里。反正她只有这一棵样本了,不信可以去翻她的行李。


    昭阳听完这觉得一口气梗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可季舟连让她搜行李的话都说出来了,再让她拿出更多药材来分明就是强人所难了。


    倒是陈太医刚才仔细观察过这株紫金车前,此时接话道:“我看这棵紫金车前上结了种子,或许可以剥离下来,尝试种植。”


    种不出来的,末世变异的植物需要一种特殊的能量,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也就是季舟能用异能催生这些变异植物,不过她是不会把这话说出来的,大大方方让人去种就是。种不出来就是水土不服,气候不对,总之能有千万种与她无关的理由。


    季舟就没接这话茬,可昭阳同样没表现出太多的热情——此时已经快入冬了,种植需得等到明年,成药更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可太子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意外就能要了他的命,他等不起!


    昭阳肉眼可见的失望,但好在她还记得季舟对尚景明有救命之恩,因此也没有多加为难。她叹了口气,也只能对季舟道:“不知可否匀些种子给陈太医试试?”


    或许是彻底失望了,昭阳公主的态度反倒没有一开始那样咄咄逼人。


    季舟也很好说话,当即大方道:“可以,你们把紫金车前全拿去也无妨,反正就这一株药也不够做些什么的。只是这事既然已经说明白了,那今后就不能再来向我问药了。”


    昭阳苦笑,点点头应承下来:“多谢,药钱稍后我便令人送来。”


    季舟敷衍的点点头,脑海里一瞬间也真生出过卖药的念头——天知道这些天潢贵胄的钱有多好赚,小侯爷前脚送了她千金酬谢,后脚又送了百金药费。现在看昭阳公主这架势,估计也不会表现得小气,这一来二去赚的金子可比她当初辛辛苦苦种草莓卖要划算得多。


    只是这念头也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毕竟卖药和卖草莓还是不一样的。后者吃就吃了,顶多就是滋味儿好点让人念念不忘,没有草莓也还有苹果梨子可以吃。但药材不一样,尤其是救命良药,她要真敢随便往外面乱撒,说不准就有人贪心不足把她抓起来敲骨吸髓。


    迅速收敛起贪心,季舟客客气气送走了昭阳公主一行人。然后她一回头,就撞上了颜姝写满审视的眸子。


    季舟:“……”糟糕,好像忘记编理由敷衍老婆了。


    第88章 逃荒的第八十八天


    季舟身上藏着许多秘密,颜姝一直都知道,但她一直都没有过问。一开始是没有立场,后来又觉得人各有私,她自己也不一定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季舟。


    可时至今日,许多事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她就不得不问上一句了。


    颜姝还没想好怎样开口,但季舟已经在她审视的目光下先一步心虚。人一心虚气势也就弱了,于是颜姝便顺势问道:“秘药?紫金车前?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我相处数月,你身上带着些什么东西,我再清楚不过,之前可从未见过这两样。”


    季舟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紫金车前就算了,那是她临时弄出来糊弄人的道具,可秘药的事她好像也没和颜姝说过。或许当初救治尚景明时,她就没想过灵泉还会再次现于人前。


    可当初她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总要给颜姝一个交代。于是她只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先和颜姝说了一遍,全程一头雾水的颜姝这才知道今天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颜姝安静听完,这才问了一句:“你那秘药,真的没有了吗?”


    季舟没接话,目光微微往旁边一瞟,颜姝就知道她果然是说谎糊弄了昭阳公主。


    不过颜姝也明白这事怪不了季舟,怀璧其罪的道理她很早就知道了,及时斩断人的贪念是件明智的事。她果断揭过了这个话题,又问:“那你的药藏在哪儿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季舟心里答:放在空间里的,你当然没见过。


    但空间的存在她得瞒着,所以话当然不能这样说,于是便只信誓旦旦回答:“自然是藏在身上,放在行李里的东西,你能不知道吗?”


    颜姝听了觉得有理,可目光在季舟身上转了两圈,却又觉得她就算把东西藏在身上,自己也不可能不知道。毕竟巴掌大的琉璃瓶呢,也不算小了,放在身上总有些痕迹。再不然洗澡更衣,有时候她就在等在屏风外,也没瞧见过这些。


    季舟这时已经想好了说辞,见颜姝似乎仍有怀疑,便笑道:“我最擅长在身上藏东西了,不信你可以猜一猜,现在我身上都有些什么?”


    她说着还张开双臂,大大方方转了一圈让颜姝观察。


    见她如此,颜姝的态度不知不觉也从公主登门的严肃,缓和成了小情侣间的玩闹。她果真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还伸手在季舟的腰带、衣襟、袖子上摸了摸,季舟也并没有阻拦。最后颜姝什么都没发现,便又想起了上回季舟变戏法藏东西的事,可再怎样的技巧,东西藏起来也还是在身上的。


    确定季舟身上什么都寻不到,颜姝最后指了指她腰间挂着的钱袋香囊这些零碎,说道:“除了这些,好像什么都没有。好了,现在你可以给我表演戏法了。”


    季舟笑眯眯的,放下手臂冲她眨眨眼:“那好,你看好了。”


    说着她手腕一转,再摊开时掌心里就多了一把不大不小的匕首。这匕首颜姝也认识,见季舟用来打过猎,也见她用来杀过人,只是除了出手之外的时候,她好像从没在季舟身边看到过它。此时见季舟第一样就把它拿了出来,颜姝竟也不觉得有多意外。


    这把匕首从末世就跟着季舟了,用来杀丧尸当然嫌太短,可用来杀人却是顺手得很。至今殒命在这把匕首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


    而现在季舟毫不在意的把这柄锋利的匕首交到了颜姝手里:“先帮我拿着。”


    颜姝没有拒绝,接过匕首之后还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匕首没什么装饰,刀锋却冷利得过分。她小心的收了起来,又将好奇的目光继续转向季舟。


    季舟也不含糊,之后又陆陆续续掏出了金锭、玉镯、金疮药、松子糖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有的她见过,有的她没见过,但对这些东西出现在季舟身上也都不觉得奇怪——金锭不是小侯爷送的样式,玉镯她也没见过,但她能猜出这两样大概是从曾经的山匪寨子里找到的。金疮药是曾经那伙冒充马匪的骑兵的,松子糖是前不久她们在街上买的,也不知道季舟什么时候藏在身上了。


    这些东西都不大,放在一起也是满满的一捧了,季舟都交到了颜姝手里。颜姝一边伸手接住,一边有些诧异:“还有吗?”


    季舟便冲她眨眨眼,笑道:“自然是有的。”


    就在刚才,季舟忽的心思一动,生出个想法来。她也不含糊,话音刚落手掌又是一翻,掌心里便多了两只金灿灿的戒指,样式很简单,但金光灿灿一看就是新打的。


    颜姝一开始没发现这两只戒指有什么不同,毕竟刚才季舟给她的东西里既有金子也有首饰,小小的戒指哪里都可以藏,更是不值一提。


    可她一抬眼,忽然发现季舟眉眼里居然多了两分紧张。


    情绪没来由被牵动,颜姝也跟着严肃了起来。然后她忽然想起季舟最近正神神秘秘学着打金,这两枚戒指一看就是新打的,难不成……


    颜姝念头刚起了一半,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眼前高挑的身影忽的矮了下去。


    低头一看发现季舟居然单膝跪地,一手举着那两枚戒指,另一只手上则多了一朵红色玫瑰:“小姝,在我的家乡成婚前是要向喜欢的姑娘求婚的,戒指和玫瑰都必不可少。之前是我一直没准备好,现在我想问问你,嫁给我可以吗?”


    满脸诚恳的说完这番话,季舟还来不及表现自己的深情款款,忽然发现这番常见的求婚说辞里有个漏洞,于是赶紧又补上:“或者你同意,我嫁给你也可以。”


    颜姝愣愣的,完全没想过会有这一出,毕竟她早已经暗示过季舟可以在入籍的时候多份婚书。那时她便没想过婚礼了,甚至已经自行将长发梳起,却没想到季舟居然会这样郑重其事的求婚。她一时不知所措,看着单膝跪地的季舟和她手中的戒指,不知道该不该把人扶起来,还是要先接了戒指?


    季舟见她手足无措,只好又问了一回。


    颜姝脸色渐渐涨红,显出几分羞赧来:“我,我自是愿意的。”


    季舟便笑了起来,伸手过来轻轻牵住了她的手,颜姝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也不管。她把戒指戴在了颜姝的中指上,这代表婚约在身,她还想给她一个婚礼。


    颜姝手指被套牢,人也渐渐镇定下来。见季舟已经替她戴上了戒指,就伸手把人扶了起来,然后拿起另一枚戒指问道:“我也要给你戴上吗?”


    季舟笑着点头,并将手递了过去:“戴在中指上,代表你我有婚约在身。”


    颜姝没听说过这样的风俗,但各地的风俗本就不同,所以她听话的照做了。只是戴完戒指之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这才定下婚约呢,这头发是不是梳得太早了?


    思虑飘散了一瞬,颜姝瞧见那朵鲜艳的玫瑰又很惊奇,小心的捏着花柄瞧了瞧:“这花你是从哪儿来的?我没瞧见附近有,也没瞧见街上有人卖。”


    季舟这会儿心情正好,将人半拥入怀,吻了吻额头:“是我刚为你种的,你信吗?”


    颜姝想信,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她们来到京城才几天啊,季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种出花来?要说她是路上就种的也不可能,这东西又不像那些零碎,还能藏在身上。


    季舟这会儿是有意卖弄,也有点得意忘形了,当即道:“你不信?那我现在就种给你看。”


    颜姝刚想问她怎么种,就被季舟拉去了一旁的花圃边上。只见她手一翻,掌心里便多出了一枚种子,然后在花圃里挖了个小坑,就把种子种了进去。


    颜姝以为这就完了,刚想说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她们或许等不到开花就会搬走……不,不是等不到开花就搬走,是这都已经是快入冬的季节了,这种子现在种下根本长不出来。


    可所有的话都被接下来的一幕堵了回去,只见那黑褐的土地上,一缕新绿颤颤巍巍冒了出来。植物的生长似乎加了倍速,新芽眨眼就抽枝生长,短短几息便仿佛度过了数月光景。花骨朵眨眼盛放,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很快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然后所有的生长停止在这一瞬,只等人来折取。


    这一幕堪称神迹,颜姝顿时惊呆在了原地:“这这这……”


    季舟就像个讨好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卖弄完还不忘催促:“趁着花开的漂亮,快摘下来啊。”


    颜姝在她的催促下下意识照做了,新鲜的花枝断裂,还能瞧见断口处的汁液……眼前这一幕果真不是假的,是实实在在的花,就这样在她眼前盛放了!


    颜姝不能理解,她甚至扭头看了看四周,怀疑刚才时光偷偷加速了一段。


    可是并没有。花圃里的花还是原来的模样,院子里那几棵树也没有生出新的绿叶,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变化的只有她手里的花。


    有那么一瞬间,颜姝是用惊叹的目光看着季舟的,仿佛在看春神降世,隐隐透着敬畏。


    可季舟并不会让她多想,就像她刚才“变戏法”拿出的那些东西,总能找到理由将一切合理化。所以她得意的指着花圃里的残枝,笑道:“怎么样,被惊到了吧?这也是一种高明的戏法。”


    颜姝不信,季舟就拿出种子让她亲手去种,被异能灌注过的种子当即落地生根,花圃里开出了一丛丛新鲜的玫瑰。


    第89章 逃荒的第八十九天


    季舟没想过暴露异能,但枕边人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她不可能瞒下所有异常。就像这次,昭阳公主这些外人很容易就被她糊弄了过去,可颜姝却能轻易发现破绽。


    每次都想方设法描补是很费心的事,所以季舟干脆给自己添了个擅长变戏法的人设。


    而且从长久来说,这个变戏法的人设也很有必要——就在昭阳公主拿走紫金车前后的第二天,新鲜出炉的户籍和京城一间沿街商铺的地契就一起送到了季舟手里。后者显然就是公主殿下这次的酬金,论价值比起小侯爷给的百金只多不少。


    当然,给商铺与给金子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有了房子人就会定下来,公主给的商铺自然带着她的印记,所有人都会默认季舟已经投效,这也算是变相的圈地盘了。


    不过季舟暂时没关注这些,她收到东西的第一时间就是翻看户籍。


    万幸,这几个月季舟跟在颜姝身边,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逃命,但偶尔空闲时好歹还是跟着老婆认了几个字。再加上户籍上的信息与她相关,因此上面的文字她倒是大半都认得,匆匆一看一眼,对于什么外貌描写,祖籍归属都不在意,最后满意的看到了一张婚书。


    挺好的,先领证后办婚礼,这在现代也是常有的事。季舟细细将看不太明白的婚书看了一遍,只庆幸自己求婚求得快,不然收到婚书再求婚,多少有点先斩后奏了。


    颜姝看着季舟捧着户籍傻乐了半晌,这才凑过去:“你看什么呢,笑得这般开心。”


    待看清季舟手中的婚书,颜姝脸上微微有点发烫,但已经不会太过羞涩了。她心里涌起些淡淡的异样,婚书在手,再看季舟似乎也与之前有了些不同。


    这是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啊!


    颜姝有点欢喜,曾经对婚事与未来的惶恐,此刻都被眼前熟悉信赖的人冲散了。然后下一刻,她就被人拦腰抱起原地转了一圈,落地时又被人狠狠吻住。


    这一吻持续的时间很长,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了,季舟才恋恋不舍的松开。可她依旧不肯退开,说话时唇瓣几乎贴着唇瓣:“小姝,夫人,老婆……我终于能这样正大光明的叫你了。”说着忍不住就笑出了声:“遇见你之前,我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找到人相伴。”


    末世那样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谈情说爱,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可以活过今天、明天、后天。有的人会选择及时行乐,也有的人干脆离群索居,季舟就是后者。曾经的她活着也没有什么目标,活着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感情对她来说太过奢侈。


    而现在拥有安稳太平的世界,拥有相互扶持的爱人,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好运。


    颜姝至今依旧不知道季舟的具体来历,所以她不明白季舟这句话背后的沉重,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光。


    不过还不等她变色,季舟就自己眨掉了眼泪,笑得比之前更加开怀:“好了,现在咱们也不用纠结了。昭阳公主为我们办好了户籍,咱们就得在京城住些时日了,短时间内不用再考虑去江州的事了。”说完晃了晃地契:“抽个时间,去看看咱俩的新资产吧。”


    颜姝见她情绪改变,也不好再揪着之前的事了,当即跟着转了话题:“咱俩现在这么闲,还需要抽时间吗?随时都可以去看吧。”


    季舟想想也是,于是又道:“既然闲着,要不要考虑办个婚礼?”


    颜姝是心动的,婚礼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生只此一次,多少闺阁少女都曾幻想过那一日的美好,颜姝自然也不例外。可现在她们在京城,没有亲朋故旧,没有长辈祝福,甚至都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借着别人的院子来办婚礼,就实在没有意思了。


    季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动与纠结,于是将人抱进怀里蹭了蹭:“等看过铺子,咱们也在京城买处宅子吧。小侯爷给的金子不少,可以买大一些。要是能找到你爹,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也能住得下。”


    颜姝心里一暖,回抱住季舟的腰,轻轻应了一声:“好。”


    买个宅子挺好的,办场婚礼也挺好的,她即将拥有新家了不是吗?


    ……


    当天下午两人得了闲,就先去昭阳公主给的铺子看了看。


    昭阳公主不是个小气的人,那日有多大张旗鼓来势汹汹,今日这酬金加赔礼就有多丰厚——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好铺子更是千金难求,而昭阳公主给两人的铺子不仅临街,地段也十分好。上下两层楼的商铺,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原本是个生意不错的脂粉铺子,现在也依旧在开门营业。


    脂粉铺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徐娘半老眼睛却毒,两人一进门她就认出来了:“见过小郎,见过娘子,不知您二位可是这铺子的新主家?”


    季舟也没想到这商铺居然还在营业,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拿出地契给她看:“如果我没找错地方,那应该就是了。”说完看向掌柜:“不知掌柜贵姓?还有这铺子又是什么情况?”


    掌柜姓许,飞快扫了眼地契确定没问题,然后便笑了起来:“妾身姓许,大家叫我一声许娘子,在这铺子里做掌柜也有四五年了。如今铺子归了小郎,若是不弃,这铺子交给妾身继续打理,一年也能有个几百两的进项,小郎与娘子也可少些操劳。”


    季舟大概听明白了,这铺子的掌柜多半也是昭阳公主的人,现在她是连铺子带生意一起送给了自己。要是她和颜姝不想操心经营,铺子照旧营业也能比直接出租赚得多。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件省心的事,一年几百两的盈利也够她和颜姝在京城过得很滋润了。


    可季舟拿到地契时心里就生出了些打算,现在直接把铺子交给别人打理,她又有些不甘心——未来还有好几十年可过呢,难道她现在就要带着老婆一起躺平?


    见季舟犹豫,许娘子也不催促,而是笑道:“小郎若是一时没想好,回头仔细考虑一番也无妨。左右这些日子,铺子也依旧是在赚钱的。”


    季舟听了便点点头:“那好吧,我再考虑考虑,不过今日过来也是想看看这铺子具体什么样。”


    许娘子闻言便不再说什么,而是热情的领着两人将这铺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商铺确实不小,一楼大堂铺货,二楼雅间试妆,后院还能存放货物再住几个伙计。要是季舟决定把铺子收回来自己折腾,她和颜姝都不用再另外买宅子了,两个人住后院就可以,找到颜秀才的话三个人也够住。


    看完之后,季舟也不得不再次在心里感叹一声,昭阳公主真是大方。


    颜姝倒没有太多的想法,逃荒前她尚是闺阁女儿,是靠爹娘养着的,从没操心过生计。现在其实也不用,她俩手里的钱再加上这间铺子,足够她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不过颜姝看得出来季舟有想法,于是也没有轻易发表意见,直到离开脂粉铺后她才问:“你想把铺子收回来?是准备自己做生意吗?”


    季舟支吾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其实也没想好,就是什么都不做的话,今后咱俩都闲着吗?”


    颜姝觉得不会,她早看出来了,昭阳公主和小侯爷都有意招揽季舟。要是她肯松口的话,将来自然是有事可做的。但季舟好像不太喜欢低人一等,所以对于两人的招揽也一直没有回应。将来如何就不好说了,毕竟论身份的话,她们其实早就低人一等了。


    谈论这些没什么意义,颜姝索性顺着之前的话题又问:“那做什么的话,你想做什么?”


    季舟对此倒是早就想过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卖花卖水果,你说怎么样?”她说着手掌一摊,掌心里一颗熟悉的红彤彤草莓,香甜的气息随风涌入颜姝鼻腔。


    颜姝很喜欢吃草莓,见状顿时惊喜起来,拿过草莓后问道:“这也是你种的?”


    季舟对于自己瞬息花开的戏法给出过一个解释,说是她家祖上就是变戏法的,祖传有一种药水,只要将种子浸泡过后就能很快生根发芽,乃至长成。


    颜姝对此半信半疑,但如果浸泡过的花种能够迅速生长开花,那浸泡过的草莓种子是不是也能迅速长出草莓来?


    这种果子香甜可口,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又是平生仅见,在京城是可以卖出高价的。哪怕浸泡种子的药水造价可能不低,细细想来,这桩生意似乎也是可以做的。


    第90章 逃荒的第九十天


    季舟和颜姝商量了两天,最终还是决定让许娘子留下来继续经营脂粉铺。


    原因无他,实在是在这个是世界异能恢复的速度太慢。季舟想卖花卖水果可以,但用这么大个铺子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她可以另外弄个小铺面,或者直接把鲜花水果送去脂粉铺搭着卖,逛脂粉铺的女眷就足够消化她那点产出了。


    季舟卖草莓发家的兴致一下子消弭了大半,但既然铺子不收回来的话,她们就得另外寻个宅子落脚了。毕竟梧桐院虽好,却是别人的地方,岂能长住?


    两人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又开始寻找住宅,或者带院子的小铺面。可惜一连三天跟着三个中人看了十几处宅子也没遇见合心意的,要么是宅子本身令人不满意,要么是街坊邻里有问题。季舟五感敏锐,眼力好耳力更好,这些都瞒不住她。


    就这样折腾了三天没个结果,然后小侯爷就再次登门了。


    尚景明这次带了不少礼物过来,脸上也没了上回的愁容,整个人看上去松快了许多:“季兄,我来看你们了。听说你们最近在找宅子,这是打算搬出去吗?”


    季舟一点不意外尚景明能得到消息:“是又如何,总不能一直借住在这里。”


    尚景明顿时发现季舟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心知肚明是因为什么——上次是她厚着脸皮来讨药的,结果又给季舟惹来了麻烦。昭阳亲自过来讨药都是小事,后续还有成王那边,要是让他知道了秘药的事,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到这里,尚景明也不免有些忧心,开口劝道:“何必如此?要是会仙楼你们住着不舒服,不如搬去我的侯府住吧。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母亲和祖母都十分感激,不止一次想邀请你们去府上。”


    小侯爷年纪轻轻就能封侯,靠的当然不是自己,家中还有两尊大佛坐镇呢。


    季舟和颜姝一点不想去应付长辈,但两人也从小侯爷的态度上看出些端倪:“怎么,你又给我们惹什么麻烦了,还想让我们住进侯府?”


    尚景明顿时一脸无奈:“也没什么,只是太子的病情好转,成王那边恐怕正气急败坏呢。”


    这位太子也是个狠人,明明身体差到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弱冠,却偏偏多活了这好几年,还把太子这位置坐得稳当无比。以至于成王盼着他死也盼了二十几年,每次太子病重,他都恨不得弹冠相庆,结果没高兴几天太子又能撑过来,让他白高兴一场。


    这回更是如此,太子一连病了小半个月,太医院都已经束手无策了。成王早就得到消息,只等太子一死自己就能登临储位,结果太子偏又撑了过来。


    不论季舟秘药的事有没有泄露,他恐怕都得发一回疯,万一波及到小两口可就不好了。


    季舟听了只觉得烦躁,不由说道:“赈灾贪墨的事即便扳不倒成王,你们难道就不能给他找点麻烦吗?他堂堂皇子,坐等就能当上储君,还贪墨赈灾款做什么?钱用到哪儿去了?吃喝玩乐,还是收买人心?前者证明他品行不端,后者有结党营私之嫌,难道不够你们抓小辫子的吗?”


    颜姝听完这番话都震惊了,明明几个月前季舟还是常识都欠缺的白纸一张,结果现在说起结党营私也是头头是道。这个词她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尚景明苦笑,一句话就终结了话题:“可他是今上唯一康健的皇子。”


    季舟不让话题终结:“那他要是威胁到了皇位呢?比如拿贪墨的钱养了私兵?”


    尚景明震惊,一双眼睛却亮了起来,肉眼可见的激动:“你说真的?”


    季舟一摊手:“假的。我们才来京城多久,连成王府邸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上哪儿知道他养没养私兵?不过你们就不能上点心吗?怎么做什么都畏首畏尾的?”


    尚景明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就不亮了,她失望的叹口气:“今上就两个儿子,太子身体又不好,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季舟顿时恨铁不成钢:“他是只有两个儿子,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尚景明抿着唇,没再说话。要说她是太子一党,不如说她真正效忠的是昭阳公主,可要让殿下去争皇位,她也只在梦里想过——昭阳又不像她,自小被充作了男儿,公主想要登基从无先例。即便太子死了,成王倒了,满朝文武宁愿从宗室里挑人,也不可能让公主继承大统。


    ……


    尚景明没能说服季舟住进侯府,于是退而求其次,打算把侯府名下的一座别院送她。


    小侯爷大方得过了头,让人有些不安心,但季舟和颜姝还是打算跟去看看。要是宅子真的合适,那她们出钱买也行,不一定非得接受馈赠。


    于是午后时分,两人和尚景明一起登上了侯府的马车,一路往别院而去。


    路上,尚景明简单和两人说了别院的情况:“是座两进的宅子,不算大,也空了许多年了。前两年看那宅子破败的厉害,家里就给翻修了一遍,如今看着倒是还挺新的。”


    这是尚景明能想到的最小的别院了,倒不是她舍不得拿大房子送人,而是她看出季舟不喜欢有外人出入自己的地盘了。住在梧桐院,她尚且不要会仙楼的伙计留在院子里伺候,自己搬出去住应该也差不多。那么太大的宅子两个人就很难打理了,精致小巧才更合适些。


    说话间,马车辚辚驶过街道,京城街市的热闹透过车窗传入车内。


    季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视线偶尔转向车窗外,总能在街边的小摊上发现自己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倒是颜姝听得认真,还仔仔细细问过屋舍布局和左右邻里。


    可惜小侯爷突发奇想,知道的也不多,只说等到了地方再让两人自己看。


    京城大街人来人往,马车走得也很慢,坐在车上的人几乎感受不到马车的颠簸。尚景明刚从暗格里取出一包点心,准备招呼两人尝尝,刚还慢慢悠悠前行的马车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便一下子飞驰向前。车内的人被惯性带得东倒西歪,车外更是响起了行人的连连惊叫。


    季舟眼疾手快一把护着了颜姝,自己的脑袋却磕在了车厢上,摔得她一阵头晕眼花。好在异能者的身体素质很强,她很快恢复过来,感觉到马车颠簸的厉害,立刻便意识到外面出了问题。


    她一把扯过刚从地板上爬起来的小侯爷,把颜姝交给了她:“帮我护着她。”


    说完这话,季舟就扒着车厢出了马车,然后才发现车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而拉车的马正在发疯似的狂奔。一整条街都被撞得人仰马翻,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这马一路疯跑,结果跑上了一条死路——季舟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是河堤,要是继续跑下去可能连人带车都得坠河!


    这可不太妙,季舟立刻往前一跃跳上了马背,然后伸手死死拽住了缰绳。马儿又往前狂奔了几步,这才被迫人立而起,发出了一声吃痛的嘶鸣。


    马车“哐当”一声,在河堤前停住了,车上两人狼狈的爬了出来。


    尚景明倒是没忘记季舟嘱托,这时候还先扶了颜姝一把:“快,你先下马车。”


    颜姝也不矫情,手脚并用的爬下马车,手脚还有些后怕的发软。而尚景明也随后滚下了马车,看到近在咫尺的河堤,这才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季舟见两人下了马车,这才送了缰绳跳下马背。结果她才一离开,刚被制服的马儿就又发起了疯,拖着车厢就继续往前跑,大有一心找死的意思。


    谁都没想到还有这番变故,季舟也没来得及再次将马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带着马车坠了河。不过最后时刻,她倒是看见那马的眼睛是红的,显然不是普通的惊马那样简单。


    季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正要和小侯爷掰扯掰扯是谁要害她,就见尚景明跌坐在地,脸色煞白煞白的,显然受到的惊吓不小——她倒是会水,可要是被困在马车里坠河,谁也说不准她会不会慌乱,又能不能赶在呛水前从马车里钻出来逃生?


    尚景明努力定了定神,然后从季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季舟看她如此都有些生不起气了,只觉得这家伙真是倒霉透顶。她走过去扶起颜姝,又蹲在尚景明面前,和她说了马眼的事:“我看那马不像是受惊,倒像是被下了药。还有刚才我出来时就没瞧见车夫,你该想想是谁要害你了。”


    尚景明听罢点了点头,她显然也不信什么巧合或者意外。至于是谁要害她,她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肯定和成王脱不了关系,八成是被迁怒了。


    三人又在原地缓了一阵。好在这里是京城,偷偷摸摸动手脚害人就算了,还没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大张旗鼓的搞刺杀。


    等缓过了这阵惊悸,小侯爷软着腿爬了起来:“抱歉,连累你们了,看宅子的事改日再说吧。”


    她已经决定了,不管两人会不会推辞,这宅子她一定要送!


    而另一边,季舟看着颜姝发白的小脸,心疼的同时也彻底被激怒了。她垂下眸子掩住其中凌厉,心里也下了决定——成王是吧,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