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荒的第三十一天
夜色深沉,山风吹拂过山岗,四下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平静的山林夜色下,深处一点光亮便显得尤为突兀。一只飞鸟滑过夜空,寻着那抹光亮而去,不多时便看见了一座藏在林中的山寨。
这寨子修建多时,外围的木墙在风吹日晒中早就有了破损,大门处还有两个守门的喽啰。不过山寨久无威胁,现在外面还闹起了旱灾,处处都是逃荒的人群,官府就更不会有精力来围剿山匪了。因此这两个守门的喽啰对于站岗也没有多上心。
一个手里拎着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还时不时满眼羡慕的看向寨子里。另一个更干脆,抱着把朴刀靠在墙边,已是昏昏欲睡。
路过的鸟儿看见了火光,本想落下歇歇脚,谁知转头就是一颗石头砸来。
鸟儿一拍翅膀,灵活的躲过,一根鸟羽不经意间飘落下去。可哪怕只是掉了一根羽毛,这胆小的鸟儿也再不敢逗留,拍拍翅膀很快飞向了夜空。
喝酒的喽啰见状叹了口气,满脸的失望:“还想打只鸟烤来做夜宵呢,结果跑这么快。”
抱刀的同伴本已经昏昏欲睡,听到这话猛的抬头:“夜宵?什么夜宵?大当家让人给咱们送夜宵了?”
话音落下没见到夜宵,倒是被身旁一起守门的老叔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夜宵夜宵,成天就知道吃,我看你才像是夜宵!”
抱刀的年轻小子被打了个莫名其妙,改抱着头一脸的委屈巴巴:“叔,叔,我错了,你快别打了。”说着跑开两步,见对方要追,又忙道:“唉,叔你就别追了。你这喝了酒,黑灯瞎火的万一摔一跤,就为了打我两巴掌,这可不划算。”
这话有理,再加上这巴掌也不是非打不可,中年汉子就停下了步子。他瞪了抱刀小子一眼,后者见状冲他露出个讨好的笑,瑟瑟缩缩又挪了回来。
汉子又瞪了他一眼,手一抬,抱刀小子本能又抱住了脑袋。
结果人没打他,反而把手里的酒葫芦扔进了他怀里,嘴里恶声恶气的说道:“夜宵没有,就这点酒,你小子也尝尝,算是今天喝过庆功酒了。”
抱刀小子是真年轻,面庞稚嫩长手长脚,唇边连点绒毛都还没长出来,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过别看他年纪小,今天大当家下山做买卖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的。就举着他那朴刀,虽然没敢杀人,但至少也壮了声势不是吗?
山下那群逃荒的难民,他们蹲在路边足足观察了三天,今天才终于逮到了只肥羊。寨子里收获不小,今天跟着下山去的人都去了聚义堂喝酒庆祝,只有抱刀小子被扔出来继续守大门。
他心里当然是有埋怨的,对于汉子给的酒也没什么兴趣:“酒有什么好喝的?我就想吃肉。今天我可看见了,那户人家是真富。别看穿得破破烂烂,人家裤头鞋底都藏着金叶子呢,那板车上运的除了粮食就是肉干,我都看馋了。”
这话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饿了,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这年头,山贼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尤其是给人当小弟,还得勒着裤腰带守门。
聚义堂里热热闹闹,大门口却什么都没有,抱刀小子最后还是耐不住饿,打开酒葫芦就给自己灌了一口。结果这酒也是寡淡的,一口下肚没比喝水强多少。
“叔,你这水里掺了多少酒啊?”抱刀小子把酒葫芦扔了回去,顺便吐槽了一句。
汉子接住酒葫芦瞪他一眼,转过头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他这哪里是酒?分明是酒喝完了往里面灌水涮了涮,多少沾点酒味儿吧。不过这大旱的年景里,水也是珍贵的,要不是他们后山就有一潭山泉,这点水他们也喝不上。
两个被排挤守门的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颇多抱怨。只是两人也都没想到,偶然经过的夜风将他们的话音带走,不动声色送入了另两人耳中。
季舟背着颜姝跑了两座山头才找到的这处山寨。
因为夜色遮掩,她都没有假装寻找,是一路直奔过来的。
饶是如此,两人找到山寨时也已经是月上中天。只不过山匪们的作息时间显然不太健康,别看夜深了,寨子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偶尔还能听见喧嚣人声。
颜姝是个谨慎的性子,哪怕知道季舟艺高人胆大,也不敢贸然放人出去大杀四方。是她拉着季舟躲在了寨门附近,也因此听到了门口两人的一番抱怨。
这些抱怨里泄露的消息不少,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山寨白日做了一笔大买卖,这会儿大半个寨子的人都在聚义堂里吃吃喝喝庆祝。
山匪们吃什么无所谓,喝多点才好,喝醉了软手软脚最是好拿捏。
季舟自己并没有什么所谓,但她一下就猜到了颜姝的想法,便凑到对方耳边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再等等,等会儿进去直接抓醉猫?”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耳廓上,生出了轻微的痒意,颜姝本能将人推开些许。想说一句“别闹”,又怕季舟抓住话头调笑,索性直接说正事:“等会儿也行,现在也可以,我看他们喝到这么晚,应该也差不多醉了。”说完顿了顿,又道:“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会不会拖累你?”
季舟听到最后一句,立刻转过头来看向颜姝,表情也严肃起来:“你当然得和我一起。不然把你留在外面,万一遇到野兽虫蛇怎么办?”
颜姝听到这话来不及高兴,目光就警惕的看向了周围,身上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
进山这么多天,野兽她们遇见过,虫蛇她们也遇见过。只是季舟警惕又灵敏,每次遇到危险没等颜姝发现,她就提前解决了。
现在听到季舟说可能遇到蛇,颜姝也是怕的,身体本能就往季舟那边靠了靠。
季舟轻轻的勾了下唇角,对于小姑娘的主动靠近她显然相当受用。不过没等颜姝看见,她就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好了,事情早做早了,咱们现在就动手吧。”
说完不等颜姝回答,抬手就“嗖嗖”扔出了两块石头。
季舟的准头显然比那打鸟的喽啰好上太多,两块石头扔出去,又重又准。别说是守门的人了,就算是皮糙肉厚的野兽也不一定受得了。
那两人应声而倒,大门本就距离远,自然不曾惊动寨子里任何人。
季舟和颜姝这才从藏身的草丛后走了出来。进门时颜姝低头瞧了一眼,只见那两人静静倒在地上,没看到有血渗出,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不过是些杀人抢掠的山匪而已,就算死了也是报应不爽,颜姝旋即就收回了视线。
这山寨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进了寨子才发现里面并不小。两人刚走进寨门,就看到黑暗中一栋栋屋舍矗立,其中灯火最亮的一处正在寨子中央。那个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人声喧闹,想必就是刚才听那两人说起的聚义堂了。
季舟的目标很明确,她当即就指向了聚义堂,扭头对颜姝说:“人应该都在那边,你是跟我过去,还是在屋子外等着?”问完不等颜姝回答,就自顾自说道:“你还是在屋外等着吧。”
颜姝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总归只是在屋外而不是在这里等。
两人顺着屋舍投下的阴影向着聚义堂走去,路过的屋子十间里有八间都是空的,剩下一两间家里有人也早早睡了,显然都知道这场热闹会持续到很晚。
这样也好,免得不小心惊动了人,还要一路杀过去。
距离聚义堂越近,人声也就越是清晰。有人在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高声恭维着山寨里的当家,吵闹的像是有五百只鸭子聚在一起。
这样热烈的气氛下,自然没人注意到门外的阴影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季舟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把颜姝安顿好,踏进聚义堂时,正听见几个土匪头子凑在一起商量着下一笔买卖——这处山寨距离最近的县城不算远,最近县城里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是县城里缺粮断水已经生乱,县令也扛不住,打算带着全家逃了。
不必想都知道,这官老爷带着全家逃难,铁定又是一只大肥羊。而且是他自己擅离职守跑出县城的,就算出了事,轻易也不会找上他们寨子。
几个当家说得热火朝天,并没有留意到热闹的聚义堂里多了个陌生人。直到季舟穿过人群来到几人身边,二当家这才眨了眨惺忪醉眼,问道:“你谁啊?”
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季舟,喝醉外加自己地盘带来的安全感让他们缺少警惕。
而季舟显然没打算回答这话。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离得最近的大当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脖子一痛。他下意识伸手捂了过去,可宽大的手掌也捂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前一刻还在和兄弟谋划劫掠的大当家,下一刻就瞪大眼倒在了椅子上。
这一下可是炸了锅,其他几人立刻意识到了危险。有人张开嘴就要呼救,也有人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向季舟砸去,试图阻挡一二。
季舟并不着急,有人呼救就让他叫,有人反抗她轻轻一侧身就躲开了。
进来时她就观察过了,喝了半夜的酒,这屋子里就剩一群醉醺醺的软脚虾。清醒的人没几个,即便呼救又如何,那些醉鬼也不过是让她多划一刀罢了。
末世来的人,收割起人命可是眼都不眨的!
第32章 逃荒的第三十二天
季舟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一群醉鬼没撑到十分钟就全部解决了。
聚义堂里的血腥气一时间有些浓郁,仔细一看,每个人脖子上都有一道血痕,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场面称得上血腥可怖。
当然,季舟自己是不在意这些的,毕竟末世里什么死法没见过?丧尸还是行走的尸体呢,外表破破烂烂更加可怕。不过她能接受得了,温室里长大的颜姝却不一定,所以她把人杀完之后根本没等颜姝进来找自己就干脆关门出去了。
聚义堂外,颜姝还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待着。
夜色之下四野寂静,一丁点的声音也能传出老远,刚才聚义堂里的混乱自然也都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听到了许多人声,猜到聚义堂里的人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多,心里也为季舟捏了把汗。只不过还没等她提心吊胆多久,就看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已经从门里走了出来。
颜姝正提着心,见状立刻奔了过去,拉住季舟衣袖就问:“怎么样,你没事吧?”
离得近了,某些气息便也清晰起来,季舟身上的血腥气浓郁得让人不安。颜姝借着月色和聚义堂里的灯光看过去,就见季舟衣服上晕染着大片暗红血迹。
这一发现让颜姝更加心慌着急了,以至于没等季舟开口回答,她就上手开始扒人衣服。
季舟被吓了一跳,刚才杀人都脸不红气不喘的人,这会儿红着脸飞快捂住了衣襟:“别别别,我没事,这些都是别人的血。你信我,就对付那群醉鬼,我连点油皮都没破!”
颜姝见她如此说,提着的心才放下了大半,她目光又瞥向聚义堂里:“那边……”
季舟知道她的意思,却没有领人过去看的意思,她摇了摇头:“一群杀人掠货的山匪而已。杀人者人恒杀之,没必要过去看了。”
颜姝没看到死人,对这话的接受程度也很高,于是收回目光又看向四周屋舍——两人来时就发现了,有些屋子里是有人的。她们没去聚义堂吃喝,多半也没参与下山抢掠,可今天那场抢劫杀人连十四五岁的孩子都拉去了,还留在寨子里的自然只能是家眷一流。
山匪的家眷,没有参与抢劫杀人,可要说她们是无辜的,那死去的人都不能认。
颜姝一时有些为难,但转念一想她俩又不是什么升堂断案的官老爷,还得细细查人家有没有犯罪。她们就是路见不平,过来解决一伙山匪而已。
这样一想,颜姝顿时就把那些家眷抛在了脑后:“既然山匪都杀完了,那咱们走吧。”
季舟:“……”
她是过来黑吃黑的,怎么能杀完人就走?这山贼窝里的好东西她都还没来得及收刮呢!只是这话也不好直说,不然她在颜姝心里形象就得从伟光正变得不堪了。
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季舟很快想到了说辞:“这恐怕不行。你刚才可能没听见,但我耳朵比较灵,听到寨子后面隐约有女人的哭声传来,可能是被山匪绑上山的可怜女子。”
同为女子,颜姝听了这话就能猜到那些女人遭遇了些什么,一颗心都揪了起来,自然也顾不上离开了:“既然如此,那咱们快去看看。”
季舟没有胡说,闻言就带着颜姝往寨子后方走去。
寨子后面有间大屋子,隐隐的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要不是季舟提前就说了这里关着人,大半夜冷不丁听见那呜呜的哭声,还以为是撞鬼了。
颜姝心里一沉,正要上前推门,却又被季舟拦在了后面:“我先去。”
她是怕屋子里有什么危险,颜姝心里一暖,自然听话的停下了脚步:“你也小心。”
季舟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原以为这屋子里关了人自然会上锁,她都拿出匕首准备试试这古代的锁头够不够硬了,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门只是虚掩着,根本没有锁。或者说原本是有上锁的,只是有人提前过来打开了……那人可能还在屋里,季舟又添两分谨慎。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屋子里的声音顿时顺着门缝传了出来。女子的哭声更加清晰了,可除了哭声之外,她又听到另外的奇怪动静。
深闺中的女郎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经历过末世混乱的季舟却一听就明白。
她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嫌恶,又怕这声音传到颜姝那里污了她耳朵,于是二话不说推开门缝闪身进去,末了还不忘把门在关上。
屋子里点了盏豆大的灯,依稀能看清其中情形。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里却很空旷,杂乱的稻草仍在地上,一道道人影或坐或卧缩在角落。屋子正中有两道人影交叠,白花花一片很是辣眼睛。
季舟嫌恶皱眉,闻到了空气中酒气混杂着另一股难言的气味儿。
再看眼前情形,不用猜都知道,这屋里尽是一群可怜女子。于是她毫不犹豫上前两步,将交叠在上的那人一把拎起,然后不等对方反应就直接拧断了他的脖子。
“咔嚓”一声,轻微又响亮,角落里的女人们眸光颤了颤,却连抬头都不敢。
季舟的心情有点复杂,但这种事在末世也算是屡见不鲜了。她把手里的新鲜尸体找了个角落扔了过去,又胡乱踢了些稻草掩盖住某些辣眼睛的东西,这才开口:“你们……”
话出口,她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一时有些踌躇。
倒是原本对她畏惧不已的女人们,似乎听出了她声音的不同,战战兢兢抬头看了过来。见季舟一身男装先吓了一跳,再看她那张脸却又陌生得紧。
没人敢开口说话,季舟组织一番语言后终于再次开口:“没事了。这寨子里的山匪都被我解决了,你们想要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
这话有些轻飘飘的,落在这些受尽磨难的女人耳中,她们脸上也只有麻木和茫然。
有些人被山匪抓回来很久了,不知外面情况,但也有些人是最近才被抓上山的,自然知道山下到处都是逃荒的难民,日子也算不上好过。更有些人早在山匪们的折磨下形销骨立不成人形,这时候放她们离开山寨,她们又哪里能活得下去?
一时间,屋里安静极了,竟没有一个人起身或者回话。
气氛一时尴尬的僵持住了,季舟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见状转身就想走。
可她要走了,剩下的一屋子女人却慌了,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开口:“等,等一下。”
季舟闻声止步,却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等着这些人主动开口——这屋里的女人匆匆一扫就有一二十个,当下局势不好,她也没办法带着这么多人一起逃荒求生。既然做不到送佛送到西,当然得让她们自己立起来,这时候不逼上一逼是不行的。
果然,季舟表现出冷淡之后,这些女人更着急了。又有许多道视线落在季舟身上,那些都是想求活的人,而刚才开口那人也说道:“恩人,你,你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季舟闻言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能。”
这话一出,屋里险些炸了锅,女人们心中惶惶,再一抬眼就发现季舟居然已经离开了。这下她们就更着急了,不论对方说的话是真是假,这里的人就没有不想逃的。
短暂的慌乱过后,终于又人壮着胆子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向着门外走去。
季舟站在门口听了会儿,听到这动静之后也放心了几分,这才走向颜姝压低声音说道:“走吧。”
颜姝探头往她身后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虽然被父母捧在手心,但也不代表她不食人间烟火,自然能猜到这里都发生了什么。心中有些不忍,但也没有立场替季舟揽事,于是只能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季舟闻言想了想,倒确实是不能这样离开。一来她黑吃黑的目的还没达成,二来这寨子里多出了这么一群女人,原先没管的那些山匪家眷这下也不能不管了。
“我去把寨子里其他人都解决掉,这山寨就留给她们吧。”季舟说出了打算。
颜姝想想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于是只能再次叮嘱她小心。这次季舟没又再带上颜姝一起,因为寨子大部分人都已经在聚义堂解决了,她就干脆找了间空屋让颜姝坐着等她。
心中少了些牵挂,季舟动起手来就更迅速了,赶在天亮前她不仅解决了整个寨子的原住民,还顺便将几个头目家里都翻了一遍。最终结果不出意料,还是在大当家屋里发现的好东西最多,整整一箱子金银珠宝,也不知是劫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的成果。
季舟心里唏嘘两声,对于这些染了血的财物却并没有拒绝。她抬手在箱子上拂过,足有两尺宽的大箱子顿时消失不见——金银最是沉重不说,这些东西和锅碗瓢盆不同,让颜姝看见也不太好。
幸好,她除了是木系异能者之外,还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一个小小的外挂。
她有一个灵泉空间,泉水并不多,空间也并不大。只是灵泉神奇,再加上这空间居然可以被继承,消息走漏之后她就成了无数人眼中香喷喷的肉。乃至于她最后的杀身之祸,多半也是由此而来。
重生一回,季舟就警惕多了,她连异能都藏起来了,空间和灵泉当然更不能暴露。
第33章 逃荒的第三十三天
季舟迅速的收刮了几个山匪头目的住处,最后的收获出乎她意料的多。
好在金银这些东西在末世都不值钱,所以她表现得还算平静。等收刮完几个头目的私藏之后,那些小喽啰的屋子她就没去了,果断又回去接颜姝。
也许是她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也许是那一屋子的女人情况实在可怜。本来被季舟安置在空屋里的颜姝走出了屋子,季舟回来时正见到她拿着不知从哪儿找出来的伤药,在给那些女人处理身上的伤势。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映照出别样的温柔与沉静。
季舟怔愣了一瞬,这才走上前去:“你怎么出来了?”
颜姝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来,目光中满是信任:“山寨里的危险都被你解决了,我出来也没什么关系的,不是吗?”说完才又看向那些女人:“她们看上去,也实在可怜了些。”
季舟没打算接手这群麻烦,之前转身就走的姿态也显得相当决绝。她的离开吓到了这群受尽磨难的女人,有人直接起身追了出来,可她们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等追出门时季舟已经带着颜姝离开了。于是好不容易追出来的几人,有人茫然,有人绝望,还有些显得有些疯癫。
颜姝是被季舟安排到了空屋里等着不错,但她也时刻观察着外界的情况。这群可怜女人的出现引出了她的恻隐之心——她不能帮季舟揽事上身,但她可以自己提供帮助。
安抚人心,处理伤口,这些都是颜姝能做的,也是季舟回来时看到她正在做的。
或许也正因为有颜姝的安抚,季舟的突然出现反而又吓了女人们一跳。
季舟一看众人表情,就将她们的心思猜了个大概,顿时不满的抱着手臂轻哼了一声。
颜姝同样看出了问题,原本满是沉重的眼眸都染上了两分笑意。她又回过头去,一边给女人处理身上的伤口,一边轻声解释:“别怕。你们别看她长得高,她其实也是个女郎呢。”
这话一出,女人们恐惧的情绪一滞,好奇的目光又纷纷投向了季舟。
季舟才懒得解释,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过了今夜她们这辈子都不一定还会遇见第二回。不过颜姝帮忙解释,还是让她心中有些熨帖,表情都柔和了不少。
气氛趋于缓和,季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上前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帮忙?”
颜姝闻言看了看面前几人,这几人能追出来,伤势其实都还算是轻的。有她帮忙,她们自己也有处理伤口,这会儿伤势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倒是那间大屋子里……
季舟忽然侧跨一步挡住了颜姝的视线。
后者抬眸,四目相对的瞬间,颜姝便明白季舟是不想自己去那屋子。
果然,就听季舟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只是恰逢其会来这里一趟,等天亮之后还得离开呢。”
颜姝听罢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几个女人却肉眼可见又慌张起来。她们倒没抓住两人不放,而是彼此依靠着,惊慌的目光扫过四周屋舍。
季舟猜到了她们的恐惧,挑了挑眉,有些恶劣的说道:“别看了。现在整个山寨除了我们,已经没有活口,只剩下一地尸体了。”
这无疑是句相当可怕的话,但女人们听了却并不觉得惊恐,那一双双灰暗的眼睛反而都亮了起来。一个人忽然趔趄着站了起来,接着踉踉跄跄就往外跑去。而她的举动似乎带了个头,其余女人也再顾不得处理伤口,纷纷跟着跑了出去。
颜姝也下意识抬步,正要去追,又被季舟拦了下来:“没事,让她们发泄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颜姝也就没想到太多,又等了会儿才出去。
恰好一夜过去,黎明破晓,暮色与晨光交杂中,几道纤薄的身影如游魂一般在山寨中穿行。她们如恶鬼一般寻找着仇人的所在,找到之后便拿出路上刚捡的石头,一下又一下的冲着对方砸去。哪怕那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也要砸得他面目全非,下辈子没脸做人!
颜姝跟着季舟出来时,一阵晨风吹过,山寨里的血腥气都比昨夜浓郁了不少。她本能有些心惊胆战,下意识就抓住了季舟的衣袖:“她们,她们这是……”
季舟瞧见血腥的一幕,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却体贴的伸手捂住了颜姝的眼睛:“没事。早就死了的人,让她们发泄一下,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女人的嘶吼声,是痛苦发泄,也是大仇得报的喜悦。
……
季舟只是带着人来黑吃黑,为自己和颜姝的将来攒一笔人生启动金的。她没打算在这寨子里久待,死了太多人的地方颜姝会害怕,她打算天亮就带着人启程。
可计划总是用来打破的,意外救出的一群女人,拖住了她们的脚步。
原本或畏惧或疯癫的女人们,在发泄一通之后,大部分人都恢复了正常。其中甚至出现了领头的人,主动出面开始与二人交涉。
出头的女人姓余,自称余二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原本应该是个清秀美人,可在山匪窝里走了一圈,再漂亮的美人也只剩下憔悴了。
季舟扫了对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主动把交涉的主动权交给了颜姝。
颜姝不动声色瞥她一眼,对她的退避似乎有些满意,转头便与余二娘说起了话:“诸位娘子受苦了,不知今后你们有何打算?”
余二娘闻言显然有些为难,她试探着开口:“听说外面干旱,大家都在逃荒?”
颜姝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被困在山寨里时间不短了。而这山寨自成系统,寨子的后山就有一潭山泉,至今没有干涸缺水。食物则是靠抢掠而来,平常还得担心路上缺少行人,如今逃荒的人多了,反而肥了这群不事生产的山匪。寨子里食物不算充足,但也绝对饿不死人。
这些消息,颜姝都已经听季舟说过了,当下点头应道:“不错,外面河水断流,人心惶惶,连府城都被乱民攻破了,逃荒的路可没那么好走。”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尤其对于女郎,更是危险。”
余二娘听出了她话中之意,顿时苦笑一声:“女郎不必担心,我没有要带着大家逃荒的意思。不说路上危险,就我们这些人目前的情况,也是走不了那远路的。”大屋里甚至还有几个起不了身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但既然是一起受苦的姐妹,她们也不想放任她们听天由命。
颜姝见她清醒,也放心不少,想了想季舟之前告诉她的消息,又说道:“这群山匪最近抢掠不少,寨子里还有个粮仓。你们人不多,姑娘家吃的也少,那些粮食应该够你们吃挺久了。”
余二娘闻言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又有些窘迫:“这,荒年粮食难得,两位恩人不取一些吗?”
季舟和颜姝的行李不多,背着上路的粮食就更少了,按理说有了现成的粮食她们也该取一些的,但看着这群女人的可怜样,两人却都生不出分粮的心思。
似乎笃定季舟是个好人,颜姝这时都没有回头与她交换个眼神,便径自说道:“我们不缺食物,粮食就都留给你们吧。这山寨位置不错,寨子后面还有山泉,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缺水。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养好身体,要是最后不得不逃荒离开,身体好了之后也能从容许多。”
余二娘听她这样为自己等人考虑,一时间感动得眼泛泪花。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感谢的话道不完心中感激,客套的话又辜负对方心意,最后也只哭着说了声谢。
因为余二娘拎得清,也因为这一声谢,季舟和颜姝便没有立刻离开,暂时留了下来帮忙。
大屋里的生存环境糟糕,伤者需要挪到更好的屋子里养伤。满寨子的尸体也不能放任,血腥气会引来山中野兽,腐烂之后更会传播病毒。
林林总总的事情不少,大部分都是需要力气的。
余二娘等人早在折磨中形销骨立,报仇发泄时一个个好似力大无穷,头盖骨都能给砸碎。可等这股气泄了,再要处理那些沉重的尸体就很麻烦了。索性季舟还没走,她的力气也足够大,一个上午的时间不仅把山寨里的尸体都半空了,顺便还在山寨外挖了个大坑把这些人全埋了。
季舟处理完这些,颜姝也带着余二娘等人将山寨转了一圈。粮仓之类的位置当然是重中之重,其余的屋子从大当家到小喽啰,她们也一个都没放过。
等中午季舟扛着装模作样的锄头回来,就见颜姝不知从哪儿牵出来一头驴子,驴背上还有两口不大的箱子。她走过去看了看,便问道:“这是什么?”
颜姝似有些羞赧,解释道:“这驴是之前山匪抢回来的,驴背上的箱子里装着二娘她们翻找出来的财物。她们说我们不拿救命的粮食,就让我们把这些用不着的财物拿走。”
季舟有些惊讶,她都已经收刮过了,没想到这些人还能找到这么多钱!
想着便伸手打开了箱子,结果一看才发现,箱子里有金有银还有铜板,余二娘她们显然是把所有能找到的钱财都放到这里了。
习惯黑吃黑的末世人难得有些沉默,想了想从中抓起一把铜板:“这些就当是救人的报酬吧。如果之后年景不好,她们还需要离开山寨出去逃荒,金银也是有用的。”说完又看向颜姝:“我还有钱,之后路上也够用,剩下的咱们就别拿了吧。”
颜姝自然也没有贪心,哪怕她不知道季舟已经拿了大头,依旧弯眸应了声好。
第34章 逃荒的第三十四天
那两箱子钱财最后被季舟和颜姝退还给了余二娘她们,不过找到的那头驴子两人却是收下了。毕竟逃荒路上有这么个代步工具还是相当不错的,留下反而还要让余二娘她们操心驴子的口粮。
山寨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季舟和颜姝又生出了离开的心思。
余二娘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想了想也没说出什么挽留的话,只道:“这处寨子原叫黑风寨,距离崖山县不过二十里路。据说寨子里的当家和城里的几个大族有些关系,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官兵过来围剿。两位恩人若是要去崖山县,万望一切小心。”
颜姝听了这话心中一凛,几乎立刻明白了余二娘的提醒——崖山县的大族与山匪勾结,显然不是什么善茬,能别去最好就别去了。
季舟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昨晚她去聚义堂杀人时,那几个当家正在商量着抢劫县令的事。那时他们就提过一句,县城里的局势已经糟糕到县令都镇不住,不得不带着全家出逃,那么那些所谓的大族呢?他们恐怕舍不得抛家舍业,但这混乱的局势恐怕谁也讨不了好。
两人心中各自思量着,对于余二娘的好意提醒倒也感激,颜姝便说道:“多谢二娘提醒,我们知道了。若是情况不对,我们就绕过去,不进县城就是了。”
余二娘闻言放心不少,又问两人:“不知两位恩人欲往何处?”
这倒没什么可隐瞒的,毕竟两个人定下目的地时也相当草率。颜姝便直言道:“北地干旱日久,我听闻久旱生蝗,恐怕之后的日子也不会轻松,所以我俩准备往南边去。”
余二娘听了若有所思,像是将那句久旱生蝗记在了心里,大概也明白这山寨并不是永久的避风港。
一番交谈结束,季舟和颜姝也不想在山寨久留。再加上从余二娘口中得知最近的崖山县距离并不远,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放弃了休整一日的选择,午后便牵着驴子离开了山寨。
……
午后烈日炎炎,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山上,变成一块块耀眼的光斑。
同行时多了一头驴,对于两人来说轻松了不少。季舟直接将背着的行李全放在了驴背上不说,离开山寨后不久,她就让颜姝也坐在了驴背上,自己则在前面牵着驴走。
不用担心速度,也不用再背着人走,季舟整个人清闲了不少。她随手从路边薅来一根野草捻了捻,青绿的汁液顿时染绿了指尖,不过作为一个木系异能者,季舟很清楚这草其实已经缺水严重,要是再不下雨的话很快就会干枯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季舟正要将野草扔开,旁边的驴子却将脑袋凑了过来。她无语的和驴子大眼瞪小眼一瞬,还是把手里那根野草递了过去,驴子嘴一张就咬近了嘴里。
颜姝坐在驴背上,看着这一幕也有些好笑:“路边都是野草,这驴怎么还就想吃你手上那一根了?”
季舟耸耸肩,将凑过来的驴脑袋推开了些:“谁知道呢,可能它就是懒得低头吧。”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季舟其实知道原因,因为她家有祖传的灵泉——是真祖传,末世之初灵泉在她外婆手里激活,后来传给了她妈妈,她妈妈又在临死前传给了她。换句话说,她家从末世之初就有灵泉滋养,而她这个生在末世后的小孩儿,可以说是从娘胎里就开始接触灵泉。
二十几年下来,季舟喝过不知多少灵泉水,浑身的血肉都被灵泉浸透了。平常人可能没什么感觉,丧尸也没追着她咬,但变异兽却对她尤为衷爱,衷爱到觊觎她那一身的血肉。
眼前这驴子虽然不是变异兽,但大概也受到了灵泉的一点影响。吃素的它不会想生啃季舟,但可能也觉得季舟手里的草会更好吃吧。
这只是个小插曲,两人闲谈几句,谁也没有在意。
离开山寨之后两人简单商量了几句,还是决定去崖山县看看情况。一来她们在山中待了不少日子,也不知道外面情况发展到什么样了。二来前些日子两人还说要进城去弄些调料之后用呢,现在崖山县近在眼前了,只要城里还有人在做生意,她们也想试着弄点调料来。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见识过季舟一个人解决了一个山寨的丰功伟绩,颜姝对于她的武力值认知无限拔高。她相信就算县城里真有危险,季舟也能带着她从容离开。
就这样,时隔小半个月,两人带着一头驴,终于走出了山林。
下山之后路倒是好认,只有脚下那一条,而且山匪劫道的事已经过去一天,之前四散而逃的难民便又重新聚集在了这条路上。有的人或许听说了昨天劫道的事,看上去还保持着几分警惕,但更多的人一无所知,便是看到了路边的尸体,也依旧一脸的麻木。
季舟看着这样的人群就忍不住皱眉,因为气氛太压抑了,身处其间很容易就会被影响。而比她更容易受到影响的自然就是颜姝,坐在驴背上的她比季舟高了一截,视野也更加宽广。
她看到有老人倒在了路边,也看到有妇人摇摇欲坠,还看到有贪婪的目光盯着人群里的孩童……只是小半个月而已,再次和这些逃荒的人走在一起,她感受到了远比从前更加强烈的恶意。而这股恶意也很快锁定了她,毕竟山中半月,她被季舟养得极好,现在还骑上了驴。
颜姝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恶心又黏腻的视线,心中厌烦得不行。不过这次她没打算忍着,察觉到视线来处,立刻转头瞪了回去。
对面的男人先是一愣,接着恶狠狠的笑了起来,居然主动排开人群走了过来。
这人生得一副人高马大样,哪怕是艰难的逃荒路上,身上依旧是肌肉鼓鼓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招惹。被他推开的人先是愤怒回瞪,等看清他模样之后又赶紧低头躲开了。
颜姝一眼扫过去,就断定这人个头不必季舟低,从前季舟凭借身高就能让一些人感到压迫的优势,在对方面前恐怕没什么用。她皱了下眉,心里有些恼,还是轻声叫住了前面牵驴的季舟:“阿舟,我好像惹到麻烦了。”
这还是颜姝第一次如此亲昵的叫她,季舟听到这称呼都愣了一下,以至于忽略了后面的话。她回过头,看向颜姝时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颜姝没料到她这反应,但还是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好像惹到麻烦了。”
她说着手还往后一指,正指向那个推开路人向她们走来的壮汉,对方配合的露出一个凶恶的笑。
季舟眉眼略垂了下,还是顺着颜姝所指看了过去,正瞧见对方那个挑衅的笑。她当然不会被壮汉那足有两个她宽的身材吓到,也不会责怪颜姝说的惹麻烦,毕竟人还好端端坐在驴背上呢,哪儿就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主动招惹是非?归根究底,不过是对方主动找茬罢了。
心情忽然又不太好的季舟干脆停下了脚步,没等一会儿,那壮汉便来到了两人面前。他挑衅的瞥了季舟一眼,瓮声瓮气的说道:“小白脸,识相的就滚开,你这媳妇和驴子我要了!”
壮汉一边说着话,一边敞开了衣襟,露出胸膛上一条可怕的刀疤,看着相当不好惹。
周围的人退开几步,对于壮汉这明抢的行为似乎也没多意外。偶尔有人偷偷看向季舟,那目光中也尽是怜悯,显然不觉得这身材单薄的小子能在壮汉手里保住媳妇。
但奇异的,季舟心情反而没那样糟糕了,或许是因为壮汉的那句“媳妇”吧。
她松开缰绳捏了捏拳头,心中暗暗决定,一会儿可以少打一拳,给这眼力不错的家伙留口气。
季舟这些想着,也这样做了,事实上她解决壮汉全程也就只用了一拳。对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拳捣中了心口,壮汉只觉心口被巨石砸中一般,一口气没上来,顿时双膝一弯,推金山倒玉柱般径直跪倒了下去。直到额头砸在滚烫的黄土路上,五体投地似的磕了下去,他也没再爬起来。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季舟却是头也没回,转身就牵着驴子带着人离开了。至于那壮汉什么时候能缓过那口气,今后又敢不敢再作恶,她是不打算管的。
反倒是颜姝,回头仔细看了两眼,发现那壮汉没死还有些意外。她在驴背上微微前倾了身子,努力凑近季舟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人一开始就对我不怀好意,明抢的事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和那群山匪没什么差别。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杀了他,没想到还给人留了一口气?”
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喷吐在耳廓,季舟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她微微别开了脸,然后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山上杀了人也没人知道,这可是在大路上,万一回头有人告发我杀人呢?”
这话很有道理,相比之下,颜姝发现自己可能才是那个法外狂徒。
她顿时感到汗颜,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正扶着驴背想要重新坐好,却不料驴子走在这崎岖不平的黄土路上,刚巧这时踩进了一个浅坑里,整个身体都跟着颠簸了一下。
颜姝从前被父母养在家中,其实没骑过驴,今日还是头一回。这时候她姿势又不太好,颠簸之下顿时身子一歪,惊呼着就要栽倒下来。
季舟见状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接人,下一刻温香软玉便扑了她满怀。
第35章 逃荒的第三十五天
少女柔软的身躯落了满怀。
季舟将人接住的同时,还感觉有片柔软蹭过了脸颊。她心跳蓦地加快了两拍,可也来不及深究,便着急的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颜姝当然没什么事,甚至对于季舟的怀抱,她都是熟悉的。可这次面对季舟的询问,她脸上却有些红,目光也不经意般扫过了季舟的脸颊——她没有涂口脂,季舟脸上当然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可唇瓣蹭过那片肌肤时的触感她还记得,心跳莫名就有些快。
季舟没等到颜姝的回答,却与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颜姝率先避开了目光,季舟慢了一步,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
她将人抱在怀里还没有放开,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过了半晌才绞尽脑汁挤出一句:“刚才那人你就别担心了,他现在没死,不代表之后就活得下去。”
颜姝“啊”了一声,对季舟这没头没尾的话有些茫然。等反应过来季舟在说些什么之后,她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话都不想接了。
身子轻轻一扭,颜姝干脆从季舟怀里跳了下去,站定之后才说道:“好了,我没事了。”
两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可站在路边以逃荒人群作为背景,显然也不是什么适合闲聊的场合。最后颜姝还是再次爬上了驴背,季舟也将驴子牵得更稳了些,继续向着崖山县而去。
崖山县距离黑风寨原本也只有二十里路,驴子脚程不慢,季舟走得更快。两人自午后出发,最终还是赶在日落前抵达了县城。
远远看去,小县城有些萧条,城门口连个值守的官兵都没有。
季舟这个外来者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可颜姝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县城里,却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她顾不得自己那点难以言明的小心思,低头提醒道:“县城好像有些不对,小心些。”
这次反倒是季舟后知后觉了,她没看出什么问题,便问道:“怎么了?”
颜姝就指着城门说道:“城门口没有值守的官兵。平日大家进县城都是要交税的,双河县平时一人三文,闹灾荒之后入城费从五文一直涨到了一两。可这里连收钱的人都没有了。而且按照朝廷规矩,日落之后就得关城门,现在也一副没人管的模样。”
季舟听她这样说,倒也没有太大反应,反而随口说道:“县令都带着人跑了,城门没人管也正常。说不定那些官兵见情况不对,也都逃荒去了。”
颜姝闻言惊诧:“崖山县令跑了?什么时候?”
季舟比她还惊讶:“我没和你说过吗?从山匪口中听到的消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这消息是她昨夜才从山匪口中得知的,今天崖山县令就跑了的话,那他速度也太快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崖山县目前看上去确实是没人管了。两人来都来了也不纠结,干脆骑驴进了城,然后就看到了挤满县城的难民。
自然,这种情况下也没哪家店敢开门做生意,杂货铺子更是门窗紧闭。
季舟和颜姝在县城里逛到暮色四合也没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再加上昨夜就没睡,这会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疲惫。
眼看着没办法通过正常途径找到地方落脚,如今崖山县的情况又很混乱,季舟也不敢放任颜姝随便窝在路边休息。她就不得不采用了些特殊手段——深巷中的一家小客栈,里面明明有人,可无论怎么敲门都不开,她就用了些巧劲,一拳震碎了锁门的门栓。
“啪嗒”一声,儿臂粗的门栓从中折断,掉落在了地上,紧闭的门扉也应声而开。
客栈门内确实有人,一对老夫妇带着个半大少年的孙子,平时就靠着这家小客栈和老头做饭的手艺养家糊口。往日迎来送往就算了,倒也没人会刻意刁难他们一家子老弱,再加上街坊邻里的帮扶,日子也过得下去。
可现在不同了,天灾人祸的时候,逃荒的难民可不会心慈手软,柿子反而要挑软的捏。他们一家就是软柿子。
老人家阅历丰富最是警醒,最初察觉到形势不对,就果断将客栈关了。至今这客栈也关了两三月了,她们一家子住在后院,进出也都走后门,前门上的灰尘都积了厚厚的一层。
寻常人见到那积灰,也以为小客栈早就人去楼空了,懒得费力砸门就为了睡在屋子里。
可今日一家三口却遇上个煞星,敲不开门就一拳把那么粗的门栓砸断了。早被动静吸引来的老两口见状心里都是一个咯噔,不等看清门外来人,下意识就把小孙子往身后护。
不巧,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也觉得自己长大了,这时候非但不往后躲,反而一弯腰从爷奶的手臂下钻了出来。少年挡在了老人身前,紧张又畏惧的喝问:“什么人?”
外间已是漆黑一片,季舟踏着夜色进了门:“投宿的,给开间客房。”
店主一家:“……”
季舟当然知道自己很冒昧,可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她假装若无其事的投宿,又大方的冲少年怀里扔了个银锭,顿时将这一家老小砸懵了。
颜姝跟在她身后进的门,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上前解释了两句,并赔了门栓的钱。
眼见两人态度和缓,不似歹人,更重要的是有颜姝这个女郎同行,店主一家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老两口对视一眼,老头过去关上了门,老媪小声提醒:“两位,两位客官,店里没有粮食,也没有水。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去楼上找间客房住。”
这对季舟两人来说也就够了。她们没取黑风寨的粮食,却打了山泉水,下山的路上季舟还顺手逮了两只野鸡一路带到了客栈里,至少今天的晚餐两人是不缺的。
至于明天,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她们说不定就直接穿城而过,继续往山里去了。
双方算是达成了简单的共识,气氛自然也就和缓了下来。进城没买到想买的东西,季舟虽然有些失望,但想到风餐露宿这么久,今晚又能睡在屋子里,心情也还不错。
将牵进门的驴子交给小少年带去后院安置,颜姝心念一动,问道:“我们带了吃的,可以借店家的灶房一用吗?柴火钱可以另算。”
这倒也不是不行,反正不用自家的粮食,柴火倒是不缺。
老媪于是带着两人去了灶房。这小客栈的灶房倒是出乎意料的干净,更重要的是颜姝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摆放的各式调料。虽然大多不是烤肉用的,但用来煲汤,用来炒菜却都不错,足够两人路上改善口味了……想想她俩逃荒过的这小日子,还真有些奢侈。
颜姝眼睛当时就是一亮,指着那些调料问道:“店家,这些卖吗?”
老媪闻言一愣,没想到荒年还有人愿意花钱买调料,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倒是紧跟而来的老头反应更快,一口答应:“卖。店里还有存货,你们要吗?”
两人进城大半是为了改善伙食,城里的杂货铺都关门了,难得在这小客栈里找到目标,季舟和颜姝当然是都要了。双方因此又做成了一笔交易,气氛也更加缓和下来,老头老媪甚至接过了晚饭的活儿,两只野鸡最后被香喷喷的炒成了一锅。
小少年躲在灶房门口,不知咽了多少回口水,馋得季舟和颜姝都听到了。
两人倒都不是小气的性子,再加上目的意外达成心情不错,便干脆邀请了店主一家一起吃。老两口有些不好意思,可也看到了小孙子那馋样,最后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
既然要一起吃客人带来的鸡,一开始信誓旦旦说没粮的老两口,最后也还是拿出了一袋子干粮——她们住家里也吃这个,频繁的生火做饭不仅麻烦,也怕引来歹人。
有肉有主食,虽然缺了些菜,但这一顿饭几人也吃得相当满足。
尤其是季舟,虽然她擅长打猎从不缺肉食,但肉也要看是怎么做的。她自己只能保证把肉烤熟,撒盐都不保证咸淡。颜姝比她好许多,用浆果调味也有别样滋味儿。可这些比起正经厨子来说,又差了许多,季舟难得吃到一顿正常的饭,心里简直感动得不行。
心情好了,也就有了闲聊的心思,季舟随口问着店主一家:“店家,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守在这小客栈里吗?万一旱灾一直持续下去,这世道可就越来越乱了。”
店主一家还没回答,颜姝倒是忍不住看了季舟一眼——无疑,季舟是个好人,但相处下来颜姝也知道她怕麻烦。比如黑风寨里的那群女人,她就没想过要带着她们一起走。可现在季舟居然问几个萍水相逢的人这种话,难不成她是看中了老头的厨艺?
颜姝心里没来由生出些紧迫感来,唇角也在不知不觉中抿直了。
好在店家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们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哪里受得了逃荒的苦?两个老人相视苦笑,嘴里却说道:“老了,不走了,而且朝廷已经派了人过来赈灾,早晚会好起来的。”
季舟闻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开口劝说,毕竟老头厨艺虽好,但带着三个人上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于店家说的什么朝廷赈灾,她却是没怎么上心,毕竟就目前她所看到的来说,这个世界的政府执政能力实在是不怎么样。
第36章 逃荒的第三十六天
季舟和颜姝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虽然这小客栈的条件比不上她们之前在府城投宿,但比起在山里风餐露宿,有瓦遮顶有床可卧,已经是难得的好条件了。
吃饱喝足,再加上昨晚一夜没睡,季舟和颜姝两人很快去了客房。
小客栈里的客房不多,拢共也只有五间房,两人不想麻烦也不放心分开,自然又住在了一起。
同睡一张床上,季舟的呼吸声很快便平复下来。倒是颜姝侧躺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想做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抵得过浓浓睡意,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事,翌日醒来已是晨光初放。
季舟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难得生出了赖床的心思,不太想动弹——她是精力足体力好,也不惧野兽威胁,可在山中风餐露宿时,她也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心思以防各种意外。在颜姝不知道的时候,她赶走过狼群,捉到过毒蛇,驱赶过猛兽,毫不夸张的说她睡着都得睁着半只眼。
虽然末世的生活压力比这还大,但一连过了半个月这样心弦紧绷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放松的机会,她也真想休息休息了。
不然就在这客栈里多住两天?缺吃的,她大不了抽空去城外打猎回来。
季舟想着,眼睛也闭上了,浑身放松就想睡个回笼觉。
意识很快变得朦胧,季舟即将陷入梦乡的当口,身旁的颜姝醒了。或许是这些天朝夕相处有了信任,也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让人放松警惕,季舟明知道人醒了,却也没生出什么警惕来,反而放任自己继续沉入梦乡。
可就在她即将彻底睡着的当口,唇上忽然感觉一软,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睡意朦胧的人脑子转得也慢,季舟居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径自睡着了。
大白天的,她又做了个梦,梦中画面朦胧旖旎……
而现实之中,颜姝却是心如擂鼓。刚睡醒的人总是不够理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就冲动了,一抬头对上季舟安静的睡颜,居然就那样冲动的凑了上去。
贴上季舟唇瓣的那一瞬间,颜姝只觉得热血上涌,心跳剧烈得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慌张又无措,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就飞快推开了,又小心翼翼去看季舟的眼睛,生怕她下一秒就睁开眼看到自己……所幸没有,可惜没有。
颜姝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情,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危难时的相救,相处时的照料,再加上季舟本身的优秀,惹人心动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事。
她已经及笄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季舟看来还太小,可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能嫁为人妇的年纪。哪怕因为父母的考量,她暂时没有定下婚事,可这年纪的姑娘也已经懂得了少女心事。她也曾幻想过自己未来的良人,但想象也只是想象,季舟和她自己早先想的择偶标准一点都不一样。
首先就是性别问题,别管季舟长得有多高,穿上男装装得有多像,她都是一个女郎。而在遇见季舟之前,颜姝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女郎动心,她只会把人当姐妹。
当然,没有哪个姐妹会亲吻对方,而她刚才虽然慌张,却并不厌恶后悔。
颜姝僵躺着,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醒了睡着的季舟。可她还是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觑着季舟的唇看了一眼,心跳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好在回忆往日相处,季舟对她的态度,似乎也并不单纯。
……
季舟再次睡醒已经快到晌午,长久的睡眠弥补了连日奔波的辛劳,睡醒后整个人精神抖擞。
这次醒来,颜姝已经不在床上了,季舟挠着头起身时整个人还有些将醒未醒的迷茫——她记得她做了个美梦,醒来时心情也很好,可惜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忘了。
回忆一番,依旧没能想起来,季舟便也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彻底清醒后的季舟又想起了目前的情况,两人进了崖山县城,找了家好拿捏的客栈落脚,这才有了一夜好眠。可两人到底是外来者,人生地不熟,店主一家看着老的老小的小,却不一定如外表那般无害……季舟本能牵挂起颜姝来,生怕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出现意外。
好在她坐起身一扭头就看到了人,颜姝虽然起了床却并没有离开屋子,这会儿正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前。那窗户被她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正方便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外面。
季舟松了口气,起身走了过去:“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没叫我?”
哪知她的声音一出,颜姝的身体就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就缓了过来,回过头还一脸严肃的冲着季舟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季舟不明所以,但也从善如流,声音立刻小了八个度:“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这话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说话时自然而然靠近几分。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季舟顺着颜姝之前的视线,也往窗缝外看去。
颜姝的身体更僵硬了,脸颊也染上了绯色,可惜季舟此刻并未看见。
说来也巧,这小客栈开在小巷深处,但唯有这间客房的窗户开得位置巧妙,正好能看到客栈背后的一条街市。虽不是临街,但在二楼居高临下的往外看,那街上的情况也能尽收眼底。而现在那条街就很热闹,一群衣衫褴褛的难民正和一帮人对峙,双方吵嚷几句很快就打成了一团。
季舟看了会儿热闹,但也看得云里雾里,不由侧头去问旁边看了许久的颜姝:“这是怎么了,外面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颜姝这会儿已经忍下了羞意,面色也恢复如常,闻言便道:“是难民抢粮,那后面的铺子就是粮铺。”
季舟顺着她的示意看去,却是发现一群人打斗的中心就是街上的商铺。一群难民想抢粮,另一群人大概是粮铺的东家伙计,挡在门口不让人越过去砸门。
说来那粮铺上还有牌匾,可惜季舟现在大字不识几个,这才没看明白事态发展。
这可不太妙,文盲在哪里都是不方便的,半文盲也一样。
季舟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的想法,当初她之所以救下颜姝并带着她一起上路,为的就是通过对方融入这个新世界。现在她对这个世界确实有了基本了解,可这半个月她带着颜姝进山,尽想着吃吃喝喝把人养胖了,识字的事完全被她忘在了脑后。
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季舟忽然就开口对颜姝说:“我不认识几个字,你能教我认字吗?”
这话题跳跃有点大,饶是颜姝也愣了一下,这才点头:“当然,当然可以。”说完心里还有点高兴,毕竟从前她能帮到季舟的也只有做饭一件事了,可昨天吃到了店家老头的好手艺,季舟随口一问也让她生出了危机感,生怕自己连这最后的价值都被人抢了去。
读书识字的事就不一样了,这里可不是季舟重生前的现代世界,教育普及到末世出生的小孩儿都不可能成为文盲。这个时代的知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哪怕是识字这样的事,也不是人人都行的。
颜姝的心情轻快了几分,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编排起教案,想好要怎么给季舟启蒙了。但很快,她跑偏的思绪就被窗外的嘈杂寻闹拉扯了回来。
窗户对着的粮铺匾额上,大大方方写着“王家粮铺”四个大字。
来崖山县之前,季舟和颜姝就听余二娘说起过了,这崖山县的几个大姓里就有一家是王姓。现在看那粮铺前挡着的几十个壮汉,也能看出这王家确实有些人手。只是一个家族养出来的仆从打手,又怎么比得过源源不断的难民?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赶来的难民更多了,而双方动手也打出了火气。这会儿不知是谁下了狠手,见血之后双方彻底撕破了脸,各种东西都被当成了武器,招呼起来。
季舟一看这架势就能猜到之后的结果,这场械斗要是没人阻止,少说也得死个一二十人。
她是见多了生死一点不害怕,但还是顾虑着颜姝,伸手将窗户关上了:“不用看了。那粮铺肯定保不住,但我猜那粮铺里肯定也没剩多少粮食,抢粮的人也难得偿所愿。”
颜姝便叹了口气:“我知道。而且看阵仗闹得这样大,说不定这会儿正有人拖家带口出城呢。”
季舟不置可否,眉眼间也都是漠然:“或许吧,不过与咱们也没什么关系。”说完不等颜姝再说什么,又道:“你我难得进城一趟,我原想着这小客栈还算安宁,可以暂时落脚歇上几日。结果这么快城里就要乱起来了,依你看,咱们是多留几日,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人总是更在意自己的切身利益,颜姝果然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她想了想便说道:“还是尽快离开吧。拖得越久,人没了吃喝就越疯狂,咱们还是尽快赶去南方的好。”
季舟自然没有异议,休整的计划被她一丢,当即就带着颜姝再次上路了。
临出发前,两人提醒了店主一家今后小心,又向他们打听了南方的情况。好在做客栈生意的消息总是灵通,两人从店主口中得知了一个地名。
江州,听说那里气候宜人,盛产鲜花,是个不错的地方。
第37章 逃荒的第三十七天
季舟是末世重生来的,颜姝从前生活在小县城里,两人对于遥远的南方都没什么了解。如今得知江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干脆就把那里当成了目的地。
江州与禹州相隔千里,赶路过去快则一月,慢的话两三个月也不一定能走到。
到那时已是深秋,正好找个地方过冬。来年若是能在江州扎根也行,禹州情况好转的话,再陪颜姝回来寻父也无不可。
季舟心里很快盘算好了,两人定下目的又问明道路之后也没再耽搁,牵上驴子就出门了。
只是一夜过去,崖山县城里的流民似乎又多了不少。两人牵着驴子走在路上,周围投来打量的目光也更多了。而与昨日那壮汉不同的是,这次众人目光投落的重点不再是年轻貌美的颜姝,而是两人牵着的那头驴……那恨不得将驴子生吞活剥的饿意视线,生生把驴都吓得焦躁了起来。
季舟和颜姝都有些茫然,昨天还没这样,怎么一夜过去这些人就都饿疯了吗?不过不管怎么说,在其他人主动招惹之前,她们也不打算做些什么。
两人只默默加快了脚步,一路向着城门而去,路上还遇到几拨人在往王家粮铺赶。
崖山县的县城不大也不小,两人花了小半个时辰穿过县城,终于遥遥望见了另一边的城门——和昨天看到的一样,这边的城门也没人把手,城门大敞着任人来去。
两人抵达城门的时间也有些巧,正好看见一只车队出城。
看得出这支车队已经努力掩饰过了,马车选的是旧的,蒙在车上的布也是灰蒙蒙的,拉扯的马儿毛发被绞得七零八落,还被糊了泥,看上去就有些寒碜。守在马车边的人也是,各个穿得破衣烂衫,衣服上恨不得打上十七八个补丁。
可这都只是外表。马车再陈旧也是马车,马儿皮毛再杂乱,四只马蹄也健壮有力。那些随行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破烂的衣衫也掩盖不了高大的身材,以及挺直的脊背。
季舟和颜姝只看了一眼,就断定这必然是哪个富贵人家出逃。之所以做这不走心的掩饰,大抵也只是为了在离开崖山县时不要太显眼。等出了县城走得远了,他们或许就会撤下伪装,那些守在马车周围的护卫还得亮出刀兵,如此才能震慑一路上的流民。
这种队伍靠近可没好处,季舟和颜姝对视一眼,都默契的选择了停下让对方先行。
这支车队着实不算小,马车加骡车足足有十几辆。前面的马车坐人,后面的马车则驮着粮食物资,一看就是准备妥当,在路上也不会吃苦的样子。
颜姝盯着瞧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道:“咱们要不要跟在他们后面?我看这家人护卫不少,应该能震慑路上心怀不轨的人,咱们走官道也比翻山越岭省力许多。”说着还拍了拍身旁的驴子:“有它代步,咱们还可以换着骑,走上一天也不会太累。”
至于吃喝,前面的人赶路总也要休息的,到时候季舟再去山林里找就是了。
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可是季舟拒绝:“算了吧。他们这么大的目标,太惹人眼了。一两个流民是不敢招惹护卫,可快要饿死的人聚在一起,哪里还会怕几把刀子?”
颜姝听着有理,于是不再说什么,只静静等着前面的队伍远去。
……
蹄声踢踏,灰色的毛驴驮着颜姝,一步步走在狭窄的山道上。
是的没错,刚出县城两人又拐上了小路。一来是官道上逃荒的流民实在太多,拥有一头驴子的两人走在其中很是扎眼,时时刻刻都有目光落在她们身上。二来季舟也不想离前面的车队太近,她总觉得跟在对方后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事。
毕竟就连黑风寨的山匪劫道,也知道要选肥羊来宰。而前面那支与众不同的车队,显然就是一只有目共睹的肥羊,还是特别肥的那种。
山道狭窄又曲折绕路,流民大多不会过来,两人走在路上也清净许多。
季舟走在前面牵着驴子,知道这驴爱吃自己手里的草,见到路边杂草她就随手拔一点。只是青绿的几乎没有,路边尽是发黄的枯草,她拔了往驴子嘴边一送,那傻驴也照吃不误。
喂着喂着,季舟都有些好笑,在驴脑袋上拍了一把:“你倒是一点不挑食。”
驴子哼唧一声,昂头在她手心里拱了拱,一点没有传说中倔驴的样子,反而很是乖巧。季舟忍不住又在驴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这才抬头看向驴背上的颜姝:“渴了没,要不要喝点水?”
离开了山林,大白天赶路就这点不好,头顶的太阳一直晒着,人都像是要被烤熟了。这时候颜姝就特别想念家中那把油纸伞,可惜的是逃荒逃的是旱灾,当初她就没想到要带伞。这会儿走了大半日,也晒了大半日,颜姝整个人都有点蔫:“我还好。你呢,累不累?要不换你来骑驴?”
毛驴四蹄踏踏,在山道上走得还算平稳,骑驴也比骑马更轻松些。颜姝骑了半天驴自然不累,还想下地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
季舟早看出来了,闻言便笑道:“我就不骑了,你坐烦了就下来走走,正好让驴子歇一歇。”
说着话时,她已经停住了毛驴,又伸手递给了驴背上的颜姝。颜姝低头对上了她带笑的眼,也不知是被太阳晒久了还是怎的,一张小脸绯红。
季舟等了一下,颜姝才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然后借着季舟的力道稳住身形,稳稳从驴背上跳了下来。
落地时她站得还挺稳,结果不知是山道崎岖还是怎的,颜姝落地之后还没站直,身形就是一个踉跄。她往前扑倒,季舟正好来接,于是便稳稳落在了对方怀里。
颜姝手抵在季舟肩头,季舟手搭在她腰侧,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季舟垂眸就对上了颜姝的视线,刚想问句“你没事吧”,结果话还没出口就被蛊惑似的,愣在了原地。直到颜姝自己站直身体脱离了她的搀扶,她眨眨眼也没彻底回过神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季舟揉着额头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偏又说不出来,只一颗心怦怦直跳,像是躁动不已。她目光下意识追随着颜姝,就见她取下水囊递了过来:“太阳晒这么久肯定渴了,喝点水吧。”
异能者体质好,其实一点没觉得渴,但季舟还是听话的接过了水囊。
她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清冽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流入肚腹,似乎真的平复了几分那难言的躁动。季舟的心神定了定,又和了两口水,便将水囊递了回去。
有了驴子代步之后,两人的行李便都放在了驴背上驮着,水囊当然也不例外。
颜姝就站在行李旁边,季舟把水囊递给她,她顺手就能重新放好。可是刚才还说不渴的人,接过水囊却没放回去,反而打开水囊自己也喝了两口。
这只是寻常小事,末世来的人没多少讲究,颜姝也不排斥和季舟共用水囊。平常看到这一幕的季舟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今天她似乎格外奇怪些,颜姝只是喝口水而已,她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她湿润的唇瓣上,脑海里还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句话:这水囊我刚喝过的。
念头一起,季舟的脸“噌”一下就红了,摸摸温度或许还能煎熟个鸡蛋。
颜姝明显注意到了,喝完水转过头来,蹙眉看着她:“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不会是天气太热中暑了吧,难受的话咱们就尽快找个地方避暑去。”
她说着话,还伸手去试季舟额头,被后者狼狈的躲开了。
颜姝眨了眨眼,也没说什么,又将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要不你再多喝点水?”
季舟的目光便又落在了水囊上,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本就通红的脸好像一下子更红了。但她犹豫了一下,居然也没有推辞,反而接过水囊,打开塞子之后慢慢抿了一口。
这时候她脑子里想些什么,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不过季舟没注意到的是,颜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将她神情间的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不,不止是现在,事实上是从今天一早在客栈里醒来开始,她的目光就总是追随着季舟。只是季舟大概在心里将人划入了安全线,警惕的末世来客竟也忽略了这久久落在身上的目光。
冷不丁一抬眸,正对上颜姝看过来的视线,心虚的人抿着水都能呛上一口,咳得惊天动地。
颜姝眼里染上了笑,偏又忍着,一本正经的上前替咳嗽的人拍了拍背:“你怎么样,没事吧?”
季舟更心虚了,耳根涨得通红,也不敢抬头看她:“没,没,我没事。”
颜姝观察到了自己想看到的,终于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些许弧度,但也并没有立刻戳穿季舟小心思的打算——她已经确定了,季舟对自己大概也是有意的,只是逃荒路上并不是个适合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抬眸顺着山道看向远方,只见烈日高温下的空气似乎都有些扭曲,远方的光景也尽数被这刺目的阳光所笼罩。而颜姝想要结束这场逃荒的心,突然前所未有的强烈。
客栈店家嘴里的江州实在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鲜花盛开,听着就很适合开始新生活。
第38章 逃荒的第三十八天
颜姝对江州生出了更多的向往,同时也对结束逃荒有了迫切。这些都被季舟看在了眼里,正好有驴子代步省了许多事,她也就不动声色的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这日午后,阳光实在炙热,颜姝坐在驴背上都被晒得汗如雨下。
她抹了把汗,又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水,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阿舟,咱们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吧。这日头也太烈了,等正午过去日头没那么热了,咱们再继续走吧。”
季舟自无不可,闻言便寻找起能避暑的地方,眺望了好一会儿才在前方远远看见一处支棱的屋角。
她也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不过有屋就有墙,总能投下一片阴凉地。要是运气再好些,遇到有人居住,顺便还能向人打听打听路——她们之前听了店家指路,欲往下一处县城,就不知道走没走错。不过就算走错了也关系,反正江州在南方,距离也还远,她们有的是机会调整方向。
选定了目标,季舟便指着远方说道:“那边好像有房子,咱们过去看看吧。”
颜姝顺着她所指看去,刺目的阳光照得远处一片发白。她眯眼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瞧见那一角屋檐,于是点点头:“也行,那就走快些吧。”
季舟可不怕走快,她的体力在颜姝眼里就是个谜。这样的天气里赶了大半日路,颜姝说要走快些,她就能拉着驴子小跑起来。要不是顾虑驴背上的颜姝骑术不佳,她还能跑得更快。
好在那房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远,季舟跑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便终于看到了那房子的真容——那是一处修在路边的破庙,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供奉休整了,墙都塌了大半。如果要在里面躲雨或许是个麻烦,但要在这破庙里找个能遮阳的地方,倒不是什么难事。
这情况不是最好,也不是最糟,季舟观察确定剩下的墙一时半会儿塌不了,就牵着驴子走了进去。庙宇正中供着个神像,威严凶恶,不知是哪方神明。
季舟不信这个,颜姝进庙之后倒是拜了拜,旋即便找了个阴凉处歇着。
颜姝一张小脸晒得通红,脸上的汗珠也是一串串往下落。前不久刚喝的水,这会儿像是又随着汗珠流了出来,喉间再次感受到了干渴。
取出水囊晃了晃,里面的水随着力道摇晃起来,稍微感觉一下就知道里面的水剩的不多了。
颜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水囊放了下来——昨晚落脚时季舟又找到了水源,今早出发前才灌满的水囊,可现在才到中午,一壶水就快被她喝完了。季舟还没喝过水,下午两人也还要顶着日头赶路,剩下的一壶水也不知道够不够两个人喝的。
季舟将她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拿起水囊又塞回了颜姝手里:“渴了就喝,不必有所顾虑,喝完了我再去找就是了。你总该信我找水的本事。”
对于季舟的本事颜姝倒是信,这大旱时节不知多少人寻不到水源渴死在了路边,可季舟却总有本事找到水源。她们这一路走来,几乎就没为水发过愁。
颜姝感觉自己都被季舟养得有些娇气了,明明是千难万险的逃荒路,她不仅吃喝不愁,现在连路都不用自己走了……不过被人娇养的感觉确实挺好。她看着季舟笑了下,到底没有再忍着,打开塞子一口气便将这水囊里剩下的水都喝完了。
解了渴,再一抬眼,却发现坐在旁边的人不见了:“阿舟?”
颜姝话音刚落,就见季舟从坍塌的那片墙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堆条条蔓蔓。
躲着日头又回到阴凉的墙角,季舟将手里干枯的枝条往地上一扔,这才说道:“我刚看到这破庙后有一棵柳树,就去折了些枝条回来,给你编个斗笠戴头上,也能少晒一些。”
颜姝的皮肤很好,是难得的冷白皮,便是在烈日下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不见晒黑。可那白皙的小脸总是晒得红彤彤的,季舟看了也觉得心疼。今日看到那柳树,她才想起可以编个斗笠戴着,只是她从前只见别人编过,自己并没有动过手,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心里没什么底,季舟面上倒是一派镇定,说话间已经开始处理折回来的柳条了。
颜姝托腮在旁看了一会儿,也看出季舟动作间的生疏了,忽然开口说道:“阿舟,你能教我怎么编吗?我也想试试。”
季舟手上动作一顿,很干脆分了一半柳条给颜姝,左右不够了还能再去折。她自己没动过手编斗笠,看过别人编织倒是足够口头上指点,一时间还真兴致勃勃教起人来了。
颜姝的手很巧,脑子也足够灵活,季舟随便指点几句,她居然真就有模有样的编织起来。细细的柳条自带韧性,随着颜姝指间翻飞,柳条随之曲折,很快便有了斗笠尖顶的形状。然后一根柳条接着一根,帽檐也初具雏形,编得细密又平整。
未经更多处理,这样粗糙编织的斗笠遮雨或许会漏雨,但遮阳却是足够了。
季舟看着逐渐成型的斗笠,再看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柳条,忽然就不好意是再献丑了。她偷偷扔掉了手里的柳条,假装无事发生,赞叹道:“小姝,你手真巧。”
颜姝听到这夸赞眼眸一弯,没一会儿功夫,就给手里的斗笠收了尾。
季舟见状正要再夸赞两句,就见颜姝手一抬,接着自己脑袋上就是一沉。女郎收回手,轻快的声音随之传来:“这顶斗笠给你。”
帽檐宽大的斗笠戴在脑袋上,连视野都暗了两分,遮阳却是正正好。季舟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抬,心里有些欢喜,又有些怕颜姝下一句话就问她“我的呢”。
好在颜姝并没有问,她笑眸弯弯直接冲她讨要更多的柳条:“还有柳条吗?再给我一些吧。”
季舟就知道自己偷偷扔柳条的事被对方发现了,她有些窘迫,又庆幸颜姝没有直接戳穿笑话自己。最后别别扭扭将自己编坏的柳条扯散递了过去:“你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用的话我再去折一些。”
颜姝接过柳条也没说什么,正待细细整理一番,忽然瞧见身旁人“噌”一下站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两人之前在山中行走,每次意外遇到野兽,季舟都是这样警觉。以至于颜姝下意识跟着紧张起来,然后才想起两人现在虽走的是山道,却不似深山那样容易遇到野兽了。于是她扯了扯季舟衣袖,小声问道:“怎么了?”
季舟一直侧着耳朵在听,闻言这才说道:“好像有马车的声音,但听着不太对劲。”
颜姝一听是马车,提着的心就放下了大半。对于她来说,遇到人总比遇到野兽好些。再说这条路也不是她俩承包的,遇到人再正常不过。
这想法一直持续到她们看到那辆马车——青蓬马车看上去有些陈旧,跑在颠簸的山道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拉车的马儿毛发蓬乱,身上还有干涸的泥块,却四蹄健壮,拉着车跑起来速度也丝毫不慢。唯一奇怪的是马车上并没有驾车的人,以至于这马也似脱缰的野马,跑得横冲直撞。
颜姝看了两眼便皱眉,迟疑着说道:“这马车看起来有点眼熟啊。”
季舟比她更笃定:“咱们遇见过,是崖山县城门口,那支赶在我们前面出城的车队。”
颜姝闻言恍然,可当时出城的明明是一支车队,十几辆车再加上护卫在周围的人,少说也是支百十人的队伍。现在怎么单独一辆马车出现在这里,还不见人影?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奔至近前。
是放任马车跑开,还是上前制住这狂奔的马?
季舟只犹豫了一瞬,便猛的上前两步一跃跳上了马背。
那可是发疯般狂奔的马儿,刮着蹭着都有可能重伤。颜姝猝不及防吓得心跳都快停了,一声惊呼堪堪涌到喉咙口,就见季舟已经稳稳坐在马背上,并且死死勒住了缰绳。
谁也不知道她的力气究竟有多大,狂奔中的马儿被她这一勒也被迫停下了步子。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后,又重重落在了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颜姝提起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她赶忙几步跑到近前,一把抓住季舟的手臂,还有些心有余悸:“你刚才这是做什么?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季舟有点无辜,她不觉得这危险,她只想给颜姝弄辆车代步。
不过反驳的话还是别说了,免得惹小姑娘生气。于是马背上英姿飒爽的人垂下了脑袋,乖乖认错:“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我就是想看看这马车里有什么。”
马车里有什么?马车里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通检查,没在马车上找到人,也没看到行李之类的东西。倒是马屁股上通红一片,仔细一看还能看到一个小且深的血洞,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季舟弄了点草木灰给马屁股止血,效果一般,她合理推测道:“可能是遇到危险了。女眷坐在车上,为了让马儿跑快点,就在马屁股上扎了一下。不过马受刺激疯跑起来,车上的人又控制不住了,估计人和行李在路上就被颠出去了。”
颜姝看了看马屁股上那个伤口,倒像是被簪子之类扎的,季舟的推测估计八九不离十。
不过她俩猜测归猜测,也没谁想回头去查证救人,权当白捡一辆马车。
第39章 逃荒的第三十九天
马蹄踏踏行走在山道上,激起一片淡淡的烟尘。季舟一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闲闲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后背靠着车厢,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闲适来。
两人今日运气不错,半道上还能捡到一辆马车,自然毫不犹豫就受用了。
有了马车赶路和骑驴赶路又是不同,车厢上有顶,能遮住大片阳光,便是烈日当头也不会再被晒的头晕眼花了。季舟因此坐上了车夫的位置,她倒没架过马车,不过对于驱赶动物这种事却尤为擅长,因此督促着马儿不疾不徐的赶路倒也不难。
驴子她们也没丢下,驮着两人为数不多的行李拴在了马车后面,不紧不慢跟着前行——万幸这条山道上行人稀少,不然光是这头闲置的驴都有够惹眼的。
忽然,坐在马车里的颜姝伸手拍了拍季舟肩膀,压着声音说了句:“停,停下车。”
季舟不明所以,却也听话的一扯缰绳,踢踢踏踏前行的马儿立刻停下了步子。颜姝旋即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直接扑到路边干呕起来。
季舟被吓了一跳,赶忙拿上水囊追了上去:“你哪里不舒服,中暑了吗?”
颜姝脸色发白,呕了半天其实也没吐出什么来,她闻言摆摆手:“没,没有,车上太颠簸了。”
也不知道什么她们路选的不好,还是这马车之前在马儿发狂时颠坏了,走在山道上颠簸得厉害。颜姝坐在马车里一开始还在忍耐,想着总比走在烈日下好,结果忍着忍着还是没忍住,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偏又吐不出来。
季舟看她小脸苍白的样子心疼坏了,赶忙把水囊递了过去。颜姝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又站在原地缓了缓,胃里的不适这才减轻些许。
深吸了一口气,颜姝的目光又落向了马车后的驴子,看样子是想改骑驴了。
驴子驮人确实走得稳,坐在驴背上也没有马车那样颠簸。可太阳还没落山呢,这也太晒了。季舟于是说道:“可能是位置不对,你跟我坐在车辕上,吹着风就没那么晕了。”
颜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又跟着季舟回去,这次坐在了车辕上。
季舟将人扶上马车,自己又绕到另一边去,手往车板上一撑就跳坐了上去。然后她一扯缰绳喊了声“驾”,马儿便又“哒哒”的走了起来。
走这样的山路,车夫的位置居中确实没有车厢里颠簸,马车走起来时还带起了一阵风。虽然这大热天风也是热的,但总归没有车厢里闷热,人也感觉松快了不少。
季舟时不时回头看颜姝两眼,见她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又恢复了血色,这才说道:“怎么样,坐在这里感觉就没那么颠了吧?”
颜姝轻轻“嗯”了一声,眉眼都舒展开了。然后她眼前一暗,却是季舟把之前编好的斗笠扣在了她头上,对方的声音随之传来:“这里还是能晒到太阳,你戴上遮遮阳吧。”
抬手托着帽檐往上顶了顶,颜姝倒也没有拒绝,而是转头又从马车里翻出几根柳条:“我再编一顶吧,你也得遮阳,这些天都晒黑了。”
季舟原本是不在意外貌的,毕竟在末世美丽也是原罪。可从前只有她自己,过得糙点也就算了,谁都不会盯着她的脸质疑她皮肤黑。现在却不同了,她心里对颜姝生出了好感,现在又听颜姝说她黑了,下意识就伸手摸了摸脸,结果摸到一脸粗糙的皮肤。
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紧张,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怎么,我晒黑了很丑吗?”
颜姝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有点想笑:“没有,你挺好看的,晒黑了也好看。”
季舟身上有种其他女郎身上没有的气质,她独立又强势,遇到任何危险都能游刃有余的解决。就好像她之前制服受刺激发疯的马儿,坐在马背上紧勒缰绳的样子十足的英姿飒爽,自下而上仰望着她的颜姝在那一刻也是忍不住的心动,只是这份心动立刻就被紧张的情绪取代罢了。
小姑娘夸得真心实意,季舟自然听得出来,耳根微微发烫的同时,嘴角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颜姝看到了,没有戳破,自己也抿起唇角低头编织斗笠。
马蹄轻快,踏着规律的节奏,载着两个有心人一路前行。
……
傍晚,天黑得比盛夏时早了些,红彤彤的火烧云渐渐失去最后的光泽。
季舟和颜姝今晚不必再刻意寻找落脚处,封闭的马车就是最好的安置处,只需要找个稍微空旷的地方将马车停下,两人今晚就能在马车上过夜。
这对于两人来说是个新奇的体验,但比起风餐露宿来说,能睡在平坦干净的马车上也是相当不错。
季舟将马和驴子都找了棵树拴上,回来时顺便从驴背上将包裹也带了回来。两人的行李依旧不算多,除了几件衣衫之外,就是一口锅两只碗并小半袋粮食——饶是两人这些日子在山中打猎吃,这一袋从长水镇背出来的粮食也已经吃了大半。
好在她们也不着急,这小半袋粮食今晚正好还能当个枕头用。
颜姝把装衣裳的包袱和粮袋都放在了马车上,今晚的住处也就安置妥当了。她探出车厢看了看,问季舟:“咱们今晚是煮粥吃,还是你去山上打猎?”
季舟想想觉得粮食不多了,便说道:“我去打猎吧。这山道偏僻,几乎没人过来,你就守在马车里怎么样?我一会儿就回来,很快的。”
颜姝想到要与季舟分开,心里本能就有些不安,但犹豫一下还是点了头:“那你快去快回。”
季舟应了下来,照例弯腰捡了几颗石子,然后顺便带走了两只空掉的水囊。她三两步跨过山道转入山间,很快融入黑暗之中,消失在了颜姝的视野里。
颜姝对与季舟分开有些焦虑,季舟同样不放心留颜姝独自待在路边,哪怕马车停驻的位置已经特地寻了隐蔽处。因此刚一进山,季舟也懒得花时间细细寻找猎物踪迹,很快寻了棵树就将手掌贴了上去——木系异能在山林中是真好用,异能一吐,这林间所有的草木就都成了她的眼线。
不一会儿,季舟便知道了这附近有几个兔子洞,几个野鸡窝。就连树梢上有一对斑鸠刚在窝里下了几个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比起这些小东西,更让季舟惊喜的是她又问到了一窝野猪的下落。而且大猪刚好下了猪崽,小猪崽现在还没满月,正是皮薄肉嫩好吃的时候!
想想上次吃到的烤乳猪,那丰富的油脂,那皮焦肉嫩的气质,季舟顿时馋了。
既然想要,那就得到。季舟一点不在乎野猪窝离得有些远,反正她跑得足够快……季舟收回异能,脚下一阵风似的向着野猪窝的方向跑去。
颜姝还不曾见过季舟全力奔跑的速度,要是大晚上看见了,多半会以为是见了鬼,人跑得都能见到残影了。如此一来一去,再加上抓住小猪崽甩掉大野猪的时间,拢共也没用到一刻钟。怕野猪寻着崽子的味儿找过来,她还顺便去了趟水源,把小野猪处理干净了才带着两个鼓囊囊的水囊一起回来了。
季舟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没找到现成浆果的她,回来之前还顺道催生了几棵草莓——烤乳猪吃多了到底会腻,她这是把饭后解腻的水果都准备好了。
一回到马车边,她就立刻冲着颜姝邀起了功:“看,咱们今天的晚餐,又能吃上烤乳猪了。而且这回咱们买齐了调料,肯定能比上回做的更加好吃。”
颜姝听她这样说也有点馋了,逃荒前的她是个一顿吃不了二两饭的娇弱姑娘,可赶路消耗太大,如今她也有了大口吃肉的好胃口。当下接过处理好的小猪崽,又从马车里找出调料,便开始动手腌制起来:“你饿了吗?烤乳猪的话,可能会有些晚。”
季舟饿了,但为了烤乳猪,她能等着。随手拿了颗草莓,先递到颜姝嘴边:“有点饿,但烤肉的这点时间我还是能等的。倒是你先吃点果子,别饿坏了。”
颜姝已经闻到草莓的清香了,她还记得这是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季舟就拿来给她吃过的“野果”。虽然她从没在别的地方吃到过,但之后季舟陆陆续续又带回来过一两回,她似乎总能找到这种过分脆弱的鲜果。颜姝心里好奇过,但从没问过,这次也一样,她直接就着季舟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刚催生的草莓水分丰沛,口感清甜,一口下去不仅暑气全消,便连心情都因那甜蜜的滋味儿好了不少。
颜姝眼眸弯了弯,一如既往的喜欢这果子,扭过头刚想再吃一口,却看到季舟已经收回手,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塞进了自己嘴里。见颜姝看来,她还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草莓尖最甜了,你还要的话我再拿一个给你。”
说话间,新的草莓果然送到了嘴边,可颜姝却瞪了她一眼,别过脸没有再吃——这人,这人真是越来越孟浪了!
季舟看出了颜姝有些羞恼,眼眸却弯了起来——两人这几日的相处有些奇怪,颜姝若有似无的靠近总惹得她心慌意乱。她刚才突然就想试一试,从前两人共用水囊对方都没介意,她吃她吃过的果子自然也不算什么。
可颜姝却恼了,这突如其来的介意,不正是她心思有变的证明吗?
第40章 逃荒的第四十天
调料充足的烤乳猪和当初只能用浆果凑合调味儿果然不同,肉架在火上炙烤了没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季舟一边转动着火堆上的烤肉,一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就往旁边瞟去。
颜姝像是没有察觉,抱膝坐在了远离火堆的位置。火光偶尔跳动,依旧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人一时看不清她脸上神情变化。
气氛太过安静了,让季舟一时有些不适应,她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行为惹得颜姝不快了。想了想,又将装着草莓的碗往颜姝那边推了推:“这肉烤好还要一会儿呢,你先吃点垫垫肚子。”
颜姝没说什么,倒也拿起了草莓来吃,红彤彤的果子依旧清甜可口。
一颗草莓没吃完,远处却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两人顿时顾不上其他,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就见远处一串火光蜿蜒而来,应是有人举着火把赶路。而且看那火把的数量,来的人应该还不少,偏偏不走大路还这么巧选了这条山道。
不知来人是谁,颜姝心里不由生出些紧张来。她也顾不得之前闹的那点别扭了,第一时间来到季舟身旁:“好像有不少人过来,咱们是不是避一下?”
如今这世道,会在大半夜赶路的多半是流民。颜姝对那些人可没多少好感,说不定对方看到她们又是驴子又是马车,火上还烤着小野猪,就会眼红对她们出手。即便季舟武力值真的很高,可面对这么多人,动手的话也不一定能讨得到好。
思来想去,颜姝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开,趁着那些火把的光亮还离得远。
季舟盯着那逐渐靠近的火把看了一会儿,却摇了摇头:“不是流民,流民里没有这么多马。你看那些火把的位置这么整齐,倒像是令行禁止的军队。”
哪知颜姝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甚至已经拿起水囊想要浇灭火堆了。可火堆上的烤乳猪还只是半熟,这时候灭了火,一会儿重新生火烤肉也很麻烦。
季舟就伸手拦了拦:“怎么了,遇上军队也没什么吧,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颜姝见她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也只能解释一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遇上军队未必就比遇上山匪好。如今世道不太平,真被抢了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季舟见她说得认真,这才正了神色——她出生在末世之后,重生前末世已经持续了三十几年,国家和军队早就成了过去式。可即便如此,她也从长辈口中听说过末世前的军队,那是军纪严明可爱可敬的一群人,别说明目张胆的抢劫了,塞到手里的东西他们也不会要。
也是因此,军人在她心里的印象一贯如此,她刚才说起可能遇到军队才会如此放松。可个世界的军队显然与她认知中不同,她也更相信颜姝这个本地人的判断。
如此一来,不用颜姝动作,季舟自己灭火收拾东西的速度更快。不一会儿她便消除了痕迹,两人又牵上驴子和马,向着山林中躲去。
末了,季舟也没忘记带上那只烤到一半的烤乳猪。
夜风拂过,很快吹散了烤肉残余的气味儿。但不巧的是这阵风正好是冲着那片火把方向刮的,于是正星夜赶路的一群人中,有鼻子灵敏的就闻到了这股诱人的香味儿。
那人顿时咽了咽唾沫,小声咕哝了一句:“好像有人在烤肉,这味道可真香啊。”
夜里安静,声音也传得更远,身旁的同伴正好就听见了这声咕哝。他有些好笑的侧头看来一眼:“六子,你莫不是饿疯了吧,这大半夜哪儿来的烤肉?便是真有人煮吃的,这时节挖些草根树皮来吃还差不多,又哪儿来的肉……”
话说到最后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摇摇头把刚生起的可怕念头抛到了脑后——禹州虽然也遭了旱灾,但情况远没有靖州那样糟糕,现在山林里还能见到绿色,人也还没被逼到绝境。应该没有人这么快就丧心病狂,说不定真就是逃荒时带出来的肉呢?
简单交谈了两句,谁也没有争辩什么,复又埋头继续赶路。只是队伍距离季舟两人之前烤肉的地方越近,那股烤肉的香味儿也就更浓了,大部分人都闻到了。
队伍里的人咽着口水,互相使了眼色,但碍于领头之人的身份,却没人敢造次。
很快,一行人便经过了季舟她们之前的落脚处,停也没停就继续赶向了远方。这一幕落在了季舟和颜姝眼里,两人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
香喷喷的烤乳猪吃完,夜已经深了,两人今夜便睡在了马车里。
这一匹马拉的青蓬马车不算大,宽不过五尺,但两个人并肩睡在里面也是睡得下的。颜姝枕着她的小包袱,季舟枕着她的半袋粮,躺在平坦的马车里远比风餐露宿来的舒适。
可季舟今晚却难得有些失眠了,黑暗里她听着耳畔平稳的呼吸声,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牵挂了上去。
末世里危机四伏,朝生夕死是常态,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看到明天的太阳。也是因此,大部分人都养成了及时行乐的性格,有什么事一般都不会等过夜。
季舟之前就发现自己对颜姝有了好感,但那时她不知道颜姝的想法,这就只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以喜欢对方,对方不一定会给予回应,她也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可现在不一样了,她隐隐揣摩出颜姝的一点态度,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
黑暗里,颜姝呼吸平稳,听着和往常睡着后没什么不同。可季舟却敏锐的发现颜姝并没有睡着,她和自己一样,只是安静的躺着罢了。
又过了会儿,季舟终于按捺不住,轻轻翻了个身,侧躺着正面对着颜姝。
马车车厢里很黑,外面的月光半点洒落不进来,可颜姝却能感觉到身旁的目光有如实质。她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哄着自己入睡,可越是如此越是睡不着。
心浮气躁间,身旁人突然轻声开口:“小姝,你睡着了吗?”
问归问,两人心知肚明,谁都没有睡着。
颜姝终于在心里叹了口气,翻身过来正对着季舟:“你想说些什么?”
季舟又有些犹豫了,过了会儿才听她突兀的说:“你今年还没满十七吧,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颜姝听到这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说道:“是吗?我没看出来。”说完顿了顿又道:“二十五岁的话,能给几个孩子当娘了。”
季舟:“……我没成婚,从前也没有喜欢的人。”
颜姝便又看向了她,或许是眼睛适应了车厢里的黑暗,隐隐约约倒真能看清对面人的轮廓——说实话,她没想到季舟比她大这么多。二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早就是为人母的年纪,可季舟身上一点类似气质都没有。她身上还有蓬勃朝气,眉眼也是飞扬的,气质更似少年人。
当然,颜姝这想法要是让季舟知道了,她肯定得为自己叫一声冤。二十五岁的年纪哪里大了,她分明是风华正茂,只是这个世界人均寿命短暂,结婚生子的年纪才会这么小。
季舟等了会儿,没等到颜姝接话,她紧张的舔了舔唇,又问:“你呢?可有喜欢的人了?”
颜姝本该斩钉截铁的回一句“没有”,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目光幽幽看向黑暗中的那人,即便知道对方比她年长许多,好像也没能让她改变半分心思。
可季舟等不到她的回答却有些慌了,着急道:“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没有婚约在身的?”
颜姝“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没有婚约,却并没有顺势接话。
季舟略翻了翻身,努力缓和心中的焦躁:“那你,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颜姝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问出来了,之前明明还一副弄不清自己心意的迟钝模样,结果率先戳破窗户纸的居然还是她。颜姝心里说不上欢喜还是紧张,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蓦地加快了许多,黑暗中的脸庞也渐渐染上了烫意:“什么怎么样?”
话已出口,季舟放下多余的顾虑,胆子也大了许多:“我对你有好感,不是姐妹,是情侣的那种好感。你呢?你喜欢我吗?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颜姝真被这一连串直白的询问惊到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可你我都是女郎。”
季舟翻身而起,盘腿坐在了颜姝对面,顺手撩开车帘让外面的月光落在自己脸上:“我知道,我比你更清楚。但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也可以拒绝。”
颜姝借着月光能看清她脸上认真的表情,知道自己就算真拒绝了,季舟也一定会信守承诺带着自己去江州。可她为什么要拒绝呢,她也喜欢对方,也期待和对方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
她只是有些顾虑:“如果我答应了,你是不是要和我成婚?还是对外以姐妹相称?”
季舟听到这话就皱眉,末世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喜欢就好,男男女女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可这个世界好像不是这样的,哪怕她和颜姝以外的人接触不多,也知道这里只有男女构成的婚姻。不过姐妹相称就算了,老婆和妹妹怎么能一样?
明明还没等到颜姝同意,可季舟心里已经暗戳戳生出了一点占有欲。她下颚紧绷,整个人看上去严肃极了:“既然喜欢,当然是要结婚,怎么能当姐妹?”
有把妹妹拉上床的吗,她今后又不打算和老婆柏拉图。
颜姝听了,忽然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那我们成了婚,你就要扮一辈子男人了。在外养家糊口,将来没有儿女绕膝,十年二十年后,真的不会后悔吗?”
十年二十年太过遥远,季舟听了也有一瞬间的怔忪,但她旋即又坚定起来——末世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一个人的孤单她也受够了。能有一个人永远陪着自己,构成一个稳定的家,她只是想想就觉得心头发暖。
至于养家糊口什么的,她不觉得是问题,也从没想过要生孩子。
颜姝这段话里,季舟唯一排斥的就是扮一辈子男人,不过社会形态如此,她也没必要与整个社会抗衡。更何况她还有先天优势,长得太高,别人第一眼就会把她当男人,她都不用刻意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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