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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逃荒的第五十一天


    禹州几个月没有下雨,今日却像是要将这几个月没下的雨全都补回来一般。瓢泼的大雨倾盆而下,不一会儿就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了雨幕之中。


    一辆马车孤独的在管道上奔驰,季舟坐在车辕上,一边紧紧拽着缰绳,一边举目远望,还在努力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如是又奔驰了一阵,季舟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角屋檐,当即驾马狂奔过去才发现这竟是又一处驿站。


    和之前路过的承平驿站不同,这处驿站堪称人声鼎沸,季舟驾马过去时就见屋檐下站满了躲雨的流民。穿着驿丞官服的人撑着把伞,不知在吆喝些什么,但总归没有往外赶人。


    人多挺好的,总比承平驿站那一片死地要强。


    季舟驾着马车毫不迟疑奔了过去,直到近前一扯缰绳,黑马便顺从的止了步子。


    许是这辆马车太过不凡,也许是驿站里的人还认得这辆侯府的马车,很快就有人穿着蓑衣过来招呼:“快,快,跟我来,马厩在后面。”


    季舟闻言立刻听从对方指挥,调转马头绕去了驿站后方,然后从后门直接驶入了驿站,旁边就是停车栓马的马厩。不过在这灾荒时节,来往的官员旅人并不多,流民更不可能有马还住驿站。因此马厩也是空的,她们这就是唯一的一辆马车。


    马车挺好,那领路的驿夫才看了眼马车,问道:“不知车上是哪位大人?”


    季舟知道这人定是看马车豪华才这样问,可事实上马车的前主人确实富贵,可她们却不是。她也没有唬人的意思,便直说道:“不是大人,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恰逢大雨过来避雨的。”


    驿夫又看了马车一眼,似乎有些不信,直到颜姝打开车门让他看清车上除了一个女郎并无他人。驿夫这才悻悻收回了目光,接着话锋就是一转:“避雨可以在外面,但进了驿站就得收钱了。你要是不想花这份钱,现在出去也还来得及。”


    话是这样说,但驿夫其实也没觉得两人会选择出去。毕竟驿站的屋檐可挡不住一辆马车,马儿也娇贵,万一淋雨生病了怎么办?看她们这辆马车,也不像是缺钱的人。


    果然,季舟二话不说就塞了银子过去:“我们住驿站,还请小哥帮忙周旋。”


    这是颜姝昨日便告诉过她的潜规则,要么是官员直接入住,驿站还包吃包住。要么就是普通旅人偷偷塞钱住驿站,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是大家都默认的外快潜规则。


    驿夫收了银子果然没再说什么,只道:“我去和驿丞大人知会一声,你们要是只避雨,可以去前面小厅里坐一会儿。但如果要留下过夜的话,钱就得另算了。”


    季舟点头表示知道,扶了颜姝下车之后,那驿夫还特地给两人递了把伞。


    两人道谢,撑着伞跟着驿夫一路去了小厅,路上正要遇见驿丞,驿夫便过去与人报备了一声。驿丞听罢远远看过来一眼,见只是两个年轻人便没怎么在意,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这处驿站并不大,前后只有两进,屋舍也不过十来间,除了两间是驿站的人住之外,剩下一间厨房两间厅堂,余下的才是供人居住的客房。放在平常,官员们拖家带口来住的话,一大家子都未必够住,可如今这驿站却是空荡荡,小厅里除了刚来的两人一个人都没有。


    倒是驿站门外热闹得不行,尽是过来躲雨的流民。他们没有胆子也没有银子住进驿站,便只在屋檐下躲雨,人多了拥挤又免不得矛盾争执。


    季舟和颜姝花钱进了驿站,但也只是找了间屋子避雨罢了,驿站的人别说送上茶水点心了,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刚才那收钱的驿夫将两人带到地方之后就走了。


    这样倒也自在,季舟松了口气,拉着颜姝在椅子上落坐:“没事了,歇会儿吧。”


    颜姝坐下了,一扭头看见季舟还戴着斗笠,便抬手替她摘了下来。结果不动还好,一动又是一股股的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显然这斗笠戴了跟不戴区别不大。


    她刚准备拿出帕子替季舟擦一擦,结果再一看季舟身上,那身夏衫早就湿透了。


    颜姝拿帕子的手就是一顿,不禁有些忧心:“糟了,行李没拿过来。你这身上都湿透了,不尽早换身衣裳的话,万一着凉怎么办?”


    季舟倒不怎么在意,自己拿袖子擦了脸上的雨水:“没事,天这么热,淋点雨也不妨事。”说完顿了顿,又似改了主意:“不过今天天色也不早了,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咱们今晚就住这驿站里吧。我去把行李拿过来,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这些,季舟拿起雨伞,又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驿站不大,季舟没两分钟又跑回了后院的马厩。她正打算去马车上把行李拿出来,却见大雨朦胧之下,一道人影正站在马厩外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季舟脚步顿了顿,眼睛微微一眯,很快便通过那身与众不同的官服认出了来人,正是此地驿丞。


    昨晚才因为马车的事遭了无妄之灾,季舟今日再见驿丞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心里的警惕霎时拉响。趁着对方还没发现自己,她一个侧身就躲在了墙后。


    果然,驿丞很快进了马厩,来到了黑马旁。


    他特地往马屁股上多看了两眼,像是在确定什么,然后便掏出一只布袋开始喂马。季舟远远看着,驿丞从布袋里一把把抓出来的都是黑豆,也是马儿最爱吃的豆料之一。


    这匹马季舟到手不过两天,从前都是小侯爷精心饲养的。头一天被牵回客栈时,她花高价向小二买了豆料,这马吃起来都不情不愿。可上路之后就不同了,季舟买不到那么多精料给它吃,干脆就留了豆子做种自己用异能催生了给它吃。


    异能催生的植物短时间内依旧蕴藏着不少能量,黑马吃过之后自然知道好,这两天对季舟越发乖顺的同时,也更挑食了——天气干旱,路边只有枯草没有嫩草,这马根本就不吃,原本的豆料它也不屑一顾,成天就等着季舟催生豆苗来喂它。


    这本是挺奢侈的一个毛病,可今日却有了意外的效果。


    只见驿丞捧着黑豆送到了马儿嘴边,结果黑马瞧都没瞧他一眼,大大的马脑袋往旁边一撇,直接就躲开了。什么黑豆,它现在只爱吃嫩生生的豆苗好吗?!


    驿丞喂了几次都没结果,反而有点惹恼了黑马,都开始对着他喷气了。


    黑马生得高大健壮,忽然发起脾气也是吓人的。驿丞见状后退两步不敢再强喂,但看着又有些恼,索性一把将那些黑豆都扔进了水槽里。


    临走前回头看一眼,又骂骂咧咧几句,终是走了。


    季舟又等了会儿,直等到人走远了才出来。她走到马厩边看了看,水槽里一颗颗黑豆饱满黑亮,看着品相就不错,只是驿丞刚才喂马的样子也不像是单纯的爱马。


    她垂眸沉思起来,正想伸手捞两颗黑豆上来看看,旁边冷不丁就冒出一颗大大的马脑袋。


    黑马挨挨蹭蹭向她撒着娇,一双圆溜溜的马眼清澈又漂亮,看得人忍不住心软——这马儿很聪明,短短两天就知道新主人该怎么拿捏了,它这是在讨食呢。


    可惜,忍不住对小动物心软的是颜姝,季舟面对黑马撒娇只会冷酷无情的按着马脸一把推开。


    黑马像是愣了愣,旋即又是不甘心,轻轻嘶鸣一声再次蹭了上来。见季舟依旧不为所动,终于死心一般收回了脑袋,作势要去吃食槽里剩下的草料残渣。


    季舟:“……”


    你猜她信不信这样一匹高傲的千里马,会去吃前面马儿剩下不知多久的草料残渣?可转念一想,哪怕这马只是装模作样卖可怜,她也怕它真不小心吃坏了。


    没奈何,季舟只好将装可怜的马又拉回来。她手中旋即出现了一把豆子,考虑到这驿站的驿丞似乎心怀不轨,也不敢随意把豆子往地上种了。她索性接了一捧雨水,接着异能一吐,掌心里的豆子纷纷鼓胀发芽,不一会儿便长出了一丛青绿可爱的豆苗。


    黑马目睹了全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等季舟将豆苗递过来便迫不及待埋头吃了起来——别看这一把豆子发出来的豆苗不多,但其中蕴含的异能足以补充黑马日常消耗,季舟这两天都是大清早喂上一把就让马儿跑全天的。今天这都算是马儿撒娇换来的额外加餐了。


    季舟打发了马,又回头检查起水槽里的黑豆,拥有木系异能的她自然很快分辨出这豆子本身没有问题。再去检查泡过黑豆的水……哦豁,下了药的,真吃了黑豆喝了水,这马明天就废了。


    第52章 逃荒的第五十二天


    颜姝在小厅里等了许久才等到季舟回来,再一看对方神色,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当下便迎上前去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马车的事季舟原本是不打算告诉颜姝的,昨晚的人她都解决了,也不觉得一辆马车值得人一直盯着。可谁知事情像是没完,天知道除了这里的驿丞,之后还会不会遇到其他人下手?提前告诉颜姝,总好过她毫无防备的面对危险。


    因此季舟想了想,还是把昨晚和刚才的事告诉了颜姝。连带着审问出的幕后主使一起,只略过了自己怎么悄无声息一口气宰了二十几个人这一茬。


    颜姝见过季舟屠杀山匪,因此对于昨晚她杀人的事也没多问,听罢拧了拧眉头——她也只是个秀才的女儿,哪怕读过几本书,见识比普通百姓多上一些,但如朝廷官职势力这种事也远不是她一个小女子能够知道的。别说是她了,她爹也未必知道多少。


    动手的幕后主使与靖安侯府小侯爷有什么纠葛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和季舟是遭了无妄之灾。就是不知道那马车是小侯爷无意间送给她们的,还是他有意拿她们当靶子转移注意?


    左思右想,颜姝心里都觉得不安,便拉住季舟说道:“阿舟,那马车我们不能要了。”


    季舟有些舍不得,马车是真的好车,马儿也是真的好马。两人换了这辆新马车之后,同样是走那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都少了许多。


    颜姝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她其实也舍不得,但比起源源不断的麻烦,一辆马车又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是她再次劝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那马车虽好,但比起你我的安危来又不那么重要了。再说咱们有钱,等出了禹州再买辆新车也无妨。”


    有关于钱财的事,季舟虽然从没跟颜姝坦白过空间的事,但颜姝也从她大手大脚花钱的豪爽中看出了几分端倪——季舟偷偷收刮山匪头子家当这事没有人看见,但后来余二娘带着人去几个当家屋里寻找财物却什么都没找到这事,颜姝却是知道的。


    听她这样说,季舟也不再坚持:“那好吧。等回头咱们就找个地方把马车丢了,那马是好马,侯府拉车的马也没有车厢显眼,回头往它身上驮点行李遮一遮,应该还能要。”


    黑马到处都是,可马屁股上的侯府标记有些显眼,得想办法遮一遮。


    颜姝没再反驳,她看了眼季舟湿淋淋的衣裳:“外面雨没停,咱们现在也不方便走,你还是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吧。”说着伸手过去摸了摸季舟的手,还好暖呼呼的并不凉。


    季舟应了一声,她刚才把行李拿回来了,现在马车里空荡荡的就剩一只躲着不肯出来的猫。


    颜姝见她打开包袱开始寻找替换的新衣,便主动去将门窗都关上了:“你动作快些,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小心一会儿有人过来。”


    话音落下她也关好了门窗,结果一转身就对上了一片赤裸白皙的后背——季舟的身材看着单薄,脱了衣裳才能发现衣衫下的身躯并不消瘦,而是有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这层肌肉覆盖着季舟圆润的肩、挺拔的背、纤细却不纤弱的腰肢……


    颜姝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她可是看到人露胳膊都会脸红的人,这会儿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蹿上了头顶。可与此同时她却又像是被什么蛊惑住了一般,迟迟舍不得移开目光。


    季舟五感敏锐,自然察觉到了,但她也没回头,而是自顾自换了身干衣。等将里衣的衣带系好这才回头,然后不紧不慢将人抓了个正着:“怎么,我的背好看吗?”


    颜姝猛的回神,原本就发烫的脸颊,这会儿红得能滴血:“你,你,我……”


    她语不成句,一时羞赧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舟见状忍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两步来到颜姝跟前,二话不说抬起人下巴就吻了上去。倒也没有纠缠太久,浅尝辄止便退开了些,留下句:“我讨点利息。”


    颜姝捂着脸无言以对,半晌才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别闹!”


    季舟轻笑两声,没再闹腾,转头把外衣裤子也都换了。等做完这些门外恰好来人,正是之前那个驿夫,啪啪拍着门:“喂,你们做什么呢,怎么把门关上了?”


    这时季舟已经换好了衣裳,换下来的湿衣服也收起了,背抵着门板的颜姝便转身将门关了。


    驿夫还穿着那身蓑衣,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淌着水,见门开了就嘟嘟哝哝抱怨:“只是让你们在这里歇脚,怎么还把门关了?”说完就看见季舟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于是又咕哝一句:“大老爷们的,除了你媳妇谁看你啊,换个衣服还关门,矫情。”


    季舟脸黑了下,拳头邦邦硬,有点想打人。


    颜姝相当理解季舟此刻的恼怒,赶紧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拳头,接着主动问驿夫:“不知小哥这时候过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


    驿夫闻言便不再纠结之前的事,而是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们今晚要留宿驿站吗?”


    两人对视一眼,有驿丞向马下药的事在前,她们其实不太想留在这并不安全的驿站里。可还不等她俩开口,又听驿夫说道:“看这雨势,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下雨后道路泥泞也不好走。车轮子要是陷在泥里了,一两个人根本抬不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两人今天走不了了,外面的雨也确实很大。


    季舟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很缺这点外快吗?”


    驿夫一愣:“什么?”


    季舟便又耐心的重复了一回:“话里话外劝我们留宿,小哥你很缺这点银子吗?还是你们驿站里的人都缺钱,这才主动开口挽留?”


    事实如此,但被人戳破就是另一回事了,驿夫顿时面红耳赤,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季舟和颜姝就看懂了,这人是真的很缺钱,之前看到马车就飞快往上迎,多半也是为了讨点赏钱。只是季舟和颜姝既不是官员,也不是富商,没有打赏的习惯,单纯在小厅里避避雨也花不了多少钱。也是因此,这人之前走得才那样快。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还在让两人留宿在驿站,要说没听人指点过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都不用猜,肯定是驿丞示意他来的,今晚多少得发生点什么。


    颜姝很不想留下,可外面雨下得实在是大,哪怕她们想冒雨赶路也不行。


    季舟倒也没有继续得罪人的意思,她也知道今晚走不了,于是又问:“住一晚多少钱?”


    驿夫的脸色就好了很多,他目光迅速扫过两人,将她们的穿着打扮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本是想报个高价的,毕竟她们马车那么好。可两人的衣着却不算富贵,带的行李也不多,最后也只报了个还算合理的价格:“二两吧,一间房,你们两个住。”


    季舟答应了,爽快的付了钱,驿夫脸色彻底舒缓下来。他将银子揣进怀里,又冲二人一招手:“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房里。还有这二两银子可不包食水,你们得自己解决。”


    季舟一手提起了包袱,另一只手撑起了伞:“那是,我知道规矩,如今这天倒是不缺水了。”


    驿夫闻言怔了一下,抬眼瞧见这漫天雨幕,一时竟有些无言——旱了这么久,终于下雨了当然是好事,他家里也有田地的。可从前他们守着驿站的深井卖水也得了不少钱,这会儿漫天满地都是水,卖水的无本买卖也是做不成了。


    带着几分唏嘘,驿夫领着季舟两人去了二进院里的客房。路过驿站大门时,两人回头望了一眼,就见门外人头攒动,避雨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待进了客房,里面布置比客栈还要简陋几分,显然二两银子住不了上房。


    两人对此倒是不怎么介意,而驿夫见她们没说什么,也知道今天是赚不了更多了。当下也没什么热情,丢下一句:“前院有灶房,热水煮饭都可以去,其他就别乱跑了。”


    说完这句,驿夫转身就走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季舟顺手把行李放在了桌上,颜姝转身坐在了床边,仰头看她:“今晚你有什么打算?”


    明知驿丞不怀好意,季舟当即呲了呲牙:“先下手为强怎么样?”


    颜姝:“……这里是驿站,驿丞是有官身的。”


    虽然驿丞的官职属于不入流,连个品级都没有,但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人,真动了可是要惹祸上身。


    季舟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她虽然不怕官,但也不想给自己的新生活平添麻烦。之前杀人她都是避着人杀的,现在当然不可能直接在驿站里明目张胆的干掉驿丞。


    不过没关系,暂时解决驿丞的手段他自己已经送上门了——马厩里那一水槽加了料的黑豆她可没扔呢,等回头找个机会,把那东西往厨房水缸里一扔。连马儿都能放倒的药,保证驿站里的人只要沾上一点,今晚肯定就能拉到虚脱,别说搞事了,明天要是能站起来都算他们赢!


    事不宜迟,季舟当即出去踩点,驿夫也说过厨房她可以去的。


    过了约莫一刻钟,季舟眉眼飞扬的回来了,手里还多了只蔫头耷脑的猫——小狸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打雷,也是头一次见下雨,它讨厌这满天满地的水!


    第53章 逃荒的第五十三天


    入夜之后,大雨还是噼里啪啦一直在下,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无尽的银河水倾泻而下。


    久旱逢雨的人一开始很是兴奋,他们会淋着雨张着嘴去接天上的雨水,然后再将身边所有的容器都拿出来接水,以防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又突如其来的结束了。


    可当这场雨下得够久,兴奋喜悦的人们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尤其是在天黑之后,入秋的天气本就开始转凉,下了雨凉意更是一阵阵往身上扑。这时候找到合适地方避雨的还好,若一开始只是将就着找个地方躲一躲,这会儿便相当难熬了。


    这样的人驿站外就有一群。哪怕驿站的屋檐修的宽,足有两尺够站一排人了,可雨水落地总会溅起泥水打湿裤脚,再加上挤的人足够多,时不时有人推攘一下,更是不免淋雨。


    如此几个人过去,避雨的人早就站累了,可想坐也没地方坐,就相当的熬人。


    有人受不住了,低声与家人同伴交流:“这才刚入夜,我就觉得冷得不行了,要是一整晚这样熬过去,明天说不定就得生病。我之前向驿夫打听过了,一间屋二两银子,咱们可以多去几个人,只要进了屋子就能避风避雨,总好过站在这屋檐下。”


    这话说得众人心动,尤其他们一群人还不少,十几个人要一间屋子是挤了些,可平摊下来一人才不到二百文钱。这钱不少,但绝对比生病买药划算。


    嘀嘀咕咕一番交流,当即就有人转身拍响了驿站的大门——白天这门是不锁的,要找驿夫也很容易。可入夜之后门就上了锁,倒是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灯火还没灭。


    “砰砰砰”的拍门声略有些沉闷,被风雨声一遮,又弱了几分。


    驿站外避雨的人拍了许久,可始终没有人来开门,不免泛起了嘀咕:“怎么回事,我看灯也没灭啊。他们不会是点着灯睡着了吧,这么敲门都没人来看看。”


    恰此时,二进院里一道人影猛的打开屋门,捂着肚子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他夹着腿一路往后院茅房跑去,路过月亮门时隐约听到了大门外像是有人在拍门。可再是尽忠职守的驿夫,在三急之下也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想跑得再快些,免得大半夜蹲完坑回来还得洗裤子。


    万幸,驿站的职能之一就是接待路过官员,这里人来人往茅房自然不能修小了。


    这人顺利找到空隔间就一头钻了进去,片刻后带着一身臭味,扶着墙走了出来。他长舒一口气,外面大雨还没停,没遮没拦的他也只能自己遮着头往回跑了。


    跑出茅房的时候他都想好了,等回了屋披上蓑衣,他得去大门外看看是谁在拍门——这时候多半不会有官员路过,应该是门外躲雨的那群人扛不住了。回头把人领进来找间空屋,他就又有二两银子到手,这大半夜的万一驿丞不和他计较,说不定这钱他能全收!


    驿夫想得美滋滋,可往回跑的路只跑到一半,他就又感觉肚子里一片翻江倒海。熟悉的腹痛再度席卷而来,感觉比之前还要急迫,他想也不想转身又往回跑。


    这驿站里公职人员不多,除了驿丞之外还有五个驿夫。其中三人家就在附近,白天来当值,没有官员入住的话,晚上吃完饭就回家去住,常住在驿站里的只有驿丞和两个驿夫。


    今日也一样,天黑驿站关门之后,另外三人就结伴回家去了。可今晚注定不平静,剩下这三人回屋之后没多久,就开始在住处和茅房之间来来回回的跑。


    几趟过后他们大概也知道自己根本走不出茅房,渐渐没了动静。


    唯一住人的客房内,颜姝正站在窗前,透过微微开启的窗缝看着最后一个驿夫奔向今晚的归宿。


    季舟抱臂站在她身边,视线只往外随意瞥了一眼,等驿夫跑走之后就伸手关上了窗户:“好了,别看了,估计他们今晚是回不来了。”


    颜姝收回目光,表情复杂,倒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泻药是驿丞自己准备的,现在也不过是自作自受,拉成什么样都不关她们的事。


    季舟招呼颜姝:“走,好好睡上一觉,明天还得赶路呢。”


    颜姝被季舟推着后肩走向床榻,耳边还能听到外间“哗哗”的雨声:“那万一明天雨不停,咱们走不了怎么办?还有下了这么久的雨,道路泥泞,雨停了恐怕也不好走。”


    季舟将人推上床,自己也跟着翻身躺上去:“怕什么?折腾一夜,明天这驿站里就只剩软脚虾了,还能拿你我怎么样?要是雨停了更不用操心路不好走,反正你都不想要马车了,骑马上路总不至于还要担心车轮陷坑里吧?”


    颜姝被季舟熟练的揽入怀中,听罢觉得有理,过了会儿才想起什么又说:“可我不会骑马,这跟骑驴不太一样吧。驴我也没骑多久,这能骑好马吗?”


    季舟心大的很,已经抱着心上人闭上了眼睛:“没事,我会,我教你。”


    ……


    暴雨稀里哗啦下了一整夜,白噪音加上微凉的空气,促使人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懈怠。


    季舟和颜姝就睡得很沉,天什么时候亮的都不知道,还是小狸踱着猫步在两人头顶走过来走过去,足足走了三圈,季舟才不耐烦的一把将猫推开。


    小狸:“……”说好的爱呢,这么快就没了吗?


    猫儿被推下床懵了一下,接着就是出离的愤怒了——好吃好喝的日子这才几天啊,两脚兽居然就对它爱答不理了。爱答不理也就算了,昨晚加上今天,它都没吃上肉!那全是米的稀粥是猫的食谱吗?尤其它还是只在长身体的小猫咪呢!


    小狸气恼的挥挥爪子,很想跳上床和人“理论理论”。可碍于季舟的不好惹,终究也只敢冲着空气挥爪,喉咙里愤怒的咕哝声都吵不醒人。


    算了,软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两脚兽也根本靠不住。


    猫儿懒得和人计较,转身就往大门方向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吹来的风,它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水汽,感觉浑身的毛毛都要湿了。


    猫很不喜欢,但猫饿了,所以它还是伸爪扒拉了一下房门。


    可惜房门锁上了,小猫爪根本扒拉不开。不过这难不倒猫,它还记得昨晚两脚兽开过窗,于是晃着小猫尾巴又跑了过去。


    猫儿一跃而上,爪子再一扒拉窗户,这次果然扒出条缝,小狸顺利钻了出去。


    屋外果然和猫想的一样,哪儿哪儿都是水。天上是雨水,地上是积水,小猫翻出窗户几乎没地方落脚,最后只能贴着墙根走,飞溅的雨水还是时不时落在它身上。


    真糟糕,要成落汤猫了。


    季舟和颜姝并不知道,有只猫嫌弃软饭,跑出去觅食了。


    两人一直睡到了巳时才醒,比在客栈投宿时睡得还香。季舟刚醒还没睁眼,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难得迟钝的大脑霎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末世人对危险的感知很是敏锐,所以季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感受到恶意和杀意。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气让她误以为驿站里出了什么事,比如昨晚有人拉虚脱了,回来时一不小心摔倒出事了。可她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一个翻身坐起,会在枕头边看到血腥气的源头——半只死老鼠。


    下一刻,一声惊呼在耳边响起:“啊——”


    季舟来不及管死老鼠了,赶紧一把将受惊的颜姝搂进怀里,遮住她视线:“好了,没事没事,只是小狸的猎物而已。咱们昨晚吃的是粥,今早还没喂它,它饿了才自己出去捕猎的。”


    似乎听到两脚兽在叫自己,小狸翘着尾巴昂着脑袋出现了。


    它一跃跳上了床,就蹲在那半只死老鼠跟前,昂首挺胸冲着两人“喵喵”叫,仿佛在说:猫不用你们养,猫能养你们,赶紧趁热吃了吧,都是好东西。


    季舟:“……”这小东西还挺得意?


    头一回被包养的季舟好气又好笑,除了一开始被那血呼啦差的半只死老鼠吓一跳之外,她其实并没有多生气。小家伙会带食物回来分享,本身也是对彼此关系的进一步认可。


    可颜姝被吓到了,而她们也不可能配合的享用小猫的猎物,于是她只能连猫带老鼠一起推下了床:“行了,打到猎就自己吃去吧,别在我们面前显摆了。”


    再次被推下床的小狸:“???”我都带礼物回来了,你们别无理取闹!


    一番闹腾,两人终于起了床。绕过跳脚的小猫,推开房门一看,外面的雨果然没停。驿站里倒是一片安静,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第54章 逃荒的第五十四天


    快晌午了,大雨还没有停,都不必出门去看,门一开狂风便裹挟着细雨直扑而来。


    驿站里静悄悄一片,没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季舟特地撑伞出去看了看,才发现今天驿站居然没有按时开门——不仅是住在驿站里的三人没出现,就连回家住那三个驿夫也没来上工。或许有人来替他们告过假,不过看这架势就没能敲开大门。


    季舟想起了昨天在檐下避雨的那些人,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没有多事过去开门。她又在驿丞和两个驿夫的房门前转了一圈,隔着门隐约能听到几人微弱的呼吸声。


    看样子药劲儿是过了,这都回房了,不过几人也如她所料成了软脚虾。


    回到客房,颜姝正那帕子沾了雨水替小狸擦爪擦嘴,猫儿不太配合一直在挣扎。好在相处几天到底算是熟悉了,小猫气得嗷嗷叫也没伸爪子。


    见季舟回来,颜姝就把猫放了,刚擦干净的小狸一股脑就钻进了床底——得了,不仅白给它清理,那床底多脏啊,进去一趟猫都不能要了。


    颜姝就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而对季舟道:“外面怎么样了?”


    季舟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了墙角,又扯了扯衣袖,撑着伞出去转一圈的功夫她衣袖就湿了一片:“好消息,昨晚那药挺厉害的,我听着动静那几个人连出门的力气都没了。坏消息是外面雨很大,天色看起来也是阴沉沉的不见一点太阳,这雨今天不一定能停。”


    颜姝也看到季舟衣袖湿了,走上来扯着她衣袖看了看:“换件衣裳吧。我觉得这雨一下,天气更凉了,你这衣袖要是一直湿着小心着凉。”


    季舟倒不觉得冷,她只是不喜欢布料湿淋淋贴在身上的感觉:“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咱们今天恐怕是走不了了,要不再借用驿站厨房煮锅粥吧。”


    两人在长兴县补充了一些粮食,够两个人吃上七八天的,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用担心饿肚子。


    颜姝当然没意见,反正今天看样子也走不了了,两人干脆一起撑伞去了前院的厨房。出了月亮门正好看到驿站的大门紧闭,她也一下子想到了昨晚躲在檐下避雨的那些人——她们住在屋里一夜好眠,醒来还觉得有些凉,那些人淋了一夜的雨恐怕更不好受吧?


    季舟看到了颜姝的神情变化,想了想说道:“待会儿你去厨房里做饭,我去驿丞那边转一圈。你之前好像说过,驿站是不许白日关门的吧?”


    岂止是不许白日关门,驿站还负责文书传递,所以晚上也得有人值守。


    季舟想着想着就是一乐,她得去驿丞那里提醒一句,免得他落得个玩忽职守的罪名。至于拉虚脱的人要怎样撑着那副发软的手脚过去开门,她可就管不着了。


    颜姝也从她眼里看到了些戏谑,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她也不戳破,更不会阻拦,反正是驿丞先对她们下手的,季舟的报复也不算出格。


    在将颜姝送去厨房之后,季舟果然又撑着伞去了驿丞门前,抬手就是哐哐拍门。


    一门之隔的屋内,昨天还神采奕奕给马下药的驿丞,此刻正虚脱的倒在床上。一夜过去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嘴唇苍白脸颊凹陷不说,身上也是一股难言的臭味。


    听到拍门声,他眼珠子转了转,却愣是没能吱出一声来。


    他没有要开口求助的意思,一来这处驿站离城挺远的,附近并没有大夫。二来昨晚他就已经在茅房里碰见过两个手下了,驿站里就剩他们三个人,结果他们三个人一起拉肚子拉到虚脱,根本不会再有人来救助他们。回家那三人也不必指望,毕竟大家晚上吃的都是一锅饭,估计回家去的人也没能讨到好。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事已至此驿丞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报复了。而报复他的人现在可能就站在门外,他闭了闭眼,只想装作自己不存在。


    可惜,季舟没有那样的体贴,驿丞不开口她就一直拍门,而且用的力气还不小。


    永远不要怀疑一个异能者的力气,哪怕她是木系而不是力量系……驿丞的房门在季舟手下没撑过三分钟,就被她一巴掌拍坏,“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


    这巨大的动静将人吓了一跳,哪怕是半死不活的驿丞,也被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了:“谁?”


    季舟挑了挑眉,踏步走了进去,然后在驿丞惊恐的目光下呲牙一笑:“我是昨夜借住驿站的旅人,今早起来见驿站大门未开,特来提醒驿丞的。”


    驿丞:“……”所以你的提醒就是把我的门拍坏吗?


    不过不得不说,季舟展现出的武力值很让人忌惮,驿丞甚至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知,知道了,客人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


    季舟倒也没有纠缠,该审问的消息她在上一拨人那里就已经问过了。而且颜姝有句话没说错,驿丞怎么说都是有官身的,这里还是驿站内,她可不好随便动手。不过大雨天的跑这一趟来提醒,她也不能白跑,于是说道:“今日大雨不能成行,我看厨房里还有些食材,不知可否卖我一些?”


    驿丞对上季舟的目光眼皮直跳,哪里还顾得上厨房里那点吃的,忙点头:“无妨,食材本来就是要吃的,客人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取用。”


    他都不敢说收钱的话,季舟当然也不会主动提,道谢之后门都没关就走了。


    直到那高挑身影消失在眼前,驿丞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他可不知道季舟心有顾虑不敢冲他动手,他只当季舟是靖安侯府的人,收拾他一个小小驿丞根本不在话下。


    放下心,驿丞又在床上躺了会儿尸,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响起季舟刚才的话。


    糟了,驿站白天是不能关门的,这一点风雨无阻,天灾也无阻。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他得赶紧起来去开门——笑死,他昨晚拉得只剩一口气了,根本起不来!


    ……


    季舟才不管驿丞是跑去开门,走去开门,还是爬去开门。


    她撑着伞重新回到前院厨房时,颜姝已经将火生了起来。两人不大的粮袋放在一旁,墙角水缸里的水还剩了不少,可惜下了药根本不能吃。


    颜姝听到动静,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道:“你去井里打点水来吧,或者接些雨水也行。”


    季舟是末世来的,也没多少讲究,当下找了个大盆就放到了远离屋檐的位置开始接雨。见脏水流不进去,这才撑着伞又回去了。


    颜姝这才有空问她,声音压得有些低:“怎么样了?”


    季舟目光在厨房里扫过,很快在房梁下发现几条黑漆漆的腊肉,当下毫不客气取下一条:“还行,人有些虚脱,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另外我和驿丞说了,这厨房里的菜咱们可以吃。”


    颜姝:“……你就不怕这肉有问题?”


    季舟已经取下腊肉闻了闻,有淡淡的烟熏味,倒是没什么腐臭的味道。不过末世可没人有空做什么腊肉,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肉,便说道:“不至于。还有这是什么肉?”


    颜姝闻言难得怀疑的看了看她,哪怕是山中猎户不晓常识,可猎回来吃不完的猎物也是需要储存。做成腊肉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哪怕季舟不会做,总不会没见过吧?


    季舟久久不见她答,奇怪道:“怎么了?”


    颜姝到底没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若无其事收回目光:“没什么。那是腊肉,和饭一起蒸或者炒来吃都可以,和鲜肉相比别有一番滋味儿。”


    季舟的眼睛就亮了。腊肉啊,她听说过,据说末世前人们在春节的时候就爱做这个吃。而众所周知,春节对于国人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节日,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留到过年,所以这腊肉肯定很好吃……她目光不由瞟向房梁,已经决定将这几条腊肉一起包圆。


    颜姝听季舟说了腊肉没问题,等水接回来之后,她还是将腊肉细细洗了好几回。等腊肉外层的黑灰都洗干净了,再厉害的药物也留不下。


    洗干净腊肉,季舟两人在屋里找了一圈,居然还真给她们找到了点菜——天灾之下,驿站当然也受不少影响,可这里毕竟是接待过路官员的,所以定期总会送些菜蔬过来。哪怕送得不多,哪怕后来送的都是菜干咸菜之类的,但总归是能为饭桌添个菜的。


    季舟毫不客气的全拿来用了,等一盘香喷喷的腊肉炒菜干做好,两人这才听到外面再次传来人声。


    颜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前院无遮无拦倒是一眼就能看见大门——穿着蓑衣的驿夫不知花了多少时间才挪到前院来开的门,门一开外面立刻涌进来一群人。


    换做平常,人高马大的驿夫肯定是一人当关,把所有人都给堵回去。可今天他虚得不行,试图拦人无果,还被人直接推到门上站都站不直。


    颜姝顿时缩回了脑袋,有些紧张:“怎么回事,不会又要乱起来吧?”


    旱灾之后,上到府城下到县镇,颜姝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过民乱了。驿站外避雨的人虽然不算多,但闹起来也不是区区几个驿丞驿夫能够对付的。


    季舟却是头也没回,已经端起碗开吃了:“没事,雨都下了,大家心里也没之前的急躁绝望,暂时乱不起来的。你与其担心其他,不如赶紧吃饭,这些好东西不怕被人抢啊?”


    她边说边给颜姝夹了块腊肉,接着一口肉一口饭送进嘴里,顿时满意的眯起了眼。


    第55章 逃荒的第五十五天


    季舟将人性看得很清楚,如果今天还没下雨,闯进驿站这群人多半会仗势行凶。但偏偏昨天下雨了,而且这雨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干旱眼看着可解,人也就没了拼命的心。而这里到底是驿站,朝廷的地盘,升斗小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畏惧的。


    饶是如此,外面也是好一阵闹腾。


    两人躲在厨房里吃饭,偶尔竖着耳朵听上一两句,这才知道原来是昨晚这群人在驿站外淋了一夜的雨,如今已经有人病倒发起了高热。他们是来驿站求助的。


    别说,驿站里还真有药材,应付普通的风寒不成问题,就是要价不菲。


    一群逃荒的流民也不知流浪了多久,身上的钱财早就散的差不多了,面对高价药自然得讨价还价。再加上已经有人淋雨生病,眼看这天也不会停雨,住进驿站还得另外花一笔钱。一来二去,讨价还价的由头也多了,生生将面色虚白的驿丞吵得头疼。


    季舟和颜姝没打算掺和,两人躲在厨房里吃完了饭,又带上自己的东西回房去了。


    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商量的,最后檐下躲雨的人倒是都进了驿站。明明是能把整个驿站挤满的人,最后却只住进了三间屋子,分别在季舟她们房间的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


    客房人住的挺多,但意外的却并不吵闹,或许是这样的时节人们早就没有吵闹的力气了。


    季舟和颜姝并不与外人打交道,两个人同进同出,大多时候都待在屋里静静的等着雨停。只是谁也没想到,这旱灾之后的第一场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雨也没停,只是雨势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濛濛细雨。


    颜姝站在窗边望着雨势,眉头忍不住蹙起:“这雨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咱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可这驿站越住,我心里越觉得不安稳。”


    三天过去,之前拉肚子到虚脱的驿丞和两个驿夫都恢复了不少,颜姝偶尔看见他们穿着蓑衣在院子里走动,心里也有些忌惮。可此时她说的却不是这个,驿丞心怀叵测她们已经知道了,颜姝却总觉得驿站的空气里酝酿着一股让她莫名不安的气息。


    季舟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但见天色灰白细雨不歇:“今天雨势看着没那么大了,你想走了吗?要真想走,这天气也不是不行。”


    雨下了三天,黄土路都被水泡软了,今日的路况是可想而知的糟糕。但只要不驾车的话,单纯骑马会好很多,因为马儿自己知道该走哪里。


    颜姝也想到了路况,下意识就想摇头,可内心的不安又促使她想要离开。


    季舟看出来了,也猜到了她为何不安——三天时间过去,每天都要缴纳高额的房费,小两口不缺钱当然无所谓,可隔壁的流民就快要顶不住了。而且这雨一直下,人们的情绪也从欢喜变成了惊慌,生怕旱灾之后接着就是水灾,前路再次未卜。


    季舟是不怕这么点人闹事的,可她也不想让颜姝继续惶惶不安下去。她干脆收拾起行李,顺便把躲在床脚睡觉的猫薅了出来:“既然不想留,那就走吧,咱们骑马离开的话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安平县。县城的情况肯定比这小小驿站要好,多逗留些日子也无妨。”


    两人驾车距离安平县原本也只有半日路程,若是放弃马车骑马的话,速度还要更快。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就能抵达县城了,这点雨似乎也不是不能淋。


    颜姝心里权衡了一下,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走吧,咱们去县城。”


    季舟早收拾好行李了,再把睡死过去的猫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走——这三天时间她也没白待,早花高价从驿夫手里买到了蓑衣。虽然只有一身,但两个人同骑的话,她把颜姝一起拢怀里应该也行,就算淋雨也只这一阵,到了安平县就好了。


    两人做了决定,很快来到了马厩旁。


    黑马正百无聊赖的刨着地,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昂起了头。一见季舟它眼睛就亮了,这几天下雨它都不用拉车,季舟每次过来都是给它喂食的。


    季舟一进马厩,黑马的大脑袋便凑了上来,先是习惯性的在季舟身上蹭蹭撒娇,接着便盯上了她的手。季舟每次喂马都是当着黑马的面催生的豆苗,以至于黑马已经认定她的手会长豆苗了,大嘴巴拱啊拱就要去啃她的掌心。


    颜姝被马儿的凶残吓了一跳,赶忙伸手一把拉开季舟,自己也心有惴惴的后退了几步,离马厩远远的:“这马怎么回事,怎么还咬人啊?!”


    黑马似乎听懂了,不满又委屈的冲着颜姝打了个响鼻。


    季舟这几天已经看出来了,这匹马聪明着呢,说不定是听懂了颜姝的话。这可就不太好了,马儿要是不配合的话,之后还怎么骑?


    无奈,季舟只好拿出几颗豆子,将手背在身后催生出豆苗,然后装作从角落里薅出来的杂草递给颜姝:“好了别怕,它应该只是饿了。这几天下雨倒是生出了不少野草,你拿着喂喂它,马儿吃了你喂的草,应该就愿意让你骑了。”


    颜姝看着手心里嫩生生的豆苗沉默了一瞬:“这是豆苗吧?不是野草。”


    季舟就装作不知情,随口说道:“可能是喂马掉落的豆料发芽了。”


    颜姝看看食槽,食槽角落里还真有遗留的豆子,似乎能印证季舟的话。可她依然不解:“就下了三天的雨,这豆苗长这么快?!”


    季舟没答,因为看到豆苗的黑马激动起来,已经伸长了脖子直接把颜姝手里的豆苗咬走了。而吃到新豆苗的黑马整匹马看上去都高兴了起来,摇头摆尾的,就差倒地撒娇了。


    颜姝见黑马如此,原先的防备倒少了几分,季舟更是毫不犹豫的上前解开了拴在马厩横栏上的缰绳。她把马牵了出来,不再去管那更加豪华显眼的车厢,直接把行李都固定在了马背上。做完这些,她紧接着一个轻巧翻身就跳上了马背。


    拉车的马没准备马鞍马镫,不过没关系,她发疯的变异兽都骑过,就更别提这乖乖巧巧的马儿了。待到在马背上坐稳,又把蓑衣披好,季舟转头就对下方的颜姝伸出了手:“我拉你上来。”


    颜姝有一点点畏惧,实在是这马生得太高大了,她站在旁边只有脑袋超过了马背。可季舟冲她伸出了手,她又安心不少,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季舟坐在马背上,手上只稍一用力就把颜姝拉了上来,轻飘飘仿佛只拉扯了一件衣裳上马。


    待到颜姝在季舟面前坐定,她手往前一抬,宽大的蓑衣就把颜姝单薄的身体一起拢了进去。雨是不不怎么淋得到了,就是她的后背也紧紧贴在了季舟身上。


    两人相处多日,彼此间的肢体接触并不少,可颜姝也是第一次这样紧贴在季舟怀里……怎么说呢,这个怀抱柔软得过分,让人不自觉耳热。


    然后被挤到的小狸终于在白天醒了一回,惊慌的钻出季舟的怀抱,又被迎面的雨丝扑了一脸,转头钻回了蓑衣下。


    颜姝:“……”


    季舟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上马之前她就已经打开了马厩旁的侧门,这会儿一抖缰绳直接驾马就走。


    黑马在靖安侯府虽然是拉车的,但也是一匹良驹,下雨这些天一直被困在马厩里早就不耐烦了。此时它吃了季舟的豆苗,又听到前行的命令,当即迈开蹄子便狂奔起来。


    颜姝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好在季舟就坐在她身后,而且双腿夹着马肚坐得稳稳的,完全接得住她。


    短暂的惊慌过后,颜姝很快又面对了另一个问题——马儿一路前奔,她又是坐在前面的,迎面的细雨很快就扑了她满脸,和蓑衣配套的斗篷根本遮不住。


    季舟也发现了,有些懊恼:“早知道该让你坐后面的,尽给我挡雨了。”


    颜姝闻言忙一把抓住了她执缰的手臂:“别,坐后面的话,我刚才就掉下去了。”


    季舟想想也是,于是不再纠结。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好在雨也不大,濛濛细雨落在脸上也不疼,她驾着马尽快赶到安平县才是正理。


    黑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思,四只健壮的马蹄迈得更快了,在雨幕中几乎跑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而直到这两人一马跑出去十里地,驿站里驿丞才得到消息。


    他着急的跑去马厩里一看,只看到了那架被抛弃的马车,一时又气又恼还有一点隐隐的庆幸。毕竟这三天他不止一次见识过季舟的力气和警惕,那是真惹不起。


    第56章 逃荒的第五十六天


    斜风细雨裹挟着哒哒的马蹄声,季舟和云舒驾马跑了快两个时辰,终于远远看到了安平县城。


    许是一连三天的大雨让人在城外待不住,也许是长兴县确实拦截下了大半的流民,总之两人赶到县城时几乎没有看到流民的影子。


    没有惹乱的流民,安平县就是个寻常的县城,哪怕是暴雨天城门也是照常开启的。今日雨小了些,守城的官兵还更轻松一些,不用担心暴雨积起的雨水淹过鞋面。再加上雨天外出的人少,进出城门的人也少,几个守城兵靠着城门甚至有些百无聊赖。


    季舟和颜姝进城时虽已经是晌午了,两人却是今天头两个进城的人。听到那踏踏的马蹄声穿过雨幕传来,守城的士兵们也是精神一振。


    不一会儿,马儿便跑到了近前,两个士兵抬手拦下了她们。


    季舟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也没掏路引户籍,直接扔出锭银子:“我们进城办点事。”


    两人士兵一把接住银子,再看看那神骏的黑马,一时还真被唬住了。季舟和颜姝也少了番纠缠,就这样轻轻松松进了城。


    雨幕中的安平县和其他县城没什么区别,因为下雨的缘故,街上没什么行人也是正常的。直到骑马远离了城门,季舟才皱着眉压低声音咕哝了一句:“没有户籍还是不太方便啊。”


    颜姝就窝在她怀里,自然听清了这话:“下雨了,旱情缓解,衙门应该开始处理灾后事宜了。”


    处理灾后事宜当然也包括补办户籍路引,再不然偷偷塞点钱,这事也很容易就能办好。只不过若是在安平县落户,两人无论如何也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季舟想想还是拒绝了:“先不急,看看情况再说。”


    简单交谈几句,两人还是找到了客栈落脚。好在这时代的规矩没有那么森严,又是旱灾刚过,住进客栈也不需要检查户籍,季舟就更不着急去落户了。


    中午的时候在客栈里吃了饭,下午的时候两人不顾下雨,又去了城里的牛马市场一趟。


    牛马是这个时代相当重要的牲畜,牛负责犁地耕种,马负责代步运货,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因此不论在哪个县城,都会有这样一个专门的市场。


    季候和颜姝之前从山寨里带出来的驴,就是在长兴县的牛马市场里卖掉的。价格不高也不低,因为养马养驴都需要喂草料,这在平常就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了,天灾时候更没几个人养得起。可驴没有马吃得多,用来代步驮货都不错,再不济那一身驴肉也是值钱的。


    安平县的牛马市场和长兴县的没什么区别,哪怕下了雨空气清新,两人靠近市场之后还是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季舟面不改色,转头冲颜姝说道:“骑马赶路是要快很多,而且就今天路上遇见的烂泥地,马也是能走的。咱们之后要是骑马赶路,或许都能赶上城镇,倒不必担心露宿在外的问题了。”


    颜姝抿了下唇,目光往路边一扫,就能看到几匹被拴着的马:“可我不会骑马。”


    今天她被季舟带着骑了半天马,虽然后背一直有人依靠,可马背上的高度还是太高了,马儿跑起来更是又快又颠,让她时时提着心。要是再买一匹马,她们各骑各的,颜姝简直不敢想自己会有多狼狈,估计跑不了几步她就会坠马。


    季舟目光下移,就瞥见颜姝撰着自己衣袖的手收得死紧,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放心,有我呢。只是一匹马驮我们两个人,还要再背上行李的话太累,我想买匹马做替换。”


    颜姝听她这样说,放心了一些,可比起骑马她还是更愿意坐马车的。即便是之前那颠得不行的青蓬马车,也比骑马让她安心:“我不想骑马,能再看看马车吗?”


    体验过骑马的速度之后,季舟就有些看不上马车的效率了。可对上心上人眼巴巴恳求的目光,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没两秒就妥协了:“这样啊,那也行。不过咱们可能得在安平县多住些日子了,直到要等雨停之后路面干了,马车才好走。”


    颜姝不觉得这有什么,钱财足够没有生活压力,时间对于她们来说就很宽裕。


    季舟见她打定了主意,也就放弃了买马的打算,转而看向了街边的木匠铺子——整条街卖牛卖马,自然那也卖配套的东西。小到缰绳鞭子,大到马车牛车,街边都有铺子卖。


    两人也没怎么挑,就进了最近开门的一家。


    这家木匠铺很大,铺子里售卖的东西也很多。一些木盆条凳就放在门口,这些东西不贵也好卖,时不时就能招揽到一两笔生意。再往里一些就是大件,比如家具箱柜之类,都是居家常用必不可少。马车牛车之类的则放在了最里面,要买的人非得走到最里面才行。


    季舟和颜姝走到了铺子最里面,就看到了两架崭新的板车。季舟不懂木料也不知道这板车的用料贵不贵,但她上手敲了敲,却是很结实的。


    “这车看着还不错,只是没有篷子,光一个板车遮不了风挡不了雨,上路恐怕不行。”季舟环顾四周,也没看到那种单纯载人的马车。


    而就在这时,店主掀开帘子从后院走了出来,正好听见季舟这话。


    木匠铺里的东西虽多,但条凳木盆那样的小东西,卖上百十件都不一定能抵得上一辆马车。一听是买马车的大客户,店主脸上立刻挂上了热情的笑容:“二位客人可是想要买那带顶的马车?放心,咱们店里也有的,只是东西太大占地方,就给放在后院库房里了。我这就领二位过去看看,若是不满意现成的,付了定金也可以现打,几天功夫就能做好。”


    两人一听,自然要先去看看现成的,便随店主一起去了后院。这屋子的布局就是前铺后院,别看街市上的铺面不大,背后却是有个大院子的,除了库房还有四五间屋子住人。


    店主带着两人直奔库房,打开门一看,库房里正停着三架赞新的马车。一架普通木料打造,看上去就粗犷结实。一辆青蓬马车,和之前两人捡的那黄金马车外表看上去大差不差。最后一辆就不同了,雕花镶玉看上去就一个字,贵!


    季舟和颜姝虽然不缺钱,但两人都是务实的人,最后一辆马车直接忽略了。而店主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状立刻说道:“这几辆马车用的都是好料子。不瞒二位,最贵的这辆车除了漂亮之外,无论驾车还是乘坐,其实都和前两辆没差。如今世道也不太平,还不如买辆不起眼的,也少招祸。”


    他说得很有道理,心中本有偏向的两人自然也不拒绝,季舟就问:“这三辆车都什么价?”


    店主便一一指着介绍起来,从木料到做工都夸了又夸,最后才报了价:“这辆榆木的二十两,这辆红柚青蓬的三十五辆,这辆雕花镶玉的二百两。”


    季舟听完只摇头:“雕花不错,可这玉也不是好玉,有眼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谁会花这么多钱卖辆这样的马车啊?”


    店主便笑笑不语,虽然他家马车上镶的玉普通,但这镶在车上的谁舍得花钱买好玉啊?就得是这样看着富贵漂亮的,驾出去有面子,买起来也不心疼。不过这些话他也不会随便和人说,当即转向前两架实用型马车,又问两人:“不知二位看中了哪一辆?”


    两人商量了一番,还是选了适中的青蓬马车。季舟又跟店主讨价还价一番,最后抹了二两,以三十三两的价格成交了。


    这价还的不低,店主做成了生意心情也不错,还送了季舟一根木簪:“这是香木,可以拿去讨小娘子欢心的。”说着还冲季舟挤挤眼睛:“你们还没成婚吧,姑娘得常哄着。”


    季舟嘴角扬了笑,对于旁人将她和颜姝看成一对显然很高兴。她道谢收下了木簪,也不再嫌弃店主赠品送的小气——说什么香木,这木簪一看就是边角料做的,比起送簪子,送个条凳当车凳还更实用些。


    付了钱,收了货,季舟干脆自己拖着马车出了门。


    等离开了木匠铺,季舟这才小声和颜姝说道:“这马车倒也不贵,咱们一会儿再去粮铺看看,要是这里买粮不限量的话,可以多买些放车上。上回在长兴县买的那点粮都快吃完了。”


    没办法,季舟每天用异能催生豆苗喂马,有消耗吃的就多,那二斗粮比预料中更不经吃。


    颜姝自然应好,还提醒:“咱们这伞也是客栈借的,还得再买些雨具。”说完抬头看了看天,依旧阴沉沉的,下午的雨比起上午来好像又大了些。


    季舟倒是一点不愁:“缺什么都买上吧,要去江州的话,还得走挺远,路上都用得着。”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既然已经冒雨出门了,那就直接去买吧。正好季舟还拖了车,买的粮食雨具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可以一股脑放上去拖着走。


    逛了会儿街,雨下得更大了,风吹在身上都带了股寒意。


    颜姝摸了摸胳膊,眉头蹙起:“还得再买些秋衣被褥,这天冷得太快了。”


    季舟不纠结,一手拖车还能腾出一只手牵着她:“那就去。等咱们走到江州,恐怕都入冬了。”


    第57章 逃荒的第五十七天


    两人相逢就是在逃荒路上,之后不是在山中穿行,就是看着城中生乱。长兴县有钦差坐镇已经是难得的安稳,安平县距离南方更近,县城里也更加平静。


    因此就算雨天不利出行,两人逛街也足足逛了一下午。她们不仅买了马车衣食,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买了不少,最后甚至还给小狸买了猫窝和小鱼干。等到返回客栈时,空荡荡的马车都装了小半,回头上路还得重新收拾整理。


    好在一场街逛下来,两人的心情都疏朗了许多,回到客栈时也不再担心这场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停了。她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然后这一等,大雨又下了几日。


    傍晚,雨还没停,小二将饭菜送入了房中。


    季舟接过托盘回到桌边,一边将饭菜往桌上放,一边扭头招呼颜姝吃饭。


    彼时颜姝正站在窗前看雨,闻言还没来得及回头,猫儿倒是先一步听到了动静。只见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小狸已经跳上了凳子,双爪扒拉在桌边探着头张望菜色。


    季舟嫌弃的把猫推开:“去去去,这是我们的晚饭,你可吃不了。”


    听到动静,颜姝来到桌边时顺手就给抓了一把小鱼干。小狸许是闻到了味儿,也不再执着上桌,反而翘着尾巴绕到颜姝腿边,走过来蹭过去,不动声色撒着娇。


    颜姝本就是给猫儿拿的鱼干,见状笑了笑,就顺手投喂了。


    季舟将饭摆在了颜姝面前,又把对方喜欢的菜式往她面前推了推,这才瞄了一眼蹲在一边啃鱼干的小狸:“这小家伙越来越懒了,之前在驿站还知道去打猎,现在尽会撒娇讨食了。”


    颜姝一听这话脸色顿变,忙道:“那还是算了,既然已经买了鱼干,我们直接投喂就是了。”


    季舟这才想起小狸上回给她们带回来的猎物是半只老鼠,她自己不介意,但颜姝好像留下了心理阴影。于是也不再提这茬,只招呼颜姝吃饭。


    食不言,饭桌上颜姝习惯安静,季舟则是习惯埋头苦吃。


    一顿饭吃完如风卷残云,季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惦记着晚点得去马厩里看看马——这些天一直下雨,黑马总被关在马厩里不得活动,脾气越来越暴躁了。昨天还啃了隔壁马儿的耳朵,两匹马差点打起来拆了马厩,她还是去喂点豆苗安抚一下吧。


    颜姝平时是不去马厩的,她有点怕那高头大马,不过今天却破天荒想出门透透气。哪怕只是出门走到马厩也行,她也在房间里待腻了。


    季舟对此当然没有意见,收拾好碗筷还给小二之后,她便撑着伞带着颜姝去了马厩看马。


    客栈的马厩在后院,两人撑着伞一脚踏出门槛,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季舟低头一看,发现路面的积水已经淹没了半只脚,她穿着军靴还好,颜姝穿着布鞋一脚踩下去整个湿透了。


    季舟顿时拉着人回去:“雨水凉,你还是别去马厩了,先回去换双鞋吧。”


    颜姝听到了她的关心,一时半会儿却顾不上鞋的问题了:“后院积水怎么这么严重?是外面的排水堵住了吗?”


    季舟不太上心:“可能是吧,毕竟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再厉害的排水系统也撑不住了。”


    颜姝听到这话却有些紧张,因为禹州境内水系不少,毗邻的靖州都旱了三年,禹州才彻底断流。可这雨下多了也不好,天知道这么多天的雨下下去,原本干涸的河水会不会暴涨,先旱后涝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而她更不清楚安平县的情况,不知县城附近有没有什么大河。


    她把自己的顾虑和季舟一说,季舟再看门外瓢泼大雨,顿时也是一阵糟心。当下两人都顾不得喂马的事了,转头又找到小二问了问情况。


    好在小二一点不慌张,还笑道:“二位客官放心,咱们安平县外只有一条小河,宽不过一丈,水位再涨也淹不到县城里。而且县城位置高,水往低处流,县城的水从来都是往外排的。”


    有同住在客栈里的客人听了这话,也跟着出言附和起来,全不担心。


    季舟和颜姝听了,总算放下些心,可路面积水显然也很麻烦。


    颜姝最终还是听了季舟的话,回房换鞋去了,而季舟看了看后院的积水,还是踩着雨水去马厩里喂了黑马。末了还不忘摸着马脸好好安抚一番,这才又撑着伞回去了。


    ……


    是夜,大雨连绵,惊雷阵阵。


    颜姝似乎被雷声惊扰,眼都没睁就下意识往季舟怀里钻去。季舟熟练的伸手将人揽入怀里,抱宝贝似的,朦胧的意识立刻就要再次进入梦乡。


    可就在这时,喧嚣的雷雨声中,一声熟悉的马嘶声隐约传来。


    季舟的眼睛“唰”一下就睁开了,黑眸清醒明亮,仿佛刚才还陷在梦乡中的人不是她一样。睁开眼侧耳听片刻,果然又在雨声中听到一声马嘶,季舟当即便弹坐而起。


    正在床边溜达的小狸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颜姝也被惊醒,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了?”


    季舟皱着眉,扶颜姝重新躺好:“没事,后院那边好像有动静,可能是有人偷马,我过去看看。”


    颜姝一听,一下子就清醒了——客栈后院里可不止有马,还有她们新买的马车,车上还有不少东西呢,可不能让贼偷了去!


    她也要跟着起身去看看,却又被季舟一把按住肩膀压了回去:“没事,我去看就行。万一真是来了贼,黑灯瞎火的你跟过去小心误伤。”


    这话有理,颜姝也是个听劝的人,只好乖乖躺回去拉上被子:“那你也要当心啊。”


    些许小事也有人关心,季舟心情又好了起来,抿着笑“嗯”了一声,出门之后才沉下了脸。她一边匆匆系好外衫,一边往客栈后院跑去。


    此时夜深,客栈里早就是一片黑暗,守在大堂的小二估计也早睡了。


    所幸季舟这几天没少在客栈里活动,哪怕雨夜黑暗她也顺利摸到了后院。


    马厩里,黑色的骏马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不过季舟还没走进就听到了马儿踢踢踏踏踩地的声音,急促中似乎带着几分焦躁。


    万物有灵,连草木都能给人传递消息,这颇通人性的黑马当然也不会无故焦躁。


    季舟几乎立刻认定了有人躲在马厩里,她手腕一转便多了一把匕首握在掌心。可走两步想了想,她又将匕首收了回去,转而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笤帚。


    笤帚的手柄是木制的,很结实,对付一般人足够用了。


    季舟没打算在县城里闹出人命,她只拿着笤帚往前去。走得近了,黑马似乎也透过雨声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抬头一眼顿时认出了她,高兴得又发出一声嘶鸣。


    季舟:“……”你兴奋个什么劲儿,这是在给小贼通风报信吗?!


    黑马不知道季舟的无语,发现熟悉的人赶来,只一个劲儿的跺脚嘶鸣。


    季舟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皱着眉快步上前,结果刚靠近马厩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儿——和被小狸那半只死老鼠吓到不同,这次季舟很确定那是人血的味道。


    她心里当即一紧,结合黑马的反应,隐隐约约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可她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她的马她的车也都在这后院里,即便事情真如她所想也不能不管。


    季舟最后还是捏着鼻子走进了马厩,寻着那股血腥气,很快在一堆稻草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她扒着肩膀把人翻过来一看……哦,天太黑,根本看不清脸,但摸到那布料她大概也猜到这人是谁了。


    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麻烦到她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提着扔出客栈去。


    黑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蠢蠢欲动,适时凑上前来,大大的脑袋在她胳膊上又挨又蹭,嘴里还发出小小的叫声,似乎是在撒娇讨好,求她救救自己的前主人。


    季舟不是个心软的人,面对恶人她动起手来毫不犹豫,堪称杀人不眨眼。可她也不是个心硬的人,末世人口骤降,每一个人类同胞都是值得珍稀的。而小侯爷对她并无亏欠,甚至还送过她一辆马车,现在人受伤遇难被她撞见了,她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真是,麻烦死了!”季舟愤愤的抱怨一句,又把凑过来的黑马脑袋推开了。


    将人带走前她回头看了看,又伸手把马厩里沾了血的那些稻草全收进了空间里,扫除痕迹。至于马厩外的痕迹,直接交给这不停歇的大雨就好。


    第58章 逃荒的第五十八天


    大半夜出去捡个人,还是个麻烦缠身的人,季舟当然不能直接把人带回房间。


    所幸如今时节特殊,这客栈里客人不多,空着的房间不少,随便找间空房也能将人安置了。她也没惊动店家,大不了等明天再补房费。


    刚将人放在床上,季舟就发现昏迷的人呼吸变了,不用点灯她也知道人已经醒了。


    这就好,总得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人醒了就能自己处理伤口,能省她不少力气。于是也不让人装晕,她直接就开口问道:“小侯爷醒了?”


    寂静的屋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又变了下,大概是觉得瞒不过,到底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应了声:“嗯。”顿了顿又补一句:“多谢相救。”


    屋里太黑,看不清对方脸色。季舟本想点灯,可转念一想这位小侯爷身上的麻烦,到底又放弃了,怕突然亮起的灯光引来追杀的人。她不想深究太多,就只问:“你怎么落到如此田地的?”


    季舟看不清小侯爷的脸,小侯爷倒是已经认出了她——主要是后院的黑马,那是他的马,他躲进马厩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来了。季舟后来才到,却没把他这个不速之客弄走,反而带进了屋子里,不用多想就能猜到对方是谁,而且肯定认出了自己。


    危难之际见到个认识的人,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也比平常多了几分信任。只听他苦笑一声:“运气不太好,还招惹了小人,也是我倒霉。”


    再听他细细说来,却原来是他在长兴县的事办完了,这两日便准备回京。可连日的大雨终究还是生出了灾害,小侯爷带着人走在官道上,结果不巧遇见了走蛟,也就是泥石流。一行数十人的队伍,最后跑出来的也就小侯爷和两个护着他先跑的侍卫。


    三人满身狼狈的逃了出来,想回头救人也不行,没奈何只能继续前后。好在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一处驿站,小侯爷亮明身份后就住了进去。


    可倒霉的事还没完,住驿站的当晚就有人摸进了他们房间。


    一行三人虽然狼狈,但侍卫还算尽忠职守,夜里也都睁着半只眼值守。屋里进了人立刻被发现了,于是打了起来。侯府的侍卫原本不是什么人都能打得过的,可他们住进驿站就吃了下药的饭菜,动起手来就手软脚软,两个侍卫拼尽全力才拦住歹人。


    事情到这里也还没完,小侯爷跑出来又遇到了人截杀,花了一天一夜才逃到这处客栈。至于一躲进后院就看到熟悉的黑马,那就不知道是他幸运,还是季舟倒霉了。


    季舟听他说完,表情也不由古怪起来:“你说的驿站,不会是安平县北五十里那个吧?”


    小侯爷一脸的晦气:“正是。驿站里一个驿丞两个驿夫,尽是胆大包天的。”说完顿了顿,又怀疑道:“他们不会是假的吧,流民连府城都敢攻打,占一个驿站好像也不算什么。”


    季舟却否认了他的猜测,坦言道:“不是,那就是驿站的驿丞驿夫,我前几天也住过那驿站的。他们似乎是针对你,看见你送我的马车就要对我下手。不过我比你幸运,提前发现了,就把下给马的药还给了他们,几个人差点拉死。”


    小侯爷听到这话没吱声,只不动声色攥紧了拳头。


    季舟见他不语,便又补了一句:“不止是他们,离开长兴县后的第一个驿站也有人。不过那处承平驿站的人好像被杀了,他们假装成流民,也是趁夜偷袭。”


    小侯爷再度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吐出一句:“抱歉,连累你了。”


    季舟听他这样说,心情终于好了不少:“你送我们马车,不是为了拿我们当挡箭牌就好。”


    小侯爷这次立刻反驳道:“没有,那真只是赔偿。”


    季舟信了,也不问他究竟为了什么事,大雨不停也要冒雨回京。抛开前事不提,只说如今:“那小侯爷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你受了伤,我这里没有药,要我帮你通知官府的人来吗?”


    小侯爷立刻拒绝了:“不必。”说完在怀里摸了摸,摸出只钱袋:“等天亮,你帮我买些伤药回来,不用请大夫。我现在麻烦缠身,官府的人也不一定值得信任。”


    季舟早看出来了,不然这位小侯爷好不容易进了县城,不去衙门跑来客栈做什么?


    她没拒绝小侯爷的钱袋,可伸手去接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的手滚烫,季舟顿时眉头一皱:“你发热了,是伤口感染了,还是淋雨着凉了?”


    大概都有吧,小侯爷迷迷糊糊只觉得头晕,有来有往的回答只是强撑。


    ……


    大雨稀里哗啦下了一夜,天也阴沉沉的,直到辰时才渐渐放明。


    季舟大半夜一去不回,颜姝就迷迷糊糊的等了她一晚上,直到发现天光照亮窗扉,她才陡然惊醒季舟说去马厩看看,竟然一夜没回。


    意识到这一点的颜姝立刻着急起来,赶忙下床穿衣就要去后院找人。


    好在她刚走到门前,房门就开了,季舟皱着眉回来了,一见她眉头又松开:“醒了?”


    颜姝点头,赶忙将季舟上下打量一番,没错过她肩头曾经被雨水淋湿的痕迹,更没错过那晕开水迹中明显泛出的红:“你这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说着上前两步,扒着季舟的肩膀查看,结果就见她后背一片染红的血迹,顿时心惊胆战。


    好在季舟立刻解释道:“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说完纠结的皱了皱眉,还是没有瞒着颜姝:“你还记得送我们马车的小侯爷吗?我昨晚在马厩里捡到她了,她身上都是血,我把人扛去隔壁的空屋安置了。这些血都是那时候沾染上的,是她的血。”


    颜姝听了先是松口气,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小侯爷怎么会受伤?还出现在马厩里?”说完不用季舟解释也想到了之前的事:“他是被人暗算了吗?”


    季舟点点头:“她身上估计藏着事,但没与我说,我也没问。”


    颜姝也不想问,有时候知道的事情太多可不是好事,很容易招惹麻烦的。她只关心她们俩:“那咱们怎么办,要帮忙吗?他是钦差,是官府的人,是不是得去衙门报个信?”


    季舟推着颜姝走回床边,叹道:“这恐怕不行。他不信任衙门的人,身上受了伤又淋了雨,发了半夜的高热。这种情况下把人送去衙门,估计真就只剩一条死路了。”


    颜姝比季舟还要心软一些,哪怕双方只有一面之缘,后来她们还被马车连累,可小侯爷不是坏人,她就狠不下心看对方去死。于是她咬了咬唇,迟疑道:“那,那得去请个大夫吧?”


    季舟摇头,表情冷硬:“恐怕不行。小侯爷离开长兴县后接连遇险,又不信任衙门的人,随便请大夫过来说不定会暴露她的行踪,到时候麻烦更多。”说完顿了顿又道:“她的伤口我能处理,你去厨房里要点姜,煮点姜汤给她去去寒吧。”


    颜姝:“……你不是说他伤得不轻,就煮点姜汤够用吗?”


    季舟想了想:“那再买点治风寒的药也行,可以花钱让小二跑一趟,最近雨下个不停,气温也是骤降,感染风寒的人应该不少。”


    颜姝这回应下了,也没问小侯爷的伤怎么办,在她看来季舟猎户出身应该是会治伤的。


    事实也是如此,只不过季舟的疗伤方法简单粗暴。她回房和颜姝知会一声,又把身上染血的衣服换了,转头就又去了隔壁屋子。


    屋里小侯爷已经烧的昏昏沉沉,一张俊俏面庞红得似要滴血。可听到有人进门,她还是强撑起眼皮看了眼,见是季舟回来了这才放松了些,重又闭上了眼睛。


    季舟几步走到床边,就见床上的人面上烧红,嘴唇却有些白,看着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她也不废话,当即就把人身上盖着的被子掀了,惊得高烧的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手忙脚乱去捞被子:“你,你……”


    季舟不耐烦,一把拍开她的手:“你什么你,当我乐意看你不成?”


    小侯爷脸好像更红了,高烧水润的眸中带上了气恼,看上去有几分可怜。过了会儿,她又别过头:“行行行,大家都一样,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是的没错,这位面若好女的小侯爷其实也是个女郎。季舟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扮作男儿,但她也没兴趣多问,昨夜发现之后干脆也表明身份,省得对方多想。


    而此刻季舟掀了对方被子,当然也不是为了冒犯,她反手就亮出了匕首。


    小侯爷被匕首反光晃了眼,赶紧又转回头来,身子往后缩了缩:“你,你做什么?!”


    季舟翻个白眼,上前几步:“帮你处理伤口。你没看到吗,你的伤口没及时处理,都泛红发脓了。要是不处理干净,你这高热就褪不了,早晚出事。”


    小侯爷已经看到过自己的伤口,自然也明白这道理,就是季舟手里那把匕首看上去有点可怕。她闭上眼别过头,暗自咬了咬牙关:“那你来吧,匕首先用火烤一烤,免得白割。”


    季舟又翻了个白眼,消毒的事她比她清楚,拿出个玻璃瓶把里面的水往匕首上一冲就好。


    小侯爷偷瞄看到了,琉璃她见得多了,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那么特意用琉璃瓶装的水应该也不是普通的水吧?


    第59章 逃荒的第五十九天


    季舟手里的玻璃瓶原本是装酒精的,可酒精这东西在末世太难得,她用完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补充的。不过好在灵泉在她这里几乎是全能的,异能耗尽可以用来补充异能,身体虚弱可以用来强身健体,受伤之后当然也能用来清理伤口加速恢复。


    灵泉具体有没有酒精那样好的消毒效果,季舟不清楚,反正她用它处理伤口从来没感染过。至于玻璃瓶,那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也方便她装取灵泉。


    季舟也没想到,自己拿出玻璃瓶还会让小侯爷生出这样的误会。


    不过也好,多一分信任也能少两句解释,季舟索性做自己的——匕首冲洗消毒过后,她一秒钟都没耽搁,又快又稳的将小侯爷伤口腐肉割去了。


    小侯爷都没来得及反应,直到伤口重新浸出殷红的鲜血,痛意才后知后觉席卷而来。


    很疼,非常疼,娇生惯养长大的小侯爷眼圈儿都红了,却硬是咬牙一声没吭。直到季舟把自己的伤口都割了一圈,她心头一松,才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个问题——这人说是要给她处理伤口,却是两手空空,没看到绷带也没看到伤药,现在又要怎么办?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轻信于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药,你有准备伤药吗?血会止不住。”


    季舟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抓起了玻璃瓶,这次却是冲着小侯爷伤口倒的。


    清透的泉水冲洗着伤口,将殷红的颜色稀释成淡淡的粉。拿着玻璃瓶的人却很吝啬,细细的一线水流落下,她便舍不得倾倒更多。


    小侯爷伤了一日很是虚弱,伤口又刚重新处理过,这会儿火辣辣的疼得厉害。她眼睁睁看着琉璃瓶里的水倒在伤口上,本能感觉会疼,连肌肉都下意识绷紧了。


    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呆呆看向季舟:“咦,好像不疼了?”说完顿了顿,脸色大变:“我是不是烧坏脑子了,这么严重的伤口,怎么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小侯爷有些慌,好在季舟很镇定。


    她镇定的拿出帕子擦过伤口,将溢出的鲜血和灵泉尽数抹去。


    小侯爷再低头往伤口上一看,顿时惊奇的发现她那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止血了,薄薄的血痂顷刻生成,愈合的速度堪称奇迹:“这,这,这就结痂了?!”


    她震惊,她惊喜,她火热的目光转向了季舟手里的琉璃瓶。


    季舟自然察觉了,下意识皱眉,可等看清对方眼里只有惊奇没有贪婪,眉头才又松开了些许。她给自己找补了一下:“这是我家祖传的灵药,疗伤止血效果奇佳。”


    小侯爷赞同的点点头,以她的身份接触过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可就算是皇室御医制作的秘药效果也远不如此。这让她不由生出了些热切,问道:“配方的药材难得吗?”


    季舟根本不懂中药,这些知识在末世都失传了,哪怕她是木系异能者,也只认识几种常见的草药。这种情况下让她胡诌药方不现实,她只点头:“难得,很珍贵。”


    小侯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里却有大半不信。不为别的,只因为季舟看上去并不富裕,而好药材却是真的贵。别的不说,一根百年的野山参都得几百两,她不觉得季舟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制药,真用来制药了也不会舍得给个萍水相逢的人用。


    季舟看出她不信,索性就把手里的玻璃瓶递了过去:“你闻闻。”


    小侯爷不疑有他,果真接过琉璃瓶闻了闻,结果什么都没闻到:“怎么一点药味都没有?”


    这回季舟就开始胡扯了:“说了是我家的独门秘方。看上去不起眼吧,闻着也跟水一样,这都是用了许多药材特地调制的。”


    小侯爷胆子不小,趁着季舟胡扯就沾了一滴灵泉水直接送嘴里了:“尝着也和水一样。”


    季舟:“……还来吧你,什么都敢吃!”


    小侯爷咂咂嘴,一滴灵泉的效果其实不明显,奈何她身体正虚又用心体会,因此很快察觉到了灵泉的妙用。原来这独家秘药不仅能外敷,内服效果甚至更好!


    她当即眼巴巴看向季舟:“这药真厉害,能给我一些内服吗,我觉得吃了效果更好。”


    季舟当然知道效果好,但她可不想太招摇惹来麻烦。当即就想摇头拒绝,结果房门恰在这时被人敲响了,吓了屋里的两人一跳。


    小侯爷接连遭遇危险都有些杯弓蛇影了,更何况她这会儿衣襟大敞根本见不得人。一紧张就想起身,差点把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自己也疼得冷汗淋漓。


    季舟见状赶紧把人按了回去:“行了啊你,别浪费我的好药!”


    小侯爷满头冷汗还在挣扎:“不行,万一是有人过来追杀了,我得找地方躲躲。”


    季舟听了白她一眼,杀手会这么礼貌的敲门?还有这家伙也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跑不了啊?她坚持把人按了回去:“行了,外面的可能是我老婆,我去看看,你乖乖躺着别动就好。”


    小侯爷:“???”


    季舟没理会她,转身过去开门了,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颜姝:“你怎么来了?”


    颜姝抿着唇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并没能看到床上的病人,她收回视线递给她一个木牌:“这间房我找小二开好了,小侯爷可以安心住。还有药我也请小二买回来了,一会儿就熬。我告诉他你淋雨生病了,怕传染所以分开住,你这两日就少出去走动了。”


    季舟听她细细说来,眸光软了软:“嗯,我都听你的,会小心的。”


    颜姝又抿唇往她身后看了眼,但她不知道小侯爷女扮男装的事,自然不好进男子房间。可季舟得留下来照顾人,她心里就有点别扭,几次欲言又止都没能开口。


    季舟看出点端倪,眉眼染上了笑:“安心,我只是帮她疗伤而已,不该看的我不会看。”


    颜姝脸“唰”一下红了,转身就走:“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季舟也没追出去,只看着颜姝跑远,这才拿着房牌关门回屋。


    小侯爷竖着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等季舟回来时她表情就有点古怪:“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要扮男装了。”


    季舟没否认她的猜测,事实上她也确实是为了和颜姝在一起省麻烦。


    小侯爷眼珠子忽的一转,说道:“你的户籍如何,可有什么需要改的,我能帮你。”


    季舟收拾东西并不理会这话——开玩笑,她户籍需要改动什么吗?她根本就没有户籍!等回头以灾民身份重新入籍的时候往那儿一站,衙门的人十有八九只能看到她的身高,不会怀疑她是男是女。


    小侯爷见她不搭话,过了会儿忽然问了句:“你和她都是女子,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季舟这回感兴趣的挑了挑眉,接着理所当然的答道:“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们就在一起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侯爷见她如此理直气壮,不由瞠目结舌:“你,你,你们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季舟歪了歪头:“这有什么问题?我能保护她,她也能照顾我,我们一起逃荒都过得很好,这难道还不够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如那些男的?”


    说着这话,季舟威胁似的眯了眯眼,无形的煞气顿时冲着小侯爷压下。后者立刻感觉到了危险,缩缩脖子不敢放肆:“没有,你很好。”


    说完这句她又不说话了,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季舟也就没理她。等她擦拭完匕首收好,又拿起玻璃瓶晃了晃,这才斜睨了伤患一眼——她不瞎,就去开个门的功夫,这玻璃瓶里的灵泉水少了一截,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可惜小侯爷并没有接收到这个眼神。她本来就伤得重,又加上持续高热,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全靠和季舟说话提精神。这会儿安静下来垂眸想事,结果想着想着人就睡着了,自然也就没看到季舟那没好气的眼神。


    季舟见状也没打扰她,手上的动作都放轻了些。灵泉水固然好用,但身体修复总是需要休息的,现在让人睡一觉的效果不会比喝灵泉水差。就是她原本准备把灵泉混进药里给人喝,现在看来是不必了,那碗苦涩的风寒药,还是单纯治疗风寒用吧。


    倒是灵泉,外人都喝过了,她老婆却没尝过这合理吗?回头就煮壶茶给她尝尝。


    第60章 逃荒的第六十天


    季舟轻易是不动用灵泉的,不为别的,实在是产量太低。


    这事还得从她的空间说起,季舟的祖传空间很小,只一间四五平米的石窟模样,里面什么都没有,只上方垂落的钟乳石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那便是她手中万能的灵泉水。一天攒下来不过一个碗底,要不是灵泉水确实好用,她都懒得去接。


    只是怀璧其罪,后来她的空间被人盯上了,她的灵泉更是让人趋之若鹜,最终给季舟惹来了杀身之祸。小侯爷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在末世季舟根本不敢拿灵泉给人用。


    而现在,季舟奢侈的用灵泉水煮了一壶茶,待在屋里等着颜姝回来。


    颜姝的脚步声很快出现在了门外,却经过了两人住的这间屋子,往隔壁去了。


    季舟赶紧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探出脑袋,正好叫住举手要敲门的人:“小姝,这边。”


    颜姝怔了一下,赶紧转身回来:“你怎么回来了,小侯爷那边没事了吗?”


    季舟看到了她手中放着药的托盘,于是连人带药,一把拉回了屋子:“她伤口处理好,睡着了,这药还是晚点再送过去吧。”


    颜姝一听也不纠结,跟着回了屋:“那他的伤势好些了吗?”


    季舟已经接过了托盘,一手端着药,一手将人拉回了桌边坐下:“还好,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说完就把桌上已经倒好的茶水往她面前一推:“喝茶。”


    颜姝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喝。”


    季舟便笑弯了眉眼,连带着茶壶都往她跟前推了推:“好喝的话这里还有,我特地煮给你的。”


    灵泉水甘甜清冽,哪怕茶叶原本平平无奇,也被泉水激发出了别样的清香。更妙的是除了口感之外,灵泉水真正的用处其实是修补自身——一杯灵泉下肚,身体就仿佛干涸已久的田地,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细雨的滋润,顿感神清气爽。


    颜姝无法形容那种舒爽的感觉,身体的本能催促着她多喝一点,再多喝一点。于是不知不觉她就一连喝了三杯茶水下肚,直到小小的茶壶倒不出新茶才停下。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喟叹,满足又遗憾。


    颜姝恍惚了一下,这才放下了手里空掉的茶杯,也看到了季舟面前空空如也。于是她脸一红,有些羞赧:“这是好茶,我一个人全喝了,都没给你留一点。”


    季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第一次喝灵泉水的人反应是最大的,颜姝不受控制的连喝三杯一点都不奇怪。再说这壶茶本来就是给她准备的,季舟当即笑眯眯摇头:“一壶茶而已,有什么稀奇的,你喝就喝了。再说这茶叶还能再泡一回呢,回头添了水我再喝就是了。”


    颜姝还要再说什么,结果季舟却已经起身,一把拉起她就往床边推:“好了,你也忙这么久了,先休息一会儿。其他的事等你睡醒再说。”


    被推上床的颜姝一脸懵,下意识扭头看了眼窗外。


    这才晌午呢,距离她睡醒还没两个时辰,午饭也没吃,又睡的什么觉?


    她刚想说自己不困,结果话还没出口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突如其来的睡意如浪潮席卷而来。下一秒人就跟断电一样闭上了眼,身体还是自我修复,连个梦都没有。


    季舟早有准备,拉过被子帮人盖好,转身回到了桌边。她提起水壶往茶壶里注入了新的热水,悠悠茶香随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刚添的只是普通进水,这壶茶已经没有了修复身体的奇妙功效,但灵泉激发的茶香还在,所以这依旧是一壶好茶。


    季舟没浪费,同样是连喝三杯,残余的那点灵泉能量也被她吸收。重生之后总也回不满的异能蓝条,猛的往前蹿了蹿,终于抵达了终点。


    ……


    小侯爷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了,颜姝费劲煎好的风寒药,她也一直没吃上。


    一觉醒来,身体的不适已经去了个七七八八——高热退了,伤口的疼痛也减缓许多,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恍惚间让她怀疑自己之前的经历都只是一场梦。


    好在很快清醒回神,小侯爷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没有包扎,但已经结痂的伤口愈合的很好。入睡前只是浅浅结痂的伤口,现在已经变成了深色的厚痂,看着不像是刚受的伤,倒像是养了十天半个月了……话说,她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不会真睡了十天半个月吧?


    正惊疑,房门被人推开,小侯爷赶紧捞回被子把自己盖好。转头再看房门方向,却是季舟端着个托盘进来了,看见她醒着也一点不意外的样子。


    这样的季舟让小侯爷觉得很神秘,就跟她那闻所未闻的祖传秘药一样。


    昨天是刚受伤没有精力,今天小侯爷感觉好多了,也就有了精神正式和季舟打交道。她拥着被子尝试起身,结果一动伤口就开始疼,再加上被子下衣衫不整,索性还是放弃了。


    季舟斜斜投来一眼:“伤还没好就折腾,不想好就直说。”


    小侯爷赧然,轻咳一声开口道歉:“抱歉,让你费心了。”说完顿了顿又道:“你我好像还没通过姓名,我叫尚景明,春和景明的景明,不知如何称呼?”


    两人的对话好像终于回到了正轨,虽然这时才互通姓名有点晚:“我叫季舟,一叶扁舟的舟。”


    尚景明点点头,既然互通了姓名,她就把人当半个朋友了,剩下半个得看季舟的态度。她之后说话也直接了不少:“多谢相救,不知我这一回睡了多久?”


    季舟把托盘放到了床头边的凳子上,托盘里是一碗汤药一碗粥:“也没多久,一天一夜而已。”


    尚景明闻言松了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我有个不情之请……”


    季舟没等她说完,就指了指托盘打断道:“你要先喝药,还是先吃粥。”


    尚景明其实已经闻到那浓浓的药味儿了,天知道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吃药,脸上的表情当即一苦:“这药非吃不可吗?你昨天那秘药就挺好。”


    季舟顿时白她一眼,没好气道:“你都知道是秘药了,那是用来救命的,你现在可没有性命之忧。”


    尚景明不动声色摸摸结痂的伤口,一本正经的说:“我可以跟你买,多贵都无妨。”


    可惜季舟现在不缺钱,她空间里黑吃黑的战利品还剩下九成九,足够她和颜姝在江州落脚,甚至躺平过个几十年。所以她冷酷无情的拒绝了:“不必,我不缺钱。”


    尚景明一噎,见季舟已经把药碗递过来了,也只好接过闭上眼一口闷。


    季舟见她把这碗冷了又热的风寒药喝下肚,眉眼终于舒展开,顺手递了杯水过去。


    尚景明赶紧接过水杯仰头就喝,好歹把嘴里苦涩的药味冲淡几分:“多谢。我有个不情之请……”


    季舟再次打断她,不想惹麻烦上身:“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那就别开口。”


    尚景明闻言又苦了脸,却不得不说:“我想请你送我回京。”


    季舟眼都没抬就拒绝了:“京城得往西走,我要往南,咱们不同路。”


    尚景明听了就叹气:“可我得回京去。你看我现在这样,一个人能回得去吗?要是我死在半道上了,那你用的秘药,和你救我费的力气,不全都白费了吗?相反我要是活着,自当厚报。”


    季舟面无表情,并不吃这套:“可我救你也没想要回报,单纯不想惹麻烦上身罢了。”


    尚景明当即接话:“那是阁下高风亮节,我却不能不报救命之恩。”说着话锋一转:“季兄救我已经是惹事上身了,再想脱身恐怕也不容易。你以为我好端端的当着钦差,为什么会惹来这杀身之祸?自然是因为赈灾出了问题,靖州三年大旱,我可不是第一个来赈灾的人……”


    季舟一点不想听下去,靖州三年大旱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来这里多久啊?赈灾的话,她也没领过朝廷米粮,好与不好都与她无关。


    尚景明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一眼就看出季舟的事不关己。


    她心里不由叹口气,利诱不行,大义绑架也不行,难道她还能威逼?开玩笑,她现在半死不活躺在这里,小命都落人手里了,谁能威逼谁啊?还有昨日那番对话,同样是被人埋伏针对,她落得如今下场,可季舟带着老婆却能全身而退,想也知道谁更不好惹。


    尚景明一时想不到说辞拉拢季舟,整个人倒床上躺平了:“好吧,那你准备怎么安排我?”


    季舟很想扔下人不管,可窗外“哗哗”的雨声告诉她,她就算是想走现在也走不了。短暂的走神,耳边冷不丁又传来尚景明的声音:“你知道上一个来赈灾的人是谁吗?”


    季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把粥端出来放凳子上,然后拿上空药碗和托盘就走。


    她走太快,尚景明也不敢高声,因此接下来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不过离开的季舟大概也猜到了原委,无非是上一个钦差赈灾出了问题,贪污或者虚报功劳,把柄落尚景明手上了。现在两方势力相争,想拉她一个无关人下水,她才没那个心情掺和呢。


    季舟三两步回了房间,刚把托盘放下,床上的人就醒了——尚景明养伤睡了一天一夜,颜姝喝了灵泉水同样睡了一天一夜。


    这时候人刚醒,拥着被子坐起来,面色红润眸含秋水,柔柔一眼看来,季舟心跳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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