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逃荒的第七十一天
季舟其实不喜欢杀人,末世时丧尸多活人少,每一个活人都是难得的同胞。但与此同时她也不是个心慈手软之辈,她杀真山匪时没有手软,面对这群杀人屠村的假马匪当然也一样,甚至因为他们侮辱了军人这个身份更加不留情面。
失去领头校尉的一群人正人心散乱,根本没人想到已经跑了的人还会杀个回马枪。
季舟既然决定要收割这些人的性命,就没打算留手。为了避免马蹄声惊动这些骑兵,她早早下马潜伏到了附近,然后随手就从地上捡了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招不在老,有用就行。
“嗖嗖”几颗石子飞出,人的皮肉也并不比季舟曾经狩猎的猎物坚韧,于是转瞬给人身上开了几个窟窿。有人痛呼一声捂着伤口倒下,也有人悄无声息就没了命,鲜血的气味霎时弥漫开。而后更多的人被惊醒,纷纷拔刀四顾,恐惧的望着周遭黑暗。
在这一刻,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接连的死亡早就吓破了他们的胆子。不见月光的黑夜里,黑暗笼罩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恐怖的面纱。
所有人背靠背围成了一圈,同袍身上的温度终于驱散了些许寒意,于是有人扬声问道:“谁?是谁躲在暗处,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打上一场,藏在暗处做什么暗算小人?”
可惜,这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远不及季舟曾经见过的喷子。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凭借异能掌握众人动作,然后抬手又是“嗖嗖”两颗石子扔出。一颗顺利镶入皮肉,另一颗被人好运的挥刀挡下了。
这一次出手,终于有人看清袭击他们的是什么了。可石子这种东西当武器,还能连杀这么多人,众人也是闻所未闻,因此心中恐惧并不减少。更有人觉得那石子飞来杀人,不是人能有的力道,于是心中有关鬼神的猜测愈演愈烈,心中慌乱更甚。
季舟却不管这些,她杀人干脆利落是一方面,不想让尚景明看到她动手是另一方面。索性今晚动用异能的时候不少,指尖一弹干脆又抛出几个种子落在那群人附近。
比起藤蔓大张旗鼓的绞杀,木系异能者能动用的杀人植物实在太多。
这次季舟扔出的种子是变异鬼针草的,小小的种子落地生根,眨眼便破土而出。鬼针刺原本就是路边杂草,丝毫不起眼,变异之后外表变化也不大。除了“鬼针”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针,谁也不会留意到它的异样,直到“鬼针”激射而出,如暴雨梨花一般袭击敌人。
有人忽的惊呼一声:“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
“我也被扎了,不会是蚊子吧?”
“还有我,有点疼啊。”
几声惊呼过后,声音蓦地小了起来,接着“噗通”几声沉闷倒地。却原来变异鬼针刺的针还有麻痹效果,在末世除了暗算对敌之外,还是麻药的平替……当然,这玩意儿对血液都凝固了的丧尸是没用的,不过用来对付变异动物和人倒是意外的好用。
季舟闭上眼在心里数了几个数,眼睛还没睁开,变异鬼针草就已经给她传回了消息——背靠背聚在一起的二十几个人一个都没躲过,全被它的麻醉针放倒了。
也是这些骑兵没见识,要是在末世,这么多人哪敢聚这么紧?
季舟异能消耗不大,心满意足的跳了起来,走到近前还能看见那些人惊恐的眼珠子乱转。
变异鬼针草出手很是隐秘,所以季舟也没急着直接灭口。她稍稍检查确定所有人都失去了行动力后,便放出信号,站在一边等着了。
没过一会儿,两匹马儿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了过来。
尚景明换了替马,颜姝则紧张的抱着黑马的脖子,所幸黑马还算乖巧。
及至近前,尚景明看见那倒了一地的人还有些惊叹,完全没料到季舟居然有如此手段。她刚要开口说两句什么,就被季舟及时打断了:“人还没死,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这话一出,尚景明到嘴边的称呼立刻就咽了回去,谨慎的说道:“好,我先问问情况。”
季舟不了解她们官场的规则,索性就不参合进去,走到黑马身边正要伸手将紧张的颜姝抱下来。结果手一伸,黑马先扭头把脑袋挤她怀里里,嘴里发出咴咴的叫声。
显然,这马儿又在撒娇讨食了。
不过今晚一番追逐,黑马带着她俩跑了这么久确实疲累。季舟便没立刻推开它,而是偷偷催生了一把豆苗直接塞马嘴里了。
黑马立刻满足的咀嚼起来,往她身上蹭的动作更显亲昵。
季舟这次就不客气的把它推开了,转而走到马背旁将人抱了下来:“怎么样,没事吧?”
颜姝没有独自骑过马,虽然黑马足够乖顺,但它本身高大健壮尤甚普通马匹,还是把骑在马背上的颜姝吓的手软脚也软,只能抱着马脖子寻求安慰。直到跌入季舟熟悉的怀抱,颜姝才感觉手脚的力气一点点恢复,便逞强道:“还,还好。”
季舟却能感觉到怀中人浑身肌肉紧绷,她安抚似的给人拍拍背,又捏捏胳膊:“还好就好。都怪这些天忙着赶路,等明天天亮,我就教你骑马吧。”
颜姝有点怕,但想着今后还不知道要经历些什么,便又忍耐下来:“好。”
两人抱在一起说了会儿话,等颜姝彻底放松下来站好,那边尚景明的审问也有了结果。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了回来,轻描淡写说道:“好了,走吧。”
颜姝闻言一怔,下意识扭头去看那些倒下的人。季舟则拉上她直接转身离开——小侯爷手段狠辣不输于她,那些被麻倒的人现在已经没了生息。
三人再次翻身上马,从容离开,将这一堆尸体丢在了荒郊野外。
……
午夜,一场细雨悄然落下,一行三人幸运的在荒郊野外找到了一处破庙落脚。
小狸跟着她们,这些天也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好不容易众人停下落脚,猫儿一跃下地便跑了个没影。不过季舟和颜姝也没管它,毕竟这么多天都没跑丢,它自己也知道回来了。
尚景明拿出打火石点燃了一簇篝火,可怜巴巴捂了捂肚子:“好饿,我晚饭还没吃,干粮还有剩的吗?”
几人离开安平县时买的干粮很多,在山中又有季舟打猎补充肉食,因此没有吃完。季舟顺手掏出一个干饼子扔给了她,尚景明咬了一口差点没崩掉牙,干脆拿树枝串了先放火上烤一烤。
趁着这空隙,季舟就问:“你刚才都审问出些什么来?”
尚景明顿时苦了脸,唉声叹气:“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一群听命行事的傻子,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连追杀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唯一知情的校尉又早死了,我什么都没问出来。”
季舟听了也不觉得愧疚,要不是她先杀了校尉,尚景明还不敢回头呢。
但紧接着尚景明就话锋一转,眉眼也飞扬起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串小木牌,邀功似的晃给季舟看:“看,那些骑兵的身份牌。我问过了,这群骑兵是明州大营的,他们是借着公务的名义跨域而来。咱们的身份哪儿哪儿都不方便,可借用这些人的身份,或许可以省掉不少麻烦。”
季舟看着那串木牌想了想,转身向颜姝讨来了她从校尉身上摸来的金属令牌:“再加上这个,应该就更齐全了吧?”
尚景明眼睛就亮了,一把将那黄铜令牌拿了过来,仔细一看上面“明州飞骑校尉薛琦”几个大字清晰可见。这东西是军中特制,不易造假,应该就是那个被季舟干掉的倒霉校尉了。
有了这个,可不止是能借对方身份脱身那么简单。令牌本身就是一个相当有力的证据,等回头她们脱身之后大可凭着这令牌和薛琦的身份再来翻旧账——私调兵马,截杀钦差,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掉脑袋的大罪,而且是一掉一串脑袋,全是成王麾下势力。
季舟也不在意令牌给了她,只鼻子动了动,忽然出声提醒:“快别看了,你的饼子好像烤糊了。”
一股焦糊的苦味儿迅速在空气中蔓延,尚景明反应过来赶紧将火上的饼子挪开了。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翻过面一看,半边饼子都已经被烤得黑漆漆的,光闻着就发苦,碰一下更是一手黑灰。
尚景明刚才明亮起来的脸色,顿时又苦了下去:“那个,能再给我个饼吗?”
第72章 逃荒的第七十二天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破庙屋顶的缝隙洒落而下,正好落在沉睡之人的脸上。
尚景明被这一缕阳光晃醒了,睁眼的瞬间又赶紧闭上,用手遮了遮。待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周围安静一片,这破败的庙宇里仿佛只剩了她一个人。
小侯爷心里当即一惊,“噌”一下坐起身左右四顾,没瞧见那两道熟悉的人影,倒是看见一只熟悉的灰色狸花正窝在行李上呼呼大睡。她蓦地松了口气,那两人看着很喜欢这只猫,逃荒都带着,没道理为了甩下自己就把猫也丢了。
捋了捋睡乱的头发,尚景明站起伸了个懒腰,也没打扰睡得正香的猫儿,迈步打算出去找点水洗漱一下。顺便看看那两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出了破庙,倒也不用找人,尚景明一眼就看到了季舟和颜姝。
这两人正在破庙前学骑马,颜姝拘谨的坐在黑马背上,季舟则牵着缰绳仰头和她说话——也是,她们之后要冒充明州骑兵的身份行事,不会骑马怎么说得过去?
小侯爷武勋出身,记事不久就开始学骑马了,这会儿倒能兴致勃勃看别人热闹。
季舟正在教导颜姝:“你放松些,我现在把缰绳给你,你别拽太紧扯得它不舒服。还有腿,稍稍夹着马腹稳住身形,但也别太用力,你太用力它不舒服就要往前跑。总之就是放松些,把马儿想象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它动起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可以配合它动作的幅度晃动,不要怕摔下来……”
颜姝已经独自在马背上坐了有一会儿了,也稍稍适应了马背上的高度。可黑马稍稍动作她还是免不了紧张,对于季舟那含糊的教导更是难以领会。
没办法,季舟根本没正统学习过骑马,她从前在末世骑过变异兽,驾驭听话的马儿简直手到擒来。于是她的学习经验是零,教学经验也是零,颜姝一个新手根本没办法跟着她学。
晨风将季舟的话音吹散,落入围观的尚景明耳中,她脸上尽是看热闹的笑。
季舟还不知道自己的教学出了问题,叮嘱完果然就把缰绳递给了颜姝,自己倒还抓着辔头帮忙稳住黑马动作。可颜姝原本抓着马鞍,现在改抓缰绳只觉得没着没落,心里慌极了,踩着马镫的双腿不自觉收紧,努力夹着马腹稳住身形。
黑马顿时感觉到了不自在,摇头晃脑两下,马蹄也不安的在原地踩了踩。虽然动作不大,也很快就在季舟的安抚下停止了动作,可马背上的颜姝还是白了脸。
季舟看得无奈,但这总是学骑马必经的过程,于是说道:“别怕,我牵着它走两步,你先适应适应。”
颜姝咬紧了下唇,没吭声,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拽紧了,然后想起季舟之前的话又飞快松开。黑马倒是没怎么在意,如常迈出步子,走得还算平稳。
季舟见马儿配合先是松了口气,再回头看向马背,却发现颜姝整个手足无措摇摇欲坠——她先是记得不能紧拽缰绳,于是松了手,后来又记起腿也不能夹太紧,于是又松了腿。结果一来二去人在马背上就坐不稳了,马儿走的每一步都让她觉得自己会被甩下来。
然后她就真摔下来了。好在季舟反应快,张开双臂一步跨出,将人准确接进了怀里。
季舟没料到有人学骑马这么费劲,自己也被颜姝坠马吓了一跳,她心有余悸的抱着人,紧张的上下打量着:“怎么样,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颜姝小脸煞白,显然受惊不小,可还是倔强的摇了摇头:“我,我没事,还可以继续学。”
季舟看出了她的逞强,一时神情复杂,不知说什么才好。
围观教学许久的尚景明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将两人推开:“都起开,教人都不会还在这里乱教,我要是她非得哐哐捶你两拳。”
季舟:“……你行你上。”
小侯爷本来也打算上的,这下更是当仁不让了。
她也没让刚坠马受惊的颜姝再次上马,而是自己一个翻身轻巧的上了马背。她先示范了一下,然后腿一抬又跳下马背,从怎么和马打交道,怎么上马教起。
黑马虽然已经被季舟的豆苗收买了,但尚景明到底是它从前的主人,一人一马打起交道来还算熟稔。尚景明就指着黑马告诉颜姝,马儿怎样的表现是喜欢,怎样的表现是不耐烦,怎样的表现是忍无可忍下一刻就要尥蹶子。掌握了马儿的情绪,心里有数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然后是上马,怎么借助马镫马鞍爬上马背,上了马之后又该怎样坐稳。还有怎样执缰不松不紧,怎样通过缰绳告诉马儿指令,马儿跑动起来又要怎样稳住身形。
尚景明说得很详细,几乎是手把手教学,比起季舟刚才那含糊的说辞好理解太多。
颜姝渐渐听得入神,原本对骑马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再看乖顺的黑马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试一试小侯爷刚才教她的那些技巧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到。
季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摸了摸鼻子,只能对小侯爷甘拜下风。
尚景明再次抬腿跳下马背,对上季舟认输的眼神,矜持的抬了抬下巴,然后冲颜姝道:“我刚才说的你可以试一试,黑风很温驯,不会主动把你甩下马背的。你只要自己稳着点,慢慢适应了就能学会,骑马也没那么难的。”
颜姝刚听过她的详细讲解,这会儿心里确实信心满满,当即点了点头应下,便向着黑马走去。然后学着尚景明刚才那样,从和马儿打交道开始进行。
季舟看着,没说什么,尚景明却撞了撞她肩膀:“谁教你的骑马,你刚才那样误人子弟?”
结果季舟幽幽看她一眼,吐出一句:“没人教,我自学的。”
尚景明噎住,她早看出季舟是野路子了,就是没想到这么野,不由冲她竖起了大拇指。而她不知道的是,季舟第一次骑的可不是马,而是一只变异虎。双方打着打着她就骑人家背上了,变异虎怒火熊熊使尽手段想把她弄死,可比马儿凶残多了。
两人闲话几句,颜姝还在和黑马培养感情,季舟想了想递过去一把豆苗:“既然是培养感情,你先喂马儿吃点东西,它应该会更喜欢你。”
颜姝觉得有理,接过了那把豆苗,还没递到黑马嘴边它就已经盯上了。等鲜嫩的豆苗吃进嘴里,黑马立刻变得更加温顺,还主动在颜姝手心里蹭了蹭。
马儿撒起了娇,那高大身材带来的压迫也就没那么可怕了,颜姝心里渐渐放松下来。
她自己也感觉好多了,便又开始下一步,走到马鞍边学着自己上马。季舟见了没再胡乱指导,只抓住辔头帮忙稳住黑马,再一抬头就发现颜姝已经靠自己坐在了马背上。
……
颜姝花了一上午时间学会了骑马,又回破庙换了身男装。
等人重新打扮完走出破庙,尚景明只看了一眼就摇头:“不行,根本不像,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姑娘家。”接着指指点点:“脸太小,腰太细,就刚才走那几步也是摇曳生姿。哦,对,她还穿着绣花鞋,只要眼睛不瞎都不可能相信她是军营里的糙汉。”
在场三个人,两个女扮男装都是能以假乱真的。季舟仗着身高优势,再加上末世养成的利落作风,基本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尚景明就更不用说了,从小到大十几年的伪装,在她身上根本就找不到一点女气,活脱脱就是个英姿勃勃的少年郎。
有这两人珠玉在前,颜姝的妆扮就太拙劣了些。好在尚景明眼睛够毒,一眼就将破绽全都点了出来,季舟也能一样样帮着弥补。
脸太秀气,就戴个围脖,把同样纤细的脖颈和半张脸一起遮住。腰太细就在腰上缠几圈布,反正天气渐凉也不会嫌热。走路的姿态不对就不要在人前下马,倒是绣花鞋成了个问题,她们没有多余的靴子,恐怕还得去城里现买。
等处理完这些破绽,尚景明再将人打量一番,有些差强人意,但也勉强认可了。她说出自己之后的打算:“明州骑兵的身份只能冒充一时,咱们也别浪费这个机会,快马加鞭尽快赶路吧。”
她们有替马,可以日夜兼程的赶路,禹州距离京城遥远,快马也只需七日可至。新仓县距离京城应该也差不多,季舟已经问明了大致方位,她们要是能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跑完大半路程,之后进京就要方便许多。
季舟不得不提醒尚景明一句:“小姝才学会骑马,可受不了日夜兼程的赶路。”
尚景明闻言全不在意,摆摆手说道:“无妨。咱们冒充骑兵身份只是为了进出城门的关卡,穿城而过比绕城方便太多。只要她能骑马穿过城池,等出了城她还可以继续和你同乘一骑,到时候是她靠在你怀里睡觉,还是你靠她身上休息,那都随你们。”
季舟无言以对。她看了看颜姝,后者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至于长时间跑马颠簸会让身体受不了,大不了她偷偷给颜姝投喂一点灵泉,也不是扛不住。
三人达成共识,为了避免麻烦连多余的行李都扔掉了,揣上猫就再次启程。
此行第一个目的,先找个城镇给颜姝买双靴子,免得她脚上的绣花鞋成为最大的破绽。
第73章 逃荒的第七十三天
季舟和颜姝往新仓县一行不是白跑的,她们确定了京城的大致方位,便只需顺着官道前行。
三人午后出发,傍晚时分就抵达了下一座县城。许是距离城门关闭时间不久,守城的官兵看上去明显透着散漫,对进出城的百姓搜查也不严格。
季舟勒停了马,扭头问尚景明:“怎么样,有把握糊弄过去吗?”
尚景明挺挺胸膛一脸自信:“放心,我少时也进过军营的,知道当兵的该是什么模样。”
得了小侯爷保证,季舟又转头看向颜姝。她脚上还穿着那双绣花鞋,肯定不能就这样进城,更重要的是她骑着的黑马,马屁股上的烙印实在明显,她们不能再次因它暴露。
颜姝显然也很清楚这些问题。她安静的下了马,不舍的摸摸黑马脑袋,然后直接脱了鞋扔掉,翻身又上了另一匹替马的马背。这马没有黑马高大,也没有黑马乖巧通人性,但好在颜姝已经骑了一下午的马,对于骑马这事也没有一开始的恐惧了。
黑马有些茫然,它还没跑累,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骑它了。不过它也不沮丧,踢踢踏踏跑到季舟身边,大大的马脑袋在她身边拱啊拱,想要讨豆苗吃。
季舟其实有点舍不得这好马,但也实在没办法带它进城,就摸摸马脑袋往它嘴里塞了一小把它最爱吃的豆苗。接着翻身下马把自己的靴子脱了,拎着走到颜姝身边,低头把鞋给她穿上:“你先穿我的靴子吧,免得一会儿进城被人看见光脚不自在。”
颜姝不算光脚,她还穿着一层布袜,但季舟说得不错,姑娘家对旁人打量的视线很是敏感。光脚骑马的不适且不提,进城时要是真有人一直盯着她的脚看,她难免紧张露出破绽。
对于季舟的贴心,颜姝很是感动,但她也无法坦然接受:“那你呢?”
季舟顿时不在意的笑笑:“我自是不在意的,到时候就跟人说我骑术不佳,鞋子跑掉了。”现代社会光脚算什么,夏天满大街都是穿拖鞋凉鞋的人,谁都不在乎被人看两眼。真要大开眼界还得去沙滩,据说末世前的沙滩大家都是能穿多少穿多少,也没人在乎会被人看。
颜姝见她说得真心,大概是真不怕被人看,但她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季舟却不由分说把靴子给她穿好了:“我的鞋好像有些大,你待会儿自己小心些。”
事已至此,颜姝也只好接受了她的好意。
尚景明骑着马“哒哒哒”跑过来看了一圈儿,也没说什么,只看着黑马叹了口气:“这马不能留了,放归山林吧,也不知会不会被谁捡了去。”
季舟便又把目光转向了黑马,她想了想又掏出一把豆苗在黑马面前晃了晃,然后不等马儿吃到就又收了回去:“你最喜欢的豆苗,记着这味道。我们一会儿要进城,不能带你一起,你得从城外走。要是你能追上我们,咱们就还能一起走,不然你就自己去山里流浪吧。”
她说完也不管黑马听没听懂,就冲黑马指了指京城方向。然后一推马头把它推向城外小道,接着重重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黑马顿时受惊嘶鸣一声,拔腿就跑。
“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跑远,留在原地的三人目送着黑马远去。直到马儿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尚景明这才回头对季舟说:“你和黑风交代那么多,它听得懂吗?”
季舟已经翻身上了马,闻言耸耸肩:“谁知道呢,看缘分吧,我们走。”
……
小侯爷不愧是在军营里混过的,确实将当兵的那股劲儿拿捏得挺好,再加上她手上拿着校尉的身份令牌,守城官兵很轻易就被她糊弄了过去。也没人问她们三人为何如此脸嫩,更没人关心季舟为什么没有穿鞋——无非是纨绔子弟进了军营,鞋怎么丢的那就更是有千百种理由了。
头一次借假身份进城很是顺利,直到跨过城门真正踏入县城,三人才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尚景明便问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咱们是在城里住一晚,还是直接出城?”
季舟顿时给了她一个白眼:“不是要赶路吗,住什么住,你时间很宽裕吗?”
尚景明一点没恼,反而喜笑颜开。她是想连夜赶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的,可如今是她在求季舟庇护,总不能自顾下了决定。现在有了季舟放话就好说了,她们直接穿城而过,应该能赶在天黑城门关闭前出城。运气好的话跑上一夜,明早就能抵达下一座县城了。
颜姝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虽然刚学会骑马就骑了半天挺累,但她向来是个坚韧的人。当初二话不说踏上逃荒路,也不过短短两三日便适应了,骑马也不会比那时候更难。
三人打定主意,便直接骑马穿城而过,中途只在家不起眼的布庄前停了停,给颜姝买了双合脚的靴子。临出城前路过包子铺,又买了一包包子当干粮,前后在城里逗留不到两刻钟。
而出城就更简单了,因为出城不用交进城税,除非官府下令封城,不然直接畅通无阻。
穿过一座城池,对于此时的三人而言,就像是跨过了一道关卡。在城里时还需要收敛几分,等出了城尚景明立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是近日来难得的畅快。
季舟和颜姝也被她感染,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季舟笑着掏出个包子就冲尚景明扔了过去:“行了,别笑了,咱们还得赶路呢。谁知道昨夜荒郊那些人什么时候会被发现,还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尚景明一把接过了袭来的包子,笑眯眯放到嘴边就大咬了一口。
城门口的包子铺是老字号了,包子皮薄肉厚,一口下去咸香的肉汁顿时盈满口腔,好吃得小侯爷差点泪流满面——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好好吃顿饭了。先是养伤只能吃粥,后来又是逃亡又是流落山林,干粮啃得她牙都要废了。昨天好不容易等到季舟她们进城给她打包了饭菜回来,结果还是投了毒的,折腾到半夜只有烤糊的饼子可以吃。
小侯爷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苦,如今一口包子下肚,差点没把她感动成个傻子。
季舟摇摇头,简直没眼看,转头又给颜姝分了个包子。好在包子这种食物吃着也方便,还能腾出只手来牵着缰绳继续赶路。
三人信马由缰小跑了一阵,同时一个包子下肚也算是给饥饿的肠胃垫了底。
颜姝时不时在马上回头看两眼,季舟看着她动作不用猜也知道,她多半是在等黑马追上了。只是这事本来就是碰个运气,黑马不一定能听懂她的话,更不一定能绕路追上来。
季舟不想让她挂心太多,于是策马靠近了些:“你怎么样,累不累?要不要过来我带着你一起骑?”
颜姝一个新手骑了半天的马其实挺累的,这事远不如看着那样轻松,在马背上时时刻刻都要绷紧身体防止自己摔下去。可她扭头看看季舟,有些疑惑,这要怎么过去?
季舟看懂了她的眼神,轻笑一声,然后一把抓住颜姝胳膊就把人拽到了自己马背上。
颜姝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感觉眼前景色一阵天旋地转,再稳住就已经落在季舟的马背上了。她下意识一把抓紧季舟衣襟,心跳兀自有些快,埋怨道:“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的?!”
季舟顺手接过缰绳,将人揽进怀里抱好,笑道:“给你个惊喜,不好吗?”
颜姝“哼”了一声,熟练的在她怀里找到最舒适的位置。等身体完全放松下来,这才嘀嘀咕咕的抱怨:“有惊吓,没有惊喜。下次再敢吓我,给你好看!”
季舟就借着姿势在她发间蹭了蹭,脚下轻磕马腹催促着马儿跑快些,嘴上还不忘哄人。
尚景明眼看着那两人又开始打情骂俏了,只想叹气。她都不明白,她们这明明算是逃亡,那两人怎么还能如此黏糊?而她孤身一人,唯一能给她带来些温暖的,只有怀里的猫。
是的,小狸白天睡了一天,到了天黑又精神起来了。猫猫头从尚景明怀中探了出来,左看右看发现是在赶路,顿时失望的放弃了出窝。
它仰头冲着尚景明“喵喵”叫了两声,两脚兽还算识趣,剥开包子掏出肉馅拿来喂猫。
猫儿不知道能不能吃出人类的调味,但能有肉吃就很满足,所以对于两脚兽一边喂猫一边撸毛的行为也不反抗。
尚景明一边撸猫一边吃着包子皮,忽然觉得有这软乎乎的小东西陪伴也还不错……哦,不对,这猫也不是她的,是那打情骂俏的小两口的!
第74章 逃荒的第七十四天
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这一夜三人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颜姝一直被季舟小心的护在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颠簸中睡着了。等她再次醒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天边的鱼肚白,而身下颠簸未止,马儿依旧在奔跑。
季舟没有低头去看,却已经发现她醒了:“睡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颜姝在马背有限的空间上活动了一下,就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实在说不上好。可季舟和尚景明骑了一夜的马都没说什么,她倒也不好太矫情,于是便没吱声。
季舟对她颇为了解,一见她不吱声就猜到了,随手递了水囊过去:“你刚睡醒可能还不太舒服,先喝点水缓一缓,说不定会舒服些。”
颜姝轻轻应了一声,接过水囊抿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水囊里的水格外好喝,清冽中带着些微甜,一口下肚让她精神一振。然后就如季舟所说的,四肢百骸似乎都渐渐苏醒过来,那僵硬的关节、酸疼的肌肉,都缓缓褪去了不适。
这一口水的效果太明显,颜姝忍不住有些惊讶,偷偷抬抬胳膊蹬蹬腿,犹自怀疑在梦中。
季舟不动声色收回了水囊,又将乱动的人往怀里按了按:“好了,别乱动了。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这会儿就不怕掉下马去了?”
颜姝反身抱住了她,小声和她分享:“我刚睡醒浑身酸疼,结果喝了一口水,全身都好了。”说完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你给我的水囊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季舟笑了笑,不承认:“除了水,你觉得还能是什么?”
颜姝哑然无语,因为她喝的确实就是水,除了水本身的甘甜之外什么异味都没有。再说两人向来形影不离,季舟就算想给她弄些什么东西滋补,她也不可能不知道。
抛开这个话题,颜姝转而又问:“这是跑了一夜?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季舟沉吟一瞬,回答:“不知道。不过跑了一夜,应该快到下个县城了吧?到时候是继续跑,还是找个地方休息半日,看情况再说。”
她话音刚落,远方天际红日跃起,一抹朝阳照亮了天地。
策马在前的尚景明忽然勒马停住了脚步,一边回头一边遥指前方:“山阳县到了。”
两人闻声望去,就见朝阳照耀之下,远处一座城池映入眼帘。而就在她们看过去的时候,紧闭一夜的城门开了,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排起了长队。
……
山阳县距离受灾的靖州、禹州已经很远了,这里几乎没有受到旱灾的影响,清晨的小县城熙熙攘攘很是热闹。季舟三人牵着马混迹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赶了一夜的路,三人已是风尘仆仆,昨夜买的包子也早吃完了。
尚景明看到个生意颇好的馄饨摊,干脆就拉着两人过去了:“饿死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
季舟两人自然没有异议,刚坐下就听尚景明冲摊主喊道:“老丈,来三碗……不,六碗馄饨,多加点汤。”
摊主答应一声,又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开始下起了馄饨。没一会儿便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子端着馄饨送了过来,圆滚滚白乎乎的馄饨飘在鲜美的肉汤里,光闻着味儿就已经十分诱人了。
尚景明早已经饥肠辘辘,当即抽出筷子就要开吃。只是临下嘴前顿了顿,看向季舟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样,这馄饨没什么问题吧?”
她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昨天的包子是临时起意买的,从停在包子铺前到买了包子离开,前后不超过三分钟,且全程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包子铺老板也没机会下药。可煮馄饨就不一样了,哪怕也是尚景明临时起意找的摊子,没眼前看着老板下馄饨,她依旧不能放心。
季舟颇觉无语,但还是凭着灵敏的嗅觉仔细闻了闻:“没什么问题,放心吃吧。”
尚景明这才放心的大快朵颐起来,三人也是难得吃到了一回热饭热汤。最后一人两碗馄饨还不够吃,尚景明和颜姝各加了一碗,季舟多加了三碗才终于填饱了肚子。
吃饱喝足,昨晚赶了一夜路的疲倦这才后知后觉的席卷而来。
季舟有异能支撑感觉还好,颜姝一大早喝了灵泉水也恢复了精神,唯有尚景明全靠自己硬撑,这下真是又困又累连眼皮子都快撑不开了。
见她实在困倦,季舟便提议:“要不找家客栈歇息半日?也耽搁不了太多时间。”
尚景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却摇了摇头:“算了,城里人多眼杂,还是出城之后找个地方随便靠一会儿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山阳县再往西就是玉溪县,我在城里有认识的人,说不定能让他们帮忙传个消息。回头有人来接应,咱们也就能彻底放松下来了。”
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季舟和颜姝自然安心不少。于是她们也不打算在山阳县逗留了,顺着长街就往西城门而去,准备直接出城。
也就在这时,街边忽然伸出只手在尚景明肩膀上拍了一下。
原本昏昏欲睡的尚景明登时吓了一跳,手都放在刀柄上了,回头一看却是张有些眼熟的脸。对方似乎没看到尚景明的动作,脸上尽是惊喜的笑:“景明兄,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
尚景明着实被这熟稔的语气弄懵了,又认真盯着对方看了几眼,这才试探问道:“裴二郎?”
对方一口应下,满脸是笑:“对,是我,没想到出了京城还能遇见小侯爷,咱们这可真是缘分啊。”
尚景明没有配合的表示亲近,但提起的警惕确实放下了不少——裴家是太子的拥趸,裴大郎还是太子伴读,如今在东宫任职。裴二郎她没见过几次,但也知道这是个在父兄荫庇下的富贵闲人,从家族立场上来说,他也该是太子一系的。
只要不是成王的人,目前对于尚景明来说就是无害的。不过她也没打算和对方多纠缠,只随口应付两句:“裴二郎你不在京城,怎么跑到山阳县来了?”
裴二郎顺势靠拢过来,随口答道:“我父亲寿辰快到了。他尤爱印石,我听说山阳县盛产寿山石,就过来碰碰运气。找不到的话,出来玩一圈也不错。”
尚景明点点头,没有多想,正要找个借口离开,眼角余光忽的瞥见寒光一闪。
最近总是遇到刺杀,尚景明瞬间反应过来。可惜两人离得太近依旧有些迟了,她只来得及退开一步,就见裴二郎手中寒光凛凛的匕首向着自己腰腹捅来。
一瞬间,尚景明心跳都快停了,可就在那刀尖离她只差分毫时,一只修长的手突兀的从旁边斜插过来,正正好抓住了裴二郎的手腕。
裴二郎一惊,犹自不肯放弃,努力压着力道向前。可那只手看着有些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饶是裴二郎压上全身的力气,也没能让匕首再往前分毫,机会也已稍纵即逝。
尚景明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飞快后退两步,就见季舟捏着裴二郎的手往后一折,轻易打落了他手中匕首,接着顺势将人压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尚景明也顺势拔出了刀,警惕的看向四周。
大街上有人公然拔刀,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惊呼声,接着人群迅速散开。可尚景明等了又等,却没等到第二个配合刺杀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复杂的看了裴二郎一眼,然后对季舟两人说道:“快走,出城去。”
季舟想了想,还是没在大庭广众下杀人,而是一把将人打昏放在马背上。有人看到了,但没人敢拦,于是她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将人带出了城。
三人出城之后又跑了十来里路,确定身后没人追来,季舟才一把将人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裴二郎立刻就被摔醒了,一睁眼看到尚景明,那张脸顿时变得惨白惨白的。他嗫嚅一下,最后出口的却是攀交情求饶:“我,我兄长……”
话刚出口他脖子上就架了把刀,小侯爷显然没空听他闲扯:“说,是谁让你对我出手的?”
裴二郎就说不出话了。要他怎么说?根本没人吩咐他,是他自己想拿尚景明当投名状。他受够了被兄长压在头顶的感觉,他也不想做什么富贵闲人,他更不觉得病恹恹的太子是裴家的未来。所以在他偶然听到有关尚景明得罪成王的只言片语,就迫不及待跑来杀人投诚了。
当然,这个偶然是不是真的偶然,他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关心成王会不会收这投名状。
尚景明见他不语,还想再多拷问几句。季舟却已经看透了人心,直接说道:“这人心术不正,留着也是祸害,还是直接解决了吧。”
裴二郎豁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了过来,正要说些什么,脖颈上蓦地一痛,接着大蓬的殷红便闯入了他的眼帘。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都没想到,他的性命就这样草率的了结了。
尚景明一点没手软,顺手将刀上的血在裴二郎身上抹去,还一脸的晦气:“他在惊讶些什么?他都冲我捅刀子了,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反杀吗?还有我好歹是有爵位在身,他一个白身就敢杀朝廷的侯爵,还是在大街上,他脑子去哪儿了?”
季舟耸耸肩,说了句尚景明听不太明白的话:“大概是被丧尸吃了吧。”
第75章 逃荒的第七十五天
裴二郎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杀手不一样,他不仅有名有姓,还有身份。
颜姝旁观了事情发生,这时候才上前问道:“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他收尸?还有这人居然能在山阳县堵到我们,我们的行踪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小侯爷气也出了,这时候倒是恢复了冷静。她斜睨了地上尸体一眼,对于杀掉裴二郎可能惹来的麻烦毫不在意:“收什么尸,我们哪有那时间?丢上山喂狼去吧。至于咱们的行踪,应该还没暴露,或者没有彻底暴露,不然成王不会只派这么个废物来搞刺杀。”
此言有理,颜姝听罢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三人也都感受到了一种紧迫。她们或许只是领先了一步,而不是彻底摆脱了麻烦。
尚景明用力揉了把脸,努力让一夜没睡的自己精神些:“不行,咱们还是不能耽搁,得尽快赶路。”
她说着看向季舟,季舟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我倒是无所谓,再跑一天一夜也撑得住。但你撑得住吗?还有这些马,它们已经跑了一夜了,也快筋疲力尽了。”要是再遇见危险马却跑不快,那才是真的麻烦。
尚景明张张嘴,无言以对——其实以她小侯爷外加钦差的身份,随便找个驿站都能换马。可谁让成王势力比她更大,她不敢露面也就只能凑合逃命了。
最后三人还是在荒郊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让尚景明凑合着睡了小半日。
……
午后,尚景明在一片刺目阳光中醒来,整个人虽然还是有些混混沌沌的,但看着也比早晨精神了许多。她一抹脸往嘴里塞了块干粮,就冲两人招呼:“走吧,继续赶路。”
颜姝没吃过这样的苦,但她适应力很强,闻言也不拖泥带水就往休息好的马儿走去。
三人正要上马,忽听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小侯爷紧绷的心弦差点就断了,手里的刀都已经拔出了一半。不过转头就被季舟一把推了回去:“没事,不是追兵来了。”
几乎就在季舟话音落下的当口,一道黑色身影风一般从山道里跑了出来,蓦地闯入三人眼帘。
尚景明顿时惊得瞪大了眼,搭在刀柄上的手转而指着那黑色身影惊道:“这这这,黑风它居然真的追上来了!我家的马有这么灵吗?!”
优秀的马儿确实会跟随主人,哪怕放它独自行动,一声呼啸也能把马召回来。可那必是经过长久训练的,主人和马之前感情和默契都需要时间培养。可黑风不一样,一个月前它还在给小侯爷拉车呢,短短时日它从哪儿和季舟养成的默契?!
尚景明想不明白,但黑风追了一夜好不容易追上她们,显然激动坏了。
黑色的骏马如闪电般冲了过来,又在即将撞上季舟的前一刻及时刹住了脚。它咴咴的叫着,摇头晃脑像是发泄着不满,甚至张开嘴冲着季舟咬了过来。
颜姝被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将季舟拉开:“小心!”
季舟倒是一点不害怕,说了句“没事”,然后便伸手拍了拍马脑袋:“欢迎回来。”
马儿不满的鸣叫着,但下嘴却很有分寸,只咬住了季舟的衣服。只是高大的骏马再是收敛,力气也是不小的,一不小心就听“刺啦”一声,生生把季舟的衣服咬破了。
肩膀上破了个大口子,霎时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颜姝赶忙又扑了上去,帮她把破开的衣裳拢住,恼道:“就这你还说没事?!”
季舟顿时讪讪,拍马脑袋的手顿时重了几分,还瞪了黑马一眼。黑马也是通人性,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被抛弃的恼怒嚣张霎时消失的七七八八,大脑袋往旁边一瞥,假装无事发生。
尚景明旁观了一切,原本沉重的心情都因为这个小插曲松快下来。她忍着笑走过来牵开了黑马:“好了,黑风回来也算是好事,之后再经过县城,咱们也不用担心它在城外会跑丢了。季舟你先去换件衣服吧,我也给黑风喂点吃的,一会儿咱们就该上路了。”
季舟和颜姝听到这话还没怎样,黑马的耳朵却动了动,乌溜溜的眼睛渴望的看向了季舟。
这马显然是被季舟喂刁了嘴,还想吃她用异能催生的豆苗。可季舟这会儿才不惯着它呢,横了马儿一眼,就拉着颜姝走了。
季舟的衣服并不多,借给尚景明一身,颜姝又穿走一身,前两日还丢了些行李,现下已经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替换了。好在颜姝在行李里翻找一阵,最终找到了当初在布庄顺手买的针线,当即穿针引线就替季舟缝补起来。
颜姝一边抿着线,一边叮嘱道:“我就这样给你缝,你一会儿别乱动,小心针扎到你。”
季舟应了一声,果然站着一动不动。她只微微低着头,瞧着心上人捏着她肩头的衣服穿针引线,那认真的眉眼看着意外动人。
于是在颜姝缝补完收针的那一刻,她忽的低头在颜姝唇上偷亲了一下。
颜姝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看小侯爷。好在尚景明正在喂马,并没有看过来,于是她回头又嗔了季舟一眼:“你收敛些,别胡闹。”
季舟点头答应了,笑得却像只偷到腥的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颜姝原本严肃的脸对上她的笑容,都不知不觉被感染,慢慢柔和了眉眼。然后在季舟毫无准备的时候,忽的垫脚在她唇上也亲了一下,接着转身就跑:“还你的。”
季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摸被亲的唇瓣,笑得更加愉悦了——老婆真可爱,连偷亲都要还,那她下次必不会错过机会!
……
在小侯爷毫无所知的时候,小两口又打情骂俏了一回。
等她喂完马回转过头,看到的就是若无其事回来的两人。季舟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有换,但肩膀上的口子已经缝上了,她们也就能够再次上路了。
趁着两人没注意,季舟还是偷偷往黑马嘴里塞了一把豆苗,闹别扭的马儿顿时就被哄好了——什么主人和马之间的默契,她们根本没那玩意儿,季舟和黑马之间只有赤裸裸的豆苗交易。要不是季舟异能催生的豆苗独一无二,黑马才不会费心费力找回来呢。
尚景明没看到这一幕,她将黑马交给季舟之后,就转身上了另一匹马的马背:“好了,走吧,咱们还要继续赶路。最好在天黑之前赶到玉溪县……”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迟疑了,总觉得玉溪县会有人在等着她们。
可要是错过了玉溪县,一直联系不上自己人,那就永远被人追杀,始终掌握不了主动。尚景明也说不清到底哪一种情况更加糟糕,所以她直到此刻也没想好要不要进玉溪县城。
季舟和颜姝却不用管这些,两人只管各自上马,然后驾马一路西行而去。
之前趁着尚景明睡着,季舟把所有的马都喂了一遍豆苗,所以上午虽然休息不久,这些马儿再次上路时脚步却都很轻盈,跑起来一点没有狂奔了一夜后的疲惫。
就这样,三人快马加鞭,果然赶在天黑前遥遥望见了玉溪县的城楼。
季舟勒停了马,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小侯爷,天快要黑了,这时候进城就赶不及出城了。你想好怎么办了吗?要是被困在了城里,那可就是瓮中捉鳖了。”
城门开合向来有着严格的规定,便是地方长官也没资格随意开关城门。所以白天进城她们几乎不用担心会被关在城里,顶多就是城门口守着的人多些,未必没有闯出去的机会。可入夜就不一样了,城门一关就是一整夜的时间插翅难飞。
当然,她们也可以选择等上一夜,等明天天亮了再进城。可裴二已经在山阳县干过行刺的事了,消息未必没有传来玉溪县。今天没有,明天也一定有。
尚景明顿感踌躇,目光下意识转向季舟,似乎想要问问她的意见,毕竟三人命运现在算是绑定的。
哪知季舟的回答格外冷酷:“不必看我,要是真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我自然有本事护着小姝离开。我们本就是无名之辈,改头换面走得远些,想必也不会被人找到。”
这话的意思就是生死自负了,季舟从来也没有将保护尚景明进京当成必做的事。她必做的事只有活下去,现在有了颜姝,那就是带着颜姝一起活下去。
尚景明感受到了这份凉薄,一咬牙收回目光:“进城!”
第76章 逃荒的第七十六天
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一行三人终究还是进了城。
黑马又被她们抛在了城外,照例是季舟指了个方向,然后在马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只是这次马儿有了准备,并没有被惊走,反而跳着脚冲她们咴咴叫个不停,像是在控诉。
它确实是在控诉,明明一行五匹马,为什么只有它在进城前会被驱逐?难道就因为它长得格外高大,主人怕它进城之后踩到人吗?那它走路时可以小心些,保证不会惹来麻烦——城外绕行找人要多走许多的路,还得一路嗅着气味寻找,可它又不是狗,这样找人实在是太费劲了。
可惜,无论黑马怎样控诉,季舟几人都不可能带它进城。三人冷眼看它跳脚,然后转身就走,等到黑马自觉跟上来,又会遭到再一次的驱逐。
马儿伤心透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仿佛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
季舟也怕它真伤心跑了,于是又回过头偷偷往马嘴里塞了把豆苗,然后摸着马脸解释道:“真没办法带你进城,你得绕路从城外走。等明日你再找过来,我再给你更多的豆苗可好?”
黑马似乎听懂了,也似乎没听懂,反正嘴里咀嚼得欢快。
好在这次喂过豆苗之后,黑马就没有再跟来了,而是自己迈着轻快的步伐踢踢踏踏跑进了山道。三人这才骑马进了城,而她们进城之后不久,高大厚重的城门就在她们身后关闭了。
“轰隆隆”一阵响,城外的风光一点点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在门后,一如她们被封闭的后路。
尚景明收回目光,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走吧。”
季舟两人跟着拨转马头:“去哪儿?”
尚景明抬头望了望天,最后却说:“先找个地方吃饭,睡觉。”
季舟闻言挑了挑眉。尚景明一早就和她们说过,来玉溪县是为了找人传信的,她还以为那传信人值得信任,今晚可以在对方的地盘落脚。结果小侯爷倒是警惕,进城之后根本没急着找人,反而要先消磨时间……也罢,反正现在也没人盯着,说不定自己找的客栈还更安全些。
一行三人穿过县城,很快在西城门附近找到家客栈,一副只等天亮城门开启就出城的架势。晚饭当然也在客栈里解决,并没有下毒之类的情况。
目前来看,一切风平浪静,三人就只开了一间房,然后小二怪异的目光中住了进去。
昨夜赶路,谁都没休息好,眼下时间宽裕当然也是要抓紧时间休息的。客房里唯一的大床当然给了颜姝,尚景明自觉抱着被子打了地铺,季舟则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责任。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客栈里人声渐歇。
……
午夜时分,地铺上的尚景明睡醒了,睁开眼坐起身,就瞧见季舟守在窗边的身影。她蹑手蹑脚起身,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早发现她醒了,闻言摇摇头:“没事,一切正常。”
尚景明松了口气,然后指了指床说道:“你先去睡会儿吧,接下来换我守夜。”
季舟不置可否,问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人?要不要我们陪着一起去?”
尚景明侧耳听了听,正好听到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就说道:“现在三更天了,等五更我再去找人。”说完顿了顿,又道:“我自是希望一起的。”
她不介意季舟知道玉溪县的人手,有季舟的武力值作保证,真遇见危险她不至于束手就擒。
季舟傍晚时才说过那样凉薄的话,但对于尚景明的这次请求倒也不拒绝。她点点头应了声“好”,转身就往床边走去,且躺下小睡两个时辰。
睡梦中,两个时辰转瞬既过。
尚景明听到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走到床边准备将床上两人叫醒,季舟就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两人四目相对,季舟的警醒吓了尚景明一跳。
她定了定神,这才开口:“五更天了,我们该出发了。”
季舟“嗯”了一声,声音很是清醒,转头就叫醒了睡在身边的颜姝。
颜姝是唯一睡了整夜的人,因此时辰虽早,被叫醒后也很快恢复了精神。她揉了揉眼睛,并不知道季舟两人昨夜的对话,声音微哑的问道:“现在出发去找人吗?”
季舟便应了一声:“对,现在去,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城门就开了,她们想要脱身也会容易些。
颜姝显然听明白了,但这一夜风平浪静,也让她心中的警惕放松了些——按照她们之前的经历,若有意外进城时身份就该暴露了,可直到现在也没人找上门来,说不定就是无事发生。小侯爷危急时刻想着传信的,多半也是可信之人,她们走这一趟的风险并不大。
因为心情尚算轻松,颜姝很快洗漱收拾妥当,三人便趁着夜色偷溜出了客栈。马自然是不能骑的,马蹄声在夜里太明显,三人索性就踏着夜色躲着更夫走过了两条街。
尚景明对玉溪县似乎有些熟悉,带着两人走过两条街后,径自停在了一处宅邸门口。
颜姝抬头一看,借着月色隐约瞧见了门上“郭宅”两个字。
尚景明也没和两人介绍这宅子的主人,更没有大半夜敲门扰民,直接指着墙头说道:“翻墙进去。”
季舟没什么异议,非常之时,敲门也是暴露自己。她二话不说一手抱起颜姝,接着脚下在围墙上一个借力,空着的手再在墙头上一扒,轻而易举就翻到了墙头上。颜姝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又被人抱着跳下了墙,人也已经从门外到了门里。
小侯爷没做过翻墙入户的事,但她身手也不差,就在季舟将颜姝放下时,她也轻轻一跃落在了两人身侧。脚步轻盈似猫,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人在门内站定,再一看眼前宅子,其实并不算大。
两进的宅子,绕过影壁之后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尚景明几乎一眼就判断出了主人居所。她一点也没有半夜登门的局促,冲两人做了个手势之后,便径自穿过月亮门向主屋走去。
到了屋前,她便轻轻叩响窗扉,三长两短又或者三短两长,很有规律。
不多时,主屋内就燃起了灯火,一个容貌清癯的中年人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他一眼看到敲窗的人居然居然是尚景明,很是震惊:“靖安侯?!”
尚景明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进去说话,我有事要你办。”
中年人赶忙侧身让开门口位置,尚景明见他神色无异,这才回头冲着季舟两人招手。
季舟两人见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进门时季舟目光在对方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微微颔首踏入了房中。
卧房里并没有其他人,中年人本是独居,等人都进屋之后便反手关上了房门。等他回到屋中,就听尚景明对季舟两人介绍道:“这位是玉溪县教谕郭常。”
郭常冲季舟两人略拱了拱手,却没听到尚景明介绍两人身份。
他便也不多问,收回目光,转而冲尚景明问道:“不知靖安侯寻下官何事?”
教谕这个官职很是特殊,只有八品不说,所管还只有县学一地。也就是说县衙的事他插不上手,消息自然也不灵通,至今不知道尚景明的遭遇。
尚景明像是也无意多谈,只道:“我进京受阻,我要你往京城传个信,派些人来接应我。”
靖安侯是奉旨赈灾的钦差,郭常似乎没想到钦差回京还会受阻,一时忍不住脸上诧异。可他很快又忍耐下来,答应一声:“下官天亮就去。”说完顿了顿,又看向面前三人:“不知三位接下来是何打算?我家中尚有几间空屋,可暂时藏身。”
尚景明没回答,也没有立刻离开,像是还在犹豫。
郭常也不催促,见屋中气氛沉闷,索性便提了茶壶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
难得深夜,这茶水还是热的,寥寥茶香很快在屋中弥漫开来。尚景明随手端起一杯,像是不经意送到唇边,而就在她即将饮下的前一秒,蓦地伸手一掷,连茶水带茶杯一下子全都砸在了郭常脸上。
郭常惊愕的瞪大了眼:“你……”
话音未落,人就倒下了,当然不是被砸晕的,而是被茶水里的迷药迷晕的。
尚景明黑着张脸,上前踹了一脚:“蠢货,谁家茶水大半夜还温着,你这是静等我送上门呢。”
颜姝被这变故惊呆了,她碰都没碰那杯茶,当然也不知道这明显的破绽。可她的心还是在这一刻沉了下来,看看倒地的人,再看看尚景明:“这,这人有问题,那传信怎么办?”
尚景明就跟个法外狂徒似的,碰见与她作对的人就直接将人抹了脖子,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刀转身就走:“这样就够了。走吧,咱们现在该想想怎么脱身了。”
季舟两人也不蠢笨,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玉溪县里肯定还有另一个可以传信之人。那人甚至不用小侯爷亲自去联系,郭常这里一出事,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比起传信,郭常这边都在守株待兔了,要说玉溪县里当真风平浪静,显然不太现实。
果然,等三人再次推门出去,就见外面已是火光一片。无数差役举着火把包围了郭宅,要是出来的是郭常还好,一见出来的人是尚景明,穿着青绿官袍的县令顿时黑了脸。
他不给小侯爷表明身份的机会,当即冲着差役们一挥手:“有贼人擅闯官宅,杀害朝廷命官,还不拿下!”
第77章 逃荒的第七十七天
火光熊熊,照得眼前一片明亮耀眼。
尚景明提着刀出门就猜到会是这副场景了,因此一点没有惊慌。她只抽空望了眼夜空,就见天际一抹鱼肚白若隐若现,果然是快天亮了。
季舟跟在她身后,也不动声色抽出了刀,倒没有像一开始说得那样冷酷。
她说事不可为,自己会带着颜姝直接脱身逃走,可现在不还没到这地步吗?包围的差役虽多,但这些人多半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打起来不会比山贼难杀。更妙的是那县令,居然亲自跑来抓人——他以为他是谁?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都不知道吗?
尚景明侧头与季舟一个对视,两人便都明了对方的心意。于是等那群差役不要命似的冲过来时,两人谁都没有留手,刀锋一划就是一蓬殷红。
颜姝是三人中唯一没有战力的,但季舟将她护得很好,无论从哪里来的攻击都会被她挡下。
相反小侯爷那边季舟管都没管,活像是把人放生了。而尚景明本来就是真正的目标,现场的官差倒是有一多半是冲着她去的,小侯爷一时间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余县令躲在一众差役后方,官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尚景明——这就是靖安侯,他平时多看一眼都怕得罪的人物。可她得罪了成王,王爷甚至不用下令,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想要拿着她的项上人头送去成王面前邀功。
他也是一样的。这玉溪县令他已经做了六年了,今年要是没有意外的话,恐怕依旧不得升迁。可要是这时候能让成王记住他的名字,他的官途难道还能有差?
知府、巡按,封疆大吏,中枢要员……位极人臣的美好未来似乎在等待着他。
身旁火把的火光跳跃一瞬,映得余县令眼中一片鲜红。像是映着属下的鲜血,也像是映出了他无尽的野心,仿佛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可也只是片刻,脖颈上突如其来贴上的刀锋,一瞬间就将那热血变凉了,凉得彻骨。
余县令僵着脖子懵了一瞬,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被人近了身。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瞥着眼珠子去看身旁的人,高挑的身影顿时映入眼帘——是了,方才从郭常屋里出来的可不止小侯爷一个人,她身边向来跟着两个帮手。可刚才这两人没帮着小侯爷御敌,于是他便将人忽视了。
该死的,他一心升官能把人忘了,手下那些人怎么能忘?还有他留在身边保护的那些人呢?都死了吗?怎么一声不吱就让人把刀架在老爷脖颈上了?!
余县令出离的愤怒了,一双小眼睛左瞟右瞟,努力寻找自己人的踪迹。
季舟自然看到了,她语调冷冷的开口:“不必看了,能把刀架你脖子上,他们自然是早就被解决了。”
余县令一听,目光下移,果然瞧见几个差役倒在地上。火光映照在他们身上,那皂色的差衣上一片湿淋淋的暗色痕迹,不用猜都是血,也不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
刚还志得意满的人,腿一下子就软了,余县令甚至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腿流了下去。
可他没时间管这些,腿一弯就要跪下去,却在膝盖落地前又被人一把提溜了起来。是真的提溜起来,一二百斤的肥胖身躯在对方手中,跟拎只小鸡仔没什么差别。
季舟已经看到地上的湿痕了,嫌弃的把人挪远了些,手中的刀锋却贴得更近:“别拖延时间了,赶紧让人住手。”
天可怜见,余县令真不是拖延时间,他是实实在在被吓尿了。此刻感受着刀锋的锋利,闻着长刀上鲜血的血腥气,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抖着声音大喊一声:“都住手!”
正乒铃乓啷打得热闹的一群官差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下意识一顿。
尚景明可没这顾虑,刀锋一转又抹了一人脖子,这才退开几步脱离了包围。
原本已经停手的官差见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又有几人挥着刀就冲了上去。结果还没等他们举起的刀落下,就听县令大人杀鸡似的惨叫一声:“住手住手,我叫你们住手没听见吗?!”
官差是没有品级的,地方差役的工钱基本上都是县令出,换句话说县令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再加上余县令在玉溪县做了六年县令,早就地位稳固,这些官差当然不能不听他的话。所以大半夜他们听话的前来捉贼,现在也同样听话的放下了手里的刀。
尚景明冷冷瞧这些人一眼,但也知道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喽啰,于是不再纠缠,捂着受伤的手臂慢慢向着季舟的方向退去。
不一会儿,三人重新汇合,颜姝掏出条帕子替尚景明包扎了伤口。
季舟回头多看了一眼,尚景明都不用猜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即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行了啊,这帕子不是随手在布庄买的吗,看什么看?”说完又扫了吓得半瘫的余县令一眼:“把人带上,赶紧走,你也不怕夜长梦多。”
余县令听到小侯爷的话,猛地打了个激灵:“侯,侯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您就高抬贵手放小的一命吧,小的绝不敢阻拦诸位离开。”
尚景明刚挨了一刀,现在胳膊疼得厉害,一点没有心情和他废话:“你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余县令哑然,这话他还真不好说,因为从始至终没有人直接冲他下令。充其量就是暗示,是他自己贪心闹出如今局面。而他也不敢随意攀咬,毕竟他还有一家老小想要活命呢。
尚景明就知道他不会说,也懒得和他废话,又冲季舟使了个眼神,季舟就拎着人一路后退出了郭宅。好在玉溪县的差役拢共也就那几十个,地方官兵并没有掺和其中,所有人手刚才都进了宅子,这会儿外面倒是安安静静,左邻右舍连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这倒方便了三人跑路,季舟把架在余县令脖子上的刀一收,然后提着人后衣领就往西城门跑:“快走,天亮了,城门快开了。”
颜姝二话不说跟着就跑,尚景明倒还抽空看了眼天色,就见天边那抹鱼肚白早就扩散到了整片天地,眼下半边天空都已经亮了起来。而本朝的城门历来是日出时分开启,算算时间等她们跑回客栈取了马接了猫,出城倒是正好。
余县令脖子前没了威胁,但他也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扯着衣领让自己免于窒息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宅和郭宅里的手下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此时天色微明,街上已经有少数行人走动。
巷子里冷不丁冲出几个浑身是血的人,顿时惊了路人一跳。当即就有人想要去找官差报案,结果定睛一看却发现穿着青绿官袍的县令大人还被人拎着手里,于是悻悻打消念头躲了起来。
季舟几人也顾不上这些路人,她们一路夺命狂奔回到了客栈。
小二正打着哈欠下门板,冷不丁瞧见季舟三人先是一愣——他记性好得很,当然还记得昨晚刚入住,且扣门到三个人挤一间房的客人。只是客人今早什么时候出的门,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里疑惑刚起,脸上笑容习惯性绽放,结果下一秒小二就瞧见了她们身上的血迹。再定睛一看,乖乖,他们县令大人怎么还被人挟持了?!
小二一个激灵,腿都软了,下意识后退缩到了墙角。
好在三人谁都没有理他。接了猫取了马,季舟把人质往马背上一扔,三人便翻身上马径自往西城门赶去。赶到的时间也恰恰好,城门刚开了一会儿,正好将急着出城的人全都放了出去。
此时天也才蒙蒙亮,守城的官兵犹自打着哈欠。他们似乎没得到县衙通知管控城门,也没料到一大早就有人敢劫持县令出城。于是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瞧见几阵风刮过,带着隐隐的血腥气。过了会儿才有个小兵揉了揉眼睛,不确定的说道:“刚才那马背上的,是不是咱们县令啊?”
旁边的老兵刚才打哈欠去了,根本没听到,闻言顿时一巴掌拍在后辈脑袋上:“瞎说什么呢,这么早出城,咱们县令是那么勤快的人吗?”
小兵讷讷,捂着脑袋过了会儿才小声说道:“可,可咱们县令好像不是自愿出城的,他是被人横放在马背上挟持出城的。”
出城的时候余县令还冲他们挥手,似乎是想要求救,可惜那几匹马跑得太快了,没人反应过来,也没人敢拦。
第78章 逃荒的第七十八天
小侯爷杀性渐重,连被迷晕的郭常都没放过,挟持出城的余县令自然也被她一刀抹了脖子。而后三人抛下尸体,又策马狂奔一阵,等再次停下已是快晌午了。
今早的经历算不上太惊险,但也并不轻松,尤其尚景明又在围攻中受了伤。
可等马儿停下,三人腹内空空之际,最先笑起来的却也是尚景明。她笑得畅快极了,像是将这些天的压抑尽数发泄了出来,只是也笑得摸不着头脑。
颜姝一边从行李里掏干粮,一边凑到季舟身边小声嘀咕:“小侯爷这是笑什么呢,她伤口不痛吗?”
季舟接过颜姝递来的干粮啃了一口,放了几天的干粮硬得能当暗器使,她费了半天劲才啃掉一小口,一边咀嚼一边顺手扔了块干粮给尚景明:“小侯爷,下个县城咱们还进吗?”
尚景明一把接住,不巧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扯着伤口有点疼。
她一阵龇牙咧嘴,缓过劲后却是大手一挥,相当豪迈道:“不去了。接下来的路咱们随便走,再不走官道了,这回咱们等人来找。”
成王的势力主要还是在城中,因为太子渐弱,无数人冲着从龙之功投效在他麾下,所以追杀才会无处不至。可荒郊野外就不同了,没有天罗地网的封锁,顶多派些杀手或骑兵追杀。而这样的追杀季舟应付起来简直游刃有余,之后她们也不必再主动涉险了。
颜姝反应过后没有惊喜,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早知如此,该再买一些干粮的。”
尚景明闻言笑容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不错,正是她啃了几天,每次都差点把她牙崩掉的干粮。早知如此,确实是该换点新的,至少新做的干粮没这么硬。
……
那包干粮被所有人嫌弃了,因此三人等到黑马前来汇合之后,就直接进了山。
几人往山林里一钻就是十几天,饿了打猎吃肉,渴了喝山泉水解渴,日子过得倒也不差。除了天气越来越冷之外,颜姝感觉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逃荒路。
这日三人又在山中一阵乱走,终于找到了一条山中溪流。
前一晚她们运气不错,遇到了狼群,季舟一个人冲上去干翻了整个狼群,于是她们就获得了一堆送上门的狼肉外加五张狼皮。
当然,是没处理过的狼皮,所以她们现在正急需水源处理狼皮。
季舟能在颜姝面前冒充猎户不是没有理由的,她对于剥皮处理这套流程做得相当熟练——末世资源奇缺,尤其这场末世持续了二三十年后,末世前的工业品几乎已经消耗殆尽。人们没时间种植制造,天然获取便成了最好的选择,季舟就有几件自己剥皮制作的皮衣冬天穿。
溪水边,尚景明主动找来枯枝落叶生了个火堆,颜姝就背对着溪流处理着新鲜的狼肉。
这将是她们的午餐,吃不完的狼肉可以选好一些的位置熏干做熏肉,说不定哪天下雨不方便打猎就能吃上。而等季舟处理完,那些狼皮就会变成她们的被褥,夜间再也不怕受冻着凉了。
三人各自忙碌着,都对即将改善的生活条件愉悦向往。
一个中午的时间,季舟处理完了三张狼皮,尚景明主动请缨的烤肉也烤得有滋有味。三个人围在火堆边吃了个尽兴,又说起接下来的行程。
尚景明低头咬了一口狼肉,毫不在意的说道:“不急,慢慢走就是,会有人来接应我的。”
颜姝闻言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第一反应是扭头去看季舟,果不其然见她已经握上了刀柄,神情警惕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尚景明也听到了动静,同样警惕的拔出了刀,喝道:“谁?”
没人回答,茂密的灌木丛被人拂开,接着一道穿着斗篷的人影从树后绕了出来。
季舟五感敏锐,听出来人脚步轻盈不似男子,再加上对方主动露面,就没有在第一时间动手袭击。
果然,那人走出来后看了看几人,便抬手掀开了兜帽:“你不是在等接应你的人吗?”
兜帽下是一张女人的脸,红唇雪肤,天姿国色,饶是季舟心里已经有了人,也不免多看对方一眼。而尚景明的反应就更大了,她显然认得来人,一下子跳了起来:“你你你……”
女人淡淡扫她一眼,小侯爷立刻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乖巧起来。而后她喜不自胜的露出笑容,三两步蹿到对方身边,声音都放小了:“你怎么出京了?还亲自来接我?”
听到这话,女人没好气白她一眼:“还不是听说某些人被追杀,九死一生的凶险。结果寻来之后才发现,原是乐不思蜀,倒是我来得太早,打扰了。”
尚景明顿时抓耳挠腮,着急的解释起来,甚至没顾得上介绍季舟她们。
当然,季舟和颜姝也无所谓她介不介绍。见两人已经说上话,知道来的不是敌人,她们提起的警惕便也放下了。只是又旁观一阵,两人都察觉到了那两人间气氛的微妙,颜姝便凑到季舟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来的是谁啊,莫不是小侯爷的心上人?”
季舟瞧了二人一眼,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就尚景明说话那黏糊劲儿,说她对人家女郎无意她都不信,原来也是个同道中人。
两人一边吃着狼肉,一边嘀嘀咕咕旁观,好在没一会儿那两人也说完了话。
尚景明这才想起还有季舟两人在场,她有些羞窘的挠了挠头,接着对三人介绍道:“这是季舟,旁边的是她夫人颜姝,我这一路能平安走到这里,全靠她们相助。”说完又看向斗篷女人:“这位,这位是……明月,她是来接我们回京的,之后一路大可放心。”
三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都没有多言。
季舟看了看火堆边烤好的狼肉,招呼一句:“不知明月姑娘午饭吃了没,这里还有些狼肉,小侯爷亲手烤的,手艺还不错。”
结果就这样平平淡淡一句话,小侯爷的脸却“噌”一下就红了。她似乎想要替人拒绝,又颇有顾虑,小眼神直往身边人身上瞟。
明月倒是没有拒绝,上前几步撩起斗篷就坐在了火堆边:“多谢。”
尚景明见状眼睛亮了下,挑了块最好的狼肉递了过去:“我们身上调料不多,这狼肉也就烤的一般般。等回去之后,有机会我再给你做更好的。”
明月接过咬了一口,狼肉的肉质算不上好,吃起来确实算不得美味,更比不上她平常锦衣玉食。但她也没有嫌弃,而是细嚼慢咽,将那一整块烤肉都吃完了。
季舟三人动作更快,等明月吃完这块狼肉,三人已经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
尚景明打了水过来浇灭了火堆,颜姝也不再惦记熏肉的事,倒是季舟刚处理好的三张狼皮舍不得扔,于是也不顾还没晾干就卷吧卷吧收了起来。
片刻功夫,三人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尚景明又去林中把马牵了出来:“走吧,下山去。”
明月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把自己收拾妥当就率先迈开了步子。尚景明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季舟和颜姝则自觉落后几步,并不凑近听她二人说话。
两人也没有质疑来接应小侯爷的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因为等绕过灌木丛后,她们就看到了一整支安静等候的队伍。足足百余人,他们挎着刀牵着马,穿着统一的服饰,猿背蜂腰气息内敛,一看就不是普通侍卫。甚至连小侯爷当初带来的侯府侍卫,也和这群人没法比。
几人刚走过来,就有侍卫牵马送到了明月面前,她撩开斗篷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
尚景明一看看到对方冷凝的侧脸,就知道她这是生自己的气了。之前当着季舟两人的面她还算给面子,现在回到属下面前,她便连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对她说。
小侯爷有些着急,还有些心虚,主动上前两步抢了侍卫的位置,替明月牵马:“你怎么不说话,生我的气了吗?我是不是害你担心了?”
明月心里确实有气,她不清楚尚景明到底遭遇了怎样的追杀,却能看到她破损的衣袖下,潦草包扎的伤口。或许还不止这一处伤口。她知道这不能怪尚景明没有保护好自己,也知道她为什么会去招惹成王,于是心头的火气压了又压,直到今日看到了人,这才忍不住稍稍泄露出来。
偏那傻子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眼巴巴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心都软了。
明月忽的俯身,一把将人拽上了马背,接着不等尚景明反应过来就直接策马而行。整支队伍随后围拢跟随,默不作声的将两人保护在了队伍正中心。
尚景明趴在明月的马背上,懵了一下后,挣扎着想要起身。结果后背上一只手将她压的死死的,她用不上力,也不敢太用力挣扎,怕惊了马。只好挥着手臂喊道:“等等,等等,还有季舟她们呢。我说好要带她们回京,千金以酬的。”
明月没回应,但好在她带来的人也不需要吩咐,季舟两人早就被护在了队伍里。只是位置稍稍靠后,横在马背上的小侯爷只要安静下来,回头一看就能看到。
被强制掰过脸看向后方的尚景明:“……”
她看到了,那两口子正看热闹偷笑呢,当即别过脸低下头,老实趴在心上人马背上装死去了。
第79章 逃荒的第七十九天
马蹄踏踏,载着人往山下而去。
季舟几人进山多时,早就在山中迷失了方向。不过没关系,来接应的一群人显然是认路的,马上往山下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瞧见了一条宽敞大道。
道旁还停着一辆豪华马车,并另一半随行侍卫,浩浩荡荡将路堵了好长一截。
季舟和颜姝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那位明月姑娘的身份定不普通——本来也是,尚景明表现得再亲和接地气,她本身也是有超品侯爵在身的,能来接应她,甚至让她表现如此示弱的女郎,又岂能是寻常身份?只是从前两人没感觉到这身份差距,眼下却是一下子感受到了。
季舟还好,本身就是从末世来的,有异能作为倚仗她从来不畏惧任何人。可颜姝却是本朝土生土长的小百姓,一见这架势立刻生了退却之心。
她微微一扯缰绳,黑马立刻会意的往季舟身边靠了靠,然后便听颜姝压低声音说道:“眼下这样子,小侯爷回京必定无碍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功成身退了?”
颜姝一点不贪图尚景明许诺的千金以酬,她和季舟并不缺钱,也并不觉得两人赚不到钱。
季舟无奈看她一眼,提醒道:“小姝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说好要让小侯爷帮忙找人的。现在事情还没结束呢,也没回到京城,你也不怕她赖账。”
不对,就算小侯爷不打算赖账,她俩一走了之,小侯爷找到人也没办法告诉她们了。
颜姝全然忘了这一茬,早先劝季舟用找人做报酬,其实只是她临时找的借口。归根到底她更想做的其实是帮小侯爷回京,为自己为失踪的父亲,也为靖、禹两州遭灾的百姓讨个公道——天灾自然是人力不可控,但成王把赈灾做成贪墨还要借此博名声,就很可恶了。
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小姑娘心里自有一股正气,但她也不缺聪慧,看得出季舟并不想蹚这趟浑水,这才找了这样一个理由说服对方。
当然,爹她还是要找的,所以颜姝立刻闭嘴收起了想法。
两人说话的功夫,走在前面的尚景明和明月已经下了山,走到了马车旁。
被横放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小侯爷脸色有些发白,跌跌撞撞下了马就跑到路边干呕起来。
明月随后下马,看到这一幕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懊恼。只是那懊恼稍纵即逝,她侧头看了看眼身旁护卫,护卫很快递过来一个荷包并一只水囊。
她接过东西走到尚景明身边,拍了拍她的背,终于再次开口:“你怎么样,没事吧?”
尚景明身体不错,干呕了一阵倒也没把中午吃的东西吐出来,只脸色苍白了些。她摆了摆手,又见对方送来水囊,接过喝了两口缓过这口气,人也就恢复了精神:“放心,我没事。”
哪知明月听了这话并不高兴,相反脸色更难看了些,拉着尚景明衣领就把人拽上了马车。
尚景明不明所以,也来不及安排季舟两人。直到上了马车只剩她们两人,她才小心翼翼问道:“怎,怎么了,我又说错话了吗?”
明月冷脸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把衣服脱了。”
尚景明大惊,下意识捂住领口:“做,做什么?!”
明月见状冷脸就变成了不耐烦,她漂亮的眉眼染上了少见的焦躁:“让你脱就脱,难道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尚景明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什么,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什么是她不能看的?她看过吗就这样说?这马车又不隔音,外面的侍卫万一听见了,该怎么想?!
小侯爷一想更是心慌,捂着衣襟又往后退了两步,直缩到了角落里。
明月终于没了耐心,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尚景明的手腕,两人间的距离也拉近到呼吸可闻。就在尚景明心如擂鼓之际,终于听到对方说道:“脱衣服,我要看看你身上有多少伤。”
尚景明心脏猛的一跳,接着又复归平静,甚至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轻轻眨了下眼,掩下这股情绪,这才若无其事的说道:“我没事,活蹦乱跳好着呢。你看你刚才那样折腾,我不也好好的吗?”
明月听到这话冷笑,抓着尚景明手腕的手一移,捏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处。
这道伤是在玉溪县伤的,距今不过十余日,再加上这次受伤没有灵泉帮忙治愈,恢复的速度只能说是普普通通。伤口自然愈合结痂了,平常不碰也不会疼,可此时被人轻轻一捏,一股痛楚还是从伤处传来,激得尚景明眉毛一跳,下意识想要抽手。
明月倒也没有紧抓不放,而是实话实说:“这不是受了伤,也知道疼吗,怎么还学会了嘴硬?”
尚景明顿时蔫头耷脑,不知如何应答。可就在这一走神的功夫,对面人却并不放过她,冷不丁拽住她衣襟用力一扯,尚景明顿时衣衫半敞。
小侯爷自小养尊处优,自然有一身细腻雪肤,肩头圆润锁骨清晰,再往下则是层层白布包裹的起伏,倒也看不出受伤模样。
明月神情严肃,目光细细打量过这副陌生又熟悉的身躯,最后终于在白布下方接近胸腹的位置瞧见一道不起眼的白色疤痕——这疤痕实在愈合得太好,让明月一时都分不清究竟是新伤还是旧伤。可胸腹这样要紧的位置受伤,动辄就是要命的伤势,两人一起长大她也根本没听说尚景明受过这样的伤。
她不禁有些狐疑,伸手想去碰碰那伤痕,接过指尖还没触碰到那片肌肤就被人撰住了。一抬头对上小侯爷涨得通红的脸:“我,我都说没事了。”
说完这句,她赶紧一敛衣襟,转身就要将衣裳重新系上。
结果也不知道是随手买的成衣质量不行,还是明月刚才力道太大,衣裳系带完全被扯断了。尚景明只能拢好衣襟,再用腰带扎上,可总觉得不太保险。
明月瞧见了,默不作声打开车厢暗格,从中取出一套新衣:“别折腾了,换上吧。”
尚景明一愣,伸手接了过来,锦绣长袍正是她常穿的样式,看尺寸也差不离,应是对方特意为她准备的。她心里隐隐又生出股暖意,眼巴巴看向对方。
明月知道她的意思,却并不离开马车,只背过身示意自己不会偷看。
小侯爷脸又红了,可纠结一瞬,还是默默转身换了衣裳。她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偷偷回头看她背上伤口,反正季舟的秘药很神奇,一个来月伤口就快恢复如初了,她背上的伤疤应该也不明显。
不一会儿,尚景明便换装完毕。明月转过身看了看,又重新替她戴冠束发,流浪山间的野人很快又恢复成了富贵逼人的小侯爷。
一切似乎都又恢复到了从前,尚景明躁动的心莫名又安分了下来。她在旧衣里掏了掏,掏出两封卷起来的书信递给明月:“就是这个了,上面有成王的印鉴。另外还有一份靖州知州偷偷记下的账本,但那东西有点大,揣在身上不太方便,我就提前派了侍卫送回京,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账本很重要,但也比不上有印鉴的书信,这是铁证。
明月听罢没有多言,拆开书信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等看完她眉头也蹙了起来,显而易见有些怒意。但她没有立刻给出说法,只将东西收了起来:“我知道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尚景明对她极为信任,听罢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车厢上放空了会儿才又想起同行的两人:“对了,还有件事想请殿下帮忙。就是护送我回京的两人并非我的护卫,当初萍水相逢,我答应帮她们寻找失散的亲人,她们才答应送我进京的。如今我已安全,还请殿下帮忙派人去找一找人。”
早在尚景明给她介绍季舟两人时,明月就看出来了,闻言也不意外:“你倒是会给我找事。罢了,这事也交给我,只是如今天灾刚过,人能不能活着找到我可不知道。”
尚景明点头应是:“这是自然,我们也是说好了的。”
明月便不再说什么,过了会儿又问:“你的侍卫全军覆没,那两人却能带着你一路逃亡,想必本事不俗。你觉得将人带回京城,能收为己用吗?”
尚景明闻言想了半晌,最终摇了摇头:“这我可说不清,或许可以直接问一问她们想法。”
季舟看着就不是无欲无求的人,但她的欲求似乎又很简单,只是带着爱人活下去罢了。
第80章 逃荒的第八十天
季舟过上了重生以来最好的日子。
出行有宝马香车,住宿有精美屋舍,吃饭有山珍海味,穿衣有锦绣华服……季舟从没过过这样奢侈的生活,也从没被人如此不惜成本的收买过。
当然,这一切对于当朝公主来说不值一提,季舟经历的一切甚至只是路途中的退而求其次。
如是队伍行了数日,便也到了京畿境内,众人提起的警惕可以大大放松下来——其实从接到人起,她们这一路也并没有遇见什么危险。要说有人为了从龙之功对小侯爷下手便罢了,当今陛下拢共只有二子一女,谁又敢对堂堂公主下手呢?哪怕她并没有打出旗号,亮明身份。
入了京畿,再行一日便至京城,季舟对小侯爷的许诺便也到了终点。
这日晚间,一行人在京畿驿站落脚。这是一处极大的驿站,和季舟她们曾经住过的县城驿站不同,这驿站光院子就有七八个,同时住下百十人也并不拥挤。驿站的屋舍更是精心装点过的,不说雕梁画栋,富贵豪奢,至少寻常富人家精心布置的家宅是远远比不上的。
尚景明亲自领着两人往驿站内走,穿过花园时闲话一句:“这里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一处驿站了,不止每年入京述职的官员会入住,就连外邦使者入京也会在这里住上一夜。因此这处驿站也是精心布置,据说每年都会修葺翻新,看上去还不错吧?”
季舟没见过这样的古建筑,但她从末世来,那些几十层的高楼废墟,精心打造的废弃公园,在她看来也是司空见惯。因此她虽好奇打量,却并不惊叹:“知道,这就是门面对吧?”
尚景明笑笑,算是默认了。她们跟着公主入住,住的自然也是最好的院子。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闲话,颜姝则安静许多,只牵着季舟的手,静静跟在一旁。
不一会儿,尚景明就将人送到了地方:“附近这几个院子都给了我们,这处院子风景不错,我就住在隔壁院,你们有事可以来找我。”
这院里十几二十间屋子,当然不止季舟两个人住,但最好的一间屋子确实给了她们。
季舟最近也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点点头坦然接受,却又提了一句:“明日便可入京,今夜一过,咱们的约定便可到此为止了。”
尚景明见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一点留恋都没有,赶忙接话道:“我知道,帮忙找人对吗,我已经请人去办了。还有我许诺的千金以酬,我自然也是认的。等明日入了京,你们便随我回侯府去,我必以贵客之礼相待。”
说完又特地提了提京城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挽留的态度相当诚恳。
季舟暂时没接这话,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依旧有限,京城对她的吸引力也只是普普通通。但既然要求了寻人,那要不要留下等消息,这些都需要她和颜姝商量过再说。
尚景明见状也知道要留给小两口商量的时间,因此提过之后并不纠缠,很快告辞离开了。
等人一走,季舟便牵着颜姝进了屋。
分给两人的屋子颇为宽敞,进门就是一套待客的座椅,左侧一面屏风隔开了床榻,右侧则有书桌案几等物充作书房。除此之外还有个连通的耳房,里面修了个池子,却是连通的温泉,时时都有热水可以泡澡。这对于长途跋涉过的旅人来说,绝对是件颇为享受的事。
季舟进门之后就先将屋子前前后后看过了一遍,瞧见温泉时她眼睛也不由亮了下。不过眼下倒也不是惦记温泉的时候,因此她很快关了小门,回到房中。
屋子里,颜姝已经在桌旁坐下了,她摆弄着手边的茶杯,像是有些心事重重。
季舟走到她身边俯身蹲下,一手按在她膝头,然后仰头问道:“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旁边自然还有空着的椅子,但季舟就这样蹲在她面前,自然显得更加亲近。颜姝垂眸盯着她看了会儿,季舟手掌的温度顺着她膝头传来,她终于说道:“这些天小侯爷待我们甚好,今日又说了那样一番话,我总觉得她是想将你留下。”
季舟自然明白,小侯爷不仅想将她留下,还想让她帮她办事。这对她来说倒也不算困扰,毕竟小侯爷不是那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所以你不想留在京城吗?”
颜姝想了想,摇了摇头:“京师繁华,人人向往,但我不知道自己留下能做什么。”
如果她是正常嫁人,成婚之后自是过些相夫教子的日子,守在后院也无所谓是在哪里。可她在成婚前已经走出了家宅,逃荒路虽然残酷,但她也看过了外面的世界。再则季舟也不是男儿,即便成婚她们也是平等的,她没想过要季舟一直养着自己。
季舟听懂了她的迷茫,眸光软了软,索性腿一盘坐在了地上,然后把下巴搁在了颜姝膝头:“你这样说,那我也不知自己留下能做什么?我又有什么本事呢?无非能打一点,杀得了人打得了猎,可这些对于小侯爷来说又算什么呢?她已经回到了京城,有的是人为她卖命,一个人打不过的十个人总能打过。”
颜姝听着竟然觉得有理,不由迟疑:“那……”
季舟就弯了弯眉眼,一点都没有颜姝的惶恐不安:“她要留我,我想留就留下。至于其他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再不济,小侯爷许诺的千金,也够咱们在京城好吃好喝过一辈子了。”
颜姝一怔,然后季舟就勾住了她的尾指,晃了晃:“这一路护送小侯爷回京,咱们可都是一起的。一样吃苦,一样受惊,那千金自然也是我俩平分。你都有这么多钱做底气了,还烦恼什么?难道你以为到了京城,就要靠我养了吗?”
难道不是吗?当然不是,这一路虽然是季舟出力更多,但当初决定送小侯爷入京的可是颜姝,小侯爷要谢也该先谢她。
季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表达的,颜姝渐渐听了进去。见她眉头渐渐舒展,季舟又晃了晃手指:“好了,那你现在再想想,咱们要留下吗?”
颜姝又是一怔:“我决定吗?”
季舟把玩着她的手指,理所当然的说道:“当然是你决定。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家了,现在我的家就是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傍晚时,驿夫送来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季舟和颜姝在屋里用了饭。原本以为今天就这样了,小侯爷的招揽也要等到进京之后再说,结果饭后居然有客登门。
来人正是明月,尚景明作陪跟在她身侧。
客人进门,并没有寒暄,明月便先表明了身份:“明日便要入京,有些事今日总要说个清楚。我本名沈婵,乃是今上长女,封号昭阳。”
季舟和颜姝并不是很诧异,毕竟能让小侯爷如此殷勤且弱势,她们早就猜过对方身份不同凡响。要么是贵胄之后,要么是天家之女,公主这个猜测是最有可能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小侯爷一个消息能把当今唯一的公主召来,也是相当的有本事了。
之前昭阳公主隐瞒身份时,两人自然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既然对方已经表明了什么,她们自然得躬身行礼:“草民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目光扫过两人,只在颜姝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季舟:“你们护送靖安侯回京,自是有功。景明之前应该也和你们透露过了,不知二位可愿留在京城?”
季舟从末世来,骨子里就没有尊卑那一套,闻言便直接抬起了头:“然后呢?”
昭阳公主到不介意她的无礼,只是有些不解:“然后?”
季舟便说:“我们留下,然后呢?给小侯爷或者公主你做侍卫?可你们并不缺这样的下属,门外就有百十个侍卫,他们足够保护二位安全。以二位的身份,寻常应当也遇不见什么危险吧。”
这话没毛病,京城里多的是明争暗斗阴谋诡计,但直接下手杀人的其实很少。
昭阳公主想把人留下,也只是惜才罢了,至少目前来说她是没有合适位置给季舟的。
当然,真要用季舟,以她的武力值也能做许多事。只是现在人都还没招揽到手下,昭阳公主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不可能说出来。
昭阳公主一时没有说话,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反问自己的人。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后,她忽而笑了:“你说得不错,我眼下确实用不着你。但你离开京城又要做什么呢?听说你们是流民出身,留在京城,白拿我一份俸禄,难道不好吗?”
季舟却摇头:“不好,白拿的钱,总要用更多东西偿还,而我拥有的本来就不多。”说完又看向尚景明:“再说小侯爷答应给我们千金,这钱也够我们花半辈子了。”
昭阳公主扭头看向尚景明,小侯爷顿时讪讪,看天看地不敢看她。
眼看着就要谈崩了,昭阳公主倒也没有要勉强的意思——人嘛,此一时彼一时想法总是不同的,等进了京城见过了繁华,那所谓的千金其实也并不算多。
头一次的招揽并不成功,昭阳公主也没有试图说服两人,很快带着尚景明离开了。
等人走了之后颜姝才问:“那是公主,咱们就这样拒绝了?”
季舟耸耸肩,她俩其实也没商量好要不要留在京城:“我并不想给人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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