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唯独最爱他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空中就飘起了毛毛细雨。
起初那雨还只是若有若无的雾丝,等林晓推门时, 已经织成了密密的一层,顺着屋檐淌成细流,滴在青石板上,溅开密密麻麻的水花。
林晓站在门槛边听了片刻雨声, 转头朝里屋道:“你待会儿烧锅热水, 我出一趟门, 一会儿就来。”
说着拿起门后的竹骨油伞,咔哒一声撑开,身影很快便隐入了雨幕里。
沈清舟从床上坐起来, 听着屋外的雨声,抿了抿唇没有多问,起身下了床。
如今视线又清晰了许多,屋里的环境也慢慢显出了模样。
他走到灶间添了柴,先把早上要喝的药煎了。
期间又去堂屋把物品备好,确认没有遗漏,才回灶前坐下,听着雨声等那人回来。
林晓撑着伞一路小跑到李家, 雨势渐渐急了, 等他叩开院门时, 裤脚已经湿了大半。
春红正坐在檐下择菜, 见他淋着雨过来, 连忙把他让进屋, 递过干布巾给他擦脸: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跑过来了?”
李家人全在家, 今天清明,坊子里放假一天。
林晓收起伞,笑道:“春红姐,家里还有鸡么?我想买一只。”
“有有有,这阵子喂得好,肥着呢。”
春红转身就去后院捉鸡,李大力闻声出来,听说林晓买鸡是去扫墓,二话不说拎着菜刀就进了灶房。
“晓哥儿你等着,我给你收拾利索了再拿走,省得你回去还要费事。”
林晓自然求之不得,连忙道了谢。
春红在一旁搭手,嘴也没闲着:“你们家那口子对你可上心,昨儿还特地来问我,说清明上坟要备些什么,我说你们成亲头一年,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她絮絮说着,林晓耳根悄悄红了,嘴上只连连应着。
等林晓拎着处理好的鸡回到家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沈清舟听到脚步声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水烧好了,你先把衣裳擦一擦,都湿了。”
林晓应了一声,没注意到沈清舟见他衣裳淋湿了的问题,径直进了灶房。
他把整只鸡放进锅里,又割了一块挂在梁上的腊肉一同下锅煮。
想了想,又从坛子里摸了几个鸡蛋出来。
其实他也不懂这里上坟该备些什么,便按自己前世家乡的习俗备了。
沈清舟听见灶房里叮叮当当一通忙活,也不催他,只默默把香烛纸马检查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肉香味从灶房里漫出来。
沈清舟坐在堂屋里,闻着这股味道,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听见林晓在灶房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柔柔的,却莫名贴合今日的气氛。
林晓把煮好的鸡和腊肉捞出来装进食盒,鸡蛋炒得金黄蓬松码在盘子里。
他想了想,没有蒸糯米饭,因为家里没有备有糯米。
待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帖,和沈清舟备好的酒、香烛、糕点一并装进藤编提篮里,这才直起腰来:“走吧,我们出门。”
沈清舟已经等在门口。
他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撑着伞,听见林晓的脚步声便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温声道:“都收拾好了?”
“好了。”林晓走过去,一手提起提篮,一手自然地挽上沈清舟的手臂。
沈清舟下意识把雨伞往两人中间偏了偏,大半都遮在林晓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丝打湿了。
“伞往你那边去点。”林晓伸手去推伞柄。
沈清舟把他的手按回去,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走吧。”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往村外走。
细雨如织,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远处的西山被雨雾遮了大半,只露出墨色的山脊轮廓,好一副活着的山水画。
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有人背着竹篓,有人提着篮子,脸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悲戚。
雨丝落在油纸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林晓低低念了一句,声音淹没在风雨声里。
沈清舟的手微微收紧,把林晓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没有接话。
山路渐渐陡起来,青石板阶被雨水浇得发亮。
沈清舟的竹杖点在石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林晓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提篮,两个人的步子踩在了同一拍上,像对年迈的老夫夫。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林晓回过头,雨幕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前面的男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低着头走得急,身后的妇人撑着伞,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是林业和张氏。
林业抬起头时正对上林晓的目光,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晓哥儿。”
那两个字又轻又短。
林晓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扶着沈清舟往路边让了让,把窄窄的山道让出一半来。
林业看着那张清俊平静的脸,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都没在这个弟弟面前直起过腰,如今更没脸多说一个字。
那些年少时没给过的温暖、没尽过的责任,如今都化作堵在胸口的一团硬物,咽不下,也吐不出。
身后的张氏早就不耐烦了。
她眼睛紧紧盯着林晓提着的那个藤编提篮,透过雨雾都能看见里头油汪汪的鸡肉、腊肉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再瞧瞧林晓身上那件簇新的青布直裰,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
和她家那个锅沿都是豁口的灶台简直隔着一重天。
一股酸水从胃里直往嗓子眼涌,她伸手狠狠推了林业一把:“发什么愣!赶紧走!”
林业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过神来,低下头迈开脚继续往上走。
张氏跟在身后走出七八步远,估摸着林晓听不见了,才压着嗓子恨恨道:
“你刚才瞧见没有,又是鸡又是腊肉的,咱们清明祭祖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如今可真是阔了,也不知道孝……”
“说什么浑话!”林业猛地扭头,眼里的血丝吓了张氏一跳。
“今天是清明,你别在爹娘坟前作孽!赶紧走,祭拜完还得回去,加儿一个人在家呢。”
张氏讨了个没趣,讪讪闭了嘴,可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林晓骂了个千回百转。
有这赚钱的本事,当初在林家那些年怎么不使出来?偏偏嫁了人才抖起威风来。
莫不是那时候就藏着掖着,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回门时更是一副打秋风模样,把她骗得团团转,糊里糊涂摁了那个断亲书的手印?
要不然,现在那提篮里的鸡和肉,哪一样没有她张氏的一份!
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越踩越重,泥水溅了一裤腿也浑然不觉。
雨声把夫妻俩的脚步声吞没了。
林晓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沈清舟。
沈清舟安静地站着,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从林晓的臂弯里抽出来,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最后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难受么?”他偏过头唤道,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林晓朝他笑了笑,“无事。”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伤到他了。
说着重新挽紧沈清舟的手臂,抬脚迈上湿漉漉的石阶。
“走吧,注意脚下。”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油纸伞在雨雾里缓缓移动,像一叶小小的舟。
雨丝依然密密地落着,山道两旁的野草被压弯了腰,青翠得几乎滴下颜色来。
远处的山影在雨幕里叠了一层又一层,深深浅浅地晕染开。
走了一会儿,沈清舟才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沉:“方才那个,是你大哥?”
林晓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才嗯了一声。
“他倒……没说什么难听话。”沈清舟斟酌着词句。
“他向来如此。”林晓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从前在家里,他也不怎么说话,张氏骂我、打我,他就在旁边站着,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偶尔张氏打得太狠了,他会出去,过一会儿再回来,回来时手里会多半个馒头,放在柴房门口就走了。”
他说得轻巧,像在讲别人的事。
确实是别人的事,原主的记忆里,全是这些被欺辱的事,很少有快乐的时候。
沈清舟的手猛地收紧,攥得林晓指节都有些发疼。
林晓转头看他,回捏了下他的手,“没事,事情都已经过去,现在要朝前看。”
两人走得慢,到的时候,已经不见林业夫妇二人的身影了,估计是怕再遇到尴尬,已经从别的方向下了山。
“到了。”林晓看着前方雨幕里若隐若现的两座矮坟说道。
坟茔不大,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黄土上长满了青草,几株野菊在风里瑟瑟地摇。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青石,经年的风雨把棱角磨得圆润了。
林晓把伞递给沈清舟,蹲下身来,也不管泥泞,直接用手把坟头上的杂草一根根拔掉。
雨势慢慢变得小了些,但还是把他后背浸湿了。
沈清舟见状,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面倾斜着,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看着哥儿略微落寞的背影,听着那偶尔停顿时微微急促的呼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站在身后举着那把伞。
等林晓把坟头收拾干净了,沈清舟才蹲下来,摸索着把提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先铺一层油纸防潮,再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前面。
那壶陈酿的酒封口被解开,酒香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
然后他并膝跪下来,面朝着两座坟茔,脊背挺得笔直。
雨丝被风斜吹着灌进伞底,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浑然不觉,只深深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湿冷的地面。
“爹、娘,”他的声音不响,却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我是沈清舟,是晓哥儿的夫君。”
“我们成亲有大半年了,一直没能来给二老磕头,是我不对。”
他直起身,又拜第二次。
“我眼睛虽看不见,但我会用这双手好好护着他,往后年年清明,我都陪他来看二老。”
第三次拜下去时,他的声音低了些,“二老放心,他从前受过的那些苦,往后有我,再不会让他受半分。”
林晓站在一旁,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一股热气。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然后也在沈清舟身边跪下来。
泥土冰凉,透过裤腿沁进膝盖,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滚烫滚烫的。
他朝着坟茔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时,心里已经平静了很多。
山风穿过松林,呜咽着往更高的地方去了。
雨似乎更小了些,天边那一层厚厚的云翳裂开了一道缝,透出薄薄的金色光来,有即将雨过天晴的势头。
沈清舟偏过头来,看着那丝亮光,忽然笑了。
他的笑纹很浅,只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却让整张沉静的脸都生动起来。
“雨小了。”他说,“等拜完了,我们去后山看看野菜。”
林晓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使劲点头,点完了才想起对方看不见,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好,多挖些,初春的野菜最是嫩。”
回去的时候,林晓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座矮坟,心下想着,如果可以,明年便给原主在二老身侧立一座衣冠冢
两人回到家时,已是午后。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微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林晓赶忙生火烧热水,让沈清舟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
待两人都换上干爽的衣服,水也烧开了。
“来,一人一碗,干了!”林晓说着,递过去一碗冒着热气、飘着香气的生姜红糖水。
沈清舟被他逗笑了,伸手接过了碗。
用完午饭后,林晓开始择野菜。
这次采的野菜有马齿苋、香蒿(野艾蒿)、茵陈(白蒿),还有一大捧地皮菇。
马齿苋适合做凉拌菜,香蒿是林晓前世最喜欢吃的,拿来煮鸡鸭汤,再放一把大米或红豆,滋味十分鲜美。
这把茵陈要是能配上一条鲫鱼就完美了。
加入两个辣椒,几片生姜,入口清鲜,带着一丝微苦,苦后回甘,只余满口甘甜清香。
最美味的当属这地皮菇,它对生长条件要求十分苛刻。
只有雷阵雨过后才会长出来。
它外形酷似木耳,紧贴地面生长,多附生在荒地、岩石周围的土表之上。
“这么开心?”
沈清舟连头都没抬,便感受到了哥儿愉悦的心情。
“当然,晚上有好吃的,全是大自然的馈赠!”
去年十月的时候,山里已经光秃秃的了,能吃的已全被薅完。
一个冬季过去,春天来临,万物复苏,处处都是春意,处处都是美食。
沈清舟也跟着笑了。
他家夫郎其实很容易满足,也很好哄。
兴趣爱好也不多,唯独最爱他,其次便是喜好吃食、对饮食颇为讲究,最后就是爱赚钱了!
==========作者有话说:==========
小沈:肯定把自己放首位!
第57章 腰伤
翌日, 豆腐坊重新热闹起来。
林晓刚进门,便被周妄喊去了办公室,说醉香居来人了。
林晓忙问什么事, 这一大早的。
周妄摇了摇头,。
他也是刚到坊子便被顾里叫去寻林晓过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
林晓进了办公室,顾里正在给来人上茶。
来的是个年轻小厮, 林晓之前见过一面, 好像姓温。
“林老板, 我家掌柜的让我请您去一趟镇里。”温让见了人,起身行礼说道。
“现在?”
温让点了点头。
他家掌柜着实着急,要不是昨日是清明, 昨天就派他来请人了。
林晓嘱咐了顾里几句,便随着温让上了马车。
马车里,林晓好奇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马车,说实在的,确实比牛车舒服稳当得多。
林晓当即打定主意,攒钱,日后也给作坊配一辆,之后出门既方便, 还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到了醉香居, 林晓才得知王掌柜急着叫他来的缘由。
原来是醉香居的东家正月里去了一趟县城, 在那边尝了一道芝麻豆腐做的菜, 回来之后便念念不忘, 便问王掌柜能不能在镇上也做出来。
王掌柜想起之前去白玉豆坊时, 林晓端上来的豆腐宴,觉得这事或许只有他能做成, 这才急着把人请过来。
林晓听完来龙去脉,又详细询问了更多细节。
巧的是,他还真知道这道菜。
在现代,芝麻豆腐其实不只是一道菜,还分含黄豆豆腐和不含黄豆豆腐两大类。
前者是闽菜或家常菜,后者是海南特色小吃或日式料理。
听了王掌柜的描述,对方阐述的偏向前者,带真豆腐的闽菜或家常菜版本。
其主料就是黄豆嫩豆腐,芝麻只是配料或调味。
随后王掌柜便带林晓去了酒楼后厨,林晓要来了需要的材料,开始尝试制作。
直到试做第三次,这道芝麻豆腐才总算成功,毕竟他也只知道有这么道菜,从来没亲手实操过。
偏巧醉香居的东家今日不在酒楼,林晓做出后教会了醉香居的主厨,随后便先回村了。
今日这番交谈反倒给了林晓新的启发,做真正的芝麻豆腐!
就是整款豆腐都和芝麻一起制成的那种。
林晓回到豆腐坊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进了院子先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脚步一顿,顺着味道寻去,后院里,李禾正蹲在地上把一筐炸糊了的丸子往猪食桶里倒,满脸懊恼。
“怎么了?”林晓走过去问。
李禾抬头,腮帮子还鼓着:“东家,我今儿试了新馅,加了点花生碎进去,想着能香一些。”
“结果没看住油温,糊了半锅。”
他把糊丸子倒干净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东家,我浪费了这些料……”
“试新东西哪有不废料的。”
林晓蹲下来翻了翻桶里那些糊丸子,边角焦黑但中间还是好的。
他一向鼓励大家创新,毕竟世道在变化,他们做豆腐的,也要不断推陈出新才是。
“你花生碎炒过没有?”
“炒了。”
“炒过的花生碎比生花生容易糊,你油温再低一成就行了,下回试试。”
李禾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拿了料盆进了操作间。
林晓站起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禾已经系上围裙重新开火,神情专注,嘴角还沾着刚才试吃时蹭的一点面粉。
他笑了笑,推门进了账房。
沈清舟正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窗外的院子,听见脚步声回头:“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林晓倒了一碗水,将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随后兴奋道:“我想到了一个豆腐的新做法。”
沈清舟抬眸看向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家夫郎这是,又有新点子了。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开话题:“你今天去了镇上,大力哥问了几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找我?”
“没明说。”沈清舟在他对面坐下。
“但他从磨房出来往账房门口走了好几趟,每次看一眼又回去了,我问他有没有事,他说没有。”
林晓想了想,起身往磨房走去。
磨房里驴拉着磨盘正转着,白浆从石缝里汩汩地淌下来,落在木桶里溅起细碎的声响。
李大力背对着门口蹲在墙角的豆堆前,正一捧一捧地把泡好的黄豆往旁边的木盆里拣。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见是林晓,又转回头继续拣豆子。
“大力哥。”林晓在他旁边蹲下来,查看了一下磨出的白浆,“你找我?”
“没事。”李大力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没事你往账房走了三趟?”林晓眉峰微挑,站起了身。
李大力的手指顿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把手里最后一捧豆子拣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比林晓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常年干力气活把脊背压得微微佝偻着。
他站在磨盘旁边,一只手搭在磨沿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东家,”他声音闷闷的,“现在咱们作坊磨豆子的量每隔一段时间便在涨,如今两头驴轮着拉,一天能磨两轮,还够用。”
“可要是再按这个势头下去,我怕这驴顶不住。”
林晓看了一眼磨盘旁边那两头正歇着的灰驴。
毛色油亮,膘情不错,但其中一头耳朵耷拉着,前阵子刚闹过肚子,明显还没完全恢复精神。
“那就再添一头驴。”林晓说。
李大力摇头:“不是驴的事。”
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林晓,把腰挺了一下又塌下去,“是我,我最近……”
他顿了顿,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捶得闷闷响。
“我这腰,最近使不上劲儿,以前扛两百斤豆子来回走不费事,现在扛一袋就觉得里头有根筋扯着疼。”
“春红让我歇两天,可我一歇,磨房没人盯着。”
林晓看着他。
李大力的脸膛还是往常那种被风吹日晒出来的黑红,但眼下隐隐有两道青灰色的印子,嘴角的法令纹也比去年深了一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晓问。
“正月底吧。”
“之前搬新磨盘的时候闪了一下,没当回事,以为歇两天就好了。”李大力搓了搓脸,“结果这两天越发厉害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时直不起腰,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走动。”
“看大夫了没有?”
“春红给我抓了两副膏药贴了,没管用。”
李大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像在交代什么难为情的事,“东家,我怕……”
他没把话说完。
但林晓听明白了。
他怕他这腰好不了,磨房就没人扛得住,订单再多也做不出来。
怕自己拖了豆腐坊的后腿。
他怕三家合伙,最后是他李家这一份拖垮了另外两家。
林晓看着李大力,说道:“大力哥,你先贴着春红姐给你抓的膏药,明天我去镇上给你请个正经的大夫来看看。”
“腰伤这东西越拖越坏事,早看早好。”
李大力愣了一下:“别请大夫了,那得花多少钱……”
“你这腰要是垮了,豆腐坊少一半产量,损失的钱够请十个大夫。”林晓伸手按了按他肩膀。
“你是合伙人,不是雇工,合伙人腰伤了,作坊不管,那叫什么合伙?”
“而且,正好给工人们也看看,坊子不是设有一笔医疗资金吗,这个就是拿来给他们看病使用的。”
李大力站在磨盘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垂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把木桶里磨好的豆浆提起来往操作间送。
林晓从磨房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春红正好端着空盆从操作间出来,看见林晓站在磨房门口,走过来问道:“东家,他跟你说啥了?”
“说他腰的事。”
春红的脸色黯了一下:“我劝了他好几回了,他不听,总说过两天就好了,过了都快一个月了也不见好。”
她叹了口气,“东家,你说他这人……”
“明天我去镇上请大夫。”林晓说,“你跟大力哥说一声,大夫来了他别躲。”
春红点头:“行,他要是不肯看,我拿擀面杖撵他去。”
林晓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顺便通知全坊员工,明日坊子给大家体检。”
“体检?”
“就是请大夫给大家看身子,有个腰酸头疼的小毛病,该抓药抓药,该休息休息,这是员工福利,不需要大家自己出钱。”
春红应了一声。
下午的时候,林晓把三家合伙人叫进办公室碰了个头。
春红和李禾也来了。
李大力是李家主事的,他腰伤了,有些事春红得替着拿主意。
李禾虽然年轻,但作坊里豆腐丸子的生产是他管的,也得在场。
林晓把研究新产品的事说了,又说了李大力腰的事。
“东家,”春红指着表格上的磨豆时段,“按这个排法,磨房一天得转三轮,两头驴加上力哥,从早到晚连轴转。”
“他现在这个情况,扛不扛得住?”
“所以我打算再招一个人。”林晓说。
“磨房不能光靠大力哥一个人扛,新订单到时候涨上去,磨豆的活儿只会越来越多,早招早省心。”
李禾在旁边举手:“东家,我哥那腰请了大夫之后,得歇多久?”
“大夫看了才知道,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得轻则歇十天半个月,重则得养一两个月。”
林晓转头看向顾里,“顾大哥,明天你去一趟镇上,把镇上口碑最好的骨科大夫请来,钱从账上出,走公账。”
顾里点头。
“周妄,明日你跟禾哥儿组织好工人们看大夫的事。”
他看向几人:“不止员工,你们也一起看,这是作坊的一项福利,以后每年安排两回。”
众人听闻纷纷点头,心里都暗下决心,这么好的作坊,这么好的东家,唯有更加努力,才能对得起这份相待。
散了会,林晓低头记录近段时间坊子要做的事。
李禾最后一个走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东家,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他说,“我哥看大夫要是不够,先拿我的垫上。”
林晓看着桌上那荷包,鼓鼓囊囊的,里头应该都是铜板。
他抬头看李禾,李禾没等他说话就转身跑了,跑得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沈清舟把荷包拿起来掂了掂,放回桌上:“这哥儿。”
林晓伸手把荷包解开看了一眼,里头大致有七八吊钱和二两碎银。
“先收着,晚点我再给他拿回去。”
看不出来,小哥儿倒是攒下了不少私房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沈清舟朝着哥儿问道:“夫郎,大力哥的腰伤了,万一他歇得时间长,磨房那一摊子交给谁?”
林晓放下手中的笔。
这个问题他从磨房出来就一直在想。
“顾大哥可以顶一部分力气活,但他没磨过豆子,上手得需要些时间。”林晓说。
“最稳妥的是从外面找个熟手来临时顶一两个月。”
沈清舟点头:“我明日随顾大哥去镇上请大夫的时候,顺便去牙行问问有没有短工?”
“嗯,这个法子行,”林晓看着他,“但太贵的话便算了。”
“大力哥要是知道我们花大价钱请人替他,他心里更过不去。”
沈清舟嗯了一声。
太阳蹭着西山往下沉,豆腐坊的工人们收拾好作坊,三三两两结伴下了工。
“我这肩膀最近疼得抬都抬不起来,明儿正好让大夫给揉揉,没想到还不用自己花钱,东家是真疼人。”
穿短打的年轻小伙子甩了甩胳膊,笑着开口。
“可不是,我这膝盖一到阴天就发麻,早就想找大夫看看,一直舍不得那诊金,这下正好赶上了。”
旁边的中年汉子接话,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话正巧落进蹲在槐树下抽旱烟、靠着树干歇脚的张老汉耳里,旁边石墩上坐了几个纳鞋底搓麻绳的村妇,也都齐齐竖了耳朵。
张老汉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磕了磕烟灰,高声问道:
“你们几个嘀咕啥呢?啥大夫啥诊金的?”
走在最前头的工人听见了,回头笑着答:
“张阿公,我们东家明日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给全坊的人看身子,不用我们掏一个子儿,算是作坊给的福利呢。”
“啥?免费给看身子?林东家还给你们管这个?”王婶子手里的针线都停了,瞪着眼睛追问。
“那还有假?”另一个工人笑着接话。
“不光如此,东家还说了,以后每年都安排两回看诊,就是怕我们干力气活落下病根。”
这话一出,槐树下顿时炸开了锅。
村妇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我的娘哎,哪找这么好的东家!我家男人在镇上木匠铺干活,累得腰都弯了,东家连口热茶都舍不得给,还能给免费看身子?”
“可不是!前阵子我家小子去河对岸窑厂搬砖,烫了脚,东家直接给赶了出来,半文汤药钱都没出。”
张老汉吧嗒一口烟,皱着眉叹道:“我早就说林东家是个厚道人!”
“诶~希望下回再招工时,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能被选上!”
搓着麻绳的李婶连连点头接话:“谁说不是!我明日一早就叫我家侄儿去坊门口等着,问问晓哥儿还招不招人,不管活多重,只要能进去就行。”
“可不是要赶早!”
“这坊子的工人日日有活做有钱拿还不算,现在林东家还给掏钱请大夫看身子,下次豆腐坊再招工,怎么说也要挤进去!”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满是艳羡。
“不是爱做那活计,是那东家给的实在太多,待人又这么厚道,这样的好东家,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晚风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满心都是对豆腐坊的向往。
第58章 心房跳得好快
林晓正准备回家的时候, 发现驴棚里还有人在忙活。
他走过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李大力正蹲在磨盘旁边, 给两头驴添夜草。
添完草起身时,他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转过身看见门外的林晓,愣了一下。
“东家?”
“大力哥, ”林晓推开门走进来, “明天大夫来了你好好看诊, 磨房的事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你别操心。”
李大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东家, 我……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扣你今年的分红。”林晓说。
李大力愣了一下,跟着闷闷地笑了。
林晓回到家的时候,沈清舟已经将晚饭做好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几日的沈清舟有些怪异。
但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上来。
二人用完晚饭,天已经黑了。
林晓趁着夜色把沈清舟下午洗好的衣服挂出去,今几日天气好风也大, 过一两日便能干了。
夜晚, 床边留了一盏昏黄的角灯, 光影摇摇曳曳地笼着两个人。
林晓背对着沈清舟躺着。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年轻身体散出的热度, 隔着薄薄的寝衣, 烫得后颈一阵阵发麻。
十八岁的少年郎, 火气旺得藏不住,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往床沿又挪了挪, 半个身子几乎要悬出去掉下床。
身后却忽然一动。
下一秒,手腕被不轻不重地扣住了。
沈清舟的掌心燥热得很。
“躲什么。”少年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带着一丝刻意压出的低哑。
林晓浑身一僵,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燥热又翻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叫人离远些,可话到嘴边全化作了含糊的气音。
沈清舟的拇指正慢慢摩挲着他的腕骨,力道极轻,却让他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
空气中的烛火晃了晃,沈清舟的气息更近了。
少年人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垂,温热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晓的睫毛颤得厉害,攥紧被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靠了靠。
就那么一点点,刚好贴进那个滚烫的怀里。
沈清舟低低笑了一声。
投怀送抱,不过如此!
他松开扣着腕的手,手掌顺势滑入林晓的指缝间,十指缓缓扣紧。
另一只手探到林晓身侧,将人轻轻捞起拥进怀里,隔着寝衣在腰侧慢慢画着圈,指尖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夫郎~”
少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全是气音,温热的吐息尽数洒在林晓颈侧。
“你心房跳得好快。”
林晓闭上眼。
废话,被这么折腾,谁还能心平气、呼吸平稳——
他能感觉到沈清舟的额头抵在自己后脑,蹭着发丝,呼吸厚重又炙热。
刚才画着圈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衣摆下,掌心直接贴上腰侧的皮肤,烫得他腰眼一软。
他没有挣脱。
沈清舟的拇指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又像在索要。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响,还有两人渐渐乱了节拍的心跳。
“……可以吗?”少年开口问道。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后颈,每个字都带着柔软的湿意。
林晓的喉结动了动。
他翻过身来,正对上沈清舟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一点烛火,亮得惊人,明明没什么焦距,却偏偏稳稳盯准了他。
他抬手覆上少年的侧脸,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
“……嗯。”
这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沈清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烛火轻轻一跳,帐中光影晃动。
林晓感觉到温热的唇落在自己眉心,然后顺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嘴角。
沈清舟的呼吸全数渡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炽烈的气息。
“夫郎~”他在唇齿间含糊地唤,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林晓闭上眼,任由那团火把自己彻底卷进去。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拒绝不了这样的邀请。
……
一场温存过后,林晓终于得以喘息。
但有些人却想以战养战!
“……你别。”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后知后觉别开脸,目光虚虚落在屋顶的某处草痕上。
可沈清舟不给他躲的机会,扣着他手指的手稍稍收紧,迫使他重新转回头来。
少年低下头,鼻尖蹭着鼻尖,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夫郎看着我,不许盯着别处看!”
他说这话时带着十足的霸道。
林晓被他撩得浑身都烧起来,寝衣底下刚消散掉的薄汗又冒出了新的一层,黏在背脊上发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沈清舟已经贴了上来。
柔软的唇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像在尝一颗还没熟透的甜果。
林晓攥着被角的手松开又握紧,最后不知怎么的,竟攀上了沈清舟的后颈。
少年用虔诚又莽撞的方式吻着他。
林晓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偏过头想换口气,可少年立刻追了上来,吻落在他扬起的下颌线上。
细细碎碎的,一路蔓延到颈侧。
沈清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腰侧移到了背后,林晓低唤一声:“……沈清舟。”
林晓被他弄得又痒又热,偏头去推他的肩膀。
可那点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欲拒还迎。
沈清舟闷闷地笑了一声,热气全喷在他颈窝里,嘴唇还贴着那片薄软的皮肤不肯挪开。
“沁汗的夫郎身上味道都好闻。”他含含糊糊地说。
鼻尖蹭过林晓的锁骨,寝衣领口被蹭得歪向一边,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肩头。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刚才留下的落痕。
“汗都这么香?”
林晓浑身动弹不得,揪着他后脑的头发想把人拎起来:“……赶紧起开。”
沈清舟不依不饶地又嗅了嗅,最后在他肩窝那片最红的落痕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这才稍稍撑起身来。
烛光柔和,将他的脸映得异常俊美。
少年眉目间那股锐利的英俊在昏暗中柔和了许多,眼底却仍旧燃着一簇灼灼的火。
他看着林晓,忽然伸手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寝衣布料往下拉了拉。
林晓的肩头露了出来,在暖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舟的视线停在那里,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用指背极其缓慢地蹭过那片裸露的皮肤。
从肩头滑到锁骨,再沿着锁骨的弧度折回来,像是在描摹一幅极精细的画。
“夫郎。”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低,沉甸甸地落在林晓心口上,“我好喜欢你。”
林晓被他这一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少年的表白来得太直白、太坦荡,半分遮掩也无,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
他抬手遮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透出来:“……知道了。”
沈清舟笑着去掰他的手指:“夫郎看着我说。”
“不看。”
“看一眼。”
“……”
所以说,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为什么非执着于此?还非要亮着灯来!
林晓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松开手瞪他。
沈清舟看得心头发热,俯下身又去吻他的眼角,吻他颤个不停的睫毛。
林晓被他亲得没脾气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上眼,由着他去。
可沈清舟偏偏不老实,吻着吻着手又滑到他腰侧,隔着寝衣轻轻掐了一把。
林晓“嘶”了一声睁开眼,少年正冲他笑,露出一点白生生的齿尖,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闹什么。”林晓去拍他的手。
“夫郎腰好细。”沈清舟理直气壮,手掌贴着他的腰线比量了一下,“比两日前抱着的时候好像又瘦了些,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林晓被他问得一愣。
瘦了吗?这阵子他明明觉得胃口好了许多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年已经皱起了眉,脸上的嬉闹劲儿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认真了起来。
“明日我去镇上买几根大骨,回来给你炖汤。”沈清舟说着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瘦了抱着硌手。”
林晓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他腰眼:“嫌硌手就别抱。”
沈清舟被他戳得一缩,笑着去捉他的手,两人在窄窄的床榻上闹成一团。
林晓的寝衣带子在厮磨中散开了半边,露出一截匀净的小腹,沈清舟无意间瞥见,动作忽然顿住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林晓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去拢衣襟。
可沈清舟比他更快,指尖已经轻轻落在了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夫郎……”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又滚了一下。
林晓觉得自己又要烧起来了,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他偏过头不敢看沈清舟的表情,可腰腹间那只手的触感却无比清晰。
他听见沈清舟的呼吸重了几分。
脑子里刚闪过一丝诧异,只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下一秒,那人就猛地扑上来,将他整个人牢牢摁进怀里。
林晓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抬手回抱住少年滚烫的背脊。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熄了。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粗粗浅浅、既带着节奏又失了序的温热声响……
翌日,沈清舟起身时,林晓还没醒。
他怕吵醒人,轻手轻脚穿衣洗漱,临走前又在床头搁了一壶温好的水。
顾里早就套好牛车,早早等在了豆腐坊。
没一会儿,沈清舟也拄着竹杖到了。
“清舟,坐稳了。”顾里一抖缰绳,老黄牛迈开步子,蹄声笃笃碾过地面。
到了镇上,顾里先陪着沈清舟去了牙行。
看过人选,谈妥了两个有磨房经验的人手,便一并都招了下来。
随后二人又去肉铺和杂货铺进了些货,最后才朝着济安堂去。
坐堂的大夫姓陈,六十出头的年纪。
沈清舟说明来意,陈大夫听罢,眼皮一撩:“豆腐坊?工人?”
“对。”
陈大夫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东家给全坊工人请大夫看诊的,捋了捋胡子道:“行,老朽随你们走一趟。”
他回屋拎了药箱,又吩咐徒弟多备了些膏药和外敷草药。
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走,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豆腐坊的工人们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
院子里人声熙攘,周妄和李禾早就把工人们召集起来,排好队等着了。
春红扶着李大力站在队伍最前头。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时不时替他按揉后腰。
“来了来了!”眼尖的工人最先喊了一声。
牛车停稳,顾里跳下车,转身去扶陈大夫和沈清舟。
陈大夫看了一下环境,随后落坐便开始搭脉按腰,询问伤情。
他的手指在李大力腰侧按了几处,每按一下便问一句“疼不疼”。
李大力的眉头随着他的按动起起落落,末了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闪着腰了,”陈大夫收了手,语气平淡,“不严重,但得好好养,开几副内服汤药,再配三贴外敷膏药。”
“得养多久?”春红抢着问道。
“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不能扛重物,不能久站久坐,每天用热帕子敷两次腰,敷完用我开的药酒揉一刻钟。”
陈大夫看向李大力,“你要是能老老实实养一个月,以后还能跟从前一样。”
“要是养不好,拖着拖着就成了老伤,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干力气活了。”
李大力还想挣什么,被春红扶着离开了。
之后工人们挨个上前看诊。
干力气活的谁没个腰酸腿疼的小毛病,陈大夫挨个望闻问切,该开药膏开药膏,该开汤药开汤药。
所有诊金药钱都从作坊的福利账上出,不用工人掏半个铜子。
这边院子里看诊看得热热闹闹,院外的小广场上早围满了村里来看热闹的人。
昨夜工人们下工回去一说,免费请大夫看诊的事一夜就传遍了全村。
不少人原本还不信世上有这么厚道的东家,今日吃过早饭就早早凑了过来,扒着院门、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瞧,就想看看真假。
眼见一个个工人看完病,拿着方子乐呵呵的,还说作坊包了药钱,围观的人彻底信了。
嘁嘁喳喳的议论声顿时飘了出来:
“哎哟,还真是每个工人都给瞧呢!”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踮着脚尖往里看。
“那药包看着可不少,一人好几包,这得花多少银子啊……”旁边一个老婆婆咂着嘴,又是惊叹又是心疼。
“人家东家愿意花这个钱,你操什么心。”
张老汉吧嗒一口烟,眼睛眯缝着,“我早就说林东家厚道,你们还不信,今儿亲眼见了吧?”
王婶子放下手里的簸箕,感叹道:“我这心里头啊,说不出的羡慕,啥时候才有机会进这豆腐坊哦?”
她话没说完,旁边李婶就接上了:“可不是!谁不羡慕呢。”
“待会儿看诊散了,我就带着我家侄子去求求晓哥儿,看能不能添个人手。”
“我也让我家小子来了!”另一个村妇拍着大腿,“就在后头呢!”
“我说了,今儿无论如何也得在晓哥儿跟前露个脸,让人家知道咱有这份心。”
院外的人群越聚越多,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越来越热闹。
林晓站在廊下听见了,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给陈大夫奉茶。
只留满院外头的艳羡赞叹。
第59章 醋缸打翻了
院子外热闹, 院子里也不安静。
几个看完诊的工人正凑在廊下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感激。
李三摸着左腿叹道:“我这条腿这阵子又开始疼了,本来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没想到东家直接请了大夫给咱瞧,医药费还全由东家掏。”
“我活了大半辈子,哪遇过这等好事!”
李二郎举着手里纸包的药,笑得一脸憨厚:“我这烂咳嗽也拖了小半年, 一直没舍得花钱去看。”
“今儿陈大夫诊了, 还给开了止咳的药, 往后上工也不用咳得吓人了。”
众人你说你的得益,我说我的感念,末了都统一了心思:
就冲着林东家这厚道劲儿, 往后在作坊干活,非得更上心不可,绝不能辜负东家这份体恤。
这话飘进林晓耳朵里,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本来给作坊工人办这份福利,就是想让大家无后顾之忧,能安安稳稳出力。
如今能换得众人这一份真心,比赚多少银子都踏实。
院子里陈大夫还在给工人们号脉,有春红和周妄看着, 林晓便去找顾里说事去了。
两人蹲在院子角落里嘀咕。
李禾端着丸子路过, 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顾里霍地站起来:“……没什么!”
李禾看向他:“没什么你紧张什么?耳朵都红了。”
林晓站起身, 抱着手臂靠在一旁, 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两人拍拖拖拖拉拉, 全坊子的人都替他们着急, 偏偏两位正主偶尔对个视就红个小脸,之后就啥动静也没有了。
顾里听见这话脸更红了, 手攥着衣摆来回搓,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林晓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干脆直接开口把话挑明:
“顾大哥想托我问你,后天镇上有杂耍,他想约你一块儿去看,问你答应不答应。”
顾里吓得差点蹦起来,声音都带着颤:“东家你——”
话没说完,眼睛就忍不住偷瞟李禾。
见李禾捂着嘴笑,耳朵尖也红了,他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李禾低头搅了搅碗里香气腾腾的丸子,细声细气开口:“不就是逛庙会么,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着就把那碗还温着的丸子往顾里怀里一塞,塞完转身就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句:“去就去,上午看完,下午得赶回来炸丸子。”
说完就快步走了,留顾里捧着热乎的陶碗站在原地,傻呵呵地乐出了声。
林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顾大哥,这下总算是捅破窗户纸了,再拖下去全坊子的人都要帮你上门提亲了。”
顾里:“……”倒也不必如此。
林晓赶紧去了前院,将这个消息告诉小伙伴们。
顾珍捂着嘴笑,“天呐,他们两人终于说开了,再忍下去我都差点替我哥跟禾哥儿表明心意了。”
林晓笑着打趣她:“你若真说了,旁人分得清是你钟意禾哥儿,还是你哥钟意人啊。”
顾珍撇了撇嘴:“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我们老顾家的人,没准我娘和我哥都还感谢我呢。”
“这话你还是别让你哥听到了。”
“为什么?”
林晓抬眸看她:“我怕你哥他打你。”
春红在一旁憋着笑。
她们老李家的哥儿,这下真要变顾家的了。
不知道大力得知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毕竟他这个大哥,可是很疼李禾这个弟弟的。
不过现在的顾里确实不差,人知根知底,长得周正,也能赚钱。
如今他不再做猎户,多少人眼红,都想把闺女嫁进顾家。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林晓四处看了一圈,没发现沈清舟的身影。
“我家相公呢?”
“哦,回家给你熬骨头汤去了,说你最近忙,都瘦了。”春红应道。
顾珍闻言抬眸看了一眼林晓,“东家瘦了吗?”
她怎么觉得反而还长了点肉呢?气色也比之前好,红红润润的。
春红咳了一声,赶紧起身将小姑娘拉走。
“走走走,干活去了。”
这瘦没瘦的,她们外人知道什么,肯定天天黏抱在一处的人最清楚!
林晓没来由地红了脸,顾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也跟着红了脸,忙跟着春红姐去忙了,院里的事交给周妄看着。
林晓耸了耸肩,站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
三月初的日头还不算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没一会儿,顾母和王氏提着刚割的青草往后院去看那三只小猪。
这三个小家伙被喂得极好,才短短几日光景,已经肉眼可见长大了一圈。
刘婶在灶房门口择菜,王招娣在一旁淘米,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看诊一直持续到午时二刻,午饭刚好备好。
陈大夫本想告辞离开,被林晓挽留下来一道用了午饭。
林晓转身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沈清舟拄着拐、提着菜篮子出现在门口。
林晓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咧到了耳根。
这人,还真回家给他煲汤去了!
林晓走过去接过篮子,把人扶住,开口便问:“牙行那边怎么说?”
“有两个熟手,一个以前在邻镇的豆腐坊干过三年,磨豆子的活儿熟得很,一个干过几个月。”
“两人工钱要得都不高,可以签两个月的短约,我让人明日过来。”
林晓点头:“行,等明日人来看了情况再定。”
随后他将手中的篮子提起,凑到跟前闻了闻,“用了什么料,这么香?”
“薯蓣(山药)排骨汤。”
“排骨煲汤,这么舍得?动用你小金库了?”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什么我的你的,我人都是夫郎的~”
林晓:“……”
行,你小子会说就多说点,爱听!
两人朝着办公室走去,沈清舟坐下后,林晓便出去打饭了。
回来的时候在沈清舟身侧坐下。
沈清舟自然地伸手拈掉了他肩上一根落发,林晓正忙着布菜,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没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桌上收回来,落在沈清舟脸上。
“小相公,你现在煲汤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值得表扬!”
沈清舟抬眸看着他,没说话。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透进来,把他眼角下的浅痣衬得有些惊心动魄。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个细节。
沈清舟伸手,拇指在他眼角下方轻轻蹭了一下。
林晓没躲,由着他蹭完了,随后偏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沈清舟收回手,微微歪着头,不解道:“夫郎,怎么了?”
嗯?难不成是自己的错觉?!
林晓甩了甩脑袋,“没事,干饭!”
沈清舟嘴角一勾,照旧伸出双手,等着哥儿将碗放入自己手中。
“对了,我今天在药铺门口遇见了周小虎。”
林晓喝了一口汤:“他怎么了?”
“他在药铺门口站着,没进去,顾大哥喊了他一声,他吓了一跳,没说两句就走了。”
“我后面问了药童,那是治风寒的药单。”
“他病了?”
“看着不像,脸色虽然不好,但不像自己病了的模样。”沈清舟说。
“他爹瘫了三年了,入冬以来一直断断续续地咳,我猜是他爹的病情又恶化了。”
林晓沉默了几息。
周小虎上个月挣的那点钱,压根不够还债和填补家用。
要是他爹又病了,这一家人的日子只会更紧。
“明天早上他来拿货的时候,你吩咐周妄一声,作坊下个月准备给表现好的经销商发一点补贴。”
“让他好好跑,跑了一个多月,他心里有数。”
沈清舟嗯了一下。
他家夫郎永远这么好,总想着帮完一个,又帮一个。
林晓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正赶上顾里送陈大夫出门。
他快步走到陈大夫跟前,拱了拱手:“陈大夫辛苦了,进里头喝杯茶。”
陈大夫背着药箱,抬眼将林晓打量一番,点头问道:“你是东家?”
“晚辈林晓。”
陈大夫把最后一张方子递给顾里,拍了拍手上沾的草药碎屑:“你这作坊不错,老朽在镇上坐堂三十年,头一回见东家掏钱给雇工查身子的。”
这东家还是个年轻的哥儿!
更是了不得!
“应该的。”林晓说,“陈大夫,里头备了茶点,歇歇脚再走。”
陈大夫摆摆手:“不歇了,回去还有几个病人等着。”
“药方都开齐了,用法用量也写清楚了,那个腰伤的,一个月之内别让他再动弹。”
“晚辈记下了。”
林晓应声将人送到了院门口。
陈大夫上了牛车,顾里一抖缰绳,老牛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
牛车经过门口的时候,墙外围着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车上的药箱和陈大夫,好像多看两眼就能把那免费看诊的好运沾到自己身上来似的。
牛车走远了,人群还没散。
林晓站在院子门口,对上周遭那些热切又带着期盼的目光。
王婶子第一个凑上来,手里攥着一把新剥的黄豆:“晓哥儿,我家那口子……你看……”
旁边李婶的侄儿已经挤到了最前头。
这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生得肩宽背厚,一双手粗厚宽大,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
“东家!”小伙子嗓门洪亮,“我什么活都能干!扛豆子、推磨、挑水,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他喊完这一嗓子,身后七八个年轻人也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东家!还有我!”
“我也能干!”
“我力气比他大!”
林晓被这阵仗唬得往后退了半步,沈清舟见状一个跨步凑到他跟前,挡住了正面的冲击。
春红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扶着李大力往外看了一眼,也被这场面惊着了。
回头冲林晓喊:“东家,您这是招工还是招亲呐?”
院子里的工人们哄堂大笑,墙外的人群也跟着笑起来。
林晓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站在他跟前的少年,周身的气场有点不对劲。
林晓伸手,指尖悄悄碰了碰他后腰。
触到一片紧绷的硬肉,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位是打翻醋缸了。
春红姐那句玩笑落在旁人耳里是逗乐,落到沈清舟这儿,倒真勾出一肚子酸气,看谁都不顺眼。
林晓憋着笑,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撩拨:“不就是招几个做工的,怎么,你还吃这群半大孩子的醋?”
沈清舟喉结滚了滚,手臂一收把人牢牢拢在自己身侧。
将他挡在外头人群的视线之外,抬眼扬声开口,语调淡淡带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
“坊子目前不招人,后续招人会在旁边公告栏贴出公告,挤在这里乱堵不成规矩。”
这话一出,吵吵嚷嚷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沈清舟把这边的事留给周妄处理,转身就半带半搂把林晓引到了办公室,躲开了满院子的目光。
办公室门一关,沈清舟就贴过来抱住人。
下巴稳稳搁在他肩头,带着点鼻音低哑着问:“夫郎怎么招这么多年轻小伙子,我都不够看了是不是?”
林晓被他温热的气息扫得颈侧泛起一层薄红。
指尖蜷了蜷,反手搭在圈着自己腰的手臂上,低笑着哄:
“这不是坊子要扩产能,新收了那么多豆子,本来就缺人手,怎么就扯到够不够看了?”
沈清舟没松劲,鼻尖蹭过他的耳尖,还不轻不重咬了下他的耳垂。
随后,酸溜溜的语气都吹进了林晓领口:
“一个个年纪轻轻,力气大得能扛一袋大豆子,眼巴巴凑过来喊你东家,我看着就碍眼。”
林晓笑得肩膀都在抖。
还看着就碍眼,自己明明目不能视来着。
真是一急啥话都往外蹦!
他故意微微扭了扭腰去蹭少年,语气勾人:“哦?那你哪里比他们强呀?”
沈清舟喉结狠狠一滚,径直将人抵在了门板上。
门板发出一声“砰”的闷响。
他掌心护着哥儿的后脑,低头便含住那柔软的唇角,咬了咬,声音哑得能勾出火来:
“哪里都强,晚上夫郎躺好了,我慢慢给你试,看我够不够格。”
这话刚落,门外就传来周妄敲了两下门板的声响:
“东家,沈哥,人都打发走了,我让大家后续留意公告栏,坊子有啥大事都会在那里告知。”
林晓惊得吓一跳,使劲推沈清舟的胸口。
沈清舟低笑着往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将人锢得更紧。
趁着那人开口训斥前,低头吮住了哥儿发红的唇。
一声呜咽不知被谁吞入了腹中。
沈清舟得寸进尺,指尖顺着哥儿发软的腰线往下滑,滚烫的温度熨得人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林晓的力气早就在这个缠缠绵绵的吻里耗得干净,后背软软抵着门板,整个人都要往沈清舟怀里滑。
直到外头的脚步走远了,沈清舟才肯退开半寸。
指腹摩挲过怀中人肿得泛红的唇角,看着他眼尾蒙着水光的懵然模样,喉结又狠狠滚了一圈。
低哑的笑声震得林晓耳廓都发酥:“早说了我哪里都比那些年轻小伙子强,夫郎这下信了?”
林晓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手狠狠往沈清舟胸口捶了一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咬着唇小声骂:“无赖!这里是办公室!周妄还在前头,你就敢胡来!”
沈清舟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扎扎实实,鼻尖蹭着他的颈侧,“那等晚上回了屋,关了门,我再好好给夫郎慢慢证明,我到底哪里比他们强。”
林晓:“……”重点抓对了吗?!
第60章 礼物
直到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 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林晓抚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唇瓣,始作俑者已被赶出去。
“这狼崽子,吃起醋来后劲也忒大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随便胡来!”林晓气气呼呼呢喃着。
以后不能随便惹这人,还好没把他嘴唇咬破皮!
他缓了好一阵,才收回了心思开始忙正事。
快到傍晚的时候, 周妄进来, 说二赖子找他。
林晓讶异了一瞬。
自从豆腐坊出了盗窃的事, 林晓给了二赖子以工代赈、慢慢还债的机会。
可他只做了几日,便再也待不下去。
众人知道后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闲言碎语却没断过。
二赖子也清楚自己背后遭人戳脊梁骨, 实在没脸再留,便找林晓辞了工。
欠下的债他倒是没赖,该还还是要还。
二赖子进来后,“扑通”一声跪在林晓面前。
“东家……你、你教教我,怎么才能把日子过起来吧。”
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声音哽咽。
抬头时眼眶通红,像是刚哭过, 又像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
“先起来。”林晓站起身, 离开了座位。
二赖子起得太急, 脚下一个趔趄, 紧抱了怀里的口袋才站稳。
他把麻布口袋递过去:“这是……这是豆子。”
林晓接过口袋掂了掂, 约莫三四十斤重。
他抬眼看向二赖子, 对方却垂下眼,不敢和他对视。
“哪来的豆子?”
“昨夜我去邻村找我表舅借的。”二赖子低着头, “我表舅答应借我五十斤,等秋后收了粮我再还他。”
林晓点了点头,来处干净就行。
他把袋子放到一旁,抬眼打量二赖子。
此刻二赖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比前段时间又瘦了整整一圈。
“吃过午饭了吗?”林晓问。
二赖子愣了一下,才讷讷道:“……没吃。”
“跟我来。”
林晓转身往灶房走,二赖子迟疑了片刻,跟在了他身后。
灶房里正蒸着包子,满屋子白气蒸腾,案板上码着刚出笼的白面大包子,猪肉大葱馅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林晓从笼屉里夹了两个包子盛进粗碗,又从锅里舀了一碗中午剩的粥,一并端给二赖子:“先吃吧。”
二赖子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才敢接过碗。
他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跟着就不动了。
林晓看见他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嚼了很久才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林晓在旁边静静看着,没说话,又往他碗里添了两个包子。
二赖子吃完四个包子一碗粥,站起来的时候眼眶依旧通红,整个人看着却没那么颓丧了。
他把碗送回灶房,走到林晓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东家……你上回说的那条路,就是养猪的事……还、还算数吗?”
林晓看着他。
二赖子垂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等着他的答复。
“算数。”林晓说,“跟我来。”
林晓带着二赖子穿过院子,走到北墙根下。
那地方原本是顾里堆放劈好的柴火的空地,后来豆腐渣多了,顾母和王氏便在边上砌了个小猪圈。
猪圈收拾得干净,食槽里还留着中午喂剩下的豆渣混米糠的饲料。
三头猪在圈里拱来拱去,看见有人来,立马哼唧着凑到槽边。
“豆腐坊每天产的豆腐渣,从前大部分用来做酱,剩下的就喂这三头猪。”林晓指着猪圈说。
“现在酱的产量提上来了,豆腐渣用不完,每天能多出来好几十斤,你拿去养猪,养四五头完全不成问题。”
二赖子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三头油光水滑的小猪,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这猪崽子吃的、住的都比他好!
“猪圈你自己搭,地方选你自家院子后头那块空地就行,坊子后面也有空地可用。”
“对了,猪崽得你自己找,豆腐坊不包这个,但豆腐渣我按成本价供你,每天定量,先赊后还,等你的猪卖了钱再结账就行。”
“发酵好的猪粪送回来给我当肥料,我按市价收。”
二赖子听得十分认真,脖子微微前倾,恨不能把每一个字都吞进去。
“还有一条。”林晓看着他,“养猪不是懒汉能做的活。”
“一天两顿喂料,三天清一回圈,猪崽病了要请兽医,冬天得垫厚草,你干得了吗?”
二赖子闻言,立时改了站姿。
他微微挺直肩膀,两只手也不再绞在一起,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干得了。”
林晓看了他片刻,又说:“要是觉得一个人压力太大,也可以找家里感兴趣的亲戚合伙。”
二赖子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林晓见他听进去了,转头喊了一声:“顾里!”
顾里从门房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截绳子。
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就像堵结实的墙,二赖子不自觉往后缩了半步。
“顾大哥,你待会儿抽空教教他,怎么选址搭猪圈,食槽怎么砌,粪坑挖多深。”
顾里看了二赖子一眼,脸色说不上好,却也没拒绝。
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跟上。”
二赖子连忙抬头看向林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林晓问。
“东家,”二赖子的声音有点哑,“我欠你的债还没还完……你还信我?”
林晓看着他。
二赖子眼里早没了刚才的躲闪和怯懦,直直地望着他,像是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信。”林晓说。
“但合同得写明白,违约两次,合同就作废,你记住就行。”
二赖子没再多说什么。
他弯腰,朝着林晓鞠了一躬。
“等猪圈建好了我就去买猪崽,顾兄弟说镇上赵家猪行有好的,我到时候去看看。”
林晓点头:“去吧,好好干,勤奋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二赖子又鞠了一躬,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坊子。
林晓弯了弯嘴角,转身进了账房。
沈清舟已经坐在桌后了,面前摊着账本,他却没看账,只偏着头,耳朵朝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倾着。
听见林晓进来,他才收回目光,对上林晓的视线,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听见了?”林晓在他对面坐下。
“嗯。”沈清舟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后院那块空地是公地,二赖子要在那儿搭猪圈,得跟里正打声招呼。”
“我早就跟里正叔打过招呼了。”林晓说道。
早前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就找周正说过这事了。
毕竟想要带领全村致富,只靠一个小豆腐坊远远不够,得百家开花才行!
“他说地空着也是空着,村里要是有人真肯踏实干活,他不拦着。”
沈清舟点了点头。
他家夫郎向来是面面俱到的。
林晓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开口:“你觉得他能行吗?”
沈清舟没看窗外,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你说的是二赖子?”
“嗯。”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话,思忖了片刻才开口:
“他昨夜跑去邻村找表舅借豆子,今日一来就来寻你,要是真没打算好好干,犯不着费这个劲。”
林晓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而且,”沈清舟补充道,“他刚才吃包子的时候哭了。”
一个人要是不想改好,不会因为几个包子掉眼泪。
林晓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才收回目光,又问:“猪粪回收的价格,定多少合适?”
“按镇上沤肥的市价低一成。”沈清舟说,“包田那几户的肥料钱,就能从这笔里抵一部分。”
自从家里夫郎做起了买卖,他便开始留心了解市面上的各类行情价格。
沈清舟想着,自己就算眼睛看不见,也要多帮衬林晓几分。
因此一直在背后默默做了不少努力,总算没白费。
林晓想了想,点头道:“行。”
“你说他要是真养成了,以后咱们村是不是就多了一户养猪的?”
“他要是养成了,后面自然有人跟着养。”沈清舟说,“到时候豆腐渣的供应量也得跟着涨。”
林晓想了想,笑了。
“那就涨,反正只要能让村民们增收,豆腐渣有的是。”
然后他起身:“我这边没事了,我收拾一下我们回家。”
沈清舟点了点头。
林晓刚出账房,便被人远远喊了一声“东家”。
林晓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周小虎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他推着板车进来,车上的货已经全都清完了。
林晓想起沈清舟说过在药铺门口遇见他的事,走到他面前开口问:“你爹病了?”
周小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东家会知道这事。
“嗯……前两天着了凉,咳得厉害,我去抓了副药,家里钱紧,就想着今天少跑一点,早点回来照看他。”
林晓看了他一会儿,没多问,只说了句:“明日少拿些豆腐,酱可以多带,这个利润更高。”
周小虎点了点头。
林晓又补了一句:“你爹要是咳得还是厉害,就来跟我说,我跟镇上药铺打过招呼了,拿药记白玉豆坊的账。”
周小虎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声:“东家……”
林晓拍了拍他肩膀:“放好车就快回家去吧。”
周小虎使劲点头,转身去放好车。
林晓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沈清舟从账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他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林晓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沈清舟缩回窗内,声音隔着一道墙传出来:“看我东家今天又做了件好事。”
林晓“嘁”了一声,“无聊。”
但嘴角还是悄悄翘了起来。
两人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不远处的田埂上还有人在犁田没回家。
走了一段路,沈清舟看向身侧的人:“叹什么气?”
“沈清舟,我们家没有田地。”
“夫郎想种田?”
林晓想了想摇摇头。
他不会种,也不想种。
“算了,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雨淋的,还是做做生意,赚点小钱吧。”
沈清舟听着忍不住低笑出声,只暗忖自家哥儿怎么这么可爱。
二人回到家时,周玉正提着篮子坐在院门前。
“小玉儿,你怎么来了?等了多久了?”林晓赶紧上前打开了院门。
周玉仰着小脸笑道:“晓哥哥,阿玉今日跟娘亲上山,寻到了些水芹,娘让我给你们送一些。”
娘亲说晓哥哥最喜欢这写野菜野鲜,每次见了都笑呵呵的。
好似在他眼里,这些野菜比肉还好吃。
周玉心里纳闷,怎么会有人喜欢吃野菜胜过吃肉呢?但娘亲这么说,肯定就是真的。
林晓回赠了她五个鸡蛋,小姑娘欢欢喜喜地道完谢便走了。
如今她们家的条件也好了不少,从前几个月都见不着一个鸡蛋,如今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一个了。
“沈清舟,今晚我们吃豆腐渣炒水芹,五花肉焖豆腐。”
沈清舟嘴角挂着笑,“辛苦夫郎掌勺,我给夫郎添柴。”
没多久,灶房里便飘起了阵阵香味。
两人吃晚饭的时候,天边正晕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漂亮极了。
林晓刚落座就夹了一大筷子水芹放进沈清舟碗里,脆嫩的水芹挂着清亮的油花。
“快尝尝,我看着都香。”
沈清舟夹了一口,脆爽的口感混着鲜味儿在舌尖散开,恰好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腻。
林晓自己也吃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沈清舟看着林晓吃得满足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家夫郎连吃饭的时候都那么生动可爱~
入夜后,林晓刚收好晾干的衣服,沈清舟便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
“送夫郎的礼物。”沈清舟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喜欢吗?”
林晓满心欢喜地取出来细看。
玉身通体白润莹洁,簪头刻着一朵并蒂莲。
“你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忽然想着送我礼物?”
沈清舟一把将人扑倒,笑道:“就是想着给夫郎送份礼物,坏事还没做呢。”
他见到这只玉簪的第一眼就觉得,和他家夫郎很配!
林晓眉头微挑,满脸警惕。
“这话是什么意思?”
覆在身上的人俯下身,凑到林晓耳边,低声道:“夫郎,如果我今晚实在过分了,你多担待~”
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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