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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逃荒的第六十一天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如娇花初绽,正是青春美貌的好时候。


    颜姝就生了一副好样貌,五官秀丽眉眼精致,是风餐露宿都难以磨灭的好底子。季舟也是个看脸的人,她对颜姝动心,多多少少也是因为颜姝的长相符合审美。


    可直到今日颜姝喝过了灵泉水,身体的损耗被修复,就如蒙尘的美人图终于被人拂开了轻尘。初醒的美人面色红润眸含秋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白皙的肌肤如羊脂玉一般不见半点瑕疵。于是本就出色的五官又添了几分风采,让人一见难忘。


    季舟看得呆了,怎么都没想到颜姝第一次喝灵泉水的效果会这么好。明明她自己从前攒了灵泉水偶尔也会喝,可她的脸该糙还是糙,一点美颜的效果都没有!


    颜姝坐着醒了会儿神,终于发现季舟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由出声:“你在发什么呆呢?”


    季舟听到她声音终于回了神,脚下不由往前几步,接着侧身坐在了床沿。她凝视着颜姝,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明明什么都没说,颜姝却生生被她看红了脸。


    气氛一时有些暧昧,颜姝心跳也跟着乱了两拍。她不自在的别看目光看向了窗外,见天光和自己睡着前差不多,便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只这一觉睡醒如沉疴尽去,她只感觉浑身轻松,甚至想要下地走两圈活动活动筋骨。


    当然,如果她能忽视季舟那灼热的目光,她确实可以这么做。


    颜姝没办法忽视,所以她的脸越来越烫,终于不得不回头直面心上人。结果这一回头对上的就是季舟放大的脸,接着唇上一软,被人压在床头狠狠亲了起来。


    确实是狠狠的亲,比之从前的蜻蜓点水,季舟这次的吻可以用攻城略地来形容。碾磨唇瓣,叩开齿关,尽情掠夺的同时邀请颜姝的唇舌一起共舞,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直到颜姝喘不过气伸手推她,季舟没有强迫的习惯,这才稍稍退开,末了还在她红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倒是不疼,可颜姝的脸红透了,手握成拳在季舟肩头敲了一下:“别闹。”


    季舟平常也不闹人的,两人的相处一直很舒服,只是今天难免被蛊惑。她把下巴搁在了颜姝肩头,说出的话也像是耳语:“没闹,就是看着你,一时没忍住。”


    颜姝耳朵通红,羞赧的同时心里也有点甜。


    两人黏糊了一会儿,季舟又趁机在颜姝脸颊亲了亲,这才放人起床。


    颜姝起身后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淋漓的雨声未曾停歇,相似的天光也难确定时候,于是她问道:“现在什么时辰,午饭时间过了吗?”


    季舟“唔”了一声,忽视过了一天的话,现在确实还是晌午:“应该快到午时了,午饭还得等一会儿。”说完看向颜姝肚子:“你饿了吗?”


    她不提还好,一说颜姝还真饿了。不像是平常到点没吃饭的饿,倒像是饿了一天一夜的难耐。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难受,相反身体只是单纯的提醒她该进食了。


    莫名生出这个念头之后,颜姝也不打算委屈自己,当即收拾收拾准备出门:“我有些饿了,今天就叫小二早点送饭菜过来吧。”


    结果不等她转身出门,手臂就被人抓住了。


    季舟拉着人,手上稍稍用力,直接将人拉到了面前。


    颜姝一个没站稳险些扑她怀里,顿时没好气道:“你做什么?”


    季舟眼神飘忽了一下,这才支支吾吾说道:“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可能不太适合出门。”


    颜姝不解,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哪儿不适合了?难道是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弄乱了头发?她想着便伸手摸了摸头发,倒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左右四顾看到了架子上的水盆,就准备过去照照看——她们住的不是上房,客房里也没有铜镜。


    好在水盆里的水能映照出人的倒影,这也是最便宜的镜子。


    颜姝就站在水盆前,低头去看水中倒影,微暗的色调没让她看出自己有什么不同。她又偏过头看了看头发,简单的发髻也没什么问题,那季舟又为什么拦着自己出门?


    季舟见她没看出来,只好解释道:“你刚才不是小憩,是睡了一天一夜。”


    颜姝闻言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接着下意识活动活动身体:“你别唬我,睡这么久身体都要睡疼的。”


    可显然她没有,不仅没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相反简直是太舒畅了。她感觉身体里充满了力量,甚至生出了自己能和季舟比比力气的错觉。


    当然,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只是错觉,所以她也没犯蠢说出来。


    季舟也没解释,干脆把水盆端到窗边,又将窗户打开使得屋内更加明亮。这时水中的倒影也明亮了起来,季舟才又把颜姝推到了水盆前,让她去看水里倒影。


    颜姝低头一看,瞬间有点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没错,可水中人的容貌看上去就是要精致许多,细看之下多半是皮肤导致的。之前风餐露宿快两月,哪怕少女肌肤娇嫩也被烈日与风尘磨灭了大半,可现在她肌肤娇嫩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看上去就都不一样了。


    季舟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和开了美颜滤镜一样。


    而颜姝呆滞,她自己都没见过自己这么漂亮的时候,不由指着水中倒影:“这,这怎么回事?”


    季舟摇摇头,张嘴胡说八道:“不知道,可能是睡得够久,休息好了身体自我修复了吧。我刚才就是被你吸引了,你可不能这样出门,小心惹来麻烦。”


    美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资源,而没有能力自保的美人,无疑会惹来悲剧收尾。


    颜姝并不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绝色佳人,可季舟的话她也听进去了。当即摸着脸皱了皱眉,依旧是想不通:“谁睡一觉会跟变个人似的,你别瞎说唬我了。”顿了顿又说:“那现在怎么办?我找个面纱把脸遮起来?可我也没面纱啊。”


    季舟心虚的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去看颜姝那张脸——美颜效果这么好,可能是她一次性投喂的灵泉水太多了吧。但灵泉是个秘密,她可能直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仅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更是不能考验人性,尤其在颜姝这么明显的提升过颜值之后。


    怕颜姝看出自己的心虚,季舟赶忙接了话茬:“你不是饿了吗?今天还是我去叫小二准备饭菜吧。你先在屋里待一会儿,我一会儿去城里的脂粉铺子看看,有没有开门的。”


    有道是一白遮百丑,回头用些暗色的脂粉往脸上一扑,颜姝的颜值至少能下降个三四成。


    颜姝这才松了口气,也顾不上昨天才和小二说季舟病了,赶忙催着人出了门。她自己则站在水盆前左照右照,没觉得欢喜,只觉得不解和麻烦。


    过了会儿,听到关门声响起,她才吐出口气嘟哝一句:“难怪刚才那样粘人,原来也是看脸啊。”


    ……


    午饭过后,季舟出门一趟,专程去城里的脂粉铺子买了些胭脂水粉回来。原本不错的脂粉被她胡乱调试了一番,最后抹在颜姝脸上灰扑扑的,把个好好的美人硬生生伴成了路人。


    两人都松了口气,这场小插曲也就过去了,任颜姝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是因为那壶茶的缘故。


    小插曲过去,两人的注意力又回归了正途。颜姝想起自己睡了一天一夜,还不知道隔壁的小侯爷现在怎么样了,于是问季舟道:“小侯爷现在怎么样了,伤势没恶化吧?”


    季舟摇头:“没有,她现在活蹦乱跳的,还想让我送她回京呢。”


    颜姝有些诧异,昨天她虽然没有看到小侯爷,但却看到了季舟身上沾的血。那样大的出血量,伤口显然不小,这才一夜过去人就活蹦乱跳,恢复力也太强了吧?


    不过她也没太纠结这个问题,很快被季舟的另一句话吸引了注意:“送他回京?你没答应吧?!”


    季舟继续摇头,坦诚道:“我才不想自找麻烦呢。要不是她正好倒在了客栈的马厩里,怕人追过来以为我们是一伙的,我也懒得救她。现在人都救活了,她的伤势也恢复了不少,让她自己回京就是。大不了把马还她。”


    尚景明送她们的黑马是匹千里马,价值不菲还通人性,可这也比不上送她进京的麻烦。


    颜姝见她如此态度,先是松了口气,后来又没忍住好奇:“小侯爷到底怎么惹来的杀身之祸,他和你说了吗?”


    季舟便把尚景明和她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脑子正常的人听完也知道发生什么了。只不过季舟的反应是事不关己,颜姝听完却像是上了心,欲言又止。


    第62章 逃荒的第六十二天


    大雨又下了三天,雨势终于再度小转,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尚景明的伤势恢复得不错,不过三四天而已,干得上平常养上一个月了。再加上她伤的也不是手脚,早就能下床活动了,只是不方便出门露面。


    紧闭的窗户被她推开了一个小缝,疾风便裹挟着细雨突兀的闯了进来,扑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的。好在窗缝开得不大,今日的雨也不大,这才不至于打湿伤患的衣裳。


    尚景明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目光往窗外看去,只见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十分压抑。可与前些天不同,今日的天光稍亮些,天际几片云层薄弱处,还能瞧见云后明亮的日光……这场雨下了快十天了,好像终于到了停歇的时候,她也该再次上路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尚景明不用回头都知道来的人肯定是季舟。


    面对这人她有些棘手,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又希望对方能好事做到底送她回京。可对方不肯答应,她也没办法,道德绑架的法子似乎也不管用。


    想着想着,心生倦怠,尚景明也懒得回头了。


    来的人确实是季舟,她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煮好的肉粥。


    一进门就见到尚景明在窗口吹冷风,她不由挑了挑眉:“真是身体好了,不怕风寒啊。”


    尚景明泄气,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语气幽幽:“雨要停了,我也该继续上路了。前路未卜,你真的不肯送我回京吗?”


    季舟将托盘放在桌上,随手招呼她过来吃饭:“我只有一个人,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护着你?与其信我,不如去衙门走一趟。这几天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有人四处搜查,安平县的官府或许根本没掺和其中。你只要亮明身份,就能召集人手保护你回京。”


    尚景明不说话,端起肉粥吃了起来,显然对本地官府信任缺失。


    季舟见她如此,忽然叹了口气:“算了,送你进京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帮我一个忙。”


    尚景明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她也不清楚季舟到底有多少本事,但直觉对方是生机。因此她毫不犹豫就点头:“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忙都可以。”


    季舟顿了顿,这才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帮忙找个人罢了。我从前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可我老婆不一样,她和父亲在逃荒时失散了。等你脱险,你得帮忙把人找回来。”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也不是件容易事。靖州大旱三年,又波及周围几个州府,禹州只是其中之一,但由此产生的流民何止千万。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一个走散的人,与大海捞针没什么差别,哪怕尚景明是小侯爷,听了也觉得为难。


    她不想骗人,便实话实说:“我会派人去找,但禹州这么多流民,大海捞针恐怕不易。”


    季舟闻言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有秀才功名,原本是去府城参加乡试的。我和小姝后来去府城寻他,可惜迟了一步,没来得及找到人府城就乱了。”


    尚景明听了这才松口气,心里多了两分把握:“有功名就好,回头我让人去寻。”


    功名不当吃不当喝,也不代表人就能在灾荒年月活下去,但比起芸芸百姓,有功名在身的人总要特殊些。只要颜秀才还活着,无论灾后他是回归故乡,还是另寻地方落脚,登记户籍的时候总要特殊些,找起来也就比只有一个名字强上太多。


    季舟见她答应,也就没再说太多,只道:“等雨停,路好走些,咱们就上路吧。”顿了顿又问:“我们新买的马车,你应该不会嫌慢吧?”


    尚景明哪里敢嫌弃,忙不迭摆手:“哪里,哪里,我有伤在身也骑不了马,坐马车更好。”


    季舟就放心了,等尚景明喝完粥,端上空碗就离开了。


    ……


    这场雨又连绵了半日,直到傍晚时分才停。


    季舟趁着雨停又去了马厩喂马,一脚踏进后院见满地积水一点没退,就知道短时间内想要上路是不用想了——这年代可没有沥青路、水泥路,不论走到哪儿都是黄土路。平常土路被人踩实了还好,除了灰尘大些没什么毛病,可现在被雨水泡了快十天,她都不用想就知道那路得多难走。


    没必要给自己加难度,更何况走烂泥路也不会加快行程。一行人于是又等了两天,好在天公作美,这两天没再下雨,路况终于稍好了些。


    三日后的清晨,天空依旧阴沉,几人却是打算启程了。


    尚景明换下华服穿了季舟的衣裳,和颜姝一起坐上了崭新的马车。


    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但这却是尚景明第一次仔细打量颜姝,目光一扫即过,然后冲颜姝拱拱手:“此番上京,多谢姑娘劝说季兄。”


    颜姝不知道小侯爷的秘密,也不知道季舟早跟人自曝过,于是稍稍避开了些:“不必,我没做什么。”顿了顿又道:“只希望小侯爷进京之后勿忘初心。”


    尚景明明白她的意思,就不再多说,老老实实窝在了马车一角。


    季舟稍慢两步,一手拎着包袱往马车上放,另一只手抱着只昏昏欲睡的猫——可喜可贺,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小狸终于不再是白天睡不醒的状态。


    行李被随便放到一旁,季舟又将猫递给颜姝,后者双手接过抱在了怀里:“多熬猫,别让它睡饱了,晚上又闹腾。”


    小狸似乎听懂了,不满的挥挥爪子“喵”了一声,接着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颜姝眼疾手快往猫嘴里塞了根小鱼干,于是刚还在挥爪子的猫,转头就用两只小爪子抱着小鱼干吃了起来。那津津有味的样子,也不见之前的困倦了。


    尚景明见状欲言又止,实在想不通这两个逃荒的人,怎么还能带只猫上路?她来禹州赈灾可见过不少惨事,饿殍遍野不是夸张,连易子而食都不再是书中的一个词语。可同样是背井离乡,怎么就有人能把日子过得这样截然不同呢?


    当然,心里嘀咕归嘀咕,季舟和颜姝越有本事,她心里也就越安心。


    马车里的人和猫都安置好,季舟跳上车辕,一抖缰绳便催促着黑马迈开马蹄“哒哒”走出了客栈侧门。接着一拐弯驶入正道,沿着这条路继续走,约莫一刻钟就能到西城门。


    安平县不算大,四处城门的把守却没有放松。


    和进城时随便丢锭银子糊弄过去不同,这次季舟驾着马车出城,却发现城门口排起了队伍。人倒是不多,但队伍前进的速度却极慢,显然搜查严格。


    季舟心里当即一突,身子往后靠在了车厢上,小声对车厢里的人说:“城门好像在搜查。”


    马车里的两人听了这话心都一紧,都怀疑这是在搜查小侯爷。毕竟小侯爷是钦差,在城里大张旗鼓的搜查动静实在太大,不如在城门设卡显得不动声色。


    两人掀开车帘偷偷看了一阵,隐隐能看到前方官差设卡。尚景明不由心头发沉,颜姝还有些天真的希望:“西门通向京城方向,可能搜查严一些,咱们要不要去南门再试试看?等出了城再绕道,不过多走一段路,问题应该也不大。”


    可惜不等季舟回应,尚景明就已经摇头否定了:“一样的。你能想到绕路,其他人当然也能想到。而且马车这样显眼,都已经到了西门再调头去南门,反而更加打眼。”


    季舟也是这样想的,她坐在车厢外小声回了一句:“没事,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尚景明心一紧,几乎以为季舟是要把自己拉去官府卖了。可她目光一转看到同车的颜姝,见她脸上真心忧虑,心中的疑虑这才打消了些——想想也是,要是季舟真想出卖自己,客栈养伤那么多天她有的是机会,实在没必要搭上一份秘药又等到现在才出卖。


    安慰好自己,尚景明心中紧张也没退却多少。尤其当马车排进出城的队伍,距离前面官兵设立的关卡越来越近,她的心弦也随之绷紧。


    终于,排在马车前的最后一人也出了城,尖木制成的拒马拦在了马车前。


    季舟看着隐隐呈包围之势靠拢过来的官兵,并不觉得意外,眉梢微微一扬:“军爷们这是何意?”


    十几个官兵围拢过来,本是不想搭理季舟的,可马车后面还有普通百姓,总不好不明不白抓人落了口实。于是就有个小头目一样的官兵率先开了口,指着黑马屁股上的印记说道:“这是靖安侯府的马,小贼你偷了马还敢这样大张旗鼓的出城,真是好胆!”扣完罪名不等季舟反驳,那小头目又冲着身后一招手:“兄弟们上,把这小贼拿下。”


    围拢的官兵们听令,当即齐齐扑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长刀长枪,半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当即就有四五把刀冲着季舟砍去,还有七八把长枪是冲着马车里戳的。


    只能说他们有遮掩,但没怎么上心。


    季舟对尚景明只有两分在意,对自己老婆却有十分的上心,见状脸色当即一冷。可她的顾虑比这些官兵更多,当然也不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用异能杀人。


    好在她身手还不错,提醒车上人一句“小心”,接着一个翻身躲过劈来的刀锋,反手就拽住了刺来的长枪。季舟力道奇大,单手用力一拽,双手持枪的官兵就再抓不住手中枪,被人生生夺走了枪不说,双手还火辣辣一片疼,像是磨破了皮肉。


    季舟看也没看那倒霉蛋,长枪到手之后直接一个翻身跳上车顶,然后抡着枪杆就往四周横扫了一片。围拢过来的官兵们见状生怕枪尖扫到了自己,纷纷后退避让。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季舟嘴里同时喊了声“驾”。


    早就被豆苗喂熟的黑马一听命令,当即迈开蹄子便狂奔起来,如一阵狂风从官兵们身边跑过。有人试图阻止,又实在怕被车马冲撞,只好躲开。


    季舟蹲身在车顶上,一只手扣着车顶边缘,直到马车冲出了城,这才翻身重新坐回车辕上。接着抓住缰绳重重一抖,再喊一声“驾”,黑马顿时跑得更快了。


    城门口官兵追了几步又停下,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后知后觉问了句:“拒马是谁搬开的?”


    没人承认,也没人注意到墙角枯萎的几根纤细藤蔓。


    第63章 逃荒的第六十三天


    马车狂奔冲出了城门,一直跑出了十来里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季舟终于有空扔开缰绳回头看看车内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因为她的及时提醒,车厢里的两个人早早就趴伏了下去。而新马车的车厢用料还算结实,直接拿枪捅车厢的一时没能捅穿,而透过车窗往里捅枪的则被她们躲了开去。


    总而言之,两人都没受伤,就是新卖的马车遭了罪,被人捅得破破烂烂。也亏得季舟反应得快,再晚一会儿有人把枪杆卡进车轴里,她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小侯爷还有些心有余悸,见季舟露脸就问:“怎么样,没人追上来了吧?”


    季舟早看过了,闻言摇摇头:“没有。他们没想到咱们就这样闯出来了,估计也没准备马匹来追。不过这只是安平县,之后一路进京,你知道还要经过多少城镇吗?”


    尚景明心里有数,翻身盘腿而坐:“我知道,但不可能每个城池里都有他们的人。”


    季舟一直都没问过追杀小侯爷的到底是谁,她对此也不感兴趣。可现在见识过城门守卫的出手狠辣,再想想未卜的前路,终于还是问道:“到底是谁在追杀你?”


    尚景明上次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以为她已经猜到了,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的问题,一时诧异:“你还不知道吗?”


    季舟:“……我该知道吗?”


    尚景明只好妥协:“好吧,看来你是真不关心外面消息。靖州大旱已经持续三年,朝廷一开始只令地方官府赈灾,可这场大旱实在持续太久了,流民渐多,连京城都有靖州流民的身影。于是去岁朝中再议赈灾,成王便在朝堂上请命,领下了赈灾的差事。


    “他亲自去了靖州处理灾情,开了粮仓赈济了灾民,据说还招抚了一群刚生乱的流民。总之刷了满满的功绩回朝,在朝中声望一时无两。就连今岁靖州再次生乱,也没人怪他,毕竟老天真不下雨,百姓也是真活不下去了,不能怪成王去岁赈灾不利。”


    季舟既不知道靖州的灾情发展,也不认识什么成王,听她说起朝堂更是无感。她一边驾着马车继续前行,一边分出只耳朵来听尚景明说话,末了才问一句:“那你呢?”


    尚景明顿时苦笑:“我?我就是个稀里糊涂的倒霉蛋,不小心被牵连的。”


    季舟听她说完总觉得不太信,她虽然是重生的没什么常识,但这两个月颜姝已经给她补上很多了。比如她现在就知道王爷比侯爷官大,之前都派出成王赈灾了,怎么今年一扭头又把尚景明派出来了?她到底是来收尾的,还是来给人背锅的?


    知道的太少,季舟也分析不出什么来,她只好接上之前的话题:“这样说来,就是你不小心发现了成王的把柄,所以现在要你死的,也是成王的势力?”


    这话倒也没错,尚景明看上去年纪轻轻不着调,其实是个聪明人。这次赈灾她只到禹州,可还是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了成王去岁赈灾的猫腻,由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不错。但成王想我死,却也有人想我活,所以不必担心回京之后。”尚景明生怕把人吓跑了,赶紧打个预防,说完还又给出了利诱:“我靖安侯府传承数代,家底丰厚,等回京之后我必以千金相报。要是朝廷论功行赏,你护送我回去,也能得几分功劳。”


    季舟并不清楚成王的身份代表着什么,但她从尚景明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那成王到底是什么人,你好像怕我被吓跑了?”


    尚景明一噎,没想到自己说太多暴露了。可转念一想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不让季舟对即将面临的危险有个清晰认知,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刚想开口坦白,结果冷不丁就被旁边的颜姝插了话:“成王是当今第二子。今上膝下单薄,总共只有二子一女,太子居长却身体羸弱,曾被断言活不过二十。成王则不然,据说他自小身体康健敏而好学,若太子有朝一日薨逝,他便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尚景明听她娓娓道来愣了一下,这些朝堂大事显然不是一个小女郎该知道的。可转念一想她父亲是举业的读书人,可能在家中提起过也不足为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太子今年二十三岁,已经活过命定的死劫了。可他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朝中人心因此不定,投靠成王的人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猖狂了……这换谁都得猖狂,太子一死他可就是独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帝王,皇帝亲爹不满难道还能换别人上?


    尚景明之所以被截杀,也不过是因为太子还没死。要是太子死了,成王才不在乎她手里那点把柄。赈灾贪墨怎么了?父皇为了他的名声,都会为他遮掩的。


    季舟听完了解了个七七八八,最后总结一句话:“这种人都能当皇帝,这国家要完。”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颜姝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捂季舟的嘴——她们俩私下说说就算了,可小侯爷顶着朝廷的爵位,领着朝廷的俸禄,这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季舟知道颜姝的顾虑,倒也没挣扎,只在颜姝捂嘴的时候在她掌心里偷偷亲了一下。颜姝飞快收回了手,脸“噌”一下就红了,然后捂嘴就变成了打情骂俏。


    尚景明:“……”这俩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她有些无语,也有些好笑,半点没把季舟那话放在心上,倒是靠在车厢里看那两人打情骂俏觉得很有意思——两个女孩儿玩乐打闹是常见的事,亲亲抱抱也不稀奇。可换个角度再来看这两人的举动,便能从中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亲密,甚至是黏糊。


    黏得粘牙,但又舍不得那点甜。


    ……


    开诚布公的谈过之后,季舟就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比她预计的还要难走。毕竟就成王那样的身份,想要巴结他的人比比皆是,也就代表着她们的敌人可能数不胜数。


    季舟驾车跑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不由问尚景明:“你都说太子衰微,成王即将登临储君之位,你怎么还想着跟他作对?不怕他秋后算账吗?”


    尚景明犹豫许久,又告诉两人一个秘密:“东宫太子良娣有孕。”


    季舟不知道什么是太子良娣,但她知道什么叫有孕,于是道:“所以你们看不惯成王,就把宝押在了一个胎儿身上?它是男是女,是聪慧是愚笨,甚至是健康还是病弱,现在都不知道,你们就敢往上面押宝。我该说你们胆大,还是该说你们愚蠢?”


    尚景明不吱声了,她心里还有不少秘密,但那就不能告诉眼前这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了。之所以和她们说太子良娣的事,也不过是想让两人安心,她身后真的还有人支持。


    马车里的气氛沉默下来,尚景明没再说什么,季舟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颜姝安静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猫,毛茸茸暖呼呼的小猫可比那沉重的话题有意思多了。


    过了会儿,季舟才又开口:“好吧,就算朝廷里还有跟你一样愚蠢的人,他们现在能帮到我们吗?我知道之后路上可能少不了追杀,城镇更是不安全,你能找到可靠的人接应吗?”


    尚景明:“……”事发突然,她根本没联系任何人。


    季舟见她不语,就知道结果了:“好吧,没人接应,还是把你送进京城对不对?”


    尚景明大概也觉得心虚,想了想说道:“安平县以西是白路县、清溪县和长顺县。白路县太近怕是消息早就传过去了,咱们直接绕过去,等到清溪县或长顺县,看情况或许可以进城传个消息。”


    第64章 逃荒的第六十四天


    有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颜姝许久之前的担忧成了真。


    禹州旱了大半年,一朝下雨便是没完没了,连绵了十余日的大雨终究成了灾。安平县地处高地还好,等一行人驾车离开安平县走了大半日,便瞧见了一片泽国。


    季舟勒马停在了官道尽头,望着前面不知深浅的水,一时有些踌躇:“这路还能走下去吗?”


    她没走过这条路,尚景明却是走过的,一看这情形脸色当即就是一黑:“怕是不行。白路县位置比安平县低,现在官道都淹了,县城里水患恐怕更加严重。咱们可能需要绕行了,可其他路线我也没走过,说不准哪里更好走,或者更安全。”


    季舟只觉得麻烦,再次后悔当初接受了小侯爷的赠车。可这次送人回京是颜姝求她的,她也不好抱怨什么,只得说道:“那就碰运气吧。”


    说完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走,决定顺着上一个岔路拐进山道,要是山道也被水淹了就卸了马车直接进山——新马车她舍不得扔,可被人捅得坑坑洼洼的马车倒没那么舍不得了。再说小侯爷一言九鼎,说要以千金相酬,想必不会食言。


    结果这一调头,还没等她们找回上一个岔路,迎面就撞上二十几骑奔驰而来。


    季舟敏锐的感觉到了一股杀意,尚景明听到马蹄声也从车厢里探头。见到来人一身黑衣的装扮,立刻提醒道:“就是他们之前截杀的我。”


    这说的尚景明从驿站出来之后。那时最后两个侍卫都留在了驿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了,还能从二十几个黑衣人手下脱身,也是相当厉害了。


    说时迟那时快,飞马疾驰而来的黑衣人显然吸取了城门守卫的经验,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持刀弯腰,第一刀不是冲着马车上的人去的,而是直接冲着黑马脖子砍去。以飞马疾驰带来的冲力加上刀刃的锋利,这一刀下去能直接斩首黑马,马车上的人也就没有了逃跑的机会。


    季舟反应也很快,半日前从城门守卫那里抢来的长枪她一直没扔,就横放在车辕上。当下二话不说持枪一跃,踩一脚横梁便冲着那挥刀的黑衣人捅了过去。


    枪比刀长,黑衣人若不收手肯定得被长枪捅个对穿,到时候也没机会再去杀马了。因此他抉择很快,立刻收刀回来,转而去挡季舟的枪。


    他们追了尚景明一路,对于她的情报当然也调查得清楚。小侯爷出京时从侯府带出来二十个侍卫,钦差队伍也有官兵仪仗,再加上同行的副官、御医等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共七十八人。等来到禹州之后人手分散,这次她突然回京就只带了十个侍卫,二十个官兵。


    可惜,人力终究无法与天灾抗衡,靖安侯府的侍卫再是精锐,也扛不过一场走蛟。那场走蛟之后大部分人不是死就是散,小侯爷身边最后两个侍卫也被药倒在了驿站。


    也就是说,她带来的精锐一个没剩,驾着侯府马车招摇过市的季舟,也不过萍水相逢一路人。


    黑衣人不信小侯爷运气就那么好,随随便便送辆马车出去,就能送到厉害人物手里。更不信真正的厉害人物会被区区一辆马车收买,所以他挥刀挡枪的时候一点畏惧都没有。


    然而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季舟看上去单薄,其实力大无穷。她没用过长枪这样的冷兵器,谈不上什么具体的招式,但一枪捅出去用尽全力就好。于是挥刀去挡的人就感觉刀上一股巨力传来,他虎口一疼,然后刀都没来得及脱手,就直接崩成了两段。


    黑衣人震惊的瞪大了眼,可刀已经断了,他也来不及躲,于是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一枪捅穿了喉咙,然后摔落马下,死得不能再死。


    打头的黑衣人死了,可后面还有二十几个正在奔来。


    季舟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紧接着又挥枪迎向第二个黑衣人。她不怎么会用枪,大部分时候就像用棍一样横扫,偶尔待到机会才用枪头捅人。可她力气实在大得异于常人,横扫的枪风擦着就伤,碰着就死,不一会儿功夫竟就打了七八个人下马。


    尚景明在马车里看得目瞪口呆,忽然就生出把人拉进军中效力的念头。可很快又清醒过来,眼前这是个女郎,扮男装娶妻是她自己的事,可要从军当官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着想着,她眸光微黯,显然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不由己。


    可就在下一秒,一把刀“噌”的一声擦过她脸颊,钉在了马车的车厢上。尚景明瞬间就给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有种刚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后怕。


    季舟的声音旋即传来:“你发什么呆呢,把刀拔出来,小心人偷袭。”


    尚景明顿时明白这刀恐怕是季舟挑过来的,差一点点就伤到她,可她一句抱怨都不敢说,乖乖拔出刀守在了马车门口。然后不出意料,很快对上了两个受伤坠马的黑衣人。她眸光一冷当即挥刀斩去,刀锋又快又刁钻,顷刻斩断了一人脖颈。


    大蓬的鲜血染红了青蓬马车,但眼下谁也顾不上这些。季舟在前面游刃有余的应对大部分人,偶尔漏掉一两个被尚景明补刀,躲在马车里的颜姝只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她知道来的人很多,有些担心马车外迎敌的季舟,可还是忍着没探头看,就怕一不小心拖了后腿。


    乒铃乓啷,人喊马嘶,闹腾了大约半刻钟,外面的动静很快变小了。直到最有一道身体落地的沉闷声音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颜姝又等了一会儿,再没听到什么动静,这才掀开染红的车帘看看了外面的情形。


    倒了一地的人,满地都是血,但好在倒下的人里没有她最熟悉的那个。颜姝心里一惊又一喜,接着又涌上了无尽的担忧,赶忙四下搜寻季舟的身影。


    倒也好找,她正在收拢黑衣人留下的马匹,血染的长枪被她随手插在了身旁。


    颜姝的目光刚落在她身上,季舟就似心有灵犀般回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遥遥相对,季舟便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放心,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她说着还转了个圈,很有说服力,因为她杀了这么多人身上竟也没沾到多少血。与她截然相反的守马车补刀的小侯爷,尚景明脸上衣襟上都是血,活像是去血池里滚了一圈儿。


    见季舟依旧活蹦乱跳,颜姝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再看地上那些尸体才感觉到后怕。


    她扶着车厢想要下马车,结果手刚摸到车厢上就沾了一手黏腻的鲜血。季舟瞧见了,主动走过来说道:“你先在马车里待会儿吧,就别急着下地了,地上都是血。”


    颜姝应了一声,乖乖退回了马车里。


    季舟瞧见车帘再次放下,这才将视线转向旁边靠着车厢的尚景明。


    尚景明察觉到她视线,掀起眼皮看了看她,不等她问就说:“我还行,暂时死不了。”


    季舟视线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她记得尚景明有一道伤就在胸口上,十分凶险,于是顺口关心了一句:“你伤口还好吗?有没有崩裂?”


    尚景明对上她视线有点不自在,手掌虚虚按在胸口。她本来想说自己没事的,转念又改了口:“好像崩开了,你能再给我点药吗?”


    季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转身就走了——这人脸色看着还行,单纯想骗她的灵泉,门都没有。


    杀了这么多人,收尸其实也没必要。该找的人一定会顺着踪迹找过来,寻常百姓也不会在这先旱后涝的鬼天气到处乱跑,流民的话倒是有可能走这条官道,可一路上他们也见多了死人,多这几个人不多,少这几个人不少,总不至于被吓坏。


    于是季舟三人都没有收拾残局的意思,季舟倒是趁机多收了几匹马。不说这样的鬼天气马车很难找路通行,就是那血糊的马车也没办法见人,她们早晚得骑马代步。


    季舟一口气挑了六匹马,按一人双骑配置,日夜兼程的赶路都不成问题。


    尚景明一边靠着车厢休息,一边看她忙活,末了问了一句:“你媳妇骑术怎么样?”


    哦,那可太糟糕了,六匹马或许可以换成四匹,不然马太多根本牵不住……季舟挑挑拣拣,扔掉了两匹马的缰绳,用行动给予了回答。


    做完这些,季舟又开始摸尸,尚景明见了便说:“别找了,他们不会带着身份证据出门的。”


    话音刚落,就见季舟从一个黑衣人怀里摸出只钱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多时她就找出了一堆钱袋。除此之外还有匕首、伤药之类的小东西,收获居然不小。


    小侯爷一时哑然,显然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发家致富的新途径。不等她感慨两句,就见季舟手一扬扔了什么东西过来,她赶紧伸手接住,却原来是个小瓷瓶。


    季舟的声音同时传来:“你伤口不是崩了,这是伤药,你自己看着用。”


    尚景明不知该庆幸她还记得自己的伤,还是该懊恼自己错失秘药。不过季舟到底是好意,她便也道了声谢,将药瓶收了起来。


    收拾完最后的战利品,捡了几把还算完好的刀剑,一行人也没再多留。季舟嫌弃的抹掉车辕上的血,然后跳上马车牵上新到手的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尚景明坐回马车里歇了口气,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第65章 逃荒的第六十五天


    官道遭遇追杀,再加上有水泽阻路,季舟一行人很快改走了山道。


    山道的情况比官道稍好一些,道路被淹的不多,季舟试探过水深之后就驾着马又前行了一段距离。等山道也走不通了,进山就不是马车能走的路了,于是弃车骑马。


    季舟捡了四匹马做战利品,再加上已经喂熟的黑马,一共五匹马载着三个人又进了山。


    尚景明幽怨的看了眼不肯让自己骑的黑马,又摸摸身下马儿的鬃毛,忧心忡忡:“这山里都没路,咱们就这样走,不会迷路吧?”


    季舟和颜姝同乘一骑,两人倒是习惯了山中行走:“无妨,只要大致的方向不错,等回头再慢慢去找官道和城镇就是。咱们进了这深山,成王的人再想要杀你也调动不了那么多人力,会比走官道经过城镇更轻松些。”唯一的问题就是风餐露宿,现在的天气已经不如两个月前暖和了。


    尚景明还没想到山里过夜这一茬,她唉声叹气:“可是进了山,我的消息也传不出去,找不到人来接应的话,咱们真要靠自己走回京城吗?那也太幸苦了。”


    季舟和颜姝没再接话,因为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抱怨无用。


    三人赶了一天的路,傍晚时分天色忽变,又下起了雨。所幸她们及时找到了山洞落脚,这才免得被淋成落汤鸡的危险。


    不大的山洞内,挤进了三个人五匹马。


    尚景明站在山洞口不住张望,又一脸的忧心忡忡:“怎么又下雨了?这场雨不会又下个十天半月吧?被困在山里可危险了,要是遇到走蛟……”


    季舟闻言摇摇头,反驳道:“不会,这几座山草木丰茂,不会有走蛟的。”


    尚景明一朝被蛇咬,听到这话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她心里的忧虑依旧不少。只是抱怨的话她已经说了不少,要是再说就该惹人嫌弃了。


    颜姝则没管这些,进山的日子她很熟悉,眼看着天色不早就开始生火架锅,准备晚饭。


    三人刚从安平县出来不久,临走前季舟还在客栈里买了不少馒头肉干做干粮,这一顿不做饭也能有现成的吃。可一场秋雨一场寒,雨落之后的山里是很寒冷的,在山洞里生堆火可以取暖,顺便再煮一锅热汤喝了也能暖身。


    汤煮好的时候,握在颜姝怀里睡了一天的小狸醒了。小猫神伸懒腰,寻着肉香味儿便去了火堆旁蹲守,它畏火也不敢靠前,就眼巴巴守着,时不时看颜姝一眼。


    颜姝很快被猫儿看得受不了,小狸适时再撒个娇,她就把第一口肉投喂给了小猫。


    尚景明在一旁看了,不免羡慕猫儿无忧无虑还有人偏心,心里的焦躁不知不觉散了些——虽然遭遇追杀,但她们连猫都活得好好的,似乎也不必太过忧虑。


    胡思乱想间,肉干煮的热汤就递到了面前,尚景明赶忙道谢接过。


    季舟也同时收到了汤碗,然后一扭头才发现颜姝自己两手空空。她一怔之后才想起,两人为了减轻赶路时的负累,准备的物资都是最低配置,也就是她们本来也只有两副碗筷。可现在同行的有三个人,尚景明用了一副,季舟手里再拿一副,颜姝当然就没了。


    季舟可舍不得颜姝吃亏,哪怕这只是件小事,当即就把汤碗推了回去:“你先吃,我收尾。”


    这话没毛病,两人从前做饭食物都是平分的,但颜姝的胃口哪里比得上季舟?所以每次吃饭最后都是季舟收尾,她会把颜姝吃不下的全部吃完。


    两个人都习惯了,可现在这样处理好像又有些不同。


    颜姝便递了一个馒头给季舟,自己也拿了一个:“不必,我们可以一起吃。”


    尚景明这饭吃着吃着,牙就酸了,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投喂也是真不避人。可她自己不想看了,越看越觉得心里发酸,干脆端着碗去了山洞口。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但也不是滂沱大雨,就是淅淅沥沥下个没完。雨滴落在树枝上,落在草叶上,落在裸露的泥土上,只有少部分能够浸入地底,更多的雨水汇聚成汩汩水流,向着低矮处流淌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山坡枯叶下。


    时候渐晚,天色也渐沉,等三人吃过晚饭,暮色也已经笼罩了天地。


    颜姝煮了饭,季舟就没打算让她收拾残局,于是自己收了碗筷跑去山洞口接着雨水洗锅洗碗。正忙着,肩膀冷不丁被推了一下,力道倒是不重。她回头一看才发现是黑马又凑了过来,圆溜溜的马眼睛眨啊眨,大脑袋蹭来蹭去的讨食。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小狸学的,这马撒起娇来总有种猫里猫气的感觉。所幸季舟在城里又买了一大袋豆子补充,倒不缺豆苗来喂这几匹马。


    鲜嫩的豆苗入口,黑马满足的轻鸣一声,其余四匹马听到动静也都凑了过来。


    季舟倒也没有厚此薄彼,每匹马都给准备了一把豆苗投喂,怕颜姝认出自己又投喂的是豆苗,还偷偷躲着她。结果她躲过了颜姝的视线,倒是被尚景明看到了。


    小侯爷读书习武,长成一副允文允武的优秀模样,只农事方面一窍不通,说一句五谷不分毫不夸张。她自然也没认出这是豆苗,只以为那是一把青草,对几匹马争先抢食有些不解,冷不丁凑上去:“你到底有什么魅力?我的黑风从前吃香喝辣,也没现在这样谄媚亲人啊。”


    季舟被她冷不丁出声吓一跳,主要是自己刚动用异能怕被人发现,闻言胡乱说道:“我怎么知道?可能就是这草鲜嫩,我刚在山洞口随便拔的。”


    说完这话,季舟转身就在洞口随便薅了把草,准备喂给马儿糊弄糊弄小侯爷。可就在这时一阵风过,季舟脸上轻松的表情忽的一变,脸色蓦地凝重起来。


    尚景明最擅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到了,忙问:“怎么了?”


    季舟眉头蹙着,脸色不太好:“有人追过来了,可能是湿土松散,马蹄印暴露了行迹。”


    她们白天才经历过一场追杀,加上城门口阻截的话已经打了两场,尚景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来第三拨。她心头有些发凉,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追杀自己的人会有这么多,如果自己没能说动季舟依旧孤身一人的话,可能早就悄无声息的死了。


    小侯爷脸色有点白,担心吓到暂不知情的颜姝,声音也压低了些:“那现在怎么办?”


    季舟说的追来其实还很远,隔着一座山呢。也是这场雨来的及时,之前是因为土地湿淋留下了马蹄印,引来了追杀。现在就是因为这场雨,地面的痕迹被冲散,让追杀的人一时失了方向。


    可人已经出现了,留下就是隐患,说不定半夜的时候那群人就摸过来了。


    季舟一手搭在洞口的野草上,通过植物传递的消息了解杀手动向,想了想说道:“不能放任不管,还是我去把人解决掉吧。你俩就不用去了,在山洞里等我就好。”


    说完这话,人已经冲进了雨幕,连件蓑衣都没穿。


    尚景明眼睁睁看着她像只猎豹一样冲进了黑暗里,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卡在喉咙里的惊呼又咽了回去。她转过头去,正对上颜姝看来的目光,不知为何头皮有点发麻。


    颜姝平常对尚景明多有避讳,这会儿也不由上前,走到洞口张望一番:“季舟去哪儿了?”


    小侯爷卡壳了一下,有心糊弄两句让人不要那么担心,可一时竟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说道:“我也不清楚,她好像听到什么动静,就出去看看。”


    颜姝不知道信没信,可看着外面大雨连绵,还是忍不住担心季舟淋雨着凉。


    ……


    季舟并不知道小侯爷的遮掩,也不知道颜姝的担心。孤身一人的她在山林雨幕中穿行,便如同一抹幽灵,飘忽又轻盈,一山之隔的距离片刻即至。


    雨天没有月光,黝黑的山林中,十几个穿蓑衣戴斗笠的人影正在林中穿行。


    有人安静赶路,有人骂骂咧咧,还有人时不时趴伏在地上像是在观察寻找些什么。可惜天色太暗,大雨有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再擅长追踪的斥候遇到这种情况也觉棘手。


    一行人越走越慢,终于有人忍不住出言道:“这么大的雨,天又黑,人肯定找地方躲雨去了。咱们也找个地方歇歇吧,这样子怎么找得到人?”


    没人附和,伏地寻找的人很快找到了方向,站起身指着前方山林说道:“在那边,走。”


    一行人于是继续前行,抱怨的人也不再说话,而他们前进的方向确实是尚景明她们落脚山洞的方向。


    季舟冷眼看着这一幕,越发确定自己来得对。数了数人数,她悄无声息绕到队伍后方,一翻手亮出了匕首,悄悄接近开始收割性命。


    第66章 逃荒的第六十六天


    季舟回到山洞时,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被雨水淋透了。


    尚景明眼尖,注意到她衣袖微微染了绯色,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血。而颜姝暂时没顾得上这些,她只担心季舟浑身淋湿会着凉生病,想让她赶紧换身衣裳,又担心山洞里还有个“男人”。


    季舟扫了尚景明一眼,见她自觉避去了洞口,就知道她没有挑明身份的意思——也是,季舟扮男装是她一个人的事,顶多娶个媳妇算是离经叛道。可尚景明就不一样了,侯府一听就是一大家子,她继承爵位就是欺君,这样的秘密自然是要保守一辈子的。


    别人的隐私,季舟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打算,就算是颜姝一样。所以对于尚景明的识趣和隐瞒,她都没说什么,只自顾应付颜姝。


    颜姝已经找好了替换的衣裳,可她看了眼避去洞口的尚景明,依旧不能安心。当下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山洞堪称一览无余,最后她将视线落在了占据半个山洞的几匹马身上,一把将人拽了过去:“你去马后面换衣裳,我帮你挡着些。”


    这几匹马都生得高大,哪怕季舟个头也很高,但站在马后也遮挡大半,顶多露个肩膀出来。没得挑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季舟抱着衣服被推到了马背后,和最高大的黑马正好对上眼,一时面面相觑。


    黑马眨眨眼,大脑袋伸过来,下意识就要在季舟身上蹭蹭撒娇。浑身湿透的季舟这会儿也觉得冷,并没有兴趣和匹马纠缠,于是一把推开了马脑袋。


    这些日子黑马为了多吃一点豆苗,撒娇撒习惯了,被推也推习惯了,一点没闹脾气,而是继续探头探脑的挨挨蹭蹭,恨不得直接从季舟身上翻出豆苗来。


    季舟也是没办法了,手中催生出一根独苗在黑马眼前晃了晃,压低声音谈条件:“你老实站着,要是乖的话我一会儿再给你一些,不然你连这根都没得吃。”


    黑马嘴一张,就把那根豆苗咬了过去,它像是听懂了人话,果然不再闹腾。


    季舟终于松了口气,先把替换的干衣服放在了马背上,又去看山洞里的另两人——尚景明很自觉的背对山洞站在洞口,估计没人喊不会动。而颜姝则依旧警惕的守在马前,那一瞬不瞬紧盯尚景明的样子,活像是在防贼。


    行吧,一切正常,季舟便也低头开始拔起了身上的湿衣裳。入秋之后她又换了厚一些的秋衣,不过依旧只有里外两件,三两下就给自己扒光了。


    秋雨寒凉,湿衣服一脱,季舟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凉意袭来。她扯过干衣服正要穿上,不知是和黑马耽搁太久,颜姝以为她已经换好了衣裳,这时突然回过头来。


    两人隔着马背相望,季舟没觉得有什么,自然而然拿过衣裳继续穿:“马上就好。”


    颜姝看到了她赤裸的肩膀,却一下子红了脸,忙又转回头去:“嗯,你快一点,有风吹进来,小心着凉。”


    季舟穿衣服还是很快的,三两下穿好了,又偷偷催生了一点豆苗安抚过黑马,就从马背后走了出去。她从身后拍拍颜姝肩膀,后者下意识回头,就露出了一张红彤彤的小脸。


    季舟之前没留意,现下隐约从她眸中看出些羞窘,也是一下反应过来了。她不觉得露个肩膀被老婆看到有什么问题,就算全身被看也没什么大不了。但颜姝脸红就不一样了,这让她蠢蠢欲动,想要逗人,于是故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脸红了,刚才看到了什么?”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上,颜姝原本就有些发烫的耳朵,这下好像更烫了。她羞窘的厉害,但和季舟相处多时,也知道这人的恶趣味。


    抬手推了推人,没推开,颜姝一咬牙说道:“看到你肩膀,白嫩嫩的,想咬一口你给不给?”


    季舟愣了一下,实在没想到颜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她也只是短暂的怔愣,很快就笑开了。她一点都不介意,甚至主动扒开衣领露出一边肩膀,笑问:“怎么,要留个印吗?”


    颜姝顿时心如擂鼓,刚才胡乱放的狠话,这会儿居然真有点心动了——她目光不由往后边黑马的屁股上看去,那里有靖安侯府烙下的印记。虽然马已经被小侯爷送给了她们,可这印记还是给她们带来了无尽的麻烦,谁都知道它是靖安侯府的马。


    思维跑偏一瞬,将人和马放在一起比较也很不妥,可季舟主动露的肩膀主动递的话,也就不能怪她想多……颜姝望着季舟肩头那片雪白,受蛊惑般凑了上去。


    季舟挑了挑眉,没有躲,趁机在颜姝耳边亲了一下。


    颜姝似乎没察觉,凑近季舟肩头到底没舍得,只在那雪肩上吻了吻,贝齿轻启也只不轻不重咬了下,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就更别提打下专属标记了。


    季舟感觉肩膀有点痒,同时也能感受到颜姝对自己的怜惜眷恋,胸腔不可抑制的溢出笑来。她抬手就把人抱进了怀里,贴着颜姝脸颊蹭了蹭,耳鬓厮磨:“小姝,我想和你成亲了。”


    成亲之后就可以干更多出格的事,成亲之后彼此有了名分,也免得一些患得患失。


    颜姝的心再度狂跳起来,双手不受控制的抱住了季舟的腰——她也想和她成亲了。从前总是两个人独处,可当同行的队伍里多了第三个人,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尤其遇到危险季舟和尚景明都在外面与人拼杀,而她躲在马车里还要担心拖后腿,那种无力感让人惶恐。


    小侯爷长得好,小侯爷身份高,小侯爷还是个男子……万一季舟当初只是遇见的人太少,一时迷惘,反悔了怎么办?!


    而这一日的忧虑,都在季舟那句“成亲”中消弭了。


    ……


    入夜后的冷风呼呼的吹,山风夹杂着细雨,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把人的脸都吹木了。


    尚景明一开始避嫌站在山洞口没多想,换身衣裳能用多少时间?可她等啊等,身后有窸窣的动静,有压低的人语,可她等了这么久就是没人喊她可以回去了。


    小侯爷脸都吹僵了,真切的感受到了秋雨的寒凉,不自觉搓了搓胳膊,又坚持等了一阵。可还是没人招呼她,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遗忘了,终于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腻腻歪歪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行吧,小情侣是这样的,黏糊起来哪顾得上外人?!


    尚景明往后退了几步,躲进山洞避开风雨,然后干脆背对两人盘膝坐下了。


    她一声没吱,也没刻意打扰二人,但后退的脚步声依旧惊动了颜姝。她急忙从季舟怀里脱身出来,一看尚景明盘腿坐的位置,立刻意识到什么红了脸。


    小姑娘有些羞恼,含羞带臊瞪了季舟一眼,嘴角却还含着笑。


    季舟当然也听到了尚景明发出的动静,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又凑到颜姝身边在她粉腮上亲了一口:“别管她,当她不存在就行。”


    尚景明都知道她为了老婆要扮一辈子男人了,黏糊些怎么了?那是她们感情好。


    可颜姝没有这样的厚脸皮,还是把人推开了:“够了,别闹。让人在洞口吹了这么久的冷风也很失礼了,还是把人叫进来吧。”


    季舟忽然觉得尚景明这灯泡确实挺亮的,有点后悔掺和她的事了。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她后悔的余地了,只好恋恋不舍的放开老婆,冲着山洞口的人喊道:“小侯爷,洞口冷,进来烤烤火吧。”


    山洞里的火堆还没熄,颜姝把季舟的湿衣裳抱了过来,架在火堆旁慢慢烤干。


    尚景明坐在火堆旁烤了一会儿才终于驱散了身上积攒的寒意,她看了一眼旁边忙活着的颜姝,含糊的问道:“你刚才出去一趟,怎么样?”


    事情已经结束,季舟倒没什么避讳颜姝的:“十六个人,擅长追踪,我已经解决了。”


    尚景明猜到了,可听她说完还是松了口气——山里杀完人就是这点好,完全不用担心尸体会留下痕迹,山里的野兽会帮她们毁尸灭迹。再加上这一场及时的雨,本就将痕迹冲刷了大半,等后面再派人来追踪,就更不容易找到她们了。


    颜姝也听到了这话,其实刚才她帮季舟烤衣服的时候看到她袖口的血,就已经猜到了。本来是该担心后怕的,可刚才这人还有心思跟她调情,显然没受伤,也就不用管了。


    季舟揭过了这一茬,正要说些别的,冷不丁怀里被扔了什么东西。


    她接住一看,却是一块生姜,紧接着就听颜姝说道:“秋雨寒凉,小心着凉生病,之后的路不好走。趁着现在还没发病,嚼两口姜驱驱寒吧。”


    季舟:“……”


    尚景明:“……”


    小侯爷只听说过喝姜汤驱寒的,她家里熬姜汤还得放不少红糖,喝着甜味都要多过辣味。生嚼生姜什么的,她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那股辣意似乎已经顺着鼻腔冲进了大脑。


    季舟其实生吃过姜,末世条件艰苦,有姜驱寒已经不错了,谁都不会在意口味问题。可她也看出了颜姝对自己冒雨杀人不太高兴,那当然就不能让老婆的坏情绪过夜。当即嬉皮笑脸凑了上去,讨好道:“小姝,给我煮姜汤好不好,这生姜太辣了,我吃不下去。”


    颜姝没轻易松口,两人拉拉扯扯,很快又旁若无人的黏糊起来。


    旁观的尚景明木着张脸,感觉她俩是故意秀恩爱给自己看。


    第67章 逃荒的第六十七天


    一夜过去,吃了生姜的季舟并没有着凉生病,更妙的是天亮之后雨渐渐停了。三人观察一番,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再下雨,便不顾山路泥泞再次上路。


    翻山越岭并不容易,好在她们有足够的马匹代步,让马儿慢慢走也不算太幸苦。


    就这样,一行三人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山洞落脚,接连几天倒也没有再遇到追杀。唯一的问题是山中赶路太容易迷失方向,这些天也都是阴天不见太阳,不能靠太阳东升西落定位。等三人终于从山林里钻出来找到村落人烟,已经是许多天后了。


    流浪多日,三个人牵着马灰头土脸的从山林里钻了出来,远远看到山下有个小村庄,还有炊烟寥寥升起。尚景明差点感动哭了:“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我要困在山里当野人了。”


    季舟就白了她一眼:“山里有吃有喝,你伤口都快长好了吧,有什么可抱怨的?”


    尚景明闻言摸了摸自己的伤口,别说,用过季舟的秘药之后恢复得真的很快。不过伤口恢复也不代表她这日子就过得安逸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喜欢山外的日子。”


    行吧行吧,也没人跟她争这个,眼下还是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更重要。


    三人于是赶往了最近的那个小山村,因为顾虑黑马再惹来什么祸患,这次颜姝就没上前,只牵着几匹马远远等着两人前去打听消息。


    季舟末世来的,尚景明小侯爷出身,都是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的。两人骑着马奔向村口,路上还在商量该怎么打开话头。


    是直接张口问路?还是借口讨水买粮,让人放松警惕才好说话?


    结果两人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等骑马来到村口更没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几个老汉原本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搓麻闲话,一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骑马过来,二话不说丢下东西扭头就跑。然后趁着季舟两人呆怔原地的功夫,这些人边跑边喊:“来人,快来人,有山匪进村了!”


    季舟和尚景明听到这话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山匪?我们吗?!


    两人还没闹明白具体情况,村里的人就已经听到动静冲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都是年轻汉子,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挥着镰刀,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向着两人冲来。


    尚景明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吓了一跳。


    季舟倒是什么见惯了大场面,好歹现在向她冲来的都是活人而不是丧尸。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场景都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一扯缰绳,拨转马头就跑,马儿跑出十余步,还能听到身后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得意洋洋,似乎真以为靠着自己的力量驱赶走了凶神恶煞的山匪。


    两人无语,尚景明扯住缰绳回头,想还要跟那群村民解释两句。结果刚追到村口停下的村民见她停下了,就又举着锄头气势汹汹的追了过来。


    尚景明:“搞什么啊,真就没办法开口解释了。”


    抱怨完这句,小侯爷一抖缰绳,终于还是放弃和这群不听人话的村民纠缠了。


    季舟早策马跑远了,一口气奔回颜姝身边,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小侯爷骂骂咧咧的回来。


    颜姝还以为两人得去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由奇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季舟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可看着尚景明那气冲冲的样子就有点好笑:“也没什么,就是我们俩连村口都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人举着锄头赶了出来。”


    颜姝诧异,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么彪悍的村子:“怎会如此,这村子难道就没人经过吗?”


    季舟便耸耸肩,好笑又无语的解释:“他们喊着‘山匪来了’,全村人都举着武器出来赶人了,估计是把我俩当土匪了。”她说着挺直背:“你看我俩像吗?”


    颜姝见过真的山匪,自然是觉得不像的。山匪大多粗犷凶狠,两人却都生了一副好皮囊,看着更像小白脸。只是山中流浪多日,难免有些狼狈,这才叫人误会了吧?


    想想有些好笑,颜姝也不由弯了弯眸子,然后又正色道:“要不我陪你们再去一趟?”


    女人弱势,总是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好笑的是她们三个女郎同行,却有两个扮成了男人,还被人当山匪赶了出来,颜姝不得不主动担负交流任务。


    季舟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让尚景明留下看马,自己一个人带着颜姝又去了一趟村子。


    许是刚闹了一通,这会儿村口没什么人了,就连刚才榕树下搓麻绳的老汉也都不见了踪影。可哒哒的马蹄声太特别,距离村口最近的人家里,很快有个小孩儿探头看了出来。


    一见有人骑马过来,小孩儿想也没想就缩回去扯着嗓子喊:“山匪来了,山匪又来了!”


    小孩儿声音尖锐,一下子惊动了整村人。刚才偃旗息鼓的村人听到山匪又来了,顿时气冲上头,再次举着锄头镰刀喊打喊杀的冲了出来。


    颜姝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眨眼的功夫就见黑压压一群人冲着自己冲了过来。


    季舟早有准备,及时一扯缰绳控马跑出一段路,直到远离了那些气势汹汹的村民,这才勒停了马儿。颜姝及时开口,冲着村人喊道:“等等,别误会,我们不是山匪。我们只是路过村子想向你们打听打听路怎么走,我们没有恶意。”


    女孩儿声音清亮,同样很有辨识度,举着武器喊打喊杀的村民们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可他们堵着村口依旧不减警惕,最后是一个老翁排众而出:“你们是问路的?”


    颜姝赶忙点头,也不想和这村子里的人打交道了,用最简短的话问:“最近的县城怎么走?”


    老翁眯着眼,终于将马背上的两人看清楚了,见都是脸嫩的年轻人,于是提起的防备也稍稍放下些。又听颜姝问县城,便指了个方向说道:“从这边走。我们要走三天,你们有马倒是快。”


    季舟震惊了,这村子是有多偏啊,走到县城居然要走三天!


    颜姝却是敏锐的感觉到老翁的态度没那么尖锐了,她心里稍稍松口气,忙又问:“不知那是哪个县?我们之前进山走迷了路,这会儿正不知身在何处。”


    老翁皱了下眉,不知道信没信,还是说道:“那边是新仓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说完就赶人:“你们也走吧,别在我们村子外面逗留,要是再来的话村里人可不会客气。”


    两人也不知道哪里触到这群村民的霉头了,但看这群人不善的模样,到底也不想惹事。


    颜姝冲老翁道了谢,又捏捏季舟手臂,季舟便从善如流的抖动缰绳驱马离开了。直到走远了,颜姝才窝在季舟怀里纠结道:“新仓县又是哪里?小侯爷之前说的是白路县、清溪县和长顺县吧,咱们现在这是不是走错了路?”


    季舟也不知道,就说:“先回去问问小侯爷吧。”


    问也是白问,小侯爷头一次来禹州出差,除了已经走过的那条路,对这附近根本不熟悉。再加上离开安平县就已经出了禹州,只负责在禹州赈灾的小侯爷,也不清楚相邻州府的县城分布——她没向人打听过,而舆图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可不是谁都能看的。


    于是三个人凑在一起,除了大眼瞪小眼,也就只能确定她们确实走岔了路。


    最后还是颜姝灵机一动,说道:“这个村子偏僻,走去县城得用三天,路上应该还会有别的村镇分布。咱们再找找看吧,总能找到人打听情况的。”


    季舟和尚景明对视一眼,都没意见,于是又骑着马上了路。


    颜姝猜测的不错,她们骑马只走了小半日,又看到一个村庄,比之前那个村子规模还大。


    这次季舟和尚景明没纠结,直接让颜姝打了头阵。而柔弱女郎在与人打交道方面确实有优势,颜姝很快便和村口的人搭上了话,闲谈一阵后折返回来,表情就有点复杂。


    季舟主动迎上前,见了就问:“怎么样,打听清楚路了吗?”


    颜姝就摇摇头,说道:“山野村庄,能知道最近的县城是新仓县就不错了,小侯爷提过的三个县她们听都没听说过,我们还是去县城里再打听吧。不过我倒是知道之前那个村子为什么喊打喊杀了,前些日子附近来了伙山匪,洗劫了一个村子杀了不少人。据说都是骑马的,来去如风,所以大家现在都怕骑马的人是山匪派来的探子。”


    第68章 逃荒的第六十八天


    马匹在这个时代的乡村并不常见。它耕地拉车不如牛,驮货比不上骡子,代步又比驴子吃得多,所以绝大部分村人是不愿意养马的。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马匹还是战略资源,好马流不出来,劣马也不便宜,想要组成一支马队的耗费绝不算小。


    季舟听了颜姝的话,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微妙:“全部骑马的山匪?他们是有多富啊?”


    颜姝也早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回来时表情才会那样复杂——从前她只听说过山匪,恐怕也会和这些村人一样的想法,可她跟着季舟扫平过一个山寨,那山寨里几十号人却没有一匹马,唯一的代步工具只是头驴,对比之下立刻感觉微妙起来。


    尚景明只听了半截话头,也没想那么多,便说道:“这样说是有一股流匪在附近作乱?那咱们上路也得小心些才是,万一遇上了也是麻烦。”


    季舟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对山匪的问题只是猜测,便也没和尚景明说。


    问不到具体位置,三人还是决定去新仓县一趟。尚景明担心自己露面惹眼的话,她可以留在城外找个地方等着,季舟和颜姝两人进城打听消息也不显眼。


    就这样,三人没再理会沿途的村庄,向着新仓县的方向一路策马而去。


    老翁告诉她们的三天路程,快马加鞭赶在日暮之前,新仓县的城墙便已遥遥可见。


    尚景明率先勒停了马儿,冲着两人说道:“人多眼杂,我就不进城了。我瞧见那边山腰有个亭子,就去那里等你们。”说完看看天色:“今日有些晚了,城门关闭前你们出得来吗?”


    季舟看看天色,又想了想:“应该来得及,我们只是去问个路而已。”


    三人便约定了时间,尚景明牵着几匹替马一起去了山腰凉亭,季舟和颜姝则与她分道扬镳往县城而去。走到半路季舟才又想起另一件事:“糟了,我没户籍,这边的县城应该比禹州查得严吧?”


    颜姝倒不太担心:“没事,去看看再说。”


    看了看季舟就明白了,新仓县的县城确实比禹州查的严,但凡事只要经人手就有空子可钻。所以没有户籍没有路引的季舟,再次靠着一角碎银进了城。


    县城的布局总是大差不差,季舟早就没有了新鲜感。


    打听消息两人也算是熟门熟路了,随便拉个路人可能不知道白路县的方位,但县城里哪家酒楼最好肯定有人知道。季舟便直接拉了个路人问道:“这位大哥,不知城里最好的酒楼在哪里?”


    被拉住的路人看了她一眼,见她风尘仆仆便说道:“你们这是刚进城吧?百味楼贵着呢,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找个客栈落脚。”


    这路人大哥还是个好心人,生怕两个小年轻不知轻重,回头把钱花完就要露宿街头。


    季舟领了这份好意,接着立刻找了个借口:“多谢大哥好意,不过我们不是去吃饭,是去找人的。有点急,还请大哥给指个方向。”


    这下路人大哥没话说了,抬手就给两人指了个方向。


    季舟向人道了谢,转头拉上颜姝就直奔百味楼。这是新仓县最大的酒楼,楼高三层人来人往,是季舟重生前后见到过的最有人气的酒楼。


    两人牵着马风尘仆仆往百味楼门口一站,站在门口迎客的小二见了也没赶人,反而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二位客官可是来百味楼吃饭的?”


    季舟就将马交给了他:“有雅间吗?我们这一身风尘,就不坐在外面惹眼了。”


    雅间花钱更多,小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将马接了过来,又转手交给一旁的杂役,让人把马牵去马厩里照料,转头便对二人说道:“二楼雅间,自然是有的,二位客官请随我来。”


    三人进了百味楼,里面的客人着实不少。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也是家境殷实,看上去也都是面色红润,衣冠楚楚模样。与之相比,那些骨瘦如柴的流民,饿死路边的尸骨,仿佛已成了上辈子的记忆,与这里格格不入。


    季舟心里感慨一声,很快收回了目光,跟着小二去了雅间。


    小二先招呼两人坐下,又给上了一壶茶,这才问道:“不知二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季舟和颜姝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吃饭,于是说道:“拣你们的招牌菜上几道就行。”说完又递个银角子过去:“另外向小二哥打听点事。”


    小二笑眯眯的,赏钱收的相当利索,可见是常遇到这种情况:“客官您说。”


    季舟就先问道:“白路县怎么走,小二哥知道吗?”


    这时代的小二就是百事通,闻言立刻放心的把钱收进怀里,点头说道:“知道。客官您从东门出,往东北方向走,骑马的话三天大概就到了。”


    京城在禹州以西,出了白路县还要继续往西走,这时候向东就是回头路。季舟先在心里定了个方位,然后又问:“那清溪县呢?也从东门走吗?”


    小二也不怕她多问,又答:“清溪县得走北门,两日半的路程。”


    剩下的长顺县季舟就不问了,应该是出西门,往西北方向。总的来说她们在山中迷路十几天,大概是习惯性向南,就走茬了路。


    抛开路线问题,季舟又问:“我们从城外而来,听说前段日子附近出现了一拨马匪,不知道小二哥知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我们在外行走,总要以安全为要。”


    小二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叹气出声:“知道。十二天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马匪,屠了城外的蔡家村。整个村子上下一百二十余口,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简直凶残。县衙收到消息也派了人去查看,可那些马匪仗着有马早就跑没影了,哪里还能追得到?”


    他说着视线一转,落在两人脸上:“二位满身风尘,是今天才进城的吧?你们牵着马过来,要不是生得面善,我也不敢招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外面不太平,两位最好也避避风头再走。”


    小二知道的消息不比颜姝打听到的更多,季舟又问了些新仓县的情况,便放小二离开了。


    百味楼的招牌菜很快送了上来,大酒楼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末世来的土包子不仅大开眼界还大快朵颐。相反颜姝就有些忧心忡忡,好饭好菜也味同嚼蜡。


    饭毕,季舟又要了一份饭菜打包带走,这才牵着老婆离开了百味楼。


    两人踩着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因为牵着马的缘故,连守城门的官兵看向她们的目光都带着微妙的审视。好在有颜姝同行,娇娇柔柔的小姑娘一看就不像是马匪。官兵们盯着她们看了会儿就收回了目光,也没有提醒两人外面危险,最好留在城中过夜。


    骑上马,拎着食盒,踢踢踏踏跑出去老远。


    颜姝揪着季舟衣袖,忽然开口:“我总觉得咱们会遇上那群马匪。”


    季舟眉眼飞扬,语调轻快:“那又有什么关系,你要相信我,一个人就能解决他们一群。”


    颜姝还真信,这几个月的经历不太平,季舟不止一次杀人。她细细在心里数了数,然后惊恐的发现季舟杀的人可能比她在山里打猎杀的动物还要多。


    季舟见她表情有些微妙,于是抬起她下巴问:“怎么,还不信我?”


    颜姝抬眸对上季舟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倒是不怎么怕她:“怎么会?我刚刚在心里数了下,忽然发现你这些日子杀的人可能比你杀的山鸡野兔还要多。”


    季舟愣了一下,在末世她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所以从来没有记过数。不过她也不心虚,抬着下巴理直气壮:“我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别人,都是别人主动招惹的我,技不如人死在我手上有什么稀奇的?”


    颜姝眼神飘忽了下,想起了那伙被季舟黑吃黑的山匪……那伙人当着她们的面杀人,也算是招惹到她们了吧?


    不过有季舟强大的武力值做底气,那屠村的马匪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两人策马一路向着约好的山腰凉亭而去,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尚景明,顺便把打包的饭菜给了她。


    小侯爷也许久没吃过大酒楼的饭菜了,打开食盒立刻被饭菜的香味勾起了馋虫,都顾不上问情况就拿起了筷子。她正准备大快朵颐,结果筷子刚伸出去就被季舟一把抢了过来。


    尚景明手一空,愣住:“你做什么?”


    季舟凑近食盒闻了闻饭菜香气,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有些不对,这饭菜的味道和我们刚才吃的有些不同。”


    尚景明狐疑的看了看季舟的鼻子,先是有些不以为意,仔细想想又不敢不上心。她苦着脸捂了捂肚子:“我还饿着呢,这么好的饭菜,难道就这么扔了?”


    季舟从末世来,也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闻言想了想:“你先等等,我马上回来。”说完人就跑了,回来得也很快,手里还多了只田鼠:“用它试试毒。”


    可怜的田鼠吓得吱哇乱叫,最后还是被季舟塞了一肚子的菜。


    然后没让三人等多久,这田鼠突然尖叫一声,接着抽搐似的蹬了两下腿,就此吐血而亡了。


    尚景明吓了一跳,一脚就把食盒踹翻了,接着“噔噔噔”后退几步。要不是季舟和颜姝当初是从鬼门关把她救回来的,她都要怀疑这两人出去一趟就变了心,要对她下手了。


    第69章 逃荒的第六十九天


    尚景明那惊疑不定的眼神很好懂,季舟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当即脸一黑,提醒道:“小侯爷,刚才是我抢了你的筷子,提醒你饭菜有问题的。”


    这话一出,尚景明也反应过来,当即道歉:“抱歉,是我多虑了。”


    季舟见她认错认得痛快,脸色才好了些许,转头瞧见被尚景明踢开的食盒,脸色又难看起来——这食盒是她亲手提回来的,从小二将食盒交给她再到她转交给尚景明,从头到尾没经过第二个人的手。也就是说这食盒里的饭菜从百味楼出来就是有问题的,可谁会冲她们下毒?


    颜姝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了,她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季舟:“快走!”然后又扭头冲犹自后怕的尚景明喊:“上马,立刻走!”


    没人会无缘无故冲人投毒,除非她们被人认出来了!


    两人都怔了一下,然后也反应过来,当即不管那个踢翻的食盒纷纷上马。


    也就在这时,季舟耳尖听到地面似乎传来一阵震动,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立刻就想到了那群传说中的马匪,脸色难看几分:“马匪来了。”


    尚景明先是一怔:“什么马匪?”接着反应过来:“你是说那群屠村的山匪?”


    是不是山匪季舟不清楚,但这种时候马匪向着她们靠近,显而易见针对的是谁。心里骂骂咧咧几句,季舟倒不是很慌,只是她骑马向来把颜姝护在身前的,这次将人挪去了背后。


    她回头叮嘱颜姝一句:“抱紧我。”然后又向尚景明扔了把刀:“小侯爷待会儿记得护好自己,你要是死了,我可就什么都不管了。”


    尚景明接住了刀,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她怀里藏着成王赈灾贪墨的证据,这些人一路追杀她也是为了这个。要是她真死在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托季舟将这些带去京城?她答应的千金相报,殿下应该会替她践诺。


    可惜念头刚起,还没等尚景明下定决心拿出东西,季舟就已经带着颜姝拍马往山下冲去。小侯爷反应慢了半拍,最后只吃了一嘴的灰,“呸呸”了两声才拍马跟上。


    此时夕阳已落,暮色四合,远处的县城早已经关闭了城门。


    尚景明策马追着季舟下了山,一抬眼就瞧见几十骑人马正从远方奔驰而来,卷起一地烟尘。马上骑士各个高壮不说,人数也比以往的追杀翻了一倍不止,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


    只远远瞧了一眼,尚景明心中立刻便有了决断,一拨马头喊道:“跑!”


    季舟都准备迎敌了,毕竟再凶猛的活人也比不上丧尸可怕,她在末世曾被几百个丧尸包围最后都全身而退了,自然也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只是尚景明跑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就被身后的颜姝掐了腰,只得拨转马头跟着跑。


    之前季舟和颜姝进城特地没骑显眼的黑马,这次迎敌却是换了黑马当坐骑。这几匹马里黑马也是跑得最快的,没一会儿就追上了先跑一步的尚景明。


    季舟一手扯着缰绳,一边回头望向隔壁:“这都还没打,你跑什么?”


    尚景明黑着脸,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那不是马匪,那是骑兵!”


    季舟一愣,骑兵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个过于古早的兵种了。以至于她根本不了解骑兵的厉害,只当他们是有了代步工具的普通军队:“那又怎么样?他们有马,我也有马。”


    尚景明勋贵出身,自然知道骑兵的厉害,对于季舟无知顿感无语:“你以为骑兵只是有马那么简单吗?精锐的骑兵冲阵破阵,几十人就能冲开几千人的队伍。他们上马能挽弓,下马能杀敌,就算没有马也是以一当十,相当难缠。”说完骂句脏话:“谁这么大胆,连骑兵都敢擅自调用!”


    季舟听明白了,这骑兵在古代不说是特种兵,也是特殊人才。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追兵穷追不舍,心里没来由有点慌——她可没忽略尚景明刚才说的上马能挽弓。


    果然,见久追不到,后面的骑士便有人从背后掏出了长弓,弯弓搭箭就要她们射来。


    季舟脸一沉,身后地面上忽然冒出几条藤蔓疯狂生长。因为天色渐暗的缘故,一心目标的骑士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张弓搭箭正要松手,脚下的马儿却忽然一个踉跄。


    这一下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身经百战的骑兵也没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就被马儿甩了出去。人仰马翻间,手中弓箭自然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与他有着相同遭遇的不止一人,七八个同病相怜的倒霉蛋跟着跌落马下。有反应快的当即连滚带爬往旁边躲去,也有倒霉的根本来不及跑,就被马蹄踩手踩脚踩肚子。前两者还好,后者立刻令追杀的队伍发生减员,同时这场混乱也将更多的人阻在了原地。


    跑在前面的人头都没回,继续追着季舟三人狂奔。落在后面押队的一个小头目则迅速上前,一边安排人马绕开继续去追,一边低头查看情况。


    很快,他就发现了绊倒这么多人马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什么绊马索,而是一截藤蔓。


    小头目立刻黑了脸,骂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路上哪儿来的藤蔓?你们几个眼睛都瞎了吗,这么明显的藤蔓没看到,就让马直接绊了上去?”


    摔得七荤八素的几个人也是一脸懵,还有些无辜——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看不清前路上有条藤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再说前面的人都顺利跑过去了,他们哪知道自己的马还能被这一条藤蔓绊住脚?死的那个就更怨了,估计临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头目骂了两句,也没时间和他们耽误,当即点了两个伤重的留下给同袍收尸,其他伤势没那么严重的就又跟着他继续往前追去了。


    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季舟都心知肚明,因为脚下的野草会将所有信息都传递给她。


    追杀她们的骑兵一共三十六人,刚那一下绊马索就解决了三个,拖住了七八个。等被拖住的人在追上来,这群人也因为这场变故被分散成了三波。


    第一波是领头的军官,带着四五个手下对她们穷追不舍。第二波是被变故略阻了脚步的十几骑,没有人领头。第三拨就是那个留下善后又追上来的小头目,带着最后几个人追了上来。每一拨人相隔数十到数百米不等,这距离看着不近,但对于骑兵来说也是顷刻即至。


    季舟和尚景明策马跑了一阵,两人很快就发现根本甩不掉后面那些人。季舟是因为她和颜姝两人一骑,加重了黑马的负担,尚景明则是因为她的马不够好。


    跑了一阵,后面的人频频挽弓,哪怕因为天黑没什么准头,季舟也被这种追逐弄出了火气。


    她冷着脸,扭头问向尚景明:“后面的人根本甩不掉,你什么打算?”


    小侯爷脸色也很难看,可要她和季舟两个人硬抗三十几个骑兵,她觉得怕是疯了。当即咬牙切齿道:“继续跑。我们有替马,他们没有,等马跑累了总能甩掉他们。”


    确实,她们一共有五匹马,除了骑着的两匹,还有三匹马是空跑,体力消耗不大。而骑兵冒充马匪自然没办法再带上替马,那太招摇了,长时间拖延下来她们说不定真能占优。可后面的骑兵不是傻子,长时间的追逐也有太多发生意外的可能,季舟并不看好这种消极的解决办法。


    果不其然,见久追不上,身后射来的箭越来越多了。季舟耳朵灵敏五感强大,往往能在箭矢飞来前就提前策马躲开,可有一支箭还是擦着颜姝的耳朵飞了过去。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惊呼,颜姝抱着她腰的手臂也一瞬间收紧,显然惊吓不小。


    季舟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压抑不住了,她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路边的树木枝丫忽然疯狂生长。前脚三人才顺利通行,后脚追兵经过就被疯长的树枝糊了一脸。


    有人惊吓中松了缰绳直接被拍落马下,但更多的人只是被树枝抽了一下,在脸上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然后就继续策马追来。别说季舟这个被追的心头火起,后面那些追逐的骑兵同样满腔怒火,脸上那点小伤根本无人在意。


    可渐渐地,伤口有点发痒,然后半张脸慢慢失去了知觉。


    一开始没人发现这点异常,只当是被深秋的夜风吹僵了脸。可直到那种麻木从脸颊一直扩散到半边身子,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不住手中缰绳。


    他们身下的马儿一无所知,疾跑中一个颠簸,人就那样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咔嚓”一声,是脖颈断裂的脆响,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第70章 逃荒的第七十天


    这一波“意外”的减员比上次的藤蔓绊马索还要多,等后方人马追逐上来时,就见四五人倒在地上。有人颈骨歪折直接摔死了,也有人直挺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后面追来的同伴吓了一跳,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马匪可以对同伴的生死视而不见,于是有人忍不住勒住马儿跳下去检查情况,就发现这些人的情况很奇怪——骑兵的第一课肯定的摔跤,怎么从坠马中保护自己,是所有人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可这几人摔落马下时却没有一个做出动作保护自己的,所以他们摔得尤为惨烈,甚至有两个人当初摔死了,剩下三个也只剩一口气。


    同伴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想从三人口中问问具体情况,可这几人除了眼珠子还能动一动,根本没办法给他们答案。又过了几息,这三人也咽了气,死得干干脆脆。


    一口气死这么多人,所有人后背都开始发凉。有人攥紧缰绳小声开口:“还,还要追吗?”


    同伴们也不想追,可没办法:“头儿还在前面,不追难道等着军法处置吗?”


    众人唉声叹气,还是再次上了马,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一会儿跑慢些,小心又遇见什么。”


    遇见什么?危险?陷阱?谁也说不清,但不知名的阴霾已经笼罩在这些人心头。他们也只是拿着军饷听命行事,并不想就这样丢掉自己的小命。


    前方,季舟还在策马狂奔,风声里传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草木哝哝细语。于是她知道上一拨的异能袭击已经将追得最近的那拨人解决了大半,而落在后方的人越落越远,似乎有意与她们拉开了距离……这段距离足够她做些什么了。


    尚景明还在没命狂奔,季舟却不动声色减缓了马速。


    很快,身后马蹄声如雷,有人策马追了上来,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颜姝也发现了,抱着季舟腰的手先是紧张的收紧,然后又缓缓放松下来。季舟不管她在想什么,及时在那越来越松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没事,等我解决他。”


    沉稳笃定的语气,让颜姝的担忧消散了大半,手臂重又收紧的同时将脸也贴在了她背上。


    季舟冷硬的脸色有了一瞬间的舒展,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小块碎银——这是傍晚百味楼给她的找零,她身上没有现成的石子,马跑太快也捡不了,干脆就拿这个充当石子暗器了。


    打了那么多回猎,季舟扔石子的准头自然精准。耳听着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回头看了一眼,隐隐绰绰已经能看清追来的人影。


    她也不耽搁,抬手就把手中碎银掷了出去。


    季舟的力气奇大,平常扔石子打猎不比用弓箭来得差,这一下掷出的碎银便化作一道银光直冲对方胸口袭去。只要打中了,有棱有角的碎银必定如箭头一般狠狠扎入人的皮肉,能不能当场致命不清楚,反正就算活下来,想要把碎银取出也很麻烦。


    这是致命的一击,而狂奔追逐的骑兵头领也似察觉到了危险袭来。他是上过战场的人,本能的危机感让他立刻下腰仰倒,后背贴上了马背,才感觉一道劲风擦着自己鼻尖飞了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的后怕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前方发出一击的季舟侧耳听了听,却没听到身后有坠马声,便猜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可能被躲开了。对手看来有些难缠,她在心里骂骂咧咧两句,然后又迅速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银锭,再次向着后方人马掷去。只是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人,而是那人骑着的马。


    马儿还在跑,对于主人的遇袭一无所知。直到黑暗中一抹银色流光迎面撞来,正正好打在了它的大脑袋上,皮肉骨骼瞬间破裂,马儿连一声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骤失前蹄轰然倒下。


    这一下太快太突然,再加上马上骑士刚才下腰躲避,这回是彻底没来得及反应。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马尸倒下却压住了他的小腿,“咔嚓”的骨裂声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骑士闷哼了一声,直觉危险还没过去,赶紧伸手想要推开马尸脱身。


    可七八百斤的马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推得动的?更何况季舟听见动静,已经回来补刀了。


    黑色的马蹄落在了身前,骑士心中恐惧无限放大,张口喊道:“等等,我是……”没等他说完,一截雪亮的枪头就戳进了他的喉咙,将他剩下的话尽数截断。


    季舟并没有兴趣知道他是谁,也没兴趣和他浪费时间。一枪把人捅了之后略一感知,后面的人虽然放慢了马速,但追过来应该也用不了多久。于是枪尖一挑直接把人挑上了马背,黑马骤添负担不由嘶鸣一声,可在季舟的驱使下还是再次迈开了蹄子。


    颜姝将一切看在眼里,很担心黑马一下子驮了三个人会被压垮:“人已经死了,你捉他上来做什么?”


    季舟已经飞快完成了摸尸,结果不出意料,除了一些随身零碎之外,还摸到了一块金属令牌。可惜天太黑她也不识字,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随手将令牌塞到颜姝手里,再把尸体扔下马背:“小侯爷可能需要这东西。”


    今晚又是阴天,月光少见,颜姝也看不清令牌上写了什么。但这种东西一般都代表着身份和权力,所以她没再多说什么,只将令牌好好收起。


    做完这些,黑马又奔出了好一段距离,颜姝忽然想起一时:“等等,咱们刚才折返回去,小侯爷这会儿跑哪儿去了?不会跑丢了吧?”


    开着异能的季舟一点不担心:“没事,丢不了,一会儿就能追上。”


    ……


    季舟和尚景明还在黑夜里奔驰,后方追逐的队伍却早已经大乱——同袍死了就算了,反正回去之后有头儿一力承担。可现在连领头的校尉也死了,他们又该如何交代?


    为什么擅离军营?死伤的同袍因何而亡?若是被定为了逃兵,可是要牵连家小的!


    但他们也没办法实话实说,蔡家村百二十口人是他们杀的,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杀这些人。当兵的只是听令行事,当初校尉下令要他们杀人,他们硬着头皮也就杀了。可现在死无对证,谁还能为他们的听令行事证明?到时候真被打成马匪,那也是死路一条。


    人心惶惶,想跑又不敢,秋夜的寒凉仿佛浸入骨髓,冷得人直打寒颤。


    而这时季舟已经快马加鞭追上了尚景明。


    尚景明也是跑出一阵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她当时心就慌了。回京的路本就难行,没了季舟相助的话,她怕是连下一个县城都到不了!于是顾不上身后有人追逐,还是下意识放慢了马速,期望等一等就能等到季舟策马追上了。


    好在她确实等到了,一开口语气里就带上了后怕和埋怨:“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落在后面了?”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又补了句:“我都吓死了,还以为你们被追上了。”


    季舟倒不在意这点言语中埋怨,语气轻描淡写:“被追得烦了,我把他们头儿解决了。”


    尚景明:“???”


    尚景明:“!!!”


    小侯爷就没见过这么生猛的人,磕磕绊绊反问:“真,真的啊?”


    何止是真的,就刚才那不到两刻钟的追逐,季舟已经不动声色将人解决掉了三分之一。要不是剩下的骑兵无心再追,她能慢慢把人都解决了。


    尚景明没等到季舟的回答,但这不屑解释的态度让她瞬间选择了相信。小侯爷有点兴奋的跃跃欲试,很想杀个回马枪把人全都解决了——不说别的,朝廷养的军队不思保家卫国,却跑出来冒充马匪杀人屠村,这合适吗?按军法也该把人全杀了!


    季舟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杀意,但不是冲自己的:“怎么,你想回去把人都解决了?”


    尚景明已经理清了思绪,渐渐勒停了马儿:“是,不能放任他们离开。有权力带兵离开军营,领头的应该是个校尉,他一死群龙无首,这些骑兵肯定没胆子返回军营。朝廷对逃兵惩罚严厉,他们不能回家只能流亡在外,又是已经杀人屠村过的,说不定就真成了为祸一方的马匪。”


    季舟也早勒停了黑马,静静听她说完,这才轻嗤一声:“说的冠冕堂皇,你是怕这些人泄露行迹,想要杀人灭口吧?”


    被一语道破心思,尚景明脸有点红,但她自认这番话也是她真心考虑过的。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见季舟已经调转马头往回走,她眼睛亮了一下:“诶?”


    季舟居高临下睨她一眼:“诶什么诶,回去把人解决了,我还得问问是怎么暴露的。”


    之前那一食盒下了毒的饭菜,她还真要问问是怎么回事。追杀尚景明的人就这样手眼通天,那她们之后岂不是连城都不敢进了?那问路怎么办?她们仨没一个知道直往京城的路。


    尚景明目光扫过二人,欲言又止——其实季舟和颜姝两人的特征还挺明显的。尤其是季舟,个子高,脸生得俊俏,还不是本地口音,很容易就会被人注意到。估计是之前离开安平县,闯城门那回就被人记下了,现在追杀她的人都知道她们是一伙的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后面那群隐患还是解决掉为好,说不定还能问到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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