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成员—煤球


    入夜后, 卧室里的烛火还亮着。


    林晓把今日的账目核对了一遍,发现周妄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随后,他寻来一本新账本, 在纸上画了五条竖线,每条线上标注了圈圈叉叉。


    “夫郎还没看完账目吗?”沈清舟好奇问道。


    这都过去一炷香了,按说早该看完了。


    “我在做跟踪表。”林晓头也不抬。


    “从明天开始,每个人出了多少货、还剩多少, 我让周妄一一记下来。”


    “跟踪表?”又是个从没听过的新鲜词。


    “这个表记上十天半月, 就能看出谁擅长卖什么、哪个地方的哪种货走得快, 之后也好调整进货配货。”


    沈清舟微微讶异了一下。


    他家夫郎是不是也太聪颖了?


    这经商头脑,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沈清舟在他身旁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 歪着头看他写字。


    林晓的字算不上好,本就不擅长写毛笔字,还不敢写现代简体字,却胜在清晰整齐。


    他写了几笔,只觉得身旁那人的目光烫得惊人,偏头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干嘛?”


    明明沈清舟那双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林晓却还是莫名感到紧张和羞涩。


    “看看我家夫郎是不是文曲星下凡,怎么就这么聪慧!”沈清舟悠悠道。


    林晓把笔一撂:“我没读过书, 你别诓我, 文曲星那是掌管天下文运与功名的神仙, 不管经商的~ ”


    “是吗?”沈清舟低笑一声, “我家夫郎懂得真多!”


    林晓翻了个白眼, 没理会旁边的人调侃, 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沈清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灶房热了两碗羊奶端回来。


    瓷碗里浮着一层厚厚的奶皮子, 冒着袅袅热气。


    他把一碗推到林晓手边:“喝完再写。”


    林晓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奶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整个人都舒展了。


    他喝完半碗,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噗’地笑出声:“你……”


    沈清舟一脸茫然:“嗯?”


    “没什么。”林晓低头喝奶,“好看着呢。”


    “夫郎怎么不说了,欺负我眼睛看不见吗?”沈清舟忽然放沉了声音。


    林晓心里猛地一揪。


    抬眼看向沈清舟,那人唇沿沾着一点奶白的沫子,衬得唇色愈发莹润。


    不知怎的,心头莫名一动。


    他把碗放在桌上,没应声,只顺着桌子倾身过去,指尖搭在沈清舟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挑起。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得极近。


    林晓低头,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沈清舟唇沿那点奶沫,把那点甜软抿进了自己口中。


    动作做完,林晓刚要退开,腰上忽然猛地一紧,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捞住。


    下一秒,后颈也落了力道,被沈清舟稳稳托着按向自己。


    不等林晓反应,带着羊奶甜香的吻就落了下来。


    沈清舟看不见,吻得却是又野又准。


    唇齿辗转间全是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搂在腰上的手渐渐收得很紧,把人整个人都带得贴在了自己怀里。


    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哥儿后颈的软肉,引得怀中人轻轻颤了一下。


    林晓下意识攥紧了沈清舟的衣襟。


    两人的心跳声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满室的甜香裹着化不开的暧昧。


    许久后,沈清舟才将人放开。


    “今夜这碗羊奶好甜!”


    “”甜就甜,对着他唇狗啃似的干嘛!


    林晓喘着粗气,抬手覆着自己隐隐发麻的唇瓣。


    卧室里的油灯又添了一次油,林晓终于把五张跟踪表设计完。


    收拾好桌面,上床睡觉。


    沈清舟随后上来,把被子盖得严实,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


    林晓被他搂着,暖意慢慢从后背洇过来。


    沈清舟低下头,嘴唇在他后颈的发际线上轻轻贴了一下。


    林晓顿时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烫得跟被火燎了似的。


    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闷声道:“今晚真不能胡闹了,你克制些,小心小小年纪精尽人亡。”


    精尽人亡?


    他家夫郎这是在怀疑自己的能力?!


    沈清舟猛地翻身,坐在了林晓的腹上。


    林晓瞬间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吓得手忙脚乱去推他,声音都抖开了:“沈清舟!你起来——重死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掌心推在沈清舟结实的肩窝上,反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一把推到了头顶。


    “精尽人亡?”


    “夫郎要不要试试,我到底行不行?”


    林晓被他说的耳根瞬间烧起来,蹬着腿想把人掀下去,脚又被沈清舟空着的另一只手摁住。


    往下一压,整个人都老实了。


    “错了没有?”


    “错了错了!沈清舟我错了!”林晓喘着讨饶。


    沈清舟刚得瑟地哼了两声,又猛地把人拽回怀里。


    鼻尖蹭着对方发烫的耳廓,声音哑的发沉:“错哪儿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骨。


    林晓手还抵在他胸口,手臂都有些发颤了,偏还嘴硬:“错在……错在没早说你本来就不——”


    话没说完,腰上就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软肉。


    他嗷的一声笑,整个人被沈清舟翻了个身,后背结结实实贴进人温热的胸膛。


    沈清舟的胳膊横在他腰上扣得死紧,牙齿轻轻咬了咬他温热的耳尖。


    “还嘴硬?”


    林晓笑的浑身发颤,发现反抗无效,这才软着声音求饶:“真不闹了。”


    沈清舟果真没再动,只是低头在他发烫的后颈上亲了亲。


    手掌慢慢顺着腰往下滑,“那我不动,就抱着。”


    林晓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身后人低低补了一句:“先记账,过两日咱们再慢慢算今天这笔账。”


    昨日他把人欺负狠了,今晚确实不敢再闹。


    热气扫过颈窝,林晓忍不住缩了缩,小声骂了一句“流氓”。


    身后的人低低笑出声,真没再继续闹,只是圈着林晓的力道半分没松。


    林晓僵了好半天,见他真没更进一步的动作,提着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睡意沉甸甸地压下来,他很快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沈清舟轻轻抚摸着哥儿平坦的小腹。


    这段时间这么努力,也不知道有没有种下小种子~


    第二天。


    新作坊步入正轨,不用林晓起早就赶过去。


    他到的时候,春红她们已经忙了快两个时辰了。


    灶房里白汽蒸腾,新豆腐一板一板地晾在木架上,白嫩嫩地冒着热气。


    他走进磨房的时候,李大力正在磨房里赶牛。


    新磨呼隆隆地转着,浓稠白腻的豆浆顺着磨缝淌下来。


    春红见他来了,停下手上的活,指着架子说:“东家,头一锅出了,嫩得很,你尝尝。”


    林晓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热腾腾的豆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新豆子特有的清甜。


    他满意地点头:“好得很,定形吧,他们该来了。”


    辰时刚过,负责经销的几个人就陆陆续续赶来了。


    孙大壮头一个到,赶了辆借来的驴车,车上绑了两个大筐。


    他冲进操作间看见满架子白嫩的豆腐,眼睛都直了:“东家!今日这豆腐真漂亮!”


    林晓嘱咐道:“豆腐嫩,路上慢点赶,别颠碎了。”


    孙大壮赶紧装车,嘴还没闲着:“东家你放心!我赶驴车比走路还稳,碎不了一块。”


    紧接着李大树来了,赵婶子和刘嫂也来了。


    三个人在操作间里各自装货,嘴上聊着天,手上动作麻利。


    赵婶子跟刘嫂说:“我昨晚上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自己赚到钱了,他还不信我有那本事,我说你明天接着看。”


    刘嫂哈哈大笑。


    “男人嘛,都这样,都觉得我们女子不如他们。”


    “我当家的也说我在瞎折腾,我让他今天自己去镇西看看,保准把眼珠子瞪出来。”


    装了货,四个人各自赶着车出门了。


    周小虎是辰时后半段来的,居然还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板车,旁边还跟着个青年。


    “东家,这是我表哥,来帮我搭把手的。”


    林晓点了点头。


    今日有人帮忙,又有了板车,周小虎拿了两板嫩豆腐,外加一板老豆腐。


    林晓想了想,给他额外装了五斤豆干,五坛豆渣酱。


    “这两样不先收你费用,带上去试卖,卖不掉拿回来就行。”


    周小虎使劲点头,把坛子仔仔细细裹在粗布里。


    “去吧。”林晓拍了拍他的车辕,“慢慢来,别急。”


    周小虎和青年拉着板车走了。


    经过昨日一天的磨合,今日工人们更熟络了,出的问题也少了。


    林晓来到灶房,打算教刘婶子和王招娣做麻婆豆腐。


    二人从今往后便负责大家的午餐,下午空闲了,再去顾珍或李禾的工作间帮忙。


    傍晚日头西沉的时候,经销商陆陆续续回来了。


    孙大壮最先进门,驴车上的筐空空荡荡。


    他进了院子就扯着嗓子喊:“东家!卖完了!六板豆腐全卖完了!”


    “镇东那群人抢着买,我喊了两嗓子就围上来一圈!”


    林晓还没应声,李大树紧跟着进来了,牛车后头的筐也空了。


    他笑得满脸褶子:“周家坳的人说咱们豆腐嫩,今日有许多人没买到,让我明天多带两板。”


    赵婶子和刘嫂前后脚到,也都卖了个精光。


    刘嫂把空筐往地上一放,笑得合不拢嘴:“镇西的街口真是好地方,我一下午没歇气,连豆腐丸子和豆腐干都让人抢空了!”


    四家人都在院子里坐着歇脚,喝水的喝水,数铜板的数铜板,满脸喜气。


    林晓笑着恭喜他们,给出了明日拿货量的参考。


    四人道谢离去,一直到天擦黑,周小虎还没回来。


    林晓出来往院门口看了三四回。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田埂那头终于传来吱吱嘎嘎的响声。


    两道黑影推着板车慢慢挪过来。


    凑近了才看清,板车上空空荡荡。


    二人走到院门口,周小虎看见林晓站在灯笼底下等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黑黢黢的夜里格外明亮。


    “东家!”他跑了两步,声音有点哑,但中气足得很,“卖完了!都卖完了!柳树沟的人还让我明天多带点!”


    林晓看着他那张在灯笼光里亮起来的笑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帮着周小虎清点完今日的营收,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归家了。


    林晓趁着夜色往家里赶。


    刚跨进堂屋门槛,裤脚忽然被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叼住。


    那点小小的力道扯得布料微微发沉,让他半步都挪不动。


    林晓惊得低头,就见脚边滚着一团圆滚滚的黑团子。


    是只两三个月大的小奶狗,全身上下黑得发亮,半根杂毛都找不到。


    短短的小腿撑着胖乎乎的身子,奶牙还没长齐,叼着裤脚边直晃脑袋。


    林晓低呼一声,连忙弯腰把这团黑乎乎的小东西抱进怀里。


    软乎乎的绒毛蹭得掌心发痒,小奶狗还仰着脖子吭叽直叫,小爪子扒着他的衣襟往怀里钻。


    林晓眼睛一下子亮了,抬眼朝着屋里问:“我们家的?”


    沈清舟从里屋走出来,唇角噙着软软的笑:“嗯,新成员。”


    “前几日见你喝酒时念叨想要王婶家的小黑狗,我今日便过去看了看,顺路就接回来了,喜欢吗?”


    “太喜欢了!很惊喜!”


    林晓抱着小奶狗坐到长凳上,乐得合不拢嘴。


    小家伙也不认生,刚坐下就四脚八仰翻倒在林晓怀里,把圆滚滚的软肚皮露出来给人摸。


    林晓指尖挠了两下,它就舒服得哼哼唧唧。


    小爪子还轻轻蹬着林晓的手腕,粉粉的小舌头时不时舔一下林晓的指尖,萌得人心尖都发颤。


    逗弄了好半天,林晓才点着小奶狗圆溜溜的脑壳。


    “可是它看着好小,断奶了吗?这么冷的天,能养活?”


    沈清舟走到他身侧。


    “王婶说已经断了五日了,三个月,会自己吃食了。”


    “它是这一窝最贪吃的,顿顿抢食才长这么胖,也最亲人讨喜,见人就摇尾巴,便塞给了我。”


    林晓低头看着怀中小家伙。


    黑葡萄似的小眼睛圆溜溜滚来滚去,正巴巴盯着自己看。


    下一秒就伸着小舌头舔了他的掌心,痒得林晓笑出了声。


    他捏了捏小奶狗软乎乎的耳朵,“它全身上下黑得这么匀实,圆滚滚的,以后就叫煤球了。”


    跟着把黑团子举起:“煤球,你以后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绝对饿不着你。”


    煤球像是听懂了,吭叽叫了几声,似乎在回应。


    沈清舟站在边上忍不住失笑,心里悄悄冒了点酸。


    往日里哥儿一进门就会扑过来靠在他怀里撒娇,今天倒好,眼里心里全是这团黑。


    哥儿忙着逗狗,都没空搭理自己。


    隐隐觉得这个惊喜给错了,自己似乎——失宠了~


    接下来几天,五个经销商手里的货每回都能全部卖得精光。


    加上镇上小贩的量,每日都能消耗掉当日造出的豆腐。


    其中最惊讶的人是周小虎,他把拿货量从最初的三板加到了五板。


    孙大壮也在镇东混得风生水起。


    他天生一副大嗓门,本就是做买卖的好料子,一进村喊上一嗓子,所有人都要扭头看过来。


    他家婆娘头两天还嫌他瞎折腾,到第三天就跟着一起出摊,帮着收钱去了。


    李大树在周家坳也站稳了脚跟。


    跑了几天攒了些客源,到第三天就有了自己固定卖豆腐的位置。


    如今每到差不多那个时辰,就已经有人提前在老地方等他了。


    赵婶子和刘嫂的摊子也卖得顺顺当当。


    刘嫂嘴甜,路过摊子的村民就算本来没打算买,也被她说动掏了腰包。


    最让林晓意外的还是周小虎。


    这小子第一天只敢拿一板,第二天加到三板,到第三天干脆一咬牙拿了六板。


    傍晚收摊回来,板车上的筐空得干干净净,连带出去的六罐豆渣酱、五斤豆腐干都卖光了。


    他一进院子就忙不迭给林晓报信:“东家……柳树沟有个开饭馆的老板,尝了豆渣酱,说要订十坛。”


    十坛豆渣酱,差不多小一百斤,这已经是不小的订单了。


    “定下了?”


    周小虎使劲点头,瘦削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他说明天要来咱们作坊看看。”


    “东家,我、我没答应,我说得回来问你。”


    “行。”林晓说,“明天让他来,我帮你接待。”


    可话虽这么说,第二天早上来的不是柳树沟饭馆的老板,而是一个穿靛蓝绸面袍子的中年人。


    五十来岁,精瘦干练。


    他进门先没说话,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卫生流程图上停了几息。


    身后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手里拎着个食盒。


    顾里快步从后跟上介绍:“东家,这位是镇上醉香居的采买王掌柜。”


    林晓心里微微讶异。


    醉香居是镇上最大的酒楼,三层的大门脸。


    听说东家认识县城里的贵人,逢年过节县太爷都来这儿赴席。


    他之前赶集路过醉香居门口,光是闻见里头飘出来的香味都挪不动腿。


    林晓稳了稳心神,迎上去笑了笑:“王掌柜,稀客,快请进。”


    王掌柜在院子里站定,背着手又望了望操作间的方向,里头李禾正在和工人们炸丸子,顾珍在封酱坛。


    白汽从操作间的门帘里往外涌,带着新豆腐独有的清甜豆香。


    “林老板,你这作坊建得倒是新颖,工人们操作也干净。”王掌柜笑意盈盈地说。


    林晓引他进了办公室。


    周妄手脚麻利地倒了茶,沈清舟从桌后站起来微微颔首致意。


    王掌柜的目光在沈清舟身上停了一瞬,回了一礼,便在客位上坐下了。


    “听说你家豆渣酱不错。”王掌柜开门见山,“昨天有幸在柳树沟尝了一筷子,我让伙计去问,说是你们作坊的。”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


    “是,豆渣酱是我们作坊的产品之一,密封发酵二十一天出坛。”


    王掌柜点头,示意身后的伙计打开食盒。


    食盒里摆着四个小碟子。


    伙计一一端出来放在桌上,每碟一小撮酱料,颜色深浅各不相同。


    “这是镇上其他家做的豆渣酱,你尝尝。”


    林晓心里暗忖:哟,仿品都出来了。


    看来他们的豆渣酱名气不错。


    他没犹豫,拿起碟边的小竹签挨个尝了一遍。


    第一碟咸得发苦,第二碟花椒放得太重盖过了豆香,第三碟看着颜色深,入口却有股子馊味。


    尝到第四碟,他顿住了。


    这正是他自己做的豆渣酱,浅褐色,油润润的,豆香里透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竹签,没有自夸,只道:“别家各有各的做法,我们这一家,不管是风味还是口感,都是极正宗的。”


    王掌柜又问:“你们家豆腐干怎么做的?”


    “压榨的时候多压了半个时辰,卤汤是独家调制的,用了几十种香料。”


    “几十种香料?”


    王掌柜来了兴趣,“都有哪些?”


    林晓笑了笑:“王掌柜,配方不能全说,但我可以给您尝。”


    他起身去操作间,端了一盘新切好的豆干回来。


    豆干酱色均匀,边缘微微泛着油光。


    他用竹签插了一块递给王掌柜,王掌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五六下,双眸微微亮了一瞬。


    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吃完了。


    他放下竹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了几分。


    他身后的伙计也跟着松了口气。


    “可否麻烦林老板做一道菜给我尝尝。”王掌柜忽然说,“就用你们家的豆腐和酱,随便做一道就行。”


    林晓一愣:“现在?”


    “不方便吗?”王掌柜靠回椅背。


    这分明就是上门试菜,没想到如今豆腐行当也这么卷了。


    林晓心里转了一圈,清楚今天这关过了,醉香居的订单就到手了。


    他站起身一撸袖子:“行,请王掌柜稍等。”


    他进了灶房,王掌柜跟在身后。


    王招娣见林晓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退开两步给他让出了灶台。


    林晓头一道菜做的是腊肉炒豆干,这是用豆干做的最家常的一道菜。


    想了想,他又接连做了三道别的菜。


    第一道是杏仁豆腐。


    豆腐切成菱形小块码在瓷碟里,淋上薄薄一层糖桂花。


    第二道是麻辣豆花。


    嫩豆花上撒一层炸过的黄豆碎、葱花、蒜末,淋一勺他自己调的麻辣红油。


    第三道是香煎豆腐排。


    老豆腐切了一指厚的片,两面拍上薄薄的面粉,在油锅里煎到两面金黄,倒入勾芡的卤水,出锅时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四道菜,四种风格。


    王招娣赶紧将菜都端到外头的桌上摆好,林晓上前道:“王掌柜请。”


    王掌柜坐在桌前,先看品相,再闻香气,最后才动筷。


    每道菜都仔细尝了一遍,许久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向林晓:“白玉豆坊的豆腐果然名不虚传。”


    林晓笑了笑。


    “林老板,醉香居每月订二十坛豆渣酱,五十斤豆腐干,先订半年。”


    林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果然是大客户。


    虽然定价比零售价低了近两成,但胜在量足够大,分摊下来反而比零卖划算。


    他转头看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点了一下头。


    “行。”林晓应道。


    ==========作者有话说:==========


    大鹅的天塌了——


    这周是没榜单的一周~


    第52章 今晚可不可以?


    王掌柜二人前脚刚出院门, 后脚院子里就炸开了。


    周妄第一个冲出账房,扒着门框问:“东家,签了?真签了?”


    工作间那边, 春红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点卤的勺,一脸又惊又喜。


    顾珍从酱料间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李大力在磨房门口站着, 咧着嘴笑, 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林晓被他们围在中间, 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把手里的合同扬了扬:“签了。”


    院子里顿时一阵欢呼。


    李禾一把搂住春红的胳膊蹦了两下, 被春红笑着拍开:“别闹!点卤呢!”


    顾珍在酱料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紧接着就听见“咚”一声响。


    她太兴奋,失手碰倒了一坛豆渣酱。


    顾里恰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一地狼藉,沉默着去拿抹布。


    林晓站在一片闹哄哄的欢喜里,也跟着大伙一起大笑庆祝。


    醉香居是他们签过的最大一笔订单。


    他攥着纸角,站在原地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 沈清舟站在他身后, 嘴角噙着笑意。


    “恭喜东家。”沈清舟说。


    林晓一个绷不住, 一把扑进他怀里, 胳膊搂住他的脖子, 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沈清舟被他撞得往后仰了半步, 旋即稳稳接住了他,一只手扶着腰, 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同喜啊,沈郎君!”林晓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沈清舟没说话,手臂收紧了半分。


    院子里其他人见状,识趣地返回原岗位忙活去了。


    李禾拽着春红的袖子往外走,嘴上说着“哎呀非礼勿视”,眼里脸上却全是笑。


    等林晓从沈清舟肩窝里抬起头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他们夫夫两个人了。


    沈清舟抬手去捧哥儿的脸,指腹碰到眼角,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湿润。


    “高兴到哭了?”他问。


    “谁哭了。”林晓吸了吸鼻子,顿时感觉肩上的担子又轻了几分。


    沈清舟低低地笑了,没拆穿他。


    午饭的时候,几个合伙人在办公室碰了个头。


    说是碰头,其实就是各人端着碗边吃边说,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林晓把合同里的条款简单说了一遍。


    春红一边扒饭一边问:“珍姐儿,现在四处都要豆渣酱,这段时间,你们组做得过来不?”


    顾珍咬着筷子想了想,开口:“得加班。”


    “那就加。”林晓说,“从明天开始,豆渣酱的产量往上提,你先带两个人出来,管好配料和发酵,体力活让他们干。”


    顾珍使劲点头。


    李禾在旁边举手:“东家,丸子呢?还是原来的量?”


    林晓想了想:“丸子先稳住产量,不够再加,大力哥那边磨豆子跟不跟得上?”


    李大力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新磨够快,一天磨两轮都行,就是豆子……库存够不够?”


    “够。”沈清舟应道,“按目前的用量,够用半个月,半个月之内得补货。”


    林晓看了他一眼,沈清舟冲他挑了挑眉。


    “行,”林晓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往膝盖上一搁,“那就按沈账房说的干。”


    “明天开始,豆渣酱提产,豆干多加一锅,珍姐儿带人,春红姐调一下点卤的排班,顾大哥……”


    顾里端着碗抬起头。


    “……你明天跟我跑一趟镇上,咱们去买酱坛,再去找一下赵爷。”林晓说。


    顾里点头:“好。”


    交代完了,大家各自散开去忙。


    林晓把碗送去灶房,回来的时候看见沈清舟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犯懒。


    院子里春红和李禾在操作间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


    李大力在磨房给驴添草料,两头新驴呼噜呼噜地喷着鼻子。


    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往前淌着。


    可林晓心里清楚,顺当归顺当,醉香居这笔订单催得紧,他们也得稳住。


    豆子、酱坛、人手配置……桩桩件件,都得提前打算。


    他正想着,肩膀上一沉,沈清舟把头靠过来了。


    温热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带着绒绒的暖意。


    林晓侧头看了一眼,沈清舟闭着眼,就这么靠着他的肩膀打起了盹。


    “……?”


    他家相公昨晚难不成做贼去了?这样都能睡着?!!


    林晓没动,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


    院子里飘着新豆腐的香气,混着泥土被晒暖后的味道。


    远处田埂上有人吆喝着赶牛,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这一觉沈清舟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的时候,林晓的右肩已经麻了。


    沈清舟直起身,对上他龇牙咧嘴揉肩膀的表情,伸手帮他捏了两把。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林晓活动着肩膀站起来,“走吧,陪我去仓库盘点一下坛子。”


    两人牵着手,并肩往仓库走。


    仓库里摞着四排空坛子,林晓数了数,二十口新坛,加上库里的旧坛,够装半个月的量。


    “够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一声响,“明日再买十个留着备用,应该就够了。”


    沈清舟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


    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暖光里。


    “夫郎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林晓走过去,站到他身侧,“有剩饭就行,今天忙了一天,不想折腾了。”


    两人并肩穿过院子。


    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的潮润气息。


    操作间的门帘掀开一角,李禾探头出来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孙大壮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他今天卖了八板豆腐外加七斤豆干,铜板在怀里揣得鼓鼓囊囊,进门就喊:“东家!明天我要加货!”


    林晓正在院子里收纱布,闻言头也不抬地笑:“加多少?”


    “六板嫩豆腐,四板老豆腐。”孙大壮拍胸脯,“十板的量,保准卖完!”


    “行。”林晓把纱布叠好放进筐里,“你自己有考量就行。”


    孙大壮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晓把最后一摞纱布收进仓库,转身发现沈清舟站在账房门口,正看着他笑。


    “笑什么?”


    沈清舟微微张开手,等着前面的人儿投怀送抱。


    林晓下意识抬眼扫了扫四周,耳尖倏地漫上热意,却没扭捏。


    抬脚几步就撞进那片温热的怀抱里,胳膊圈着人的腰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意:


    “大白天的,也不怕被人撞见。”


    沈清舟收紧手臂把人抱在怀里,掌心轻轻按揉着他僵了一天的后腰,低笑着哄:“反正我是看不见的。”


    林晓:“”他竟无言以对。


    林晓埋在他肩窝蹭了蹭,听着少年相公平稳的心跳,攒了一天的乏意顺着那阵揉按慢慢松快下来。


    又听见沈清舟贴着他耳朵笑。


    林晓忍无可忍,咬了下他颈侧的衣料,“还笑,说,笑什么。”


    沈清舟顺着他的背,“笑你像个陀螺,转了一天还不停。”


    “我是东家嘛。”


    林晓放开楼人的手,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往屋外走。


    “东家不转,底下的人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转了。”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握住哥儿的那只手稍微用了些力。


    两人踩着夕阳穿过院子,和顾里打了一声招呼,林晓抱起正睡得昏天暗地的煤球,便离开了。


    夜里,林晓趴在床上,沈清舟在旁边铺被子。


    林晓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生活不易,唯有努力啊——”


    沈清舟摇头失笑,不明白哥儿总哪里来的那么多至理名言。


    他吹了桌上的灯走过来,掀开被子躺进来,准确地从背后把林晓捞进怀里。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后,引得林晓细碎地颤了颤。


    攒了一天的情愫顺着相贴的体温慢慢涨上来,他收紧胳膊把人牢牢圈在怀里,忍不住哑着嗓子低声问:


    “夫郎,今晚可不可以?”


    林晓本来就累得浑身发软,下意识想蜷起腿,不小心往后蹭了一下。


    正好结结实实撞在少年相公绷紧发烫的硬物上,他吓得连忙收回腿,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团小团子。


    “晓哥哥~”沈清舟低哑的嗓音贴着耳骨漫过来。


    嗓音浸着情欲独有的磁性,他指尖顺着腰线轻轻打圈,一下下诱哄着怀里的人。


    林晓最受不住他这样。


    低沉的嗓音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酥麻感顺着耳后瞬间爬满了全身。


    本来那点残存的扭捏一下子就散了,他彻彻底底缴械投降。


    林晓攥着胸前的棉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细若蚊蚋地溢出一声软嗯。


    沈清舟得了应允,呼吸瞬间就重了。


    他把人翻过来,拇指摩挲着哥儿温润的唇瓣,心头那点软火一下就烧得更旺了。


    密密麻麻的吻落了下来。


    林晓软乎乎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指尖揪着他的后衣摆,细碎的轻吟忍不住从唇缝溢出来,全被沈清舟含着唇吞了下去。


    窗外是呼呼吹过的晚风,屋内是满室的涟漪。


    轻声吟哼把满室的暧昧温情都揉得软乎乎的。


    一整天的劳累,都化成了怀里紧贴的温热,一点一点落进彼此的身体里。


    等窗外的夜风渐渐弱下去,早已不知是何时辰了。


    沈清舟将怀里汗津津软成一滩水的人安置好,拧了热帕子回来,细细擦过他发烫的皮肤。


    林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指尖仍无意识勾着他的手腕。


    擦完身子,他把人放回暖乎乎的被窝,随即从身后贴上去,胳膊牢牢圈着哥儿温热的腰腹。


    怀中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很快便变得匀长。


    第二日一早,顾里早早就把牛车套好了。


    他坐在车辕上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便瞧见林晓牵着沈清舟从家里出来。


    “清舟也去?”


    顾里跳下车,帮着扶沈清舟坐到车板上坐稳。


    沈清舟今儿穿了件竹青色的袍子,人往车板上一坐,比镇上的读书人还斯文几分。


    最重要的是,好看!


    “嗯,药快吃完了,正好带他去镇上复诊。”林晓回道。


    随后踩着车轱辘爬上车,在沈清舟身侧坐下。


    顾里点了点头,见二人都坐定了,一甩鞭子赶着老牛出了村口。


    牛车沿着土路晃晃悠悠往前走,路两边的稻田里已经有人开始犁田了。


    泥水飞溅的声响伴着蛙鸣,混在一处反倒衬得天地间格外安静。


    沈清舟侧着头,似在听风里的动静。


    偶尔田野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他便微微偏过头,朝那方向望一望。


    他眼前仍旧只是大片模糊的光影,可比起两个月前已经好上太多了。


    林晓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发闷,悄悄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好让牛车的颠簸少传些到他身上。


    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的,挤挤挨挨。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旁边炸油条的油锅嗞啦作响,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噜作响。


    林晓出门前吃了两碗豆花,这会儿闻着味儿又觉着饿了。


    他先领着沈清舟往上次那家医馆去。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一长队人在门前候着,从门槛里头一直排到了巷口,少说也有二十来人。


    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墙根下,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踱步。


    还有两个老汉坐在台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林晓当即就“嚯”了一声。


    沈清舟偏过头:“怎么了?”


    “没事。”林晓牵着他走过去,“就是排队的人多,怕是得等一阵子。”


    沈清舟没接话,略一思索,开口道:“要不你先去办你的事,我在这儿排着,轮到我我自己进去看诊,抓完药我在门口等你们回来。”


    林晓一听就摇头:“不成,你这个样子,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就在医馆里坐着,不乱走。”沈清舟劝道,“抓完药我在堂上等你们,跑不了。”


    林晓张嘴还想再说,沈清舟先一步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在这儿干等着,该办的事都要拖到午后了。”


    “可是……”


    “我又不是孩童,”沈清舟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听着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估摸着已经辰时过半了。”


    林晓抿了抿嘴,犹豫了几息,终究还是妥协了。


    他挤到医馆堂内,跟跑堂的伙计打了招呼,递过去一小串铜钱做茶水钱。


    叮嘱伙计若是沈清舟有什么不便,千万帮衬一二。


    又从荷包里摸出三两碎银子塞进沈清舟掌心,“药钱加复诊费,三两应当够了,要是不够你就先等着,我回头来结。”


    沈清舟掂了掂掌心里的银子,笑了一声:“知道了。”


    林晓一步三回头出了医馆门,“你别自己跑出去逛,听见没?完事了就在这儿等我。”


    “听见了。”沈清舟应得痛快。


    叮嘱好一切,林晓才带着顾里走了。


    顾里跟在旁边闷声笑了一路,到了杂货铺那条街才把笑意压下去。


    两人连着看了两家铺子。


    头一家的酱坛胎壁太薄,林晓拿指节敲了两下,声音发脆发空,一上手便摇头走了。


    第二家的酱坛倒是厚实,可坛口箍得不圆,林晓也没要。


    直到第三家,铺面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汉,爽快地让开路叫他们自己进库房挑。


    林晓和顾里挑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选出十口成色最好的。


    “就要这十口。”林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掌柜的,能送货吗?我们作坊在桃花村广场边的白玉豆坊,往后合作顺了,我们常来。”


    老汉盘算了一下路程远近,当下就点了头:“成,明儿一早我就安排人送到。”


    顾里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做定钱,林晓收了字据,买酱坛的事这才了了。


    从杂货铺出来,两人紧赶慢赶往茶馆去。


    到地方的时候,赵爷正跟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说话,看见林晓就招手:“巧了,我们正说你的事呢。”


    那两个汉子是从北方来的行商,前些日子刚走漕运运了两船黄豆到镇上。


    赵爷给林晓搭了线,双方一谈,黄豆成色确实好,颗粒饱满没有霉变,整整一千斤。


    林晓抓了一把放在掌心细看,又捏碎半颗闻了闻气味,心里就有了底。


    为首的汉子操着一口北方口音,十分爽快:“看在赵爷的面子上,价钱我们再给你让一点。”


    “你要是定下了,明日我们一并给你送过去。”


    林晓心里飞快盘算了一番,当下就点了头,双方立下字据,按了手印。


    等所有事情办完,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正中。


    林晓顺手把这两个月的银钱给赵爷结清了,又闲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和顾里紧着往医馆赶。


    他脚步不自觉就加快了,顾里跟在后面,心里清楚东家这是挂念着自家相公呢。


    医馆门前的长队已经散了,只剩下三五个零星的人还在候诊。


    林晓一步跨进堂屋,就看见沈清舟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身旁放着好几包药。


    “怎么样?”林晓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在沈清舟跟前站定,着急问道,“大夫怎么说?”


    沈清舟抬起手,不偏不倚拍了拍林晓的手背:“淤血正在慢慢散。”


    “大夫说,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就能看清东西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夫郎宽心。”


    林晓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看向旁边的药包问:“抓了几副?够吃多久?银钱结清了吗?”


    “七副,够吃半个月。”沈清舟由着林晓把药包接过去拎着。


    “药钱已经结清了,还剩两吊钱。”


    “大夫嘱咐,接下来可以试着多在光亮处待一待,慢慢适应。”


    林晓连连点头应下,回头招呼顾里:“走,咱们再去买些油盐酱醋,珍姐儿和禾哥儿那边也说要补货。”


    三人出了医馆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零零碎碎买了不少东西,把牛车后斗堆得满满当当。


    等太阳偏西的时候,牛车才晃悠悠出了镇子。


    回去的路上风凉了许多,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往家走。


    顾里坐在车辕上赶车,林晓和沈清舟并肩坐在车板上,后头堆着的物什随着牛车颠簸,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夫郎那边办事可顺利?”沈清舟侧过脸问。


    林晓点头:“顺利,赵爷给搭了线,两个北方商队有一千斤黄豆,成色不错,价钱也公道,已经立了字据,明日一并送过来。”


    “一千斤?”沈清舟愣了一下,“那够用好一阵子了。”


    “可不是。”


    林晓往后靠了靠,脊背蹭到车板上一块硬处,硌得发疼,这伤想来是昨晚某人留下的。


    “他们往后还能继续供货,这下货源也稳了,不用再愁没货了。”


    沈清舟没接话,只是悄悄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林晓偏头看向沈清舟的侧脸,见他嘴角微微扬着,压在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这会儿才真正松开了一丝缝。


    牛车轱辘碾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晃晃悠悠往村里赶。


    刚到豆腐坊门口,就看见周妄扒着门框抻着脖子往大路上望,一瞥见牛车的影子,立马转身往院子里喊:


    “东家他们回来了!”


    眨眼的功夫,一院子人都涌了出来。


    林晓率先跳下车,转身稳稳扶住沈清舟,才笑着冲众人抬了抬下巴:“怎么了这是?”


    “好消息,赵爷牵的线,一千斤黄豆明天一早就能送过来。”


    院子里立马炸开一声欢呼。


    李大力咧着嘴笑,一拳狠狠砸在自己左手上:“我就说没问题!这下总算能磨豆子磨个痛快!”


    傍晚回到家,林晓忽然上下打量了沈清舟一眼,心中忍不住感慨:青春期长个子就是猛。


    “沈清舟,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沈清舟闻言抬眸笑:“夫郎不是说喜欢又高又大的吗?我一直在努力。”


    “”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这话怎么听都有种答非所问的感觉?!


    林晓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郁闷地开口:“不公平,凭什么你吃多了竖着长,我明明吃得少,还整日劳作不停,却长胖了?”


    哥儿的声音听着满是郁闷。


    沈清舟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人拉到身前,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


    “可我摸着并没有胖,我的夫郎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不接受反驳。”


    “唔……就你嘴甜,会哄人。”


    指尖蹭过怀中人紧实温热的胸肌,他又悄悄在心里叹道:


    这才半年不到的光景,原先清俊偏瘦的少年郎,居然完完整整长开了,成了如今这般挺拔又可靠的模样。


    连肩膀都宽了快一圈,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的时候,挡风又暖心。


    沈清舟低头,滚烫的呼吸全扫在林晓耳尖。


    少年蹭着他耳廓低语:“多谢夫郎,把我养得这么好呀。”


    林晓:“”


    坏了,他那些现代甜腻的调调,居然全被这坏东西学去了——


    第53章 要点脸吧你!


    林晓抬手就往他腰侧掐了一把。


    偏那力道轻得跟小猫挠痒似的, 半分痛感都无,反倒勾得人心尖发痒。


    “好啊你,学什么不好学我这些歪话, 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沈清舟顺着他的力道往旁一倒,顺势伸手一捞,稳稳把人圈进怀里,一同落在床榻上。


    宽肩撑着帐子, 长臂牢牢扣着林晓的腰。


    “本来就是, 夫郎把我养得极好, 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就是歪话了?”


    “再说了,”他凑到林晓耳边, 轻含住那软糯的耳垂,“我只对夫郎不正经。”


    林晓趴在他身上,湿润的触感惹得他浑身哆嗦了一下。


    顿时玩心大起,攥着身下之人胸前的衣襟,毫不犹豫地低头咬了一口那凸起的喉结。


    “嗯——”


    听得怀中人闷哼一声,扣着自己腰的手都紧了几分。


    林晓得意地看着他的反应,这才弯着眼睛蹭了蹭:“就你嘴甜有理,松手, 我要去生火做饭, 饿了。”


    沈清舟舌尖抵着槽牙, 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用力捏了捏哥儿柔软的腰肢, 眼尾带着笑晃了晃:“那等吃完了饭, 再继续?”


    “要点脸吧你!”


    挺好的一小伙子, 怎么脑子里整天净想那档子事了~


    林晓站起身,懒得理会床榻上仰躺着的美少年, 理了理凌乱的衣领,便出了卧室。


    再晚点,他怕自己被当成晚餐给吃了~


    今日晚餐是一锅汤饼(水煮面片),林晓又给两人一人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面的时候,沈清舟把今天剩下的两吊钱拿了出来。


    林晓见状笑道:“你收着就是了,还给我干嘛?”


    他不介意沈清舟藏点私房钱的。


    “夫郎收着吧,我这里还有,够用。”


    家里买下这个院子还欠着顾家四两银子没结清,沈清舟如今格外节俭。


    “行吧。”林晓挑了挑眉,拿起那两吊钱放自己身侧。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估计再存一个月,就够付这个院子的欠款了,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沈清舟抬头看向林晓的方向:“嗯?怎么了?”


    “如果还了顾家的钱,那我们建新房子的钱就要再等等了。”


    话落,林晓不由得感叹,这钱怎么就这么不经花。


    忽然,脚下的煤球凑到他脚边咬了咬。


    林晓低头一看,原来是小家伙趁二人聊天之际已经把自己碗里的面食吃完了。


    连汤汁都添干净了。


    这会儿小肚子圆鼓鼓的,像个一戳就破的气球。


    可看着它的样子,却还像是还没吃饱似的。


    “我们现在住的这屋也挺好,风吹不到,雨淋不着,夫郎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沈清舟说道。


    林晓嗯了一声,从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煤球。


    小家伙讨到了吃的,欢快地朝林晓摇着小尾巴,转头回自己碗边吃东西去了。


    “但还是得尽快存钱盖新房,不然到了雨季,这屋子的屋顶,怕是撑不住。”林晓应道。


    “要不、我们先盖房?钱的事”


    “夫郎,”沈清舟唤了一声,伸出手摸索着拉住林晓的手,“欠着钱心里总归不踏实,盖房子的事,可以再晚些。”


    林晓最终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是。”


    欠钱心里总归是不踏实、不舒心的。


    纵使顾婶子她们心里不介意没什么,但林晓他们自己心里有负担。


    反正古代农村盖房子的速度也很快,到时候避开农忙时节多请些人手帮忙就是了。


    而且,他想盖一间青砖大瓦房,时间太仓促也不好。


    现在有时间,可以先做前期准备,等攒够了钱再动工。


    还得错开农忙时节,不然凑不到人手帮忙。


    现在是二月底,赶在雨季前盖起新房就好,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反正我只要跟着夫郎在一起,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沈清舟忽然深情表白道。


    林晓含羞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沈清舟妙不可言地挑了一下眉。


    “我厉不厉害,夫郎不是最有发言权?”


    林晓:“”


    “赶紧吃吧,吃都不堵不住你的嘴。”林晓红着脖颈瞪人。


    奈何旁边坐着是个眼睛看不见的小瞎子,这一瞪,浑然无用。


    翌日,豆腐坊出事了。


    林晓蹲在院墙根下,手指摩挲着那块新补的砖缝。


    泥灰还没干透,指尖蹭上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抬眼望向墙头,墙头的碎瓷片完好无损,可墙角离地两尺的位置有几块砖松着,分明是被人撬开后又重新塞回去的。


    “王二柱昨晚来修的?”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里站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他跟我说只是院门合页松了,过来紧一紧。”


    “我寻思院门确实有点晃,就没多想。”


    他扫了一眼那块砖,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这地方,能钻进半个人?”


    林晓没说话。


    他转身进了仓库,走到堆黄豆的麻袋前,一袋一袋翻查起来。


    麻袋口系着麻绳,大半都是他亲手打的活扣,唯有角落里那几袋系的是死扣,手法也全然不同。


    “有人挪过。”林晓说。


    顾里跟着进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袋豆子,脸色越来越沉。


    他拎起其中两袋,掂了掂,放下:“东家,这袋轻了。”


    “昨晚谁在作坊?”林晓问。


    “就我。”顾里声音闷闷的,“我睡在门房,后半夜风大,起来关了一回窗户,除此之外没听见半点动静。”


    林晓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落在仓库后墙那扇小窗上。


    窗朝北开着,外头就是院墙根。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窗扇。


    窗没上栓,轻轻一推就开了。


    窗框上沾着一点淡泥印,很浅很小,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


    “后窗没栓。”林晓转头说。


    顾里走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查看了一番,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能钻进来一个人,那砖是昨晚撬的?”


    他霍地起身就要走:“我去找王二柱问清楚!”


    “别急。”林晓拉住他,“王二柱要是真跟这事有关,你去找他他肯定不认,先别声张。”


    顾里脚步顿住,拳头攥了又松,最后闷声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吃这个哑巴亏?!”


    林晓没回答。


    他让顾里把那几袋不对的麻袋挪出来,重新过了秤。


    账面上本该有八百斤,现在只剩六百二十斤出头,整整差了一百八十斤。


    什么贼,不偷别的,光光只来偷黄豆?林晓实在想不通。


    他站在仓库门口理了理思绪,转身回了账房。


    “一百八十斤豆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沈清舟靠回椅背,“偷出去要么自用,要么卖钱。”


    “村里最近谁家突然多了进项,顾大哥,你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顾里站在门口,想了片刻说:“最近没听说谁家发财,就是刘黑子前天跟他小舅子喝了一顿酒,兜里掏得出铜板付账,看着比往常宽裕多了。”


    刘黑子?


    林晓想起去年刘黑子想白嫖的事,那次之后刘黑子就彻底消停了。


    豆腐坊开张那天他还来吃了流水席,看着倒是一副老实模样。


    “先不去找他。”林晓说,“捉贼拿赃,没证据的事不好乱攀扯,眼下最要紧的是腾好地方,待会儿还有一千斤黄豆要送过来。”


    顾里点头:“好,我这就去召集有空的人来帮忙。”


    等收完新到的一千斤黄豆,林晓长出一口气。


    他转头对顾里说:“顾大哥,你打听打听哪家有狗,驯两只来看守豆腐坊吧。”


    王婶子家的那一窝不行,太小了些。


    顾里略一思忖,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


    “行了,不就是丢了一百斤豆子吗,你至于这么较真,非要时刻守着仓库?”林晓打趣道。


    顾里板着脸说:“东家带着大伙儿过好日子,我是安保队长,连一个仓库都守不好,这是我该做的。”


    林晓笑了:“顾大哥,你跟禾哥儿待久了,说话都愈发顺溜了。”


    顾里耳朵腾地一下红了,忙别过脸不去看他,大步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开口道:“东家,那个洞……”


    林晓哪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应声回道:“先不捅破,今晚你多留个心眼,到仓库对面的柴房里蹲一宿。”


    顾里看了他一眼,点头应道:“行。”


    入夜之后,豆腐坊静了下来。


    工人散了,三家也各自回了住处。


    李大力得知顾里晚上要蹲守抓贼,也跟着留下来帮衬。


    二人按照林晓的吩咐,天黑透了就摸进柴房,在干草堆后面蹲了下来。


    柴房的窗户斜对着仓库后墙,能看清那扇没闩的小窗和墙根那块松动的砖。


    两人手里拿着木棍,靠墙坐着,耳朵竖得尖尖的。


    夜风呜呜地吹着,把院门上挂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二人蹲了快两个时辰,柴房里又冷又闷,虫子在干草堆里窸窸窣窣爬来爬去,二人后脖颈上都被咬了几个包。


    快到子时的时候,墙根那块砖动了。


    先是轻轻往外推了一下,停了几息,又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砖洞里伸进来,摸索着探了探。


    顾里朝李大力使了个眼色,手中握紧了木棍。


    那只手摸索了片刻,摸到了窗框,从外头把窗扇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窗洞里钻进来,动作熟练,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猫着腰在仓库里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找到了存放黄豆的角落,正弯腰解麻袋上的绳结——


    顾里从柴房里无声无息地出来了。


    他步子大,但落脚极轻,踩在碎石子地上竟没发出什么声响。


    那人影正专心解绳结,忽然肩膀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


    他吓得低叫了一声“啊”,转头看见月光下顾里那张黑沉沉的方脸,整个人僵住了。


    “别动。”顾里声音低哑。


    那人影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的麻袋“咚”一声掉在地上。


    院子外适时响起了四月份才有的蛤蟆声,一声声,很有规律。


    顾里拽着手里的人走出仓库,月光照在脸上,露出瘦削的下巴,一双惊惶的小眼睛。


    是二赖子。


    另一边,李大力循着那叫声朝院外摸去,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院子里,顾里把二赖子摁在墙根下,冷声问:“几次了?”


    二赖子嘴唇哆嗦着:“我、我……就一回……”


    “就一回?”


    顾里指了指仓库里那几袋分量已经变浅的麻袋,“一百八十斤豆子,你一宿扛得走?”


    二赖子瘫软在地上不吭声了。


    很快,院子外便响起了一阵惨叫声。


    刘黑子没二赖子幸运,后背结结实实挨了李大力两棍子,顿时火辣辣地疼。


    里头很快亮起了灯。


    李大力拽着缩成一团的刘黑子进来了。


    进来的时候,顾里正坐在桌后看着二赖子,眼神危险。


    二赖子蹲在墙角,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大力将手里的刘黑子往墙角一扔,抱着臂看着瑟瑟发抖的二人:“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二赖子抬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嗓子哑得像破锣:


    “大、大力啊……我就是……就是手头紧,想弄点豆子换钱……”


    “换给谁了?”


    “镇上……镇上一个粮贩子,姓胡的……”


    “换了多少?”


    “换了三回,一百来斤……”二赖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一百来斤?”顾里黑着脸,“账面上差了一百八十斤。”


    二赖子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又哭道:“我们真的就卖了一百斤出头……剩下的我、我自家磨了豆汁喝了……”


    刘黑子全程没说话,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


    顾里看着他们二人这副狗样子,鄙弃地呵了一声。


    李大力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这两人今晚先绑着,明日天亮了送官去?”


    二赖子一听顿时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停地磕头,口中拼命唤道:“别别别,顾家兄弟……我、我们还……我们一定还……”


    “……别送官。”


    刘黑子也顾不得背后的疼痛,朝着李大力二人跪下磕头求饶。


    “我们还,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李大力摆了摆手,让二人安静。


    将两人绑好,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里站在门口,“这种人,不送官他们记不住教训。”


    翌日,听完事情原委,林晓靠回椅背,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真把他送官,他家里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谁管?”


    送进去他们是清净了,老太太就得活活饿死。


    他敲了敲桌沿:“让他慢慢还,欠多少补多少,按月从工钱里扣,扣完为止,这比直接送官管用。”


    顾里沉默了片刻,也明白林晓的考量,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木门重新合上,账房里就剩了林晓和沈清舟两个人。


    林晓开口接刚才没说完的话:“你刚才问我那个粮贩子的事,是想把丢的豆子全追回来?”


    说完神色一动,眼睛亮了些,“这笔款能追回来?”


    沈清舟沉思片刻:“可以试试,那姓胡的粮贩子收咱们村的豆子,未必只收了二赖子这一家。”


    “你是说……还有其他人卖过给他?”


    “也许,他本来就是做私收赃粮的买卖呢?”沈清舟沉声道。


    “你若真想替二赖子追回损失,可以试试看,但……”


    林晓看着他,这人的思路早已经理得很清楚了,“别把自己陷入危险中,让顾里贴身陪着你一起去。”


    “好,还有吗?”林晓笑道。


    “夫郎的安危在我这里就是天大的事,护好自己是重要。”


    林晓点了点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弯了嘴角:“沈清舟,你这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沈清舟没接他的夸奖,起身走到他跟前,抬手准确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语气裹着藏不住的宠溺:“那当然,毕竟我是你相公。”


    这人,真是越发没皮没脸了~


    林晓喉结滚了滚,连忙偏开脸躲他的调笑,手却悄悄伸出去,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压着声音骂:“没个正形,这是什么地方也敢胡来。”


    沈清舟低低笑出声。


    他能有什么错,不过是想跟自家夫郎亲热罢了。


    第二天一早,林晓带着顾里,按二赖子招认的地址去了镇上。


    那胡贩子根本没有正经门脸,就窝在镇子深处的胡同里,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一见林晓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林晓没跟他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了二赖子偷豆子卖给他的事。


    胡贩子脸上的笑立马收了,摆着手说:“那天是他自己找上门的,说家里有多余余粮要出手,我收粮本来就不问来路。”


    “一百二十斤豆子,给了市价八成——”他顿了顿,“林老板,这事我确实不知情。”


    “这样吧,我按原价把豆子钱退给你,你拿回去,这事就算了,成不?”


    这事林晓本就没想着纠缠,趟这趟浑水不过是可怜那老母亲。


    现在能和平解决是最好不过。


    他点了头接了钱袋出来。


    出了胡同口,顾里跟在他身后,“东家,我们就这么算了?”


    这姓胡的私收粮食,报官够他蹲大牢的了。


    刚才瞧着那院子里屯了那么多粮,搞不好都是私下收的没完税,那可是能掉脑袋的罪过啊。


    林晓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拿回来一部分已经够了。”


    那满院子屯粮的规模,根本不是普通小粮贩能做起来的。


    无知者无畏,这事也是他大意了。


    能在清溪镇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他身后不可能没人。


    他就是个开豆腐坊的小老百姓,掺合进去没有好果子吃。


    顾里点了点头。


    “这钱只够补上一半亏空,”林晓叹了口气,“走吧,回去跟二赖子算账。”


    两人回到豆腐坊的时候,挑唆二赖子偷豆子的刘黑子已经被送去里正那里公断了,二赖子还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听见开门声,一直缩在墙根的二赖子慢吞吞站起来,低着头嗫嚅着叫了声“东家”。


    林晓把钱袋扔在他脚边。


    “粮贩子那边的钱我拿回来了,只够补一半亏空,剩下的一半,每个月从你工钱里扣。”


    “什么时候扣完什么时候给你发工钱,你跟刘黑子之间的烂账你们自己算。”


    “同意这个法子就签个字,不同意我现在就把你送去村长那里公断。”


    二赖子头垂得更低了。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晓没等他哭完,转身就出了柴房。


    今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没时间在这耗着。


    他推开账房门进去,就看见沈清舟正低着头不知道写什么,指腹上还沾了墨渍。


    听见脚步声,沈清舟抬头看了他一眼:“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大半,剩下的慢慢扣就是了。”


    林晓走过去坐下,好奇道:“写什么呢?周妄呢,怎么不让他来?”


    沈清舟放下笔,“竹溪村传来信,说有两百斤的豆子,周妄跟顾里一块儿收豆子去了。”


    林晓这才凑过去看清,这人居然在瞎摸练字,没用戒尺。


    等到顾里跟周妄从竹溪村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里刚进院子,就看见王二柱蹲在仓库后墙根,手里攥着瓦刀,正补一块之前松动没修好的砖。


    顾里叉着腰站在那,脸色有点黑:“这次可得仔细些!”


    王二柱头也没敢抬,耳朵根红得快要渗出血:“知道了,昨、昨天我修完院门就走了……没留意墙这块……”


    顾里没再多说,转身帮着周妄把豆子扛去仓库了。


    王二柱飞快补好砖缝,起身时抬眼往四周扫了一圈,忽然看见正前方厢房的窗台上摆着什么,暖乎乎地冒着气。


    他好奇地走过去探头一看。


    窗台上放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豆腐丸子,旁边还搁了一双新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王二柱一下子愣在原地,下意识探讨往里看。


    酱料间门口,顾珍正背对着他擦酱坛子,后颈根也红得跟熟透的樱桃似的。


    王二柱心口一下子烫得厉害。


    他端起那碗丸子,把鞋揣进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不大,顺着傍晚的晚风飘过去,一字不落地全落进了屋里的人的耳朵里。


    第54章 做三休二


    二赖子的事过去三天, 豆腐坊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后墙的砖补上了,仓库的后窗也添了一根结实的木栓。


    顾里随李大力去别村拉猪仔的时候,寻回了两只一岁大的小狗, 一黑一黄。


    三只粉色小猪,两只小狗,这天豆腐坊一共添了五个新成员。


    顾母得知,和王氏一起来打扫猪圈。


    豆腐坊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 这三个粉粉嫩嫩的小家伙今后就由她们两人负责了。


    林晓说了, 到时候一头给豆腐坊, 另外两头可以拿来卖钱。


    卖出去的钱,有她们两人一份。


    这事光想想就干劲十足!


    豆腐坊里,工人们在各小组长的带领下各司其职, 经销商们各守一方,豆腐坊的轮子转得顺顺当当。


    到了当月最后一天中午,林晓忙完手里的活,蹲在院子里洗纱布。


    此时井里的水还是冰的,他搓了两把就缩回手往袖子里揣,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厚棉袄披在了他肩膀上。


    他回头,沈清舟站在他身后, 手里还端着半碗热姜茶。


    “说了多少次, 洗纱布要烧热水, 或者让刘婶来就好。”


    沈清舟把姜茶递到他手里, “你一个东家亲自蹲在院子里冻手, 像什么话。”


    “刘婶今天带孩子去看病了。”


    林晓捧着姜茶啜了一口, 热气扑在脸上,舒服得眯了眯眼。


    “她家老三咳嗽好几天了, 她跟我告了假。”


    沈清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索着木盆,随后捞起水盆里泡着的纱布,三两下就搓干净拧干。


    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是个眼睛看不见的人。


    林晓蹲在旁边看他忙活,“沈清舟,你咋啥都会呢?”明明什么都看不见


    沈清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手上的动作没停。


    其实一开始也不会的。


    刚看不见的头几天,他只觉得天塌了。


    后来才接受了自己可能永远都没法再看见的事实。


    最初那一个月,他过得浑浑噩噩,沈家的人在得知他可能再也看不见之后,就彻底放弃了他。


    最先是渐渐疏远了关心和照顾,接着是连日常吃喝也不再上心。


    有时候两天只吃了三顿到最后便彻底任他自生自灭。


    那段时间,沈清舟像个没有灵魂的人。


    他挣扎着活着,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撑下去。


    现在想想,也许是不甘,也许是想证明什么。


    也许,他那时是一直在期待一个奇迹。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他的双眼毫无起色。


    于是,为了活下去,他开始逼着自己从头再来。


    不过是看不见而已,又不是脚不能抬,手不能动,跌倒了再站起来就是了。


    “沈清舟?”林晓察觉到了沈清舟的情绪不对,轻轻唤了他一声。


    沈清舟从过往的思绪里回过神,“怎么了?”


    院子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就在这时,周棠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接着碗筷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就传了出来。


    林晓把手里的姜茶喝完,说道,“没事,周棠唤大家吃午饭了,走吧。”


    沈清舟起身擦干净手上的水珠,又搓了一下,直到手上没了凉意,这才牵住林晓的手。


    林晓望着他的举动,不自觉勾了唇角,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这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在意都揉进了这种细得不能再细的小事里,安安稳稳裹着人。


    没一会儿,暖意顺着交握的掌心漫上来,一点点填进心脏的缝隙里。


    谁说年下恋人不懂爱人,不会照顾人。


    他把爱意沉进细节里,爱起人来,真的能要人命!


    午饭不算丰富,一荤一素一汤,但已经是许多人眼里的大餐了。


    林晓吃了半碗饭,又扒了一碗热汤下肚,胃里顿时暖烘烘的,靠着椅背长长舒了口气。


    春红又给他添了半碗,开口道:“东家这两天辛苦,多吃点。”


    林晓摆着手说真吃不下了,却还是被春红按着又喝了三口,这才放过。


    “你还笑!”林晓朝旁边的人搡了一下。


    就知道笑,也不知道帮他一把。


    “夫郎确实辛苦,该多吃些。”沈清舟说道。


    这哥儿身上本就没多少肉,却整日嚷嚷着自己长胖了,要减什么肥。


    长没长肉他还不知道?


    林晓懒得理会这个助肉为虐的家伙,转开话头开启了饭后闲聊。


    众人说起了近日的情况,春红说如今点卤的工序已经摸得熟透,一天忙下来也不费劲。


    李禾说自己调了新的丸子馅比例,炸出来比原先更弹牙,待会儿做出来给大伙儿尝尝。


    散席之后,众人各自回了岗位。


    外头,方才还围着糙木饭桌说笑的工人们也一哄起身,挽袖口的挽袖口,系围裙的系围裙。


    没一会儿,各小组长便守好了自己负责的地段。


    十五名工人也悉数各就各位。


    没片刻工夫,混着豆香的热气被风一卷,一下子就飘出了工坊。


    磨浆组的李大力带着陈六二,训唤着新来的两头驴开工干活。


    张七和周田则在一旁,把泡好的黄豆一瓢接一瓢顺着磨眼添下去。


    驴铃的叮当声混着石磨的低响,雪白的生浆顺着铜槽流进架好的帆布滤布里。


    清亮稠滑的头浆滤净了豆渣,顺着木槽直接淌进煮浆组的大铁锅。


    攒下的湿豆渣热气腾腾,装了木桶径直送往豆渣酱组。


    春红额角沾了汗的碎发贴在脸上,她攥着布巾抹了一把就喊:“大力,方才那槽黄豆没磨匀!”


    李大力隔着石磨的嗡鸣哈哈应着:“晓得了晓得了!这就调!”


    三个小伙子手脚不停,换滤布、运黄豆、递空瓢,忙得脚不沾地。


    煮浆组的灶上架着两口黑亮的大铁锅,春红看火,张水生、王福二人搭手收浆。


    滚沸的浆水咕嘟咕嘟翻着白浪,浓得化不开的豆香直直往人鼻子里钻。


    春红点卤的手艺早已练得熟稔,等浆水晾到合适温度,就捏着卤袋沿锅边慢慢往下淋。


    手里的长木勺顺着一个方向慢悠悠搅开,不消片刻,嫩嫩的豆花团就凝了出来。


    没过多久,水生走了过来,说道:“春红姐这锅点得比上午点出的还嫩!”


    春红擦着汗笑:“那可不,练了这么久,总算摸准了这豆子的脾气了。”


    豆渣酱组的场地占了侧院的晒坪,顾珍盯着陶缸码放,张寡妇带着两个男帮工炒干豆渣。


    周棠在一旁沾了点碎豆渣尝味,开口道:“再添半勺盐!”


    刚炒好的酱胚码在竹匾里,晒着太阳,香气引得人忍不住吞口水。


    两个男帮工抬着百斤重的大缸,笑着打趣:“珍姐儿这酱一出缸,镇上的干货老板又要提早来村口排队抢咯!”


    顾珍笑着啐了一句:“抢就抢,咱们做得多,够卖!”


    另一边,李禾带着王阿婆、刘寡妇、王招娣也正在忙活。


    刚压干水的老豆腐沥得透爽,捏碎了拌上调了新比例的五花肉馅,做好的豆腐干坯子整整齐齐码在案子旁的竹架上。


    李二郎守着熏炉,往里头加香木片,淡悠悠的果木烟裹着豆香往四处飘散开。


    不远处,李三正在低头切豆腐片。


    王阿婆手里攥着圆勺,团好的丸子一个个滑进温油锅,滋啦一声油响炸开。


    金黄的丸子慢慢浮起来,捞进漏篮沥油,个个圆滚滚油亮诱人。


    李禾捏起一个晾得半凉的丸子咬了一口,问道:“阿婆,您尝,这新调的比例,做出的弹性是不是比之前的好?”


    王阿婆拈了一小块尝过,点了点头:“确实。”


    守熏炉的李二郎听见了,伸着脖子催:“给我留一个!我也尝尝新口味!”惹得满棚子的人都笑。


    整个工坊里,石磨的轻响混着油锅滋啦、浆水咕嘟,再衬着人声笑声,各色香气裹着热气一阵一阵往半空里涌。


    全是踏踏实实的好日子的味道。


    一众忙忙碌碌,日头不知不觉已经挪过了院墙。


    院门外传来赶车人的马鞭响,原来是镇上的商户赶来收今天做好的豆腐和干货。


    忙完作坊里的活,众人赶在落日前回了家。


    入夜,林晓洗漱完躺进了被窝。


    沈清舟安置好煤球,吹了灯上床。


    躺下时被窝早已经暖和了,哥儿的体温从身旁透过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清浅皂角香。


    自从家里日子宽裕些,哥儿一些奇奇怪怪的讲究也多了起来。


    哪怕天再冷,也必须三日一浴,换洗全套衣服,头发绝不能超过十天不洗。


    不许穿外裤坐床,外出衣物要统一放在专门的架子上,绝不能和干净衣物混放。


    沈清舟从未见过这般有洁疾的人。


    先前的苦难日子,真是难为他家夫郎了,想必也是忍了许久。


    沈清舟自己先前在私塾读书的时候,自诩读书人最看重体面,哪怕最勤快的,也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


    如今他洗澡的勤快劲,都快赶上镇上大户人家的老爷了。


    也托自家夫郎的福,现在沈清舟只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清清爽爽带着清香,再没了从前那些杂七杂八的怪味。


    他伸手把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林晓发顶。


    两个人都没说话,外头风声呜咽着卷过屋檐,吹得院门上挂的灯笼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林晓闭着眼,却迟迟没有睡意。


    “睡不着?”沈清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


    “嗯。”


    “想什么?”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就觉得不太对劲。”


    二赖子那事已经了结,豆子也补上了,可他总觉得哪儿漏着风,心里不踏实。


    沈清舟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抚着:“明天让顾里把院墙再巡一遍。”


    “已经巡了三遍了。”


    “那就巡第四遍。”


    林晓弯了弯嘴角,在他怀里拱了拱:“你倒是会安慰人。”


    沈清舟没接话,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慢慢拍着。


    “还是……夫郎想睡前运动一下?我都可以的。”


    低柔暗哑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


    哥儿其他要求他都可以依,也能办到,唯独这件事,他当初剧烈抗议过。


    可抗议无效。


    什么叫不能趁着年轻将身体掏空,做三休二?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夜抱着心上人,能忍?怎么忍得住?!


    十八年的定力,全用哥儿身上了——


    林晓闻言,哪还顾得上刚才那点思虑,赶紧闭上眼,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沈清舟早知道,这话比任何诱哄都好使。


    他无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按捺不住的躁动,抱紧怀里的哥儿也入睡了。


    半晌后。


    “你能不能让它别这么精神?”林晓呢喃道。


    身后,那人的小兄弟一直顶着他,这叫人怎么睡得着?


    沈清舟一动不动,阖着眼说道:“夫郎,我命令不了它,它不听我的,你自动忽视吧。”


    林晓:“”这叫什么话?!


    林晓咬着被角气闷,指尖往后拧了一把沈清舟的腰,声音烫得发颤:“它不听你的那你往旁边挪点啊,硌得人浑身都不自在。”


    他伸手要推人,指尖刚碰上对方滚烫的小臂,就被抓住了。


    沈清舟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哑着嗓子闷声说:“别乱动,再动我真就顾不得什么做三休二了。”


    林晓被他箍在怀里动不了,只能抿着嘴小声嗫嚅:“明明是你不老实,还怪我动”


    话音刚落,腰就被人更紧地按进怀里。


    沈清舟滚烫的呼吸全扫在颈后的软肉上,麻得林晓浑身都起了细栗。


    就听那人带着点哄的低哑声音贴着耳廓响起:“那我们跟规矩通融一下?今晚就破例这一次,嗯?”


    三月第一天,一大早,院子外就响起了敲门声,还夹着一道粗嗓门的喊声:


    “晓哥儿!晓哥儿!里正让我来喊你,大槐树下开会!”


    是村里负责人沈大海的声音。


    林晓赶忙放下刚端起要喝的粥,起身推门出去。


    这天的风还带着些凉意。


    沈大海站在院子外,搓着手说:“里正昨日就通知了,说今儿要在大槐树下开大会,特意叫我也喊上你。”


    林晓心里一动。


    土地堆肥的事他年前跟里正周正提过,后来一忙就把这事搁下了。


    周正做事稳妥,见他新开作坊琐事多,也一直没来打扰,没想到这回直接攒了全村大会,刚好借这个机会把这事说开。


    “行,我穿件衣服就来。”林晓应了一声。


    沈大海离去后,沈清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粥和配菜。


    听他急匆匆的脚步声,开口劝道:“吃了早饭再去。”


    “来不及”


    “来得及。”沈清舟把粥碗放在桌上,腾出手来拉他。


    “里正喊人开会,总得等所有人到齐才开场,你先吃口热的。”


    林晓想想也对,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就扒完了,又啃了半个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沈清舟喝完自己那碗粥,也跟着放下碗筷:“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


    “我给你当翻译。”沈清舟把人往身边拉了拉。


    相处久了他发现,自家夫郎有一套自己的说话方式。


    总时不时冒出些他没听过的新词新鲜事,他慢慢习惯也理解了,可旁人未必听得懂。


    林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两人穿过村子往大槐树方向走。


    桃花村的槐树就在广场旁边,据说已经长了上百年,树干粗得三个大人合抱都抱不住。


    正月里新叶还没萌发,到这会儿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


    树底下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周正站在树根上,手里夹着旱烟管,看见林晓来了,朝他点了点头。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种豆的人家几乎全都来了,加上来看热闹的,一共四五十号人,把大槐树底下围了大半圈。


    沈家的沈三和沈大勇也来了。


    父子二人远远站在外围,见到林晓和沈清舟过来,急忙低下头,生怕被注意到。


    周正把旱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行了,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今天叫大伙儿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晓哥儿年前找我说过一桩事,是能让土地变得肥沃,种粮能增收益的法子。”


    一个老汉抬了抬手:“里正,土地还能养肥沃?真有这样的事?”


    周正看向林晓。


    林晓往前走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王大叔问得好,咱们种地的都知道,土地最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长多少粮。”


    “但土地也像孩子,它也需要吃饭补营养,肥料就是它最好的养料,只有土地肥沃了,才能长出结实硕大的果实。”


    “我这个方法叫做火粪法,就是利用燃烧产物补充钾元素,还能加速有机质分解。”


    林晓也不管大家听不听得懂什么是钾元素、什么是有机质分解,接着往下说:“原料就是灶膛草木灰、落叶、垃圾和人畜粪便。”


    “操作的时候把落叶、杂草、垃圾堆起来,中间分层夹杂人畜粪便,盖一层草木灰,再覆土掩埋。”


    “这么堆叠着,等它发热生霉之后摊开,冷却了再堆。”


    “反复三到四次,直到不再发热,堆肥就成了。”


    一个汉子听得认真,开口发问道:“晓哥儿,这么弄完土真能变肥?”


    林晓点点头:“草木灰能中和酸性,改善土壤透气性,和粪肥结合就是全元素肥料,确实能增加土壤肥力。 ”


    “那一定要反复三四次?”另一个中年汉子插嘴问,“一次不行吗?”


    “这个步骤是必须的,请大家一定要按要求操作。”


    这番话说完,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明显都带着质疑。


    他们当中不少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折腾就能让土地变肥沃的事。


    王老汉又开口问:“晓哥儿,你这个方法,自己试过吗?”


    万一按着要求做了反倒把地弄坏了,他们找谁去说理?


    “这个方法我自己试过,我也不强迫大家,相信我的可以照着法子试试,不信的也没关系,之后有什么不懂随时可以再来问我。”


    林晓说完看向周正。


    周正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开口道:“好了,第一件事说完,下面说第二件,有需要领取官府救济种子的,上前登记……”


    “晓哥儿,”王老四走到他身边,“你是实在人,有本事,你刚才说的火粪法,我信你,回去我就让两个儿子跟着一起弄。”


    林晓笑了笑:“行,步骤就是刚才说的那样,操作遇到问题再来找我。”


    王老四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盘算。


    要是这个法子真成了,今年豆子的收益就能翻番,能比往年多赚不少。


    郑六今天带了媳妇一起来,两口子在人群里听了半天,这时也走上前来到林晓面前:“晓哥儿,你刚才说的法子是真的吗?真的可行?”


    “我家那块田是山坡上开的荒,年年收成不稳,要是这法子有用,今年是不是就能丰收了?”


    林晓看向他们:“郑叔,越是贫瘠的土地,越该试试,你那块地有几分?”


    “两分……还不到三分的山坡地。”


    “三分地,那就试试我说的法子,没准今年就能有惊喜呢。”


    他看向夫妻二人,“毕竟要相信: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懦弱的人将永远胆怯。”


    郑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今天回去我们就试!”


    林晓转过身,对着人群说:“各位叔伯婶子,刚才说的土地增肥的法子,到时候大家肯定会用在种豆子的土地上,我的豆腐坊下半年和明年开春还得指靠着收大家的豆子。”


    “只有大伙丰收了,我才有足够的豆子用。”


    众人听闻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林晓在村里订了那么多豆子,下半年就等着收这批货,不可能砸自己的生意。


    这么一想,相信他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周正把旱烟管重新叼上,挥了挥手说:“行了行了,散了吧,各回各家,该干啥干啥。”


    人群慢慢散了,三三两两的庄稼人往各自的方向走,有人还回头朝林晓这边看,嘴里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林晓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人们散去的背影。


    初春的风从树梢上刮过,把枝丫吹得轻轻摇晃。


    今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第55章 五路开花


    两人并肩往豆腐坊走去。


    路上陆续有人跟林晓打招呼, 林晓一一应声回了。


    回到作坊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井井有条,热气腾腾。


    刘婶正蹲在井台边洗纱布,林晓走过去打招呼:“婶子。”


    刘婶抬头:“哎,东家。”


    “你家老三咳嗽好点没有?”


    “好多了, 吃了两副药, 晚上不咳了。”刘婶笑了笑, 搓了搓冻红的手,“东家费心了。”


    林晓扫了眼她面前泡纱布的水盆,开口道:“以后冬天洗纱布用温水, 灶房里天天烧着热水,你去打两瓢掺着用,冻坏了手,回头干活不利索。”


    刘婶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哎、哎,我记住了。”


    日头渐渐升高,把院子里的碎石子路晒得暖烘烘的。


    操作间的门帘掀着,一团团白气往外涌, 豆香飘得满院都是。


    春红挽着袖子探出头喊:“禾哥儿, 把你新配方子炸的那批丸子拿过来尝尝?”


    李禾听见喊声应了一声, 擦干净手, 便端着一盘炸得金黄油亮的丸子从隔壁跑了出来。


    顾里恰好从院门口进来, 两人在走廊拐角迎面撞了个正着。


    李禾手里的盘子猛地一晃, 顾里及时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盘子。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


    李禾仰头时,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脑子当场就空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慌张的模样正完完整整印在顾里深邃的眼瞳里。


    李禾耳根“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们、他们从未靠得这么近、也从未这般对视过!


    顾里其实也乱了心跳。


    指尖贴着李禾腕间的皮肤,热得烫人。


    那点微弱的脉搏跳动蹭过他的指尖,痒得他心尖都发颤。


    愣了好一会儿,顾里才缓过神来,偏过头咳了一声,压下翻涌的心跳。


    “没事吧?”


    “没、没事。”


    李禾急着抽回手,指尖不小心蹭过顾里的虎口,那点微凉的触感让他愈发慌乱,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端着盘子慌张低着头,跌跌撞撞跑进了操作间。


    顾里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还伸着的手,耳尖悄悄漫开一点红。


    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勾了起来。


    操作间里,春红看着李禾端着盘子靠在门后喘气,脸涨得像熟透的樱桃,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被鬼追了?”


    李禾把盘子往案台上一放,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走太快,呛到了。”


    春红:“??”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呢?


    林晓远远看见了刚才的一幕,嘴角悄悄翘了翘,没出声,带着小黑和大黄继续察看院子情况去了。


    转了一圈,随后转身往账房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沈清舟在里面跟人说话。


    “里正叔费心了。”


    是周正的声音:“晓哥儿呢?”


    “估计是在院子里巡查,您找他?”


    “跟你说也一样。”周正的声音顿了顿,“村东头那三亩山坡地,老刘头一个人种不过来。”


    “我寻思着,让你们坊子里想种的人接手。”


    沈清舟沉默了片刻:“行,晚点我让人问问。”


    “另外里正叔,您帮忙问问老刘头,山坡地如果套种些萝卜或者花生,不伤豆子的根,还能多收一季,我们坊子里也收萝卜和花生。”


    周正笑了:“你这账房先生,不光算账,还管种地?”


    沈清舟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东家定了方向,底下的人就得把路铺平。”


    林晓站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周正正好起身要走,看见他来了,打趣道:“晓哥儿,你这账房先生找得好。”


    林晓笑了笑:“那是。”


    周正又闲聊了两句,便走了。


    林晓坐到沈清舟旁边,看着他罗列的豆腐坊事宜,还有今早刚说的土地增肥法。


    “这个也要记?”


    “要的,如果后面要普及,得有记录供查阅学习参考。”


    “沈清舟,你就这么相信我啊,万一是我瞎说的,万一这个法子没用呢。”林晓低声道。


    “我自然信的,我的夫郎不是一般的厉害。”


    “谢谢你。”


    沈清舟抬起头,对上林晓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我什么?”


    林晓说,“我这个东家,好像就管出个主意,剩下的都是你们帮兜着。”


    “所以,谢谢,有你们,真好!”


    沈清舟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现在已经不蒙眼了,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把眼前这哥儿的影子映得清清亮亮的,像尊会发光的佛像。


    他说:“主意是你出的,你是掌舵的,我帮你划桨。”


    林晓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椅子后面,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沈清舟没动,由他抱着。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外头院子里传来李禾和春红说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掺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傍晚收工之后,林晓正跟沈清舟在账房里对账,李大力忽然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不大好,进门闷声说道:“东家……今儿磨房里的驴,有一头不吃草了。”


    林晓放下账本:“什么情况?”


    “下午开始就没怎么动,喂了精料也不吃,卧在地上喘粗气。”李大力的眉间拧着疙瘩。


    “我让人去镇上请了兽医,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明天。”


    “明早要是还缓不过来,磨豆子就少了一头驴。”


    家里的大黄牛被老丈人家借去犁地了,实在不行,明日只能用人力推,这得耽误多少活计……


    林晓站起来,“去看看。”


    驴的事后来虚惊一场。


    当晚兽医就赶来看过,说那头灰驴是吃了带霜的草料闹肚子。


    灌了两副药,又叮嘱李大力把草料换成干稻草,缓上两天就好。


    第二天一早,林晓刚到作坊就迫不及待跑去磨房查看。


    那头灰驴已经站了起来,正伸着脖子够槽里的干草咀嚼,看见有人来还喷了个响鼻。


    李大力蹲在槽边摸着驴脖子,脸色比昨晚松快了太多。


    “东家,没事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今天就能上磨,先让它干半天轻活。”


    林晓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另一边,五名经销商经过一个多月的跑货,销路已经做得风生水起。


    可以说,五路开花。


    林晓翻着周妄记的出货流水,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眉开眼笑。


    孙大壮从最初的五板涨到了十三板,李大树稳定在十一板上下,赵婶子刘嫂各自能走十板。


    就连一开始销量最低的周小虎,也从三板涨到了九板的量。


    “明天把他们五个叫回来开个会。”林晓翻着流水单跟周妄说。


    “跑了一个多月了,该碰个头交流交流。”


    周妄刚想应声,一旁的沈清舟头也没抬:“明天是上巳节,改后天吧。”


    “那就后天。”林晓合上单子,“后天下午,把人都叫过来。”


    到了后天下午,五家经销商陆陆续续走进豆腐坊的院子。


    孙大壮头一个到,人还在院门口,声音先飘进了屋:“东家!东家!今儿卖了十四板!”


    他一掀帘子进来,脸膛被春风吹得黑红,额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怀里揣的铜板碰得哗啦啦响。


    “十四板?”林晓从桌后抬头,“昨儿才卖了十二板。”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孙大壮一屁股坐到条凳上,端起粗瓷碗灌了半碗凉茶,抹着嘴说,“昨日大家赶集,多半都有了进项,今天我一去就有人等着了。”


    “今儿还有个开面馆的,一口气买了两板,说要试做新吃食。”


    林晓点了点头,孙大壮还在说着,李大树第二个进了门。


    他比孙大壮稳当,进门先冲林晓拱了拱手,才汇报自己的情况:


    “东家,周家坳那边顺得很,今天卖了十一板,那边原本没人卖豆腐,咱们的豆腐又白净,我去了就是独一份。”


    “好。”林晓在纸上画了个圈。


    赵婶子和刘嫂前后脚到了。


    赵婶子还是一如往常安静,进门便说:“今天赶庙会人多,卖得比平时快。”


    刘嫂跟在后面接口:“我这边有几家大户这两日办席,拿货量涨了不少,还卖出了十五斤豆腐干!人家说下回还要!”


    最后到的是周小虎。


    “今天卖了多少?”林晓问。


    “十……十三板豆腐。”周小虎声音小小的,“豆腐干剩了几块没卖完,豆渣酱五坛都卖光了。”


    “东家,我……我明天再少拿点。”


    林晓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十三板全卖光了?”


    “嗯,我和表哥分着卖,跑的地方多。”


    林晓点了点头:“你第一天拿一板,第二天三板,半个月就稳定在六板,现在直接突破到十三板,小虎,你涨得最快。”


    周小虎猛地抬头:“真的?”


    “你自己看。”林晓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周小虎凑过去看,他虽然不识字,可林晓画的曲线清清楚楚,从第一次拿货直到今天,线条一直往上走。


    他盯了半晌,攥着衣角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而且你发现没有,”林晓继续说,“你的豆渣酱卖得比谁都好。”


    “柳树沟饭馆的订单是你拉来的,后来又有两家小饭馆托人找你订酱,这说明你跑的那些村子,对豆渣酱的需求很大,下回你可以多带些酱。”


    周小虎眨了眨眼,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头:“东家,我记住了。”


    等人都到齐,林晓把抄好的大份流水单贴在墙上:“各位看看,这是你们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出货量。”


    五个人都抬头看,墙上大纸上画了五条线,每条线上标着日期和数字。


    从最初到今天,每日出货量一目了然。


    孙大壮那条线最高,一路直线往上窜。


    李大树次之,走得稳稳当当。


    赵婶子和刘嫂的线相差不大。


    周小虎的线最短,坡度却是最陡的。


    “孙大哥,镇东客流大,你跑得最好。”林晓点着最上头那条线,“但你有个毛病……”


    孙大壮直起腰:“啥、啥毛病?”


    “你太贪量。”林晓说,“现在天气冷,豆腐耐放,但入了夏豆腐隔夜就不行了。”


    “多拿的卖不完,第二天就不新鲜,所以宁可少拿点、跑勤点,千万别压货。”


    孙大壮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东家说得对,我明儿就悠着点。”


    林晓又看向李大树:“大树哥你跑得稳,但你负责的区域还有两个村子没跑开。”


    “下回你往西边再走远一点,别怕路远,豆腐质量好,走多远都有人买。”


    李大树点头:“行,我试试。”


    “赵婶子,刘嫂。”林晓点了点中间两条线,“你们区域里的大户人家可以再攻一攻,大户人家一次性买得多,比零卖省工夫。”


    二人听闻连连点头:“东家这法子好,明儿我们就试试。”


    最后他转向周小虎,周小虎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小虎,”林晓说,“你的豆渣酱卖得好,往后你板车上多带酱、少带豆腐。”


    “豆腐重,路远不好运,酱轻便又耐放。”


    “你那些村子分散,路不好走,多带酱少带豆腐,人轻省,赚头也不少。”


    周小虎听完,嘴巴张了张,跟着用力点头:“我知道了东家!明天我就多带几坛酱!”


    这场经验交流会开了小半个时辰,周妄在旁边把大家说的要点一一记了下来。


    最后林晓把墙上的纸揭下来,让五个人都看过,说:“你们回去都琢磨一下,下回碰头的时候说说自己琢磨出的心得。”


    “做生意不光靠腿,还得靠脑子。”


    散会之后,孙大壮和李大树搭伴走了,赵婶子和刘嫂一路说着话往镇北方向去。


    周小虎落在最后,他把自己的板车拉出院子时,林晓叫住了他。


    “小虎。”


    周小虎回头:“东家?”


    “你今天没卖完的豆腐干我尝了,味道没问题,就是你在路上颠了太远,有几块散了边。”


    林晓走过去看了看他板车上垫的纱布,“下回你可以在筐底下铺一层干稻草,软和,颠不碎豆腐,别急着赶路,慢慢来就好。”


    周小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瘦削的脸都亮了:“多谢东家!”


    他拉着板车走了,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在村路上渐渐远了。


    林晓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拐角,才转身回了院子。


    沈清舟正站在门口等他。


    “都走了?”


    “嗯。”林晓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周小虎的豆渣酱卖得越来越好,这个月开始,可以给他多供一些。”


    “他跑的那些村子虽然分散,但是没竞争,做好了就是独家生意。”


    沈清舟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明天我跟顾珍说,让她多匀几坛出来。”


    说完,又忍不住笑,“你这个东家,还真是事事都替他们着想谋划,哪找你这么好的东家~”


    林晓忍不住发笑,哪有这么夸人的?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遇上我你赚了,小伙子。”林晓自夸道。


    “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现在慢慢教他们学会自己独立思考,以后才会越走越远!”


    沈清舟牵起他的手,声情并茂:“我本来就很赚,大赚特赚!”


    “东家——”林晓还想说什么,背后传来喊声。


    林晓回头,是春红姐,她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新出锅的豆花。


    “你尝尝,今儿这批豆子磨得细,点卤的时候我试了试少放了一点点卤水,豆花嫩得很。”


    林晓接过来尝了一口,豆花滑嫩得像融了的春雪,舌尖一抿就化开,满口清甜。


    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眯了眯眼。


    “好吃!”


    他把碗递给沈清舟,“你也尝尝。”


    沈清舟接过去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春红看见两人分一碗豆花,笑着打趣道:“哎呀,要不我再盛一碗来?”


    林晓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假装看夕阳,嘴上说:“不用了,一碗够了。”


    春红笑着回了操作间。


    林晓转头看沈清舟,沈清舟正低头搅着碗里的豆花,过了片刻,舀了最后一勺递到林晓嘴边:“还有一口。”


    林晓张嘴吃了。


    豆花滑过喉间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甜。


    他也说不清,那是豆子本身的甜,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傍晚回家的路上,西边的天空燃成一片橘红。


    林晓牵着沈清舟的手,两人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累不累?”沈清舟捏着他的手指,只觉哥儿的手有些冰凉。


    “还行,说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干。”


    林晓望着远处美不胜收的夕阳,心里暗暗期待,往后总能和身旁人并肩,共看这样美的落日。


    “五家经销商凑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不过倒也热闹。”


    “沈清舟,我喜欢热闹~”


    沈清舟笑了笑,没接话。


    晚风从田野间吹过,凉丝丝的,表层浮土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泥土返潮的清鲜气味。


    远处的山影顺着天际线渐渐融进暮色,从浅灰晕成深灰,最后和天边烧剩的橘红揉在一起,慢慢沉淀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悠悠走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餐是排骨豆腐汤配蛋炒饭。


    简简单单,又是一餐。


    吃过饭,林晓擦完嘴刚要起身收拾碗筷,手腕就被沈清舟轻轻攥住了。


    他抬眼撞进对方温沉的眼眸里,就听沈清舟开口道:“明日我陪你去见爹娘。”


    林晓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清舟话里的意思。


    他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占了原主的身子,沈清舟说的自然是原主早已辞世、葬在西山腰的父母。


    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是该上山祭拜。


    只是他这个明面上的儿子一直忙着作坊的事,竟忘了这茬,没想到沈清舟反倒一直记在心上。


    林晓坐回去,开口劝道:“你就别去了吧,西山那路陡得很,你眼睛不便,山路不好走,我自己去就行。”


    沈清舟却没松劲,反倒把他整只手都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蹭过他手背。


    “走慢些就是了。”


    “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于情于理我都该跟你一起去祭拜,给二老磕个头,说一声我会好好待你。”


    林晓没想到对方把自己的事这般放在心上,拗不过他的固执,只好抿着唇点头同意了。


    “好,那明日一起去。”


    沈清舟笑着应了,起身把桌上的碗碟摞起来。


    没等林晓争抢就端去了厨房,哗哗的水声传出来,没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沈清舟洗完碗筷,擦干净手出来,手里攥着两颗蜜渍青梅。


    这是入春时林晓腌在罐子里的,已经泡得发透,咬一口酸甜的汁水便浸满一喉咙。


    沈清舟挨着他的竹椅蹲下来。


    “我昨儿打了两斤陈酿好酒,香烛纸马也都备妥捆好了,明天早上我们早点出门,慢慢走,晌午之前肯定能到,拜完我们在山上逛逛,挖点春菜回来吃。”


    林晓咬着青梅,酸甜漫到舌尖,眼睛悄悄发涩。


    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情绪。


    他轻声道:“我其实都记不太清他们喜欢什么了……”


    关于原主的亲生父母,记忆隔着一层薄雾,想来是原主当时年纪太小了。


    沈清舟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轻轻蹭了蹭,“没事,我们多备一些就是了。”


    “我明天去,就是给二老看看,我即使看不见,也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夜色慢慢漫过来,虫鸣在田埂间一阵接一阵响起来。


    林晓低头看着膝头那个人清晰的脸庞,轻轻“嗯”了一声。


    把另一只手里没吃完的青梅递到沈清舟嘴边,沈清舟张口咬了一小半,酸得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惹得林晓笑出了声。


    轻快的笑声混着晚风渐渐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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