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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逃荒的第四十一天


    季舟是个理智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面对颜姝的话半分动摇也没有。


    抬手捂住颜姝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她脸上是笃定,是轻松,是笑意:“是,我想好了,穿一辈子男装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养家糊口,难道你觉得我养不起家吗?孩子的话,我其实不太喜欢,你要是喜欢咱们收养一个也可以,还能免你我生育之苦。”


    颜姝听她一件件说完,仿佛两个女郎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比找个郎君更好——别的不说,生孩子是真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年纪轻轻的她对此也有畏惧。


    季舟说完了,这才又问了一句:“我已经想好了,那你想好要接受我吗?”


    颜姝没回答,车厢里很安静,但下一秒季舟就感觉自己唇上一软,覆上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陡然瞪大了眼睛,心跳也变得快极了,欢喜与惊诧同时在心底绽开,隐隐约约还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可惜没等她再回想,或者再细细体会,亲了她一下的人便已经准备退去了。


    颜姝这是用行动给了她答案,可收到答案的人却并不想给作答人立刻离开的机会。几乎是本能的,季舟身后扣住了颜姝的后颈,强势又小心的加深了这个吻……头一次亲吻喜欢的女孩,季舟的动作也有些生涩,她轻轻碾磨着女孩柔软的唇瓣,小心翼翼又恋恋不舍。


    车厢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有了变化,就连空气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旖旎。


    可就在这时,车顶上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掉在了车顶上。两人间暧昧的气氛被打破,颜姝受惊一般,猛地伸手将圈住她的人推开了。


    季舟的脸很红,眼睛也很亮,但突然被打扰也有些不悦。


    颜姝羞红了脸不敢与她对视,便又将人轻轻推了一把:“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车顶上了,你快去看看。”说完没等季舟动作,又补了一句:“可能是野兽,小心些。”


    季舟不是第一次听她叮嘱,可这次哪怕只是一句“小心”,也依旧让她感觉心里像是灌了蜜一样的甜。她也没有掩饰,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放心,我这就去看看,很快回来。”


    说完这话,季舟起身离开车向前还不忘偷袭,又在颜姝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出去。


    被偷袭的颜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脸,心里想要骂一句“登徒子”,想起刚才两人的对话,又觉得彼此关系今非昔比,也实在怪不得对方孟浪了。


    她自己的嘴角也是上扬着的,又揉了揉脸,这才跟着下了马车。


    刚才车顶上发出的动静并不大,要么是临近的树上掉了树枝之类的东西下来,正好砸中了马车。要么就是有野兽落在了她们车顶,不过听动静不大,说不定就是松鼠之类的小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马车,季舟先站在车辕,往车顶上瞧了一眼。却见月光笼罩下,青蓬马车的车顶上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倒是颜姝迟了一步出来,却正好对上了两只绿油油的兽瞳。


    漆黑的夜里,陡然看见这样一双眼睛,颜姝还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抓住了季舟的胳膊,颤着声音提醒了一句:“阿舟,在地上。”


    季舟转身将颜姝护在身后的同时,也往地上看去,这才发现旁边干枯的灌木丛中有一只小兽。许是被两人的声音吓到了,季舟看去时还见到小东西往后缩了缩,但不知为何又没有立刻离开。


    论起对野兽的了解,季舟可比颜姝强多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于是拍拍颜姝手臂安抚道:“别怕,那好像是只猫。”


    猫猫狗狗都是人们常养的宠物,颜姝一听是只猫,立刻就不怕了。


    她从季舟身后探出头来,又往那灌木丛里一看,虽然因为黑暗看不清那小兽具体什么模样,但光看那两只反光的兽瞳也知道,对方的体型是真小。而且多看几眼之后,她也越看越觉得那两只眼睛像是猫眼,猫儿的眼睛在夜里就是会反光的,冷不丁一瞧比灯火还亮。


    颜姝彻底不怕了,季舟却来了兴趣,见小猫徘徊不去,忽然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她动作轻巧又灵敏,根本不等小猫逃跑,就冷不丁一把抓住了它的后颈。


    脱离了灌木丛,明亮的月光洒在小猫身上,季舟这才看清:“诶,是只漂亮的小狸花呢。”


    小狸花却被吓坏了,哪怕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爪子也在努力的划拉,嘴里“喵喵”的叫声凄厉又尖锐,不知情的人听了,只怕以为季舟这是在杀猫呢。


    季舟也被这凄厉的叫声吵的微微别过了头,她揉了揉耳朵嘟哝:“明明个头这么小,它叫声怎么这么大?搞得像我要杀猫一样。”


    颜姝这时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小狸花的个头:“还是只小猫呢,要不放了吧。”


    季舟却有点舍不得了,她在末世的时候就想养一只猫,可惜那时候就只有变异猫。变异动物几乎不可能驯服,变异猫的杀伤力更是不容小觑。它们个头小速度快,还有尖利的爪牙,尤爱在夜里活动,是有名的暗夜杀手,没人会想不开抓一只养着玩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是个正常的世界,这里有正常的猫猫。而且还这么巧,她今晚刚和颜姝表白确定关系,这只猫就从天而降了,说一句大自然的馈赠一点不虚。


    季舟舍不得放开这只见证猫,又见它实在是叫得惨,想了想撩起衣摆眼疾手快把猫裹住,直接抱进了怀里,然后摸着小猫头尝试安抚。


    动弹不得的小狸花:“……”


    动物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它一下就从季舟身上嗅到了不好惹的气息,也不叫了,缩在季舟怀里瑟瑟发抖。不过这一幕落在人类眼里,就是它被安抚住了,还十分乖巧。


    季舟眼睛一弯,没想到自己在动物眼里的亲和力还真不错,除了那头傻驴喜欢她,这自投罗网的小狸花居然也喜欢她。于是本就心情不错的她,立刻举着小狸花跟老婆献宝:“小姝你看,它不叫了,还挺乖的,要不咱们就养着吧。”


    颜姝看看猫又看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黑看错了,她怎么觉得这猫在发抖啊?


    季舟毫无所觉,见颜姝没有答应就又走近了几步,试图说服对方:“我们养只猫吧,小家伙吃得不多也不重,路上还能逗着玩。你看它这么小一只,丢在荒郊野外活下去也难。”


    颜姝见过猫儿抓鸟捕鱼,知道它们是天生的猎手,可不觉得小猫在野外就活不下去。但她同样看到了季舟渴望撸猫的眼神,看着她时就像是小孩在乞求家长的同意。好笑的同时心也一软,便说道:“如果它不跑的话,咱们养着就是了。”


    季舟听她同意又是一喜,立刻信誓旦旦的保证道:“放心,它肯定不会跑的。”


    说完这话季舟就上了马车,她在行李里翻翻找找,很快找到了许久前颜姝烘烤的那十几根小鱼干。这是当零嘴准备的,路上没吃的时候也是肉,可季舟打猎的本事太好了,两人每天都有新鲜不重样的肉食吃,于是这几根塞牙缝的小鱼干也就被忘在了行李里。


    现在好了,现成的小猫口粮,季舟毫不犹豫就塞了一根到小猫嘴里。


    一开始瑟瑟发抖的小狸花还不肯张口,可耐不住季舟直接把鱼干塞进了它嘴里。再加上它今晚会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饿了,闻着烤肉香味儿寻来的。双方磨了没一会儿,小狸花终于还是忍不住饥饿,小小的尖牙往下一咬,硬邦邦的鱼干嘎嘣脆。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住了,小鱼干一根接着一根的吃,原本还紧张发抖的小猫崽也顾不上害怕了。它吃得满意极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连季舟顺手撸猫也顾不上了。


    颜姝也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有些可爱……贪吃的小狸花可爱,抱猫的人也可爱。


    季舟一晚上完成两桩心愿,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一抬眼又撞上颜姝含笑的眼神,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有些发痒。


    顺手又往小猫嘴里递了根小鱼干,季舟忽然倾身过去就在颜姝唇上亲了一下,偷香的时候还不忘捂住了小猫眼睛——没办法,那双闪闪发亮的猫眼实在是太醒目了。


    小狸花抽空“喵呜”了一声,但嘴里嚼着鱼干,看不见也不妨碍它吃,于是也没有挣扎。


    颜姝同样没有躲,刚刚表明心意的两人,其实都渴望着与对方亲近。不过等亲完了,看到季舟掩耳盗铃似的捂住猫眼睛,羞意也后知后觉涌现出来,惹得她给了季舟一个白眼。


    收到白眼的季舟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凑得更近了,笑眯眯说道:“你,我,加上猫,咱们现在像不像是一家三口?”


    颜姝想反驳她胡言乱语,人怎么能和猫是一家三口?可话没出口又忍不住笑,只得调侃一句:“原来我在你心里的份量,和这刚出现的猫一样啊?”


    季舟闻言立刻讨饶,她不仅自己哄人,还举着猫一起哄。好在吃饱了的小狸花确实没有了刚开始的凶悍,它舔舔爪子,不仅让人摸脑袋,还会在颜姝伸手过来时主动往她指尖上蹭。


    猫这种动物高冷的时候不好亲近,可撒起娇来比人强多了,颜姝没扛过两分钟就放弃了,和季舟一起撸起了猫。


    第42章 逃荒的第四十二天


    一夜过去,季舟和颜姝在车厢里醒来,还以为昨晚捡的小狸花会跑,结果小家伙睡在角落里团成一团睡得正香,似乎已经通过撸猫确定两人是无害的饭票了。


    季舟有些惊喜,颜姝也没反对带上猫,于是从这一日起马车上又多了一只小狸花。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时不时碾过山道上的石子坑洞,马车也会跟着上下颠簸。好在颜姝已经认定了车辕的位置,再也没有往车厢里坐,这般颠簸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时不时会往车厢里看一眼,就瞧见小狸花窝在包袱上,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就会颠的飞起,可偏偏这样糟糕的环境它依然睡得很香。


    季舟抽空也回头看了一眼,便笑道:“怎么,羡慕小猫的好睡眠?”


    颜姝不由点点头,旋即又说道:“不过白天放它睡这么久不好吧,晚上它睡醒会闹腾的。”说完顿了顿,又道:“还有,既然咱们养了这只猫,是不是也该给它起个名字?”


    季舟闻言想了想:“这是只狸花猫,不然就叫小狸,还是叫小花?连在一起叫小狸花也行。”


    颜姝:“……你这可真敷衍。”


    季舟不以为意,略略扯动缰绳,提醒马儿避过一个比较明显的大坑:“省点脑子不好吗?小猫的脑袋就那么大,给它取复杂的名字它也记不住啊。”


    颜姝无言以对,脑子一转就起了好几个名字,可季舟的话也没错,最后懒得选还是从季舟取的名字里挑了一个:“那就叫小狸吧,它这毛色也算不上有多花。”


    两个人类愉快的决定了小猫的新名字,并且顺手从车厢里把小猫薅了出来,试图在大白天打扰它睡觉,然后晚上它就能乖乖跟着她们一起休息。只是两人显然低估了小猫的睡眠,马车那样颠簸它都能睡得着,被人拿在手里摆弄自然也没醒,耷拉着个小猫脑袋跟睡死了似的。


    两人轮流揉搓了一番,也没把小猫叫醒,最后只能无奈放弃了。


    此时距离两人离开崖山县已经又过了几日,算算路程也该到了下个县城。好在这次她们确实没走错路,晌午时远远就望见了官道,道旁居然还有人支着摊子卖东西。


    颜姝眼睛顿时一亮:“这里居然还有人摆摊,灾情是不是比崖山县要好许多啊?”


    事实上崖山县的情况也比府城那边更好,越是靠近靖州方向的旱情就越严重,越是往南情况则越好。说不定下一个县城的秩序还在,那么流民有人管理,她们之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


    至少她们有了马车,不用再避着人走山道的话,南下的速度会快很多。


    季舟当然也很期待秩序,闻言便抖了抖缰绳说道:“走吧,咱们过去打听打听情况。”


    马车驶入官道,很快就来到了摊子前。和两人预想中摆摊的和善生意人不同,这小摊的摊主是一群壮汉,而且这摊子别的什么都不卖,只卖水,还是煮都没煮过的浑水。


    季舟和颜姝只看了一眼,就相当嫌弃的收回了目光——野外的水源确实越来越少了,但季舟有特殊的找水方法,所以两人这一路走来几乎没缺过水。她们喝的大多都是干净的山泉,偶尔水源稍差些的,季舟都会坚持煮开再喝,就怕一不小心染了病。


    可她们俩看不上这浑水,却有的是人看得上。官道上源源不断过来的流民瞧见卖水摊子,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涌了上去。年轻的汉子嘴上干得起皮,看到摊子上有水恨不得一头扎进水桶里。


    当然,这只是想想,摆摊的壮汉很快将人拦下:“这水十文钱一碗,五百文一桶,先给钱后喝水。”


    这价格不低,但也不算特别高,许久前季舟和颜姝在长水镇买水也没比这便宜。只是长水镇的水还算干净清冽,这浑水却是丝毫卖相也无。


    年轻汉子舔了舔干燥的唇,又看了看挡路的壮汉——对方确实又高又壮,一个顶得上两个他,强抢是不可能的——汉子只能忍痛摸出十个铜板:“我,我买一碗水。”


    壮汉收了钱倒也不含糊,转头就给倒了碗水过来。只是那碗并不是吃饭的大碗,而是喝酒的小碗,又小又浅,汉子两口就喝完了,感觉只是润了润唇。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后面的人已经耐不住他磨蹭,一把将他拽开便喊道:“我要一桶,给我一桶水。”边说边将半块碎银塞到了壮汉手里。


    壮汉颠了颠手里的银子,转身给人拎了桶水过来,水桶一会儿当然是要收回来的。


    小小的摊子前,买水的人络绎不绝,季舟和颜姝根本没找到打听消息的机会。两人驾的马车当然很引人注目,可摊主见她们没有要买水的意思,当然也不会主动招揽。


    两人等了一会儿,见情况没什么改变,只好放弃了:“算了,还是直接去县城看看吧。”


    官道和山道不同,山道蜿蜒且岔路无数,而官道只有一条路连接两个县城,顺着这条路走毫无疑问会走到县城。流民逃荒到了陌生地界,也全靠官道认路,所以之前两人走山道才鲜少遇到人。而现在她们顺着官道往前,马车只走了半刻钟左右,远远就望见了县城的轮廓。


    县城城墙高筑,但城门却没有封闭,城门口不仅有官兵守卫,还有人支着大锅像是在施粥。衣衫褴褛的流民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却不见欣喜,反而有些死气沉沉。


    季舟和颜姝逃荒这些日子大多时候都在山中,但偶尔也会经过几座县城。她们见过城门紧闭,将流民拒之门外的,也见过城门被流民冲破,县里情况乱七八糟的,上个崖山县的县令甚至因为无力控制局势而出逃。可一县之隔,这边的县城外居然还能施粥!


    季舟没见过这场面,不免有些惊奇,小声问颜姝:“这就是朝廷的赈灾吗?”


    颜姝摇摇头也不是很清楚,两人驾车来到城门附近,这才看到城门口尽是披甲执锐的官兵。如果再观察得仔细些,还能瞧见城墙上新鲜的血迹,这里之前显然是见过血的。


    季舟发现了,表情也郑重起来,但她看了看大开的城门,还是驾车上去问了守门官兵一句:“劳烦大哥,请问这城门能进吗?”


    守门官兵抬头扫了她一眼,见她收拾的还算齐整,又是驾着马车带着家眷过来的,于是便说道:“进城的话,十两银子一个人,马车再加十两。还有户籍带了吗?”


    季舟:“……”她一个末世重生来的,哪儿来的本地户籍?


    颜姝见她沉默就猜到了,拿出自己的户籍证明说道:“她的户籍路上丢了,我的还在。”


    季舟赶忙拿出三十两银子,私下又偷偷给那官兵塞了个银锭。后者脸上的表情立刻更加严肃了,可私下收钱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他接过颜姝的户籍证明看了看,又问颜姝:“你们俩不是一家的吗?”


    颜姝的户籍上当然写了她还未婚,但一听官兵这样问,她立刻点头:“是是是,我们是一家,她是我夫君。只是我们怕路上走散,她的那一页户籍证明自己带着,结果意外遗失了。”


    官兵脸色稍缓,将户籍证明还给了颜姝,又把收到的三十两银子扔进旁边一个小箱子里:“走吧,进城之后安分些,别惹事。还有咱们县里可不许有人乞讨,你们要是在城里惹了事牵累到咱们守城的兄弟,可没人会对你们客气。”


    两人又乖乖应了好,那官兵一挥手,这才有人挪开挡路的拒马,放马车进了城。马车驶入城门之前季舟还仰头往城门上方看了眼,隐约辨认出上面写的是“长兴县”三个大字。


    这倒不是季舟这么快就扫盲成功了,而是当初她向崖山县店家打听消息时,对方告诉她的路线就是要经过长兴县。心里有数再去看那字,季舟也能分辨一二了——好在这次她们没走错路。不过算算路上耗费的时间,她又想叹气,快马加鞭一天能走完的路她们可是足足走了四五天。


    心中一口气没叹完,马车终于走完了长长的城门甬道。


    黑暗退却,眼前的景象陡然一亮,古色古香的城市陡然映入眼中,让季舟有种回到当初禹州府城的感觉。倒不是这小小县城比得上府城繁华,而是那一墙之隔两处人间的感觉似曾相识。


    城墙外是流民的挣扎求生,城墙内是百姓的安居乐业,难怪进个城就要这么多钱了。


    季舟抿了下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转头小声问颜姝:“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要在这县城里落脚吗?”问完之后顿了顿,又将声音压低了些:“我没有户籍,今后进城是不是都这么麻烦?”


    颜姝想了想,说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如今有了马车代步,可以把驴处理掉了。至于户籍的问题倒是不大,如今两州遭灾流民无数,遗失户籍的人数不胜数。等到了朝廷下令安置流民的州府,可以直接补一份,到时候再移居江州也无妨。”


    古代世界没有现代世界的网络便利,户籍查验起来不容易,每次大灾过后户籍都会变得乱七八糟。有的人逃荒去了别的州府,有的人死在了逃荒路上,还有的人被世家大族收成了隐户。当然,除了登记人口的大量流失之外,偶尔也会有黑户野人趁机入籍,这都是常有的事。


    季舟这次重生的时机恰好,之后可以找机会直接入籍,要是再加张婚书两人还能直接登记结婚。


    第43章 逃荒的第四十三天


    长兴县城有些萧条,街上的人不算太多,但比起县城外的满地流民,城里又要太平许多了。而且正如那守门官兵所说,城中一个乞丐都瞧不见,估计是管制前就把所有的不稳定因素赶了出去。


    季舟驾着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想想觉得花了几十两银子入城就为了穿城而过太亏,于是商量一番决定找家客栈落脚,顺便打听打听消息——她们想知道长兴县为什么和崖山县不同,还要打听一下去江州的下一段路该怎么走,最后季舟的户籍问题也该问一问。


    好在长兴县和崖山县不同,确实还有客栈开着,两人花了高价顺利入住。


    花了钱,季舟当然也不客气,跟着小二去客房的路上便问了:“小二哥,我们从崖山县过来,那边已经被流民入了城,乱的不行,你们长兴县倒是还好?”


    小二平日里迎来送往,不仅消息灵通,也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一听季舟这话他就知道她想打听什么,顺着季舟的话便接了下去:“那是,咱们长兴县可比崖山县运气好。客官你不知道,咱们长兴县的县城中心有一口老井,那井几百年都没断过水,可是咱们县里的定海神针。”


    季舟听得点头,心里却不怎么信这话——老井应该是有的,没断流应该也是真的,可一口井总供不了一城人。有的时候一两口井干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人心浮动,灾旱之时一口井干了,消息带来的震撼远比这件事本身大得多。所以这真正的定海神针绝不是什么老井。


    果然,接着又听小二说道:“还有咱们县太爷,那可真是个管事的好官。刚开始闹旱灾的时候,他就让人管着那口老井了,每天都派衙役盯着打水。虽然大家用水是没那么方便了,可老井的水位线就没下去过,大家看着也安心。后来县太爷又组织人挖井,大家多少都能用上水。”


    季舟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城外那个卖水的摊子,估计那些浑水就是新井里出来的。说不定还是那些壮汉自己挖的,就为了趁着天灾卖水赚钱。


    当然,对方付出了劳动,赚钱也是无可厚非。


    季舟等小二说完,又追问了一句:“还有吗?这城里总不会是一直都没有乞丐的吧?”


    说到这个,小二的声音就不自觉压低了:“嘘,客官你一看就是新入城的,花了不少钱吧?我和你说,这些可怪不着咱们县令,是上头来人了。”


    季舟心思一动,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上头?”


    小二便重重点头:“来了个大官呢,听说是什么侯爷,带了不少兵一起来的。城外那些军爷看着精神吧?都是他调来的,不然咱们县就靠那几个衙役,哪儿敢开城门啊?”说完这些,声音又压得更低了:“不过这京城来的官也不管事,说是带了粮食来赈灾,你是没看见城外的粥棚,啧啧……”


    他“啧啧”两声却不接着说了,听得人抓心挠肝的好奇。尤其季舟和颜姝没想过要和那些饿的皮包骨的流民抢食,看到城外粥棚都没过去看一眼,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不过在季舟想来,无非就是陈米稀粥,再不济就是糠皮煮粥,但在这旱情之下水也是稀缺的。


    几句话的功夫,一行人也到了客房外。小二暂时止了话头,拿出钥匙帮两人打开了房门,然后又笑呵呵说了句:“咱们客栈存粮不多了,客官要是自己带了粮食,可以让厨房帮您做好送来。水的话也得花钱买,话说在前头,不知二位可需要茶和热水?”


    季舟前不久刚洗劫了一个山寨,如今根本不缺钱。她当然是把能买的服务都买了,热水也奢侈的要了几桶,末了还往小二手里塞了块碎银:“小二哥先别急着走,咱们再聊聊。”


    小二收了钱,当然也乐意留下说话,当下笑道:“客官您问。”


    季舟想了想,还是先顺着之前的话题问道:“那京城来赈灾的大官,现在还在城里吗?”


    小二却摇了摇头,露出了为难神色:“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留下的官兵不少,暂时是乱不起来了。”


    季舟又问:“那除了长兴县呢,你知道安平县那边什么情况吗?”


    安平县是与长兴县毗邻的另一个县城,同时也是她们要去往江州的下一站。如果情况好,甚至流民直接被堵在长兴县的话,她就能大大方方驾着马车走官道了。


    可惜这次季舟又失望了,小二依旧摇头:“不是很清楚,旱灾一起,安平县那边过来的人就少了。上回我遇见安平县的人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安平县是没乱起来。”不过要说一个月前的话,崖山县也没乱起来呢,现在还不是一副鬼样子。


    季舟又问了一些问题,可惜小二对于长兴县外的情况知道得不多,倒是县城里的情况他一清二楚。哪家铺子开着,哪里能买到干粮食水,一头驴现在能卖多少钱他全知道。


    直到实在打听不出太多,季舟这才放人离开。


    ……


    小二知道的消息有限,但客栈的服务却还不错,送来的热水也很干净。


    季舟要了那么多热水,自然是为了洗漱——风餐露宿除了幸苦之外,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脏了。季舟自己还好些,末世什么环境她都经历过,可颜姝一个爱干净的女郎,每天又是汗水又是灰尘的,一天折腾下来就让人很难受了,更何况她们逃荒已经一个来月了。


    这一个月来,颜姝也只偶尔和季舟一起找到水源时,会简单擦拭一下身体,碍于身边有人还只能偷偷的擦。现在有机会好好清理一番,她自然也就顾不上高价了。


    屏风后,浅浅的水声时不时传来,惹得季舟总忍不住目光往那边瞥。


    当然,她也不敢做什么,自己老老实实坐在外边等。睡了一天的小狸花被颜姝抱进了客房,这会儿终于睡醒了,抖抖毛开始在屋里巡视起来。


    季舟的目光一会儿落在猫身上,一会儿落在屏风上,终于忍不住起身一把将猫捞了起来,然后对着小猫崽就是一通撸。


    小狸花懵了一下,旋即四肢滑动挣扎起来,嘴里更是“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下,传来颜姝疑惑的声音:“阿舟,你在做什么?”


    季舟在撸猫,也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了:“小狸醒了,我在撸猫。”


    小狸花不太配合,撸猫叫得像是杀猫,偏偏亮了爪子也没用。


    颜姝听了这话也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加快了清洗的速度——说实话,她相信季舟的人品,不会在这时候闯进来。可只要想到屏风外正有人听着自己洗漱,羞意就一点一点染红了她的脸颊。


    不多时,颜姝终于洗漱完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焕然一新的模样一下子撞进季舟眼里。


    洗去尘土的乌发黑亮柔顺,白皙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便是那一双漂亮的秋水明眸,也似被水洗过一般,显得越发清润有神了……说实话,季舟第一眼看到颜姝时就知道,她是个美人胚子。可逃荒路上实在熬人,哪怕她一直把人照顾得很好,但赶路的风尘仆仆总是难以避免的。


    两人相处一个月,彼此几乎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乍一看到颜姝清理一新的姣好面庞,季舟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呆了,连小狸花什么时候从她手中逃开的也没留意到。


    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也许是两人关系今非昔比,颜姝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红了脸。


    季舟:“……”心上人羞红脸的模样更好看了。


    颜姝终于受不了,上前两步一把捂住了她的眼睛:“只是清洗了一番而已,你看什么呢?”


    季舟嘴上理所当然答道:“当然是看你好看。”说完想伸手搂住面前这人的腰,可手刚抬起来她又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的尘土,顿时不好意思的把手又收了回去。


    颜姝看到了她的小动作,顺势把人拉了起来,往屏风后推:“我还给你剩了些水没用,你也好好洗漱一番吧。”说完顿了顿,又道:“我还没见过你干干净净的模样呢。”


    确实,两人初遇时,颜姝已经逃荒好些天了,季舟也刚从末世逃杀下重生,两人都是一身的狼狈。细究下来,她俩最多也就是洗干净过脸,也很快染上了尘土。


    季舟自然没拒绝颜姝的好意,走到屏风后一看,小二送来的热水果然还剩了一半。


    她抿唇笑了下,干脆的宽衣解带,“哗哗”的水声很快传到了屏风外。


    彼时颜姝百无聊赖也盯上了小狸花,一边拿着剩下的小鱼干引诱小猫,一边趁机撸毛。屏风后的水声传入她耳中,女郎逗猫的心思顿时散了大半,视线也不自觉开始往屏风后瞟。


    她一边心不在焉的撸着猫,一边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季舟洗完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身上只穿着她的短袖T恤:“小姝,我好像没什么换洗衣服,咱们一会儿去城里看看,买几件合适的成衣也方便今后换洗。”


    颜姝视线落在了她裸露的手臂上,没被烈日暴晒过的手臂很白,与季舟的脸几乎是两个肤色……颜姝看着看着耳根就有点发烫,很快又别开了目光。


    季舟注意到了,两条光裸的胳膊干脆环住颜姝脖颈,嘴角抿起坏笑:“小姝,你这是在害羞吗?”


    第44章 逃荒的第四十四天


    颜姝有时候很大胆,有时候又很拘谨。她敢为了探明自己的心意偷偷去亲季舟,这时候却又会因为看到对方胳膊这样的小事而羞赧,矛盾又可爱。


    季舟觉得有意思,想要逗逗她,结果还没多说两句身上就被披了件衣裳。


    颜姝把自己干净的里衣给她披上了,再轻轻将人推开一些:“好了别闹,这是我的衣裳,你先穿着吧,等一会儿再去成衣铺看看。”


    逃荒匆忙,颜姝带的衣裳也不多,拿自己的衣裳给人穿还是有些羞赧的,尤其这还是贴身的里衣。不过比起把自己的衣裳给季舟穿,她显然更受不了她穿着这半截衣裳在自己面前晃悠,那两条白生生的手臂环住自己脖颈时,她心跳是真快的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季舟看她脸上越来越红,顺势就接受了颜姝的安排,没有闹的过分。虽然她俩关系今非昔比了,可逃荒路上一切都不稳定,她还真没想做些什么。


    听话的将里衣穿好,又把自己那脏兮兮的外衫套在了外面:“走吧,现在就去找找成衣铺。一会儿路过粮铺也进去看看,如今咱们有了马车,也不怕带着粮食麻烦了。”成天吃肉也是需要主食补充的,更何况她们之后要是走官道,进深山打猎就不那么容易了。


    颜姝当然没有意见,自己也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季舟出门去了。


    长兴县看着萧条,街上行人也不多,但街旁还开着的铺子却是不少。季舟和颜姝这次也没驾马车,只走出半条街就发现了一家还开着的布庄。


    颜姝看了一眼招牌,带着季舟就进去了,而季舟对着招牌看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布庄”两个字。


    许是没什么生意,布庄里也没有伙计,只有掌柜的一个人守在柜台后面闲得发呆。听到有人进门,她一下子回过神,下意识扬起笑脸招待:“不知客官想买些什么?”


    季舟和颜姝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掌柜的目光先是落在颜姝脸上,不由在心里赞一句“小娘子俊俏”。接着再往她身后的季舟看去,光看脸的话她也想叫一句“娘子”,可再看她那比自己高了快一头的身高,又有些不确定起来。一时间更拿不准这两人登门是要买些什么。


    好在不用掌柜的多问,颜姝便指着季舟说道:“我们想买成衣,给她穿的,掌柜这里有吗?”


    女掌柜闻言这才将目光落在季舟穿着上,一见她穿的是男装,这才找到了合适的称呼:“这位小郎长得有些高啊,不知想要什么样的成衣?”


    两人一听就知道,这布庄里还真有季舟能穿的成衣,于是她的要求自然也就高了些:“要轻薄透气,方便活动的。对了,我们还要出行,路上尘土重,还得耐脏。”


    除了轻薄透气,这些都是常见的条件,掌柜的听了也没觉得为难。她想了想转身进了铺子,没一会儿就抱出来两件成衣,一件灰色一件青色,都是细棉布的,耐脏也透气,就是可能不十分耐穿。不过眼前两人也不像是干粗活的,耐磨方面差一些应该也无妨。


    果然,颜姝摸着衣襟揉了揉布料,也没有挑剔。她将衣裳提起来放到季舟面前比划了一下,长短也是差不多的,至于大小根本不用在意,这时候做衣裳放量都不小的。


    确定季舟能穿,颜姝转头又冲掌柜说道:“这两件都可以,掌柜看着给配成整套吧。”


    整套就是里外上下都要,掌柜有钱赚立刻就笑弯了眼,接着目光又往下一转:“鞋子要吗?”


    颜姝闻言也跟着看向季舟脚下——季舟还穿着自己的裤子,自己的鞋。裤子就不说了,鞋子是她特地找的军靴,防水耐磨穿个两三年都不会坏。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的天气穿着有点闷热,不过异能者体质强悍,寒暑对她们的影响并不大,所以这小小的闷热也不是不能忍受。


    季舟终于收回了打量布庄的目光,头一次开了口:“鞋子就不用了,我的鞋还能穿很久。”说完又看向颜姝脚下:“倒是小姝你的鞋,应该换一双了。”


    颜姝穿的是自己做的布鞋,平常穿起来当然很合脚,在县城这样的平路上走也不费鞋。可她们之前翻山越岭,走的是山道,这双鞋穿了一个月其实已经破了。只是颜姝走上逃荒路后这双脚就没少受罪,比鞋更早破的是脚底的水泡,她疼的多了就一直努力忽略脚下的问题。


    她自己都忽略了,季舟当然也没注意到颜姝的鞋不行,从前她都是看人走累了就直接背着走的。现在冷不丁听布庄掌柜提醒,才忽然发现颜姝也需要一双新鞋了。


    掌柜一听这话立刻街道:“女郎的鞋我们这里也有,简单素雅的还是绣花精致的都不缺。”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取出几双女鞋放在了柜台上,也确实如她所言都很精致。尤其那些绣了花的,兰花、海棠、牡丹,各个绣得活灵活现,在季舟看来都是艺术品……她不由再次在心中慨叹这个世界的和平,不然谁有时间心思研究绣花这种事啊?


    既然看了都喜欢,季舟便直接说道:“这些鞋都挺好看的,全都要了吧。反正赶路费鞋,早晚都要穿的,小姝你说呢?”


    颜姝没想买这么多鞋,她有时间会自己做,而且今后都坐马车赶路了,哪儿还那么费鞋了?不过季舟既然喜欢,她也说了要买,颜姝便也没有反驳什么。她先是报了自己穿的鞋码,又不动声色的往季舟脚下瞥了一眼,再报出一个大一些的尺寸。


    掌柜听了微微一愣,但客人买鞋是自己穿还是给别人带,她当然是管不着的。心里将店里的现货盘算了一下,便说道:“客官要的鞋样我们店里都有,就是大码的鞋不好卖,没有现成的,不知两位客官可否等两日再过来取?”


    季舟一听就知道,那大码的鞋是给自己的,估计是颜姝见她喜欢才要买。心里有点高兴,但也知道这鞋她穿不出去,于是摇摇头说道:“那就算了吧,我们可能明日就离开长兴县了。”


    颜姝原本想说什么的,听她说要走,又将话咽了回去。


    掌柜闻言有些失望,天灾之下她的生意也不好做,今日难得来了两个客人,却没能把全部的钱赚到,让她多少有些抓心挠肝。只是明天就走的话,绣花鞋怎样也赶不及,只好放弃了。


    在心里扒拉一下算盘,掌柜很快报出了价:“成衣一套五百文,两套就是一两银。绣花鞋两百文一双,这里三双就是六百文。不知两位客官还需不需要别的?”


    颜姝觉得自己有的穿,没什么需要的,季舟也觉得自己有换洗衣服就够了,也没什么别的需求了。两人齐齐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对方,又默契的收了回来:“没什么缺的了,掌柜帮我们把东西包起来吧。对了,掌柜的这里有针线卖吗?再要一些针头线脑吧。”


    掌柜于是又找出两根针一团线,多收了十文钱,最后将东西打包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付了钱,两人拿着东西走出布庄,季舟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这衣服好便宜,鞋子更便宜,都比不上客栈里的一桶水。”


    颜姝却告诉她:“这已经是涨过价的了,灾前比这更便宜。”


    天灾之下什么东西都在涨价,衣裳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还好,等两人走进县里粮铺才发现,这里的粮价更是可怕。不说和灾前比了,就是和当初在长水镇买粮时相比,价格也翻了两倍有余。而且还限量,一个人一次最多只能买一斗米,吃上三五天。


    季舟原本还想扛个百十斤米回去放在马车上,今后也方便她们在路上做饭吃。现在遇上限量她俩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扛着半袋米回去了。


    路上偶然遇见别的铺子,她俩也会进去采买一番,最后回去客栈时也称得上是大包小包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进客栈,冷不丁面前的路就被人挡住了。正说话的两人扭头一看才发现,这客栈里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七八个官兵。


    季舟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黑户被抓了,下意识想要挡在颜姝面前。


    颜姝倒比她更加冷静,因为她知道普通人当兵就是为了吃粮拿饷,除非有好处,否则绝不会多管闲事。黑户的事就是民不举官不究,连衙役都不会主动上门,更别提官兵了。


    一见季舟往自己面前挡,颜姝第一时间就将人推开了,接着主动问道:“不知官爷寻我们何事?”


    那官兵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季舟脸上:“客栈马厩里那辆马车是你们的?”


    季舟对上官兵凌厉的目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句:“是我们在路上捡的。”


    官兵听了也不知信没信,一挥手说道:“这些你跟大人说去,带走!”


    七八个官兵一拥而上,多半扑向季舟,也有两人冲着颜姝去了。季舟一见哪里肯干,当即踏前一步挡在颜姝面前,就要跟这些人动起手来。


    只是七八个普通人而已,论动手她一点都不虚,不用异能她也能在一分钟内解决这些人。


    可就在季舟打算大杀四方之时,身后一只小手突然拽住了她,颜姝急冲冲喊道:“别动手,各位官爷,我们跟你们走就是了。”


    季舟一顿,来不及再做什么,就被颜姝捂着嘴一把拖了出去。


    第45章 逃荒的第四十五天


    季舟对外人可以不管不顾的用上武力,但面对颜姝总是没有办法动手的。所以前一刻还满身凶悍准备大杀四方的人,下一刻被个娇小女郎捂着嘴巴拖走,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官兵们什么人没见过,自然也察觉到了季舟准备反抗,刚才都把手搭在刀柄上了。这会儿见到这一幕滑稽场面,一个个又把手放了下去,有年轻些的还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季舟都听见了,可她也没恼,冲天翻了个白眼之后还是顺着颜姝去了。


    不管怎么说,颜姝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她的选择总比自己周全。


    因为颜姝的配合,官兵们倒也没再为难两人,只将她们围在中间往客栈外走。等出了客栈大门季舟和颜姝才发现,原来官兵不仅要带走人,连马车也要带走。


    季舟想到了什么,忽然回头冲小二喊了一句:“我们给了两天的房钱,屋子你可得给我们留着,屋里还有只猫呢,你别给我们放跑了。”


    小二无语,但还是挥挥手答应下来:“客官放心,您两日内回来,屋子肯定还给您留着。”


    季舟放心了。如果这一趟过去能够轻易脱身,她就乖乖顺从规则,但如果这里的官员胡搅蛮缠,她们捡辆马车也要问罪的话,那她就带着颜姝逃出来。左右没人能拦得住她们,只要逃出长兴县进了山林,谁都别想在山里抓住一个木系异能者。


    颜姝始终拉着季舟,自然也发现了她的肌肉一直紧绷着,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她此刻的心情,不由安抚一句:“没事的,之前小二不是说了吗,本地的县令是个好官。”


    季舟“嗯”了一声,只默默抓紧了颜姝的手,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一群官兵的押送下,很快来到了县衙。进了县衙就瞧见大堂上坐着个年轻人,锦袍玉带看上去好不富贵,反倒是穿着青绿官袍的县令站在一旁,明显地位不如。


    季舟和颜姝顿时想起了之前小二的那番话——京城来赈灾的大官,还是什么侯爷,大概就是眼前这一位了。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好看,俊眉修目看着比季舟还像个女郎。只是对方一身气度不凡,平常人不敢直视,更不敢揣测他的身份。


    见到一行人进来,年轻侯爷抬起眼皮看了过来:“怎么样了?”


    押送季舟两人的官兵便上前一步,禀报道:“回大人,找到了。张家丢的那辆马车,还有驾着马车进城的,就是这两人。”说着看了季舟二人一眼,许是想起了季舟被颜姝捂嘴拖走的模样不像个悍匪,于是又加上一句:“她们说是路上捡来的。”


    小侯爷闻言站了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被官兵们拉到前院的马车。他只瞥了季舟和颜姝一眼,然后便大步从她们身旁走过,径自走向了马车。


    季舟和颜姝就这样被忽略了,感觉略有些微妙,不过这种时候没人搭理也是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趁着所有人都跟着小侯爷出了门,便也跟过去看起了热闹。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马儿也还是那匹马儿,和季舟两人捡到它们时唯一不同的是马屁股上的伤口早止血愈合了,流了半个屁股的马血也被季舟清理过。不过这些都瞒不过小侯爷的眼睛,他很快找到了马屁股上那个不起眼的伤口,蹙起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颜姝不懂马,季舟在末世很少见到马,两人对马匹几乎没什么认知,看到这匹人为弄脏的马儿也只看出它四肢健壮有力,拉起车来跑得飞快。


    可同样一匹马落在懂马的人眼中就不同了,小侯爷一眼认出这是匹千里马,而用千里马拉的车又岂能是普通的车?哪怕这车里什么都没有——季舟和颜姝的行李都被两人带去客房了,官兵上门之后进屋搜查一通,也把她们的行李带来了,唯独漏下了小狸。


    季舟两人的行李简单到一眼可见,小侯爷看都没看一眼便指着马车吩咐道:“给我砸了。”


    这车不是季舟她们花钱买的,所以这会儿听到有人砸车也不心疼,只在一旁冷眼看着,倒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很快,两个官兵找来砸墙的大锤,拎着锤子就走上前去。


    这时马车也被人从马背上卸了下来,两人也不拖沓,干脆的举起锤子就往马车上重重砸去。随着“砰砰”两声巨响,就见木屑横飞,车壁歪斜,眼看着就要把车架子砸坏了。


    可也正因为这两锤子下去还没把车架子砸断,旁观的人都意识到了事有不对。


    颜姝轻轻“咦”了一声,却见那两人毫不惜力,又是“哐哐”几锤子砸了下去。这回车架子终于倒了,与此同时外层的木头也被砸开,露出了其下一抹金光。


    季舟眼力很好,立刻就认出来了,压低声音对颜姝说:“是金子。”


    颜姝懵了一下,定睛再看就发现那马车车架的弯折处果然露出了金子。她忽的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为这马车竟是金子打造而惊讶,还是该为自己居然在金子上坐了几天而感慨。


    很快,那架伪装过的马车就被官兵们拆了出来,除了外面一层薄薄的木料之外,那整个车身居然都是黄金打造的,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格外晃眼。


    说实话,就连黄金不值钱的末世,季舟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末世黄金确实不值钱了,但或许是末世前养成的审美惯性,即便是在末世后三十几年,也有人喜欢这东西,会特意收集甚至拿食物来换。而她见过最奢侈的,也不过是拿黄金打了口锅,做成马车真是闻所未闻。


    季舟都这样了,其他人更没见过这场面,四周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偶尔还伴随着咽口水的动静。直到一旁的小侯爷冷哼一声,众人这才齐齐回神。


    绿袍县令神色复杂的看了马车一眼,这才来到小侯爷身边:“大人,这……”


    小侯爷挥挥手,不打算多谈的样子,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季舟和颜姝那边。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停了停,这才开口问道:“这马车是你们捡来的?”


    季舟点头,把颜姝往身后略挡了挡:“是,我们在山道上见到这马拖着车疯跑,制服之后看这车不错,就捡了来用,没想到它居然是金子造的。”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里为季舟扼腕,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捡了这辆马车肯定不来长兴县撞枪口,只要逃离了这里,回头把黄金拆出来融了,这钱一辈子都花不完!倒是季舟自己看了场热闹,惊奇过后也就只当成一场热闹了,说出这番话时语气都是平淡的。


    小侯爷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又问道:“这马受惊发疯,你能制得住?”


    季舟再次点头,还有些不以为意:“拉住缰绳就行了。”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力气大。”


    小侯爷听了很感兴趣,还想让季舟试试力气,想了想又放弃了。他倒也没有为难两人的意思,点点头说道:“不错,马屁股上有簪子戳出来的伤,马车的前主人我们也在山坡下找到了,你们应该没有说谎。既然如此,只是捡了辆马车当然不是罪,你们回去吧。”


    两人就这样被大张旗鼓的带过来,又被轻飘飘的放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不过眼看着能就此脱身,总好过惹来一身骚,两人当然毫不犹豫选择离开。


    二人道了告辞正要走,又听小侯爷说道:“制服疯马,捡到马车是你的本事,我也不白要你的。长风,去给她们另外牵辆马车过来,就当是我跟她们换的。”


    长风领命,很快从后院牵了辆马车过来。拉车的马儿一身黑亮皮毛,四肢健壮眼睛有神,看着一点不比季舟她们捡的那匹千里马差。马车更是宽敞豪华,虽然不像青蓬马车那样车架里藏着金子,但一眼也能看出这马车造价不菲。


    颜姝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一时间有些紧张——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可不觉得京城来的钦差大人物拿了她们一辆马车就该赔一辆,更何况那用黄金打造的青蓬马车背后明显藏着事,她们能不被牵连就是好的了,哪敢奢求更多?


    可季舟的想法不一样,因为自身实力给她带来了足够的底气,所以面对旁人的厚礼她也能坦然接受。当下学着这个时代的人一抱拳,说道:“多谢大人赠礼,今后若有机会,自当回报。”


    小侯爷笑了笑,似乎不以为意,摆摆手让她们带着新马车离开了。


    出了县衙,颜姝才松出口气,结果一口气没松完后面就又追来一人。还是那个牵马车的长风,他手里拎着个眼熟的包裹:“二位稍等,这是你们的行李,还请一并带回去吧。”


    颜姝半口气没松完,见到这包袱脸色又涨红了——这包袱里的东西不多,除了锅碗粮食剩下的就是她的换洗衣裳。女儿家的衣裳算是私密物品,现在却被官兵们带走搜查,她只想一想就羞愤的不行。


    季舟接过包袱道了谢,见到颜姝那通红的小脸就知道她在介意些什么。同为女郎她也介意,这包袱里的衣裳是不能要了,但也不能丢下不管,还是带回去处理了,再抽空去趟布庄买成衣吧。


    第46章 逃荒的第四十六天


    季舟和颜姝跳上马车,到底还是先去了一趟布庄给颜姝重新买了几件成衣,这才又驾着新马车回到了之前投宿的客栈。


    小二正百无聊赖的拿着抹布擦门,听到动静一回头,瞧见两人回来还被吓了一跳——嚯,刚才被几个官兵押走的客人这就回来了,还驾着这样壕气的新马车,简直不像是衙门里走过一圈的样子。看来马厩里剩的那头驴,他们家掌柜是指望不上了。


    心里念头百转,小二脸上倒是立刻扬起了热情的笑容:“客官这就回来了?”


    季舟“嗯”了一声,停下马车后将车交给了小二,照例要他把车带去马厩里安置。结果小二看了看黑马,却说道:“客官,您这是好马,可得吃好料。”


    黑马看着确实比她们之前捡的马卖相更好,尤其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的,看着就是好草好料喂出来的。放在平时也就罢了,空间的金银珠宝足够季舟养这一匹好马了,可现在却是天灾,人都会被饿死的时节,哪里还顾得上马儿吃什么?


    季舟看着小二:“尽管喂,多少钱我付就是了。”


    小二也看着季舟:“这,客官,您这马得吃精料,可店里的精料早给人吃了。”


    马的精料就是豆子、谷物,这些也是人的口粮。平时客栈开门做生意,这些东西只要卖出去就行,当然也不在意是给人还是给马吃。可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客栈粮食并没有那样紧缺,也不会再舍得把这些救命的粮食拿来喂马,因此马厩里顶多就是一些干草,还涨价了。


    两人对视片刻,季舟有些气竭。颜姝也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这马和马车都太显眼了,现在这马咱们也养不起,不如还回去吧。”


    季舟却不太愿意,她可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更何况这马车送都送给她们了,要是因为喂不起马再还回去多丢脸啊?此外还有一点她没说,她看到那马屁股上烫的戳了,多半是那侯爷家族留的印记,若是她们驾着这辆马车上路,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借一点势。


    这事她一早就想到了,轻易送出马车的小侯爷说不定也能想到。送出这辆马车或许是他不在意,也或许有示好的意思,反正她都接着了。


    季舟没说话,可颜姝也看出了她的态度,便不再多言。


    当然,黑马最后还是吃上了精料,因为季舟加了足够多的钱。她从客栈买到了一小袋豆料,大半都喂给黑马了,剩下的则是她挑拣出来的种子——大不了她就自己种,异能培育出来的植物能量还更充足呢。


    这件小事揭过,两人终于回到了客房。好在小二还算信守承诺,期间并没有开过这房间的门,最后两人顺利从床底下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小狸。


    季舟趴在地上,伸手把猫薅了出来,顺手又拍了拍猫毛。结果狸花这毛色是真耐脏,看着还算干净的小猫被她一拍,顿时扬起了一片灰尘。


    冷不丁被灰尘扑了一脸,季舟连打两个喷嚏才缓和下来,嘴里嘟嘟哝哝数落起了猫。


    颜姝在旁边看着,从见到官兵就紧绷的情绪,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她拿出帕子绕去屏风后沾了些水,回来帮着猫儿清理:“好了,别念叨了,你说了它也听不懂。”


    季舟却摇了摇手指:“那可未必。这些小东西都聪明着呢,你以为它听不懂,说不定只是它不想听。我多念叨它几回,它说不定就知道床底下不能乱钻了。”


    颜姝有些好笑,她俩还在逃荒呢,这猫又有多少机会能钻床底?


    笑过之后,屋中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才听颜姝小声说道:“那车居然是金子打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金子,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在金车上坐了几天。”


    季舟倒是一如既往的心大:“金车也不怎么样,还沉,难怪这几天马走得这么慢。”


    颜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那金车也没大人送的新车驾着稳当,估计是做工不行。”


    两人一本正经的讨论了两句,颜姝忽然轻轻靠在了季舟肩膀上:“阿舟,我有点怕。”


    季舟早感觉到了,她放开了“喵喵”叫着抗议的小狸,正想揽着颜姝安抚两句,就见那猫儿一点不长记性,跳下床四只爪子划拉一下就又要往床底下钻。


    嫌弃的拿脚拨开了猫,季舟这才说道:“没事,有我呢。”顿了顿又道:“这里是是非之地,咱们也不久留,明日就出城去吧。加紧些赶路,等离开禹州就好了。”


    颜姝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季舟肩头,心里越发依赖。


    ……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季舟和颜姝便驾着马车离开了长兴县。


    许是长兴县有钦差坐镇,也许是城外粥棚让流民看到些希望,南下的流民确实有大半都被阻隔在了北城门外。两人驾车从南城门离开,就见守门的官兵少了许多,城外的流民更少。


    路上少了乌压压的流民同行,季舟和颜姝不用太过戒备,干脆就走了官道。


    车行辚辚,季舟照例坐在车辕,脑袋上还戴着顶新编的斗笠。不过这回颜姝却没坐在她身边跟着吃土了,一来官道路况更好,二来新马车比青蓬马车平稳,颜姝坐在车厢里虽也颠簸,却远比不上之前难熬了。既如此,季舟自然将她赶回了车里坐着,也免得在外有烈日暴晒。


    一整天赶路平平淡淡,什么事都没发生,入夜时分两人才在道旁看见一座驿站。


    之前要么走山路,要么走小路,季舟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古代的驿站。她自然没认出来,指着路旁孤零零的院子就问颜姝:“这荒郊野岭,怎么还有人把房子建在这里啊?”


    颜姝掀开车帘往外一看,一眼就看到了门上大大的“承平驿站”几个大字。她也知道季舟不识字还没常识,就耐心解释道:“这不是私人建造的房屋,这里是朝廷设立的驿站。一般用来传递消息,接待过路官员的。”说完声音略略压低:“听说寻常人要是钱给的多,私下也能住进去。”


    季舟一听,立刻心动:“天快黑了,我去试试,要是能住进屋子里总比住马车上好。”


    颜姝没有反对,她也觉得驿站里更加安全。虽说离开长兴县后官道上逃荒的流民少了许多,但少了不代表没有,随便歇在路边说不定半夜就有人爬上她们马车呢。


    驿站惯例,天黑前是不关门的。季舟将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前,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她只得跳下马车去敲了敲门,结果等了半天依旧没瞧见人影。


    季舟隐约觉出了些不对,又退回了马车旁边。


    颜姝正守在车窗前,见状问道:“怎么了?”


    季舟摇摇头,她对这时代的驿站不了解,但总觉得不对:“我敲门这么久也没人过来看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里可是接待官员的地方,要是有官员入住,如此怠慢不怕得罪人吗?”


    颜姝点头认同了这话,当官的最在意面子,小小驿站哪敢怠慢?想了想便猜测道:“难到是驿站里断了粮,人都跑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连县令都能跑。


    季舟一听,满心的警惕顿时放下了一半——要只是人跑了的话也没关系,她可以把车停进院子里,再把门关上。哪怕晚上不去驿站的客房里住,有一道围墙挡在外面也能安心许多。更何况这里有人常驻,多半是挖了井的,说不定还能找到没干的井水。


    心里这样想着,天色也确实不早了,季舟便说道:“那我进去看看,你就在外面等着。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大声喊,我听到立刻就能回来。”


    颜姝应了声“好”,这么近的距离她也不是非得粘着季舟。


    季舟就转身进了驿站。只是没走几步她脸色就是微变,隐约闻到了空气中陈腐的血腥气,以及一股熟悉的尸臭……末世的人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季舟只随便一闻就知道这血腥气和尸臭绝不超过七天。她都不用进去查看,就能猜到这驿站之前发生了些什么。


    颜姝眼看着季舟进了驿站,结果没到十息她就又出来了:“怎么了,里面有人?”


    季舟摇头,想了想怕自己把实情说出来后吓到颜姝,便只道:“这里不适合咱们今晚留宿,还是另外找个地方吧。”说完不等颜姝再问,就跳上马车直接驾车离开。


    颜姝在这方面是相当信任季舟的,因此她什么也没问,只在马车驶离一段距离后,这才回头看去。


    此时已是日暮,天边最后一缕云霞也沉寂下来,昏沉的暮色开始笼罩大地。孤零零的驿站里这时候却突然蹿出几个人干瘦的人来,远远望着马车驶离的方向,浑身都笼罩在暮色下。


    颜姝的视力只是一般,暮色下看不清那几人的面庞,却总感觉有几双阴沉沉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心里没来由有些发慌,飞快缩回了马车里不止,还直接出了马车去到车辕边,与季舟挤在了一起。季舟回头一看就发现了不对,忙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颜姝犹自有些惊慌,她缓缓摇了摇头:“没,没什么,我就是看到驿馆里有人出来了。”


    季舟听到这话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可惜马车跑得挺快,早将驿站远远甩在后面了。再加上天黑,她也看不清那黑暗笼罩的院子外是不是有人出来了。


    第47章 逃荒的第四十七天


    承平驿站的事季舟没和颜姝细说,但两个人都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季舟从前在末世无数次死里逃生,对于自己的直觉很是相信,因此哪怕天已经黑透,之前两人都打算在驿站落脚了,最后还是驾着车越走越远。


    直到夜深,马儿也跑得累了,两人这才找了个位置将车停下,却是连晚饭时间都错过了。


    颜姝对此倒没什么想法,只默默将锅和粮袋搬了出来:“今日天有些晚了,你就别进山打猎了,咱们煮点粥将就将就吧。”


    季舟还在想承平驿站的事,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应承下来:“也行。”


    两个人于是埋锅造饭,很快便点燃篝火忙碌起来。而做饭这种事大部分都是颜姝在忙,季舟也就烧个火打个下手,闲了她就望着跳跃的火焰走了神。


    承平驿站的情况很不对劲,天灾时死几个人不算什么,驿站里的人也不是不能死。可他们死的时间太不对了,七天之内,那时钦差都已经抵达了长兴县,赈灾不说卓有成效,但至少也将大部分流民拦在了长兴县以北,情况比起之前肯定是要好上不少的。


    可偏偏这时候承平驿站出事了,距离长兴县不到一天路程的驿站,悄无声息人就死绝了。而杀了驿站所有人的暴徒可能还没有离开,就那样堂而皇之的占据了驿站。


    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别有所图?


    季舟仗着异能不怎么爱动脑子,但她觉得应该是后者。


    正煮着粥的颜姝忽然听她叹了口气,搅合粥的勺子也不由顿了顿,问道:“你叹什么气呢?”


    季舟这时候以及回神了,一手托着腮闷闷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麻烦。你说咱们就是逃个荒,怎么就遇到这么多事呢?”


    颜姝听她这样说,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那黄金马车。没办法,实在是印象深刻,看到砸出金子时她心里也是想过幕后之事的,只不过那肯定是桩大案,甚至惊动了钦差,显然不是她这样的小人物能够掺和。于是她忍下了好奇心,私下都没和季舟谈论过这事。


    不过这个念头过后,她很快又想到了日暮时看到的冲出驿站的几人。虽然天已经黑了她没看清对方神色,但对上之后她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盯上了。


    恰好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凉意拂过她后颈,颜姝顿时打了个激灵,手臂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时候面前的火堆也不嫌热了,颜姝下意识就往季舟身边凑了凑。这回换季舟问她:“怎么了?”问完见她搓着胳膊,于是又补了一句:“你觉得冷吗?”


    七月已过,如今已是八月过半,中秋就在这两日,天边的月亮已经越来越圆。只不过逃荒路上前途未卜,谁也没心思庆祝这团圆的日子。相反无数人仰头看着今年明月,恐怕都要为失去的亲人掬一把泪,那是越看越伤心。


    颜姝她爹也没找到,季舟便从不曾提过中秋的事,但中秋都过了,天气转凉也是正常的。白日里烈日当头还好,依旧能晒得人脱层皮,可夜里却是真能感觉到夜风裹挟的凉意了。


    当然,颜姝搓胳膊不是为了这个,她又往季舟身边靠了靠:“不是,我是想起之前驿站的事了。其实我都没进驿站去过,也没看清驿站里冲出来的人。但我就是觉得那些人怪怪的,只看了一眼后背都在发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季舟想说毒蛇盯上她的时候,颜姝根本没察觉,每次都是她偷偷把蛇掐死扔掉的。可颜姝的话又让她想起了驿站的怪异,当即放下吐槽安抚道:“没事,这里距离承平驿站已经很远了。”


    颜姝轻轻“嗯”了一声,还是如往常一样靠在季舟身边汲取安全感。


    季舟对这样的亲近当然是欣然接受,不过她也怕颜姝多想,于是找了个话题转移对方注意力:“对了,小狸呢,你有看到它跑哪儿去了吗?”


    颜姝听她说起猫,这才下意识寻找起来,结果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猫影子:“这,我一时没注意,小狸不会是跑了吧?”


    小狸花又怂又乖,偶尔会亮爪子,但有的吃就跟定了两人。所以虽然收养猫儿的时间不长,两人对它也没太多拘束,别说找个笼子关起来了,连个项圈都没给它戴。这会儿小猫要是跑了,附近就是它熟悉的山林,那可真没地方找去。


    颜姝便有些懊恼,今天驿站那一场意外之后,岂止是季舟心不在焉,她也是一样的,所以都没注意到小狸什么时候溜走的。


    季舟看看锅里的白粥,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林,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种直觉——那猫儿莫不是看到她们肉吃完了,看不上这锅白粥,所以自己出去打野食了吧?


    当然,要是小猫自己猎到猎物,把自己养的挺好,估计也就看不上这刚结识的两脚兽了。


    季舟头一次养猫,还有点舍不得,于是扔掉木柴站了起来:“小姝你在这里等会儿,我马上回来。”


    颜姝还来不及问她要去哪儿,这人就跟阵风一样钻进了道旁的树林里……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靠谱了,刚才还知道关心安慰她,结果一转头人就撒手没了。


    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颜姝无奈的看了眼锅里的白粥,继续拿着勺子搅动起来。


    好在季舟说马上回来是真的很快,锅里的粥才煮到半熟,米香刚刚弥漫,就见她又一阵风似的从林子里跑了出来。定睛再一看,她倒也不是白跑的,手里还多了一只鸽子大的鸟。


    等她走近了,颜姝借着火光才看清,季舟手里抓着的是只斑鸠。


    见她看来,季舟还举起手里的斑鸠晃了晃:“没去深山,这路边的林子里也就剩些鸟了。斑鸠肉不多,但放锅里和粥一起煮,好歹也是锅肉粥。”


    颜姝当然没有嫌弃,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跑很远呢。”


    季舟摇头,那不会,荒郊野外的留颜姝一个人,她不放心,今晚尤甚。


    在山林里生活了这么多天,两人对于处理猎物来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季舟很快便将抓来的斑鸠处理好了,然后切成几块扔进了锅里,米粥的香气里很快便染上了肉香。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锅里的粥终于煮好了,颜姝最后放了些盐进去调味,便给两人各盛了一碗。


    夜风微凉,粥却是滚烫的,季舟也不急着吃,就放在风口上晾凉,顺便尝试一下米粥里的肉香能不能钓出来一只猫……事实上是能的。旱情越发严重,鸟兽在官道附近都快绝迹了,季舟抓只斑鸠也不知跑了多远,半大的小猫在附近根本找不到吃的,闻着香味儿也只能乖乖找回来了。


    窸窸窣窣一阵响,颜姝紧张得四下环顾,就见一只小猫头突然从枯草里冒了出来。定睛再一细看,那熟悉的花纹熟悉的馋嘴样,不是她们家小狸又是谁?


    颜姝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好气又好笑:“真是馋猫,闻到香气就跑回来了。”


    小猫可听不懂人类的吐槽,它闻着肉粥的香味只觉饥肠辘辘,三两步从草丛里钻出来之后就看了看两人,就脚步坚定的冲着颜姝去了。它一点也不矜持,走到颜姝脚边就开始蹭,嘴里“喵呜”“喵呜”的叫声又娇又软,直听的人软下了心肠。


    是的,颜姝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见小猫撒娇她也没抗住一分钟,便妥协的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斑鸠肉出来。末了还贴心的晾凉了一点,这才放到小猫跟前。


    小狸一点不挑食,“嗷呜”一口就咬了下去,吃得尾巴都翘了起来。


    季舟就在旁边看着,看一眼猫,再看几眼颜姝,自然没错过她喂猫时脸上轻松的笑。


    最后那一锅肉粥一半的斑鸠都进了小狸的嘴,人类只分食了剩下的半只,以及猫不爱吃的那些米粥。


    今晚两人落脚时已经有些晚了,这锅粥与其说是晚饭不如说是宵夜,吃完已是半夜,月上中天。两人灭了火又简单收拾一番,就带着猫一起上马车休息了。


    许是马车没藏着黄金,不似青蓬马车那样沉重,这新马车比起青蓬马车还要宽敞一些。马车里的布置也很用心,软榻桌椅更是样样不缺,车厢里还藏着暗格可以放些零碎,极适合一个人乘坐休憩。


    只是这样一布置,空间就小了,反倒没那么容易睡下两个人。最后腾挪一番,要么两个人一起挤在地板上睡,要么就彻底分开,一个睡软榻一个睡地板。


    季舟没做选择,最后颜姝选择和她一起挤在地板上睡,那更舒适的软榻反倒让给了猫。


    被选择的人有点小得意,又在黑暗中将这点得意悄悄藏了起来。她侧躺着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一本正经的说道:“最近夜里天气开始转凉了,咱们这样挤在一起睡也挺好,至少不会冷。”


    颜姝窝在她怀里,已经熟悉了面前人的气息,她轻轻“嗯”了一声,手缓缓落在了季舟腰侧。


    季舟呼吸稍稍停顿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她很想将人再抱紧一些,但最后也只微微凑近在颜姝额头上亲了一下,没有再做更多:“睡吧,今天很晚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颜姝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季舟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也逐渐进入了梦乡。


    软榻上,一只小猫团成一团,听到马车里的人都睡着了,偷偷睁开了一双精神奕奕的猫眼。


    第48章 逃荒的第四十八天


    猫是夜行动物,总是白天休息晚上捕猎,哪怕是被人养着的猫儿,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主人的作息。而季舟和颜姝捡到小狸还没多久,小猫显然还没养成晚上休息的习惯。


    于是夜深人静时,马车里时不时就会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在季舟周身的戾气很好的震慑住了小猫,小狸即便晚上睡不着,也不会主动闹出太大的动静,更不敢跑到两个主人身边闹腾。而季舟和颜姝这两天也已经习惯了这动静,便都能忽略了这点小猫闹腾,丝毫不影响睡眠。


    小狸白天都在睡觉,对于这辆新马车新环境并不熟悉。当下趁着夜深,便迈着小猫爪在马车里溜达了一圈,这里挨挨,那里蹭蹭,也算是给马车留下了专属于自己的标记。


    可马车的车厢再大,也不过那点方寸之地,对于曾经生长在野外拥有整片山林的猫来说,还是太小了。因此小狸在车厢里转了两圈之后,终于还是将视线再次落在了马车外——它知道怎么出去,马车的车门虽然关了,但敞开的车窗足够它进出。


    生性自由的猫儿一点犹豫都没有,轻轻一个纵身跳到了车窗上,四只爪子略一交替便顺利的跳下了马车。柔软的猫爪垫减缓了落地的声响,它悄无声息落地站稳。


    完美!


    接下来它将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在外面浪,只要赶在天亮马车离开前回来,它就能继续拥有这两张长期饭票。要是错过了也没关系,反而猫儿也不喜欢被人圈养,大不了往深山里跑一跑。像它这样身手矫健的小猫咪,肯定能抓到足够的猎物,把自己养的毛光水滑。


    小狸自信的挺了挺胸膛,正要迈开步子往路边的林子里钻,竖起的耳朵却忽然动了动——好奇怪,这大半夜的这么还有这么多两脚兽的脚步声?而且居然是向着它围拢过来的!


    猫儿的小脑瓜让它思考不了更多可能,听到四下接近的脚步声,它本能感受到了威胁。


    寂静的黑夜中,炸了毛的小猫忽然扯开了嗓子,“喵”的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它自以为的震慑……当然,人是不会被猫叫声吓退的,只会被这尖锐的叫声吵醒。


    车厢里的两个人就被这叫声吵醒了,颜姝懵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小狸在叫,她从季舟怀里撑着身子坐起:“怎么了,小狸叫的这么厉害?”


    季舟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动,我去看看。”


    她很清楚小狸花又乖又怂的本质,别说是现在了,就是刚捡到小猫时它也不会在大半夜这样尖叫扰人清梦。而且猫捕猎本身也是安静的,除非遇到危险,不然它根本不可能这样反常。


    季舟已经意识到出事了,只不过她暂时还不清楚是遇到了野兽来袭,还是别的什么。


    拍了拍颜姝肩头将人按下,季舟转身便轻手轻脚的走到车门边,想了想又退回两步,一个翻身就从小狸对面的那个车窗翻了出去。她的动作比猫儿还轻巧,以至于炸毛的小猫都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依旧紧张兮兮望着黑暗深处。


    一出马车,季舟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手腕一转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她也没有立刻过去制止尖叫的小猫,反而躲在车厢的阴影处,目光凌厉的观察起周围——今晚落脚虽然匆忙,但马车停驻的位置她也是仔细观察过的。这里是一片山崖下的空地,马车一侧靠着崖壁停下,隔着官道对面有片林子,但马车附近没有树,只有不到膝盖高的枯草和灌木。


    这样视野空旷的环境下,人或野兽想要埋伏靠近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小狸那样的体型能在草丛灌木里穿梭。再加上今晚月光明亮,季舟轻易看清周围情况。


    没有野兽,也没有人,但直觉却在向她示警。


    季舟微微皱起了眉,还在犹豫守株待兔还是去黑暗中搜寻,就见几道黑色人影忽然闯入了视野。然后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从崖壁外的另外三方,向着马车围拢过来。


    是人啊……可季舟丝毫没觉得轻松,有时候人比野兽可怕多了。


    包围的人群从黑暗中走到了月光下,季舟也能凭借良好的视力看清这些人的情况了——衣衫褴褛,手持棍棒,看上去就像是一群穷途末路的逃荒人。


    驾着这样一辆显眼的马车逃荒,被人盯上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夜色掩盖下,一些不明显的东西都被掩盖了,可季舟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破绽。包围她们的这群人就和她们之前捡到的那辆马车一样,即便努力将自己弄的狼狈,可长期营养锻炼养出的肌肉却不会消失,也不可能消失,因为那也是他们做事的倚仗。


    有预谋的,且来者不善!


    季舟心里有了定论,再数一数包围过来的人数,居然有二三十人之多。这些人悄无声息的靠近,速度却不慢,从季舟跳出马车到现在不过十数息,他们已经快到马车跟前了。


    以一对多季舟并不畏惧,可现在不比末世,马车里有她的软肋!


    季舟当即手一扬,十几颗种子悄无声息被她扔了出去,本想催生之后控制变异植物直接将这些人绞杀,保证让人死得连一声都“吭”不出来。可临出手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稍微留手——这个世界异能恢复缓慢不说,她总得留两个活口问问自己和颜姝为什么被人盯上吧?


    异能无声无息的通过土地传导,刚落地的嗜血藤种子立刻扎根发芽。小小的藤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生长,不过短短几息,便从发丝般脆弱长成了小蛇一样在地上匍匐蔓延。


    窸窸窣窣的声音并不明显,但依然有警惕的人听见了,小声询问一句:“什么动静?”


    没人回答他,下一刻他却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拍。可他身后分明没有人,于是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转身查看的同时手里的武器也毫不犹豫向后挥去。


    打了个空,但刚才被人拍肩的感觉是真实的,这岂不是更加可怕?


    还不等心中更多的恐惧酝酿,黑暗处忽然蹿出一道黑影,猛的套住他的脖颈就把人往黑暗里拖去。来不及惨叫,藤蔓巨大的力道更不容人抗衡,他留给同伴最后的警示是那骤然落地的武器,以及双脚短暂蹬踹留下的一点动静。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因为骤然发难的并不止是他这一处。十几条藤蔓几乎同时出手,巨大的力道扼住人脖颈的同时,几乎就将人的骨头捏碎了。


    有的人奋力挣扎一下,发出一点点动静,更多的人连挣扎都不及,悄无声息就死了。


    但不管怎么说,骤然减员这么多人,这群包围过来的人又不是傻子,当然发现了。有人眼尖,还看到了藤蔓出击的残影,脱口喊出一句:“有蛇……”


    其他人反应更大,或者说是被这骤然的变故吓了胆,喊的是:“有鬼啊!”


    这满含惊恐的一声惊呼显然比猫叫声大多了,也可怕多了,周围同伴最后的胆气也被这一声叫没了。他们再顾不上近在咫尺的马车,纷纷转身就跑。


    季舟当然不会放这群恶意者离开,刚刚绞杀了一批人的藤蔓再次出现,“唰唰”袭向这些逃跑的人。要是它们第一次的出击还能用鬼鬼祟祟来形容,这一次就是张开了獠牙,如猛兽出笼一般直扑目标。


    多数人连十步都没跑出,就被藤蔓绞断了脖子,然后再次拖进了黑暗深处。


    也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被藤蔓绊住的是脚。不过他们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下一秒就被捆紧了双腿,顺便捂住了嘴巴,然后一路拖行至另一个方向的黑暗中。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数息过后山林恢复寂静,只有一只炸着毛的小猫还在马车底下嚎得撕心裂肺。然后一只手拎住了它的后脖颈,又将它从藏身的车厢底下拎了出来……熟悉的感觉让小猫叫声一顿,瞪着圆溜溜的小猫眼抬头一看,眼前可不就是它最熟悉的两脚兽?


    相处几日,小狸已经知道这俩两脚兽除了喜欢撸毛,并不会吃猫。因惊恐炸起来的毛顿时平复了不少,可悬空被制的情况依旧让猫深感不安。


    小狸蹬着腿努力挣扎了一下,也没能抱住季舟的手,好在季舟主动把它抱进了怀里。


    温暖的怀抱给了小猫不少安全感,它下意识往季舟怀里钻了钻,然后又开始“喵喵”叫起来。


    季舟听不懂猫语,也不知道小猫是在骂人还是在告状,不过看情绪挺激烈的,刚才应该是有被吓到。她顺手就给猫撸了撸毛,从猫脑袋一路撸到了尾巴尖。


    小狸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猫猫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探头探脑望向藤蔓消失的黑暗里。


    季舟可不打算让猫掺和什么,手在车窗上一撑就带着猫一起跳进了车厢。


    车厢里,颜姝的情绪也并不比刚才的小狸放松多少,一见季舟回来便问道:“怎么回事?刚才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喊‘有鬼’?”


    季舟:“……刚才有人路过,我正好出去看情况,可能是被我不小心吓到了吧?”


    颜姝盯着她瞧了两眼,车厢里黑漆漆的,也不知道她信没信。过了会儿才听颜姝又问:“那没什么事了吧,咱们继续睡吗?”


    季舟便“嗯”了一声,并不打算让颜姝知道自己的特殊手段。顺手捏捏小猫让它“喵”了一声:“小狸找回来了。没什么事,时间也还早,我们继续休息吧。”


    第49章 逃荒的第四十九天


    天才蒙蒙亮,季舟就醒来了。她并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细细听了一阵怀中人的呼吸声,确定颜姝睡得还很沉,这才缓缓动作将人从自己怀里挪了出来。


    窝在软榻上的小狸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动静,昂起脑袋看了过来。


    季舟回头与它对视,小狸似乎知道她要去做什么,站起身抖抖毛,便迈着小猫步走了过来。待离得近了便纵身一跃,直直扑入季舟怀中。


    接到小猫炮弹的季舟:“……”


    她并不想带一只猫出去办事,但小猫坚持的话,也行吧。


    趁着颜姝还没醒,季舟悄无声息下了马车,抬头一看正瞧见远方一抹朝阳划破黑暗,渐渐将那一片天际染上深蓝。再过不久,深蓝会变成鱼肚白,直到夜色越来越浅,沉寂一夜的太阳在某一刻跃出地平线,一日的晨光便真正开始了。


    季舟收回目光,抱着猫迅速往昨夜藤蔓撤离的方向走去——昨夜突然冒出来包围马车的人一共有二十七个,其中二十五个当场被她的嗜血藤勒断了脖子,一夜过去估计连血肉都被嗜血藤吞噬干净了。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是她特地留下审问消息的活口。


    那两人被藤蔓拖走倒不是很远,季舟脚下速度不慢,没一会儿便瞧见了被嗜血藤捆成蝉蛹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耷拉着脑袋,也不知道是嗜血藤捆得太用力,还是他自己吓破了胆,已然没了呼吸。


    季舟没料到人这么容易就死了,不由皱了皱眉,但好在还剩下一个活口。


    趁着天色未明,她踏着未散的夜色上前,不轻不重的一脚踩在了对方肩膀上。又惊又吓还吹了一整夜冷风的人陡然惊醒,抬眼看向季舟的目光中有惊恐,也有陌生。


    季舟一直盯着对方反应,自然没错过这个眼神,她不动声色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开口:“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昨晚又想对我的马车做什么?”


    她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许是确定了她不是什么山精鬼怪,而是个活人,那人看着稍微镇定了些。听到季舟问话,他立刻便说道:“误会,误会,我们兄弟就是逃荒的。粮食吃完了,实在是太饿,看到你们的马车好,这才一时糊涂起了歹心。”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认错求饶。


    季舟也不打断,只冷眼看着她说完了,末了拿脚尖踹了踹他结实的手臂:“你说你们是逃荒的流民,快要饿死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那人一滞,接着又一副可怜样:“这,我们真是逃荒的,这有什么不信的?”


    季舟便摇了摇头,干脆戳破了:“不是穿几件破衣烂衫就是流民的。看看你这鼓囊囊的肌肉,再看看你那红润的脸色,说自己挨饿受苦,傻子都不会信的。好了,我也不想和你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针对我,不说实话的话我也不介意再多添一条人命。”


    她说谎了,不管对方会不会告诉她实情,她都没打算放过他。毕竟昨夜死在她手里的人可不少,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总归她不想在新世界成为被通缉的杀人犯。


    季舟心里早就有了灭口的决定,不过面上却是不显,依旧不紧不慢的威胁人。


    那人沉默,似乎想不到话辩驳,但也不打算就这样轻易开口。


    季舟看了就叹气,嘴硬的人她见得多了,不缺眼前这一个。


    异能流转间,将人捆了一夜的嗜血藤缓缓动了起来,手腕粗的藤蔓缓慢收缩,一点点划过皮肤收紧血肉。被捆着的人震惊的抬头,微亮的天色让他看清了眼前这一幕,带来的恐惧却不比昨夜看着一个个同伴被不知生死的拖走时更少。


    他浑身开始颤抖,牙齿也在咯咯打颤,还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妖,妖怪?!”说完正好看到朝阳下,一只狸花猫蹲在眼前人肩头,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猫,猫妖!”


    季舟:“……”


    她回过头,和爬到肩头的小狸面面相觑。


    小猫听不懂人话,也不知道什么妖怪,与季舟对视一会儿后抬起爪子舔了舔就开始洗脸。


    季舟:“……”这猫不会把口水沾她肩膀上吧?


    从没养过宠物的人,心里有一点点的嫌弃,不过看在猫真的很好撸的面子上,还是忍了。她转头又对上被吓坏的人,许是嗜血藤勒得太紧,他脸色都开始发紫了。


    哦,对,这不是个异能者,可她从前也没见过敢在异能者面前嘴硬的普通人。


    心念一动间,捆着人的嗜血藤稍稍放松些,那人立刻大口喘气,一脸的劫后余生。就在这时季舟再次问他:“还不说吗?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付我?”


    这次许是被吓破了胆,也许是真误会了季舟是妖怪,刚还嘴硬的人一下子痛哭流涕起来:“大王,大王饶命啊,我们不是对付您,我们是找错了人啊。真的,要是早知道这马车上坐的是您,我们肯定不敢胡作非为。都是误会,误会啊……”


    同样是喊着“误会”,这次痛哭流涕的喊显得真心实意多了。


    季舟也从这段话里听出了关键,她下意识回头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是马车的问题?”


    那人立刻疯狂点头:“对对对,都是马车的错。那是靖安侯府小侯爷的马车,我们以为车上坐的是他,或者是他的心腹。我们真的没有冒犯大王的意思!”


    靖安侯府季舟没听过,但把马车送她们的确实是个小侯爷。


    季舟相信了俘虏的话,事情到这里确实只是个误会,但这样的误会有了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如今她的异能恢复缓慢,浪费在这样的“误会”中实在是不划算。于是她想了想,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又追问道:“那你背后又是谁,要对付靖安侯府的小侯爷?”


    那人又支吾起来,直到感觉嗜血藤又有收缩的趋势,这才心惊胆战的吐出了一个名字……听着像是什么官职的名称,但重生过来的文盲对朝廷根本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那官职代表着什么。


    沉默,无奈的沉默,季舟想了想伸出手:“有证据吗?”


    那人又不说话了,他们这种负责动手的小喽啰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关键证据。甚至就连刚才招供的幕后主使,也不过是因为大家都说那是他们的主子,他也没见过真人。


    季舟看出来了,抱臂站在一旁有些头疼——如果有切实证据的话,她们离开长兴县不过一日,她看在小侯爷大方的面子上倒是愿意回去提醒一句。可既然口说无凭,她也不放心把看到过她异能的人交出去,那么回去报信也毫无意义。


    烦恼不过片刻,远方天际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灿烂的朝阳霎时洒满天地。


    天亮了,马车上的颜姝也快要醒了吧?


    季舟没时间再耽搁了,又问了那人几句,最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缠绕在对方脖颈上的藤蔓霎时紧绷,瞬间就勒断了他的咽喉和颈骨。


    直到倒下的那一刻,他瞪大的眼睛里犹自有着恐惧与不甘。


    季舟对这样的眼神毫无感觉,带着猫转身就走了。身后传来嗜血藤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它在吞噬血肉,用不了多久此地只会剩下一堆干枯的藤蔓以及一副白骨。


    ……


    季舟回到马车旁边时,颜姝正好从车上下来。


    两人这段时间同吃同睡,颜姝几乎每天都是在季舟怀里醒来的。今早醒来身边空空荡荡,她还有些不习惯,因此一见季舟便问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这么早去哪儿了?”


    季舟脸上一扫之前面对敌人的冷酷,带着颜姝熟悉的笑:“刚起没一会儿,小狸闹腾着想要出来,我怕它吵醒你,就先带它下车了。”说着把猫拎给颜姝看,另一只手则从身后拿出一捧野果:“我顺便还采了些野果回来,咱们早饭可以吃这个。”


    颜姝见状也没有怀疑什么,季舟总能找到野果在她这里已经成了常态。她接过季舟递来的野果放到嘴里尝了一颗,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甜多汁。


    大早上吃到甜食令人喜悦,颜姝脸上绽出笑容,也没在意季舟今早提前起床的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又囫囵吃了点东西填肚子,就再次驾车上了路——小侯爷的马车虽然惹来了祸事,但因此就让季舟放弃到手的好东西,那不可能!


    第50章 逃荒的第五十天


    马车赶路的速度远比两条腿走要快得多,但走官道也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因为她们现在走的都是之前流民走过的路,因此时不时就能在路边看到倒毙的尸体。


    季舟见过死人,打过丧尸,对此自然是毫无感觉。


    颜姝就不太行了,她每次看到尸体脸色都不太好,因此很快就被季舟赶回了车厢里坐着。没事的话可以骚扰骚扰睡觉的小狸,免得它入夜之后精力充沛,总想往外面溜……可惜,小狸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好,不管颜姝怎么折腾它都没睁过眼。


    摇摇晃晃,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季舟远远看到一个村庄的影子,便回头问马车里的人:“小姝,前面有个村子,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颜姝闻言掀开车帘看了看,就见日上中天,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她有些心疼坐在外面赶车的季舟,便说道:“过去看看吧,要是村子里没人的话,咱们也可以找个地方避避暑。等这阵日头最烈的时候过去,再上路也不迟。”


    季舟也是这样想的,闻言便应了声好,等走到路口便一扯缰绳驾着马车进了村。


    小村庄没有牌楼之类的东西,两人也不知道这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两人进村之后只觉得村里一片死寂,别说鸡鸣犬吠了,连点人声都没有。


    季舟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便回头对颜姝说:“这村里的人应该都逃荒去了,村子里没人了。”


    颜姝倒也不在意,像是她家族所在的颜家村,不也是早早就举村逃荒去了吗?别说村子了,就是她们沿途经过的那些县镇,不也有大半的人离家逃难吗?


    因此颜姝也没多想,便说道:“那你看看,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中午休息一下?”


    季舟目光扫过整个村子,不大的村子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村里倒是有几棵老树,往年这时节应该正是枝繁叶茂,树下好乘凉的时候。可惜这些老树今年也遭了殃,不仅早早掉光树叶秃了头,就连那粗糙的树皮也被人扒了一些去。


    这样子树下乘凉是不可能了,村子里更不可能修建凉亭之类的建筑,季舟的目光便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两侧的土屋上——屋子的主人早就走了,将来也不一定会回来,这些屋子目前也算是无主之物了。


    末世这种情况有很多,因此季舟毫无心理负担就决定进屋休息。


    她把车停在了村尾一户人家门口,这家的屋子看着便是新修不久,屋顶用的还是瓦片而不是稻草,估计算是村里的富户了。


    马儿缓缓停住脚步,季舟一撑车辕便跳了下去:“小姝,你现在这儿等着,我去屋里看看情况。”


    颜姝掀开车帘正瞧见季舟一跃跳过了篱笆墙,根本没有敲门的意思就直接闯了进去。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看看这空无一人的村子,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季舟跳进篱笆墙直接暴力开门,原本只是末世养成的习惯,提前检查危险隐患。结果她进门之后目光一凝,便又默默收回脚退了出去,顺便还把她砸开的门重新带上了。


    再次翻墙出来回到马车旁,颜姝好奇问她:“怎么了,不进去了吗?”


    季舟便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复杂:“不了,这家主人还在。”


    颜姝愣了一下,又转头看了一眼那瓦房,很快反应过来——就季舟之前暴力开门那架势,屋里要是真有人肯定早拎着棍子出来了。现在这样安静,只可能是屋子里没有活人,而屋主死守着不逃荒的原因也不难猜,多半是舍不得这刚建的好屋子。


    有些唏嘘,但也不足为奇。


    颜姝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便收回了目光:“那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吧。”


    季舟应了一声,这次随意选了间破屋,里面倒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稍微值钱的家当估计都被主人带走了,而逃荒这种事,将来再回来的机会本来就不大。


    两人直接将马车拉进了空荡荡的屋子,周遭的气温一下子降了不少,暑热稍退。


    ……


    午后,屋外蝉鸣稀疏,闲下来的两人有些昏昏欲睡。


    尤其是季舟,昨晚的一番变故只有她最清楚,再加上心里惦记着被嗜血藤拖走的活口,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今晨又起得早,到了午后她便泛起困来。


    两人也不委屈自己,既然困倦,索性便在车上睡个午觉,等睡醒再赶路也不迟。


    屋外,天边的日头缓缓西移。一阵风过,不知从哪里扯来一片流云正好挡在太阳前面,浓烈的日光霎时一暗。正在烈日下行走的无数流民若有所觉,纷纷抬头望去,瞧见云彩眼中漾出一片喜色。只是这欢喜没持续多久,风卷云舒,很快又将那片流云吹走了。


    刚生起希望的流民们不禁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前行——走吧,走吧,前路漫漫,总有地方不曾干旱。只要他们走出去了,总能寻见一线生机。


    躲在屋里午睡的两人并不知道这点变化,但等她们下午睡醒出门,下意识抬头看天色时,依然很快发现了不同:“咦,今日天边居然有云了。”


    秋日的晴空蔚蓝一片,两人在这烈日下走了一个多月,可从来没在天上看到过一片云。


    季舟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还真是,既然有了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雨了呢。”


    颜姝听到这话一阵无言,心情也变得有些微妙——禹州几个月没下雨了,所以才有这遍地流民。这时候秋收都过了,庄稼是不用指望了,可真要下雨的话偏偏又给了人两分希望。比如她,心里也生出了两分希冀,下了雨旱灾过去,她回到家乡说不定就能找到她爹呢?


    季舟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忽然轻声问道:“要是下雨的话,你要回家吗?”


    颜姝抿唇看她一眼,最后摇了摇头:“雨还没下呢,想这些太早了。再说旱了这么久,只下一场雨的话又管什么用?”顿了顿又道:“在走半日就是安平县了,过了安平再往南,也就出了禹州。”


    天灾当然不会跟着行政区域划分,但今年靖州和禹州旱得最厉害。只要离开禹州,旱情就会逐渐缓解,到时候两人赶路也会从容许多。


    与之相反,再走回头路的话,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回到双河县,将来更是难说——久旱生蝗,久灾生疫,禹州这一两年注定是不太平的。既然都已经快要逃出去了,颜姝的理智当然不许她走回头路,哪怕她私心里其实很想回家看看。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见颜姝态度坚定,季舟自然不再多言。她们将马车牵出了屋子,又把屋门院门给人关好,这才驾着马车再次上路。


    只不知是今日那流云引得太多人念叨,还是颜姝一语成谶,两人下午驾着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边的云却是越聚越厚。偶尔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整片天地都阴沉了下来,地上的风也越刮越大,险些把季舟脑袋上的斗笠都吹走了。


    幸好季舟反应够快,及时抬手按住了斗笠,之后干脆不敢再戴,直接放回了马车里。


    马车的车帘也被吹得上下翻飞,颜姝不止一次探头去看天色,一不小心还被风沙迷了眼:“这风真大,还有些凉,一会儿不会真的下雨吧?”


    季舟坐在马车外,她耳力上佳,居然也没听清这风中的话语:“你说什么?”


    颜姝便把脑袋缩了回去,又顶着风爬到了车辕上:“我说今天风大,不会真的下雨吧?”


    这季舟也说不准,她能感觉到这阵凉风中带上了潮气,还真有下雨的架势。可地上的风大,天上的风也大,云聚云散根本停不住,想要下雨似乎也不容易。


    季舟刚这样想完,眼前忽的一阵白光闪过,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响。


    颜姝抬头,就见天边乌云汇聚,雷光闪烁,仿佛一息之间天色就完全暗沉了下来,直似日暮。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有戚戚——这天气可真是说变就变,早知道午睡之后她们就不走了,留在那村子里也能有个躲雨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雷声不仅惊动了两人,同时也惊醒了马车里怎么叫都叫不醒的小狸。猫儿被雷声吓了一跳,猛的一个翻身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喵喵”叫个不停。


    小狸是只半大的小猫,目测也就三四个月大,而禹州已经旱了不止三四个月。也就是说自它出生起就没见过下雨,也没听过打雷,乍然听到这巨大的动静顿时吓得毛都炸起来了。待又一声雷响,整只猫便惊慌的开始在车厢里上蹿下跳,最后终于找到个死角钻了进去。


    颜姝就看着小狸手忙脚乱的四处乱窜,中间试图伸手过去把猫抱回来安抚,奈何受惊的猫儿根本不给她这个面子,四爪乱蹬还险些抓伤她,无奈只好放弃了。


    马车里一片混乱,车厢外季舟看看天色变化,也开始寻找避雨的地方。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那股焦灼,或者说它也不想淋雨,四蹄顿时迈得更快,拉着马车踏踏跑了起来,迎面扑来的风也更急了。


    终于,一滴雨水“啪”的一下砸在了黄土路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短暂的尘土飞溅之后,整条路都被深色的水痕覆盖。


    而马车的车辕上,季舟苦着脸抹去了脸上雨水,只好又回头把斗笠找出来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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