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是要搞事业的
第二日, 林晓一醒,想把身边人踹下床的念头无比强烈!
可他刚动了动身,软沉沉的酸痛就从浑身骨头缝里漫了开来。
那滋味就像昨夜被人拆了筋骨细细揉过一遍, 连抬胳膊都费劲。
腿根酸得发胀,贴着凉滑的床单都带着说不出的钝痛。
他咬着牙想翻个身,腰刚一用劲就泄了力,忍不住闷哼出声。
后颈密密麻麻的红痕蹭过粗布枕套, 又痒又酸, 气得他放弃了踹人的念头, 改成用手指戳身侧人的胳膊。
这下真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沈清舟其实早醒了,正忍着笑看他别扭地折腾。
这会儿才伸手把人往自己怀里揽,开口问道:“夫郎, 要不要按按腰?按过能舒缓不少。”
林晓冷哼一声,掀开了被子艰难翻了个身。
沈清舟见状连忙起身,跪坐在床褥上,先取过一旁的薄被给人盖住腰以下,跟着便上手按捏起来。
他一边给林晓揉着发酸的后腰,一边说:“是我的错,昨晚太贪心了,罚我帮夫郎按半个时辰, 好不好?”
说着, 他还得寸进尺地蹭了蹭林晓的耳尖。
林晓干脆装死鱼, 懒得回应。
一炷香工夫过去, 床上眯着眼的哥儿又睡熟了。
沈清舟给人重新盖好厚棉被, 轻手轻脚出了屋, 洗漱妥当后,拿起竹杖就出了门。
回来时林晓还没醒, 他便去灶房生了火,炖上鸡。
林晓是在一阵肉香里醒过来的,身子比刚醒时爽利多了。
他披了外裳,揉着眼睛走到灶房,开口问道:“哪里来的鸡?”
沈清舟正往灶膛里添柴,闻言头也没抬:“赵大娘家的。”
“那是老母□□,花了多少钱?”
“四十六文。”林晓点了点头,心想还好,没冬天那么贵。
直到日上三竿,两人才吃上早饭。
这顿早饭极为丰盛,主菜就是这锅煲好的鸡汤。
林晓啃着鸡腿,眯着眼盯着对面的人:“沈清舟,你很不对劲!”
沈清舟盛汤的手微微一顿。
被……发现了?
还没出声,便听到哥儿道:“又是送礼物,又是一大早煲鸡汤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清舟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疼惜夫郎还来不及,怎会做出对不起夫郎的事。”
林晓呵呵了一声。
沈清舟将第二碗鸡汤放在哥儿面前,自己才开始用餐。
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送礼是因为如今有能力了,想给夫郎准备点小惊喜。”
“鸡汤是因为……昨晚把夫郎闹得厉害,今日给夫郎补补。”
林晓顿时一噎。
真是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干脆决定闭嘴埋头喝汤。
一碗鸡汤落了肚,热气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腰上的酸乏也散了大半。
他搁下碗,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得出门了,豆腐坊那边还有事。”
沈清舟抬眼看他:“不再歇会儿?”
林晓摆摆手,耳根那点红还没彻底褪净:“歇什么歇,一坊子人等着呢。”
说完他就逃离了这个家。
现在的沈清舟太可怕了,年轻人不知节制,不懂克制,总想逮着他亲热。
他是要搞事业的,怎可让情情爱爱绊住手脚?
总之,坚决不承认自己抵挡不住少年相公的邀请和诱惑!
沈清舟望着那道逃跑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只觉得碗里的鸡汤味道更美味了~
林晓前脚刚踏进豆腐坊的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六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
周正带着五个村民代表,已经坐了好一阵了。
壶里的粗茶续了两遍,茶叶泡得没了颜色,几人谁也没嫌淡,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抿。
堂屋里静得出奇,外头坊子里磨豆子的声响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嗡嗡的。
“里正叔,”林晓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发生了何事?”
周正把茶碗搁下,清了清嗓子:“晓哥儿,是这样的……今早天不亮,二赖子在自家后院抡锄头挖猪圈,动静把半个村子都震醒了。”
“大伙儿知道你给他供豆腐渣、教他搭猪圈,就坐不住了。”
旁边陈老根连连点头。
“晓哥儿,你是不知道,二赖子那锄头砸在地上,一下比一下实,跟换了个人似的。”
张桂兰也接了话:“有人不信,还趴墙头看了半晌,回来说那猪圈的坑挖了快一尺深了。”
这下恐怕二赖子当真了!
周正看着林晓,又道:“你上回说的土壤增肥法,试用的人家虽然还没看出天大变化,可两边地里的苗往一块儿比,用了的明显壮实些。”
“大伙儿心里都有数,你晓哥儿说能成的事,那就一定能成。”
怎么忽然就这么神了?林晓心道。
他没急着接话,目光从几人脸上慢慢滑过去。
“二赖子确实来找过我,我建议他养猪,豆腐坊以后供豆腐渣,但这不代表我建议所有人都养猪。”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空气绷紧了。
周正忙道:“晓哥儿,你是不愿?还是觉得我们养不好?”
他说得急,声音里头有几分发涩。
跟着来的几个人虽没开口,可那眼神分明是一个意思:
二赖子那样的都能得你指点,我们难不成还不如他?
林晓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不是不愿,是不建议。”
“诸位想想,一家养三五头猪,豆腐渣够用,猪能养得膘肥体壮。”
“可要是十家八家都养,三五十头猪出栏的时候往哪儿销?往镇上赶集,一集能卖出去几头?”
这话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
陈老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一时竟不知怎么回。
他光想着养猪卖钱,还真没想过猪养大了卖给谁。
就镇上那集市,一天能卖出两三头猪都算烧高香了。
真要是家家户户都赶猪去卖,猪比买猪的人还多,卖给谁去?
到那时候猪价下降,大伙养了一年半载的猪到头来没赚头,这可怎么搞!
张桂兰眼里的热乎劲儿退了些,多了思量。
周铁柱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像在心里头算账。
林晓见众人的神情从火热慢慢沉下来,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这才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是非都养猪,想挣钱,路子多的是。”
几双眼睛又齐刷刷亮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豆腐坊现在每天产的豆腐渣,做酱用不完,剩下的,喂猪是喂,喂鸡喂鸭也是喂。”
“豆腐渣拌上米糠、剁碎的老菜叶,就是上好的鸡鸭饲料。”
“养鸡,鸡能卖,鸡蛋能卖,鸡蛋能孵小鸡,小鸡长大了又是鸡。”
“养鸭,鸭子也能卖,还能做酱板鸭,鸭蛋能腌成咸鸭蛋,这两样都放得住,走远路都坏不了。”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脸上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另一个法子,豆腐渣晒半干,拌上稻草碎和谷壳,铺在阴凉潮润的地方,就能种平菇和木耳。”
“平菇和木耳晒干了收着,什么时候都能卖上好价钱,还耐放。”
“种蘑菇占地小,不挑地,墙角根、屋背后、柴房里头,巴掌大的地方就能摆一排。”
“至于猪,还能再添两家,但不能再多了。”
“养出来的猪,不一定都卖镇上,到时候可以做成腊肉、香肠、猪油,这些我豆腐坊都能收。”
“我有销路,你们放心接,我兜底收。”
众人听愣了。
怎么感觉赚钱在林晓眼中,压根不是事儿~
张桂兰最先回过神来:“晓哥儿,你这是……带着咱们一块儿挣钱?”
林晓笑了,那笑里头没有居高临下的恩赐,只有实打实的真意。
“对,大家一块儿挣钱,我豆腐坊要做酱、做豆腐、做腊味,光靠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大的量。”
“你们养出来、种出来,我收,我卖。”
“你们挣你们的钱,我挣我的钱,各凭本事,互不亏欠。”
周正猛地一拍大腿:“晓哥儿!你说的那些,当真能成?”
“能成。”林晓看着他。
“但头一批不能贪多,先让一两户试。”
“技术方面我来教,怎么配料、怎么搭棚、怎么防病,我手把手讲,试成了再慢慢扩,试不成,损失也有限,不伤筋骨。”
他今日说这番话,不是让大伙来求他施舍。
他是想要给大家一条活路,一条靠他们自己双手挣出来的路。
“我!我愿意试!”陈老根第一个举手,“我家后头那块空地,搭个鸡棚正好!”
“我也愿意。”张桂兰紧接着开口。
“我娘家兄弟养了好些年鸡,我懂些门道,晓哥儿你指点指点,我准能成!”
周铁柱沉声道:“我想养猪,两头就成。”
“周期长我不怕,利润大,能攒下家底,晓哥儿你教我,我肯定踏踏实实干。”
另外两个代表也连忙表态,一个种蘑菇,一个搭鸭棚。
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有限的试用名额一下子抢光了。
林晓看着这场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份信任,有些过头了——
可转念一想,这几个项目他前前后后想了不止一日。
算过料、算过工、算过销路,桩桩件件都是能走通的路子。
村民信他没错,他领着走的路,也确实没错。
周正站起来,脸上褶子都笑开了:“晓哥儿,我这就去跟大伙儿通个气,先把人选定了,后面怎么弄,你吩咐就成!”
“里正叔等一下。”林晓抬手拦住他。
“你跟大伙儿说的时候把话说清楚,头一批只是试,有成的也有不成的可能,让他们想好了再试。”
“另外技术指导要听、要照做,自己瞎折腾的,我可不管。”
周正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原话带过去!”
几人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陈老根走在最前头,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嘴里念叨着:“鸡棚得搭朝南的,朝北阴冷,鸡不爱下蛋……”
林晓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回了办公室。
沈清舟不知何时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便侧过头来,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都走了?”
“走了。”林晓在他旁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你都不知道,方才那架势,跟抢年货似的。”
沈清舟轻笑了一声:“他们那是信你。”
“有好有坏,看后面怎么走了。”林晓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忽然道,“小相公,咱们得把账重新盘一盘了。”
沈清舟看向他。
“我答应收他们的鸡鸭蛋、腊肉香肠,那就得提前想好存储、包装、运输的章程。”
“东西收上来容易,怎么卖出去、卖上好价钱,才是真功夫。”
沈清舟牵住他的手:“不急,一件一件来,有你领着他们走,总不会错。”
林晓低头看着他把玩自己的手指,忽然咧嘴笑了:“也对,这村子要富,不能只富我林晓一个。”
“大家一起挣、一起扛,日子才有奔头。”
他反手握住沈清舟的指尖,早上那点子羞恼早已散了。
身边有人递汤、按腰,有人疼着哄着,哪怕日子再忙,有人陪着走,就是不一样。
周正揣着林晓的叮嘱回了村,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敲了敲铜铃。
不消半刻,众人便纷纷凑了过来。
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在家纳鞋底的妇人。
就连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爷子也来了,把老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等周正把林晓说的养鸡种菇、喂猪养鸭的营生路子一一说清。
又反复把“头一批只试几户,试成再扩”的话强调了三遍。
可后面的内容,没怎么有人理会。
大家心里早炸开了锅。
“我家屋后有空地,我要搭鸡棚!”
“我柴房空了半间,刚好种蘑菇,我算一个!”
“我我我,我想养鸭,我家门口就有河沟,放鸭子方便!”
众人你喊我叫,全是按捺不住的高兴。
人人眼里都是对林晓说的法子十足十的信任,哪里还记得周正说的“先试一两家”的话?
大伙心里都门儿清,前回林晓提的土壤增肥法,才不到半个月,用过法子的地里,苗就比别家壮实一圈。
就连二赖子那样的懒骨头,听了林晓的话都能天不亮就爬起来挖猪圈,这还能有假?
晓哥儿说能成的事,那就是板上钉钉能赚钱。
这时候要是迟疑一瞬,回头人家先把钱赚了,自己只能落口汤喝,谁愿意落后?
周正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拦不住大伙抢着报名。
原本定好的五个试营名额,眨眼就报了二十二户。
个个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按林晓说的规矩来,绝不给晓哥儿添乱。
消息传到豆腐坊的时候,林晓怔愣住了。
这也——太疯了。
原本想着稳扎稳打,先试出样子给大伙看。
哪想到全村人都等不及,直接一窝蜂上了。
他一时说不出是该为这份掏心掏肺的信任感到欣慰,还是该愁接下来的忙碌。
但不管怎么说,大伙信他,他就得把这份责任担好。
原本只需要指导五户,这下得把每一样的注意事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桩桩件件都得理得顺顺当当。
届时还要挨家挨户去看场地,手把手教,可比原先预想的要忙多了。
沈清舟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边:“不急,一步步来。”
林晓反手捏了捏他的手腕,眉梢带着浅浅的笑意。
“嗯,不急。”
一步步来,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第62章 小饮怡情~
随后, 林晓忽然中二了起来,半拖半拽把人拉到窗边。
自己先站直了,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沈清舟。
沈清舟被他直勾勾的视线看得后背发毛, 忍不住开口:“怎、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儿,林晓才慢悠悠开口:“来来来,好好感受一下,这都是哥哥给你打下来的江山!”
无头无尾的一句。
沈清舟闻言下意识偏头往他说的方向看, 下巴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勾着转了回来。
林晓的声音跟着落下来:“看这边, 那边还没打下来呢。”
“……”
沈清舟闷笑一声, 从身后伸手圈住人,把温软的哥儿严严实实抱进怀里。
“夫郎……我觉着我上辈子肯定积了大德,才能娶到你。”
林晓心道:那是!
正转身要往他怀里扑,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噗嗤”笑。
俩人齐齐回头,就见李禾端着一盘刚做好的丸子倚在门框上,满脸调侃:
“你俩要腻歪能不能回自己屋关上门?我是来试丸子新口味的,办正事呢。”
顾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伸手就把盘子接了过去,腆着脸凑上来:“我给你试。”
李禾抬手瞪他,一把拍开他的手:“谁要你试!一边去!”
等俩人拌着嘴走了,林晓偷了一个吻, 这才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忙正事。
他想着养殖各项注意事项, 一条一条誊写清楚。
沈清舟就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
偶尔帮着理纸磨墨, 等他写久了肩颈发酸, 便伸手捏揉开那僵硬的地方。
另一边, 村里种养的消息彻底传开了。
随后的两日里, 除了去田里忙活外,家里无比热闹。
邻里之间互相帮衬, 缺木料的匀木料,会编竹篾的主动来搭手,不过两日就凑齐了所有家伙事。
原先游手好闲的二赖子这次真改了性子,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扛料打桩,半点不敢偷懒。
这是他头一回拿到稳当的赚钱路子,把林晓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上。
三日后,二赖子的猪圈搭起来了。
说是猪圈,其实就是一个用杉木杆子搭的棚子。
顶上铺了厚厚的稻草,四周用竹篾编了围栏,靠墙砌了一个青砖食槽。
角落里挖了个浅浅的粪坑,上头用木板盖得严严实实。
顾里验收的时候围着棚子转了一圈,最后拿脚踹了一根柱子。
柱子纹丝不动,他才点了点头:“行。”
二赖子站在自己的猪圈前面,看着那座简陋却结实的棚子,像是看什么稀世宝贝似的,眼睛都亮得发光。
顾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趣:
“别瞅了,往后把猪养得个个三百斤滚肥,那才真叫你的宝贝。”
周围来看热闹的村人都哄笑起来,二赖子也不恼,只摸着后脑勺嘿嘿乐。
林晓早前就说好,今天要趁着猪圈搭好,给所有报名的人讲一遍场地怎么建、怎么护理。
众人闹了一阵,便都围了过来,安安静静等着听他开口。
林晓按着要求讲规矩,教大伙怎么搭鸡棚围栏,怎么调种菇的菌土,怎么给鸭圈垫干草。
连猪崽怎么选、饲料怎么配都掰着手指头说得清清楚楚。
二赖子这次格外上心,末了还拍着胸脯跟林晓保证:
“东家你放心,我这次肯定好好干,等猪出栏了,头一个给你送半扇最肥的猪后腿!”
蹲在一旁的张老四起身,皱着眉问:“晓哥儿,法子都好,就是咱们养出来了,这销路咋整?”
“总不能拉着去镇上蹲一天卖吧?”
林晓笑了,开口道:“各位放心,所有的货我这边都收。”
前日林晓去了一趟镇里,见了赵德厚。
不仅通过他的引荐见了几个北方行商,还得知镇子上好几家大酒楼都愁收不到新鲜的土鸡鸭野菇,
所以只要带着村里人把货养出来种出来,完全不愁没销路。
再不济,真做得大了,还能通过他把货往城里的货栈送。
不愁卖不出去,就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一席话把大伙说得眉开眼笑,张老四笑道:“好!好!我就说跟着晓哥儿走准没错!”
太阳擦着山尖落下去的时候,林晓还在给村民解答问题。
一问一答,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讲得明明白白。
终于没人再问了,沈清舟走过来,把浸了井水的帕子递到他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额角。
林晓攥着帕子笑,抬头看了眼漫天的晚霞,又看了眼身边温温柔柔望着他的人。
心里涨得满满当当。
他这哪里只是搞事业啊,他还赚来了一村子的热气腾腾,赚来了身边这个人的岁岁年年。
往后的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翌日,周正来寻林晓的时候是个晴好的日子。
日头暖烘烘的,晒得院子里的碎石子路都微微发烫。
“里正叔,您看看这个。”
周正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后抬头看了林晓一眼:“比市价低一成?”
“嗯。”林晓说,“低了这一成,包田那几户的肥料钱就能省下来。”
“豆腐渣本来也是剩余的,不拿来换猪粪也是喂猪或者沤掉,不如拿来拉拢全村一起干。”
周正闻言点了点头:“晓哥儿,你这份合同写得实在,不欺负人,也不算太便宜旁人。”
“你要我怎么帮你?”
“想请叔做个保人,合同是作坊跟农户签的,有您在场,大伙儿更放心。”
周正想了想,“后天吧,后天下午,我召集全村到老槐树底下开会,届时你刚好再给大家说说你的那个培训事宜。”
“行。”林晓应道。
两日后,大槐树底下又一次聚满了人。
这回比上次人更多,甚至有人拖家带口地来了。
周正站在树根上,先敲了敲烟管把大家的目光聚拢来,然后把林晓拉上前:“大家安静,让晓哥儿说。”
林晓站在大槐树底下,日头从茂盛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清了清嗓子,将豆腐坊今后供豆腐渣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举手:“晓哥儿,豆腐渣怎么分?”
“按户定量,你家养什么,能养多少,我就给你多少渣,多了不给,少了可以补。”
林晓顿了顿,“不要钱,大家拿渣回去养猪养鸡鸭,牲畜养大了,往我这里送就行,届时再进行折扣就行。”
“养猪的,猪粪沤好了,往我那七户包田户的地里送,猪粪我按市价低一成收。”
“别嫌低,本来也没花钱拿渣,算下来大家稳赚不亏。”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算账,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家能养什么、能养多少。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亮堂堂的:“晓哥儿!我家院子后头空着一块地,能养两头猪,你看我能不能试试?”
林晓看了她一眼,认出来是村东头张大壮家的媳妇。
她男人在镇上扛活,她一个人带着仨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人向来勤快能干。
“行。”林晓说,“你今天回去收拾地方,明天我让顾大哥去看看场地。”
张家媳妇乐呵呵地缩回人群里。
她一开头,后面的人也跟着躁动起来,一个接一个举手说自家能养什么、能养多少。
林晓让周妄一家一家登记,记清品种、数量、场地大小。
沈家人今日也来了。
轰动全村的赚钱项目他们早就得知,前几日不敢来是怕林晓还记恨针对他们。
今日见林晓看见他们也没说什么,这才暗暗放宽了心。
“娘,我们家报名吗?”何翠花在一旁低声问道。
听了这么久,不管是养鸡还是养鸭,都明摆着有奔头,若是沈家不报……
刘氏拽紧了衣角,咬着后槽牙开口道:“报!”
若是林晓不肯让她们沈家报名,大不了她这把老骨头当场给这哥儿下跪道歉。
经过这几个月,刘氏早就看清了,林晓不是他们沈家能得罪得起、能随意拿捏的。
这哥儿有胆识有魄力,更有数不尽赚钱的法子,得罪他只有坏处。
可惜,明白得太晚。
现在全村人都信他,愿意跟着他干,听说就连镇上的大人物林晓也结识。
刘氏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后悔当初把沈清舟和林晓赶出沈家,更后悔后来做那些针对林晓的小动作。
但她相信现在挽回还来得及。
就算林晓不肯原谅沈家,只要不再特殊针对他们,让沈家也能跟着分一杯羹,这就足够了。
大不了,大不了以后他们看见林晓绕着走,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就是了。
林晓站在大槐树底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清舟走过来,帮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
“走吧,回去了。”
林晓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家走。
村路两旁的田地此时已经蒙上了一层绒绒的绿意,路边柳条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两人一进院子,煤球听见脚步声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天天就属你最欢、最自在!”林晓低头摸了一把煤球的脑袋,羡慕道。
小家伙短短半月光景就长了一茬,却依旧胖乎乎的。
煤球欢喜地露着肚皮任由林晓撸。
玩了一会儿,林晓才起身去归置东西,沈清舟摸着去灶房生火。
没一会儿林晓也来了灶房,晚饭蒸了一碗鸡蛋羹,又炒了一盘腊肉炒蒜苗。
主食是香喷喷的地瓜饭。
随后,林晓把刚带来的桂花酿倒了半碗。
“夫郎开酒了?”沈清舟闻着酒香,开口问道。
林晓咧开嘴笑:“那个……小小的庆祝一下,今天又办成一桩大事,高兴。”
“那夫郎少饮些,就这半碗,莫再添了。”
林晓每次喝多都要闹他,沈清舟年少刚经事,哪里顶得住那诱惑,哪次不是将人欺负狠了。
林晓讪讪的,也怕自己控制不住,倒完便把罐子交给沈清舟了。
无他,被欺负怕了!
话虽这么说,可真到了夜里上床歇着的时候,该来的终究挡不住。
毕竟,小饮怡情~
浑身浸着淡淡的酒香气,眼尾晕着薄红、脸颊发烫的哥儿,比彻底醉透的时候还要诱人!
“沈清舟,我没喝醉,也没闹你,你还要欺负我?”
林晓抱着怀里的被子,戒备地盯着对面有些危险的少年相公。
沈清舟刚擦完脖颈,靛蓝色的粗布寝衣敞着领口。
发梢的水珠顺着绷紧的肩线滑进衣领,浸出一小片浅痕。
他勾着唇笑,慢慢往床边靠,昏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宽又长。
那影子斜斜兜过来,把抱着被子缩在床头的林晓整个人都罩进了阴影里。
“我没说夫郎闹我。”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扣住林晓露在外面的手腕。
刚碰过井水解凉的指尖蹭过林晓发烫的皮肤,激得他轻轻颤了一下。
往回缩的时候反而被他攥得更紧,轻轻一拉就拽进了怀里。
沈清舟下巴抵着他肩窝,鼻尖满是桂花酒的甜香混着哥儿身上的皂角味,闷声笑:
“就是从灶房闻到你身上这个味儿,我忍到了现在。”
林晓整个人贴在他热烫的胸膛上,手抵着他胸口推了推,还在嘴硬:
“你、你就是耍赖,刚才说好了,我少喝就不闹……”
话没说完就被沈清舟掐着腰翻了个身,后背牢牢贴住他滚烫的胸口。
少年的呼吸扫过他发红的耳尖,带着暖烘烘的热度:“都是夫郎自行说的,我何时答应了?”
林晓:“……”好好好,这么完是吧!
“再说了,夫郎今天办成这么大的事,我给你庆功不行?”
他不能饮酒,那这庆功的方式,自然按他的方式来!
“……”
话音落,少年炙热的指尖顺着衣摆悄悄溜进去,轻轻蹭过那腰侧软肉,惹得怀里人抖着往他怀里缩。
沈清舟低头咬了咬他泛红的耳珠,声音低沉得能勾走人的魂:
“夫郎自己浑身裹着香,眼尾红得像只勾人的小兔子,我要是稳坐钓鱼台,我还是不是你相公?”
林晓被他撩得腿都软了,抓着棉被的指尖都泛了白。
半碗桂花酒的酒意全翻上来,晕乎乎的只能任由沈清舟把他的衣服慢慢褪开。
窗外的风刮得草树沙沙响,林晓软着嗓子咬着枕巾哼。
断断续续只漏得出沈清舟的名字。
沈清舟顺着他的脊背轻轻吻,一边哄一边收力。
等到林晓哭唧唧掐他腰的时候,才贴在他耳边低笑,热气全喷在敏感的颈窝:
“夫郎,你怎么这么诱人呢……嗯?”
晚风卷着远处田埂的青草香吹进来。
吹灭了跳着晃着的油灯,只留满室暖香,混着细碎的低喘和软语,慢慢融进了沉沉的温柔夜色里。
……
半个时辰后,屋里的烛火重新亮了起来。
林晓累得连动都懒得动,半眯着眼看沈清舟摸索着换新床单。
没一会儿,少年的手掌就搭在了他腰上,轻轻揉了起来。
沈清舟见哥儿主动蹭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沉着嗓子凑到他耳边问:“是不是疼狠了?”
林晓把脸往枕头里埋,没应声,只反手掐了一把他颈上的肉。
沈清舟由着他撒气,随后起身去灶房端了早就温在铁锅上的蜜枣糖水。
甜丝丝的糖水滑进喉咙,熨帖了干哑的嗓子。
林晓喝了小半碗就懒懒晃了晃头。
沈清舟放好碗躺回来,从背后把人圈进怀里,指尖慢悠悠捻着他柔软的发梢玩。
林晓窝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听着身后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睡觉!”
沈清舟低笑着应声,低头在他发顶印了个轻软的吻。
语气十足糜足欢愉:“好,夫郎晚安。”
==========作者有话说:==========
小沈:每天都想和夫郎贴贴~
第63章 夫郎棒棒哒!
忙忙碌碌间, 日子一天接一天,从指缝悄悄淌走。
淌得稳稳当当,不急不缓。
三月悄然落幕, 四月悄然而至。
村民们白日忙着栽秧插稻,傍晚学习养殖种菌,忙得不亦乐乎。
林晓作为顾问兼技术指导,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明明是豆腐坊的东家, 却整日整日见不着人。
有时候一上午就要跑好几户人家, 要么查看场地, 要么考察大家对新学技术的实际运用。
桃花村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惹得周边村落羡慕不已。
甚至有邻村里正找上门,向周正学习取经。
周正本想找林晓商量这事, 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虽说都是穷苦出身的乡里乡亲,能帮一把自然要帮一把。
但别的村落没有林晓,没有豆腐坊,桃花村如今也才刚刚起步,最要紧的是先把本村的事理顺办好。
林晓说过,想要帮人,得自身先有能力。
所谓先富带后富,总得自己先富裕起来, 才能带动其他人!
对此, 周正深信不疑。
只能安抚几位老哥哥, 再等等。
等村里各项营生再稳上一段时间, 就敞开大门招呼各位来交流取经。
随后, 他带着村民把早先规划好的一件件事都落了地。
村民们则上下都铆着劲干活, 原先紧巴巴的日子眼看着就一天天松快起来,众人的心也跟着落定了大半。
这一日, 豆腐坊里格外热闹,因为今日众人难得聚齐。
饭桌上,李禾不知对顾里说了句什么,惹得顾里闷声低笑。
顾珍把新调好的辣豆酱推到桌子中间,请大家品尝提提意见。
李大力端着盛米酒的碗和林晓碰了一下,说道:“东家,我腰好多了,下周就能回磨房试试工了。”
林晓看他一眼,心说庄稼人果然闲不住,开口道:“不急,养好了再说。”
李大力笑了笑,没再坚持。
饭吃到一半,院门被推开,二赖子端着一只大海碗走进来。
碗里是满满一碗红烧猪头肉,油光发亮冒着热气。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灶房里围坐一桌的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东家…我、我今天把猪圈收拾干净,把猪崽挪进去了,想着之前大伙儿多照顾我,就……”
林晓愣了一瞬,随即笑开:“端进来,我们都尝尝你的手艺。”
二赖子端着红烧猪头肉进了灶房,把碗摆到桌子中央。
猪头肉炖得酥烂,酱色匀净,肥瘦相间,香气一散开就满室氤氲。
他退到门口站着,脸上带着局促躲闪的神色。
林晓夹了一块尝过,嚼了两下点头:“好吃。”
李禾跟着夹了一块,吃完竖起了大拇指。
顾母笑眯眯地添了副碗筷:“你这孩子,站着做什么,快坐下吃。”
二赖子愣了一下,才慢吞吞挪过来,在条凳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端碗的时候手还微微发颤,吃了几口之后渐渐稳了下来。
李大力给他倒了半碗米酒,他接过来抿了一口,眼角弯了弯。
饭桌上热热闹闹,顾里对二赖子说:“你那猪圈朝北的墙有空得加厚,不然冬天风大。”
二赖子连连点头说明天一早就加。
顾珍新奇地看着二赖子,只觉得自己快认不出这个人了。
新奇,这二赖子还当真是变了!
她问道:“你那猪崽子好养活吗?”
二赖子停下筷子,如实答道:“赵家猪行的猪崽子本来就壮实,我那四头都欢实得很。”
王氏从旁边探过头说:“我也想在家里养一头,东家你下回给我匀点豆渣行吗?”
她们家如今日子好了,按时吃药调养,身体比从前好不少。
如今跟着顾姐姐偶尔去地里料理庄稼,还有不少空余时间。
再加上有小玉的帮忙,养一头猪应该能应付。
她就想着今年过年,家里也能吃上肉,剩余的肉到时候拿去卖,还能增点进项……
林晓看向她,建议道:“婶子,养猪比较费力,要不先养几只鸡?”
虽说养猪收益更高,但以她们家眼下的情况,还是养鸡最合适。
王氏听了,最终还是听从了建议。
毕竟她们家确实没多余的地种杂粮番薯,真养了猪,总不能一直只喂豆渣。
沈清舟在旁夹了一块肉放进林晓碗里,低声道:“夫郎多吃点。”
林晓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肉,偏头去看沈清舟。
沈清舟正和李大力说着话,只露出半张侧脸,温润柔和,嘴角弯起,眉目舒展。
林晓收回目光,虽说感觉再吃一块肉有些油腻犯恶心,但最终还是慢慢吃了下去。
饭后二赖子帮着收完碗才离开。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稳稳当当,日光下的影子挺得笔直。
林晓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真好,所有事物都在稳步向前,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沈清舟从身后走过来,端着一碗热茶递给他。
林晓接过来捧在手心,茶叶的清香随风散开,钻进鼻腔,清冽又温柔,刚好压下了心里那股恶心的意味。
“日子过得真快,马上就要入夏了。”
林晓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咱们新家终于可以筹备起来了。”
沈清舟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夫郎棒棒哒!”
林晓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是什么品种的小奶狗,连夸人都这么萌。”
沈清舟眉峰微挑。
和林晓相处久了,耳濡目染,自然也学到了这些新奇说辞。
“现在村里定了多少头猪?豆渣够吗?”
按理说这些事林晓本该了然于心,可他实在事务繁杂,更何况身边还有沈清舟这个得力助手,更不用记。
沈清舟简直就是个活账本,只要林晓问起数据资料,他总能第一时间给出。
“刘婶家两头,张大壮媳妇家两头,村西老赵头家三头,周铁柱家四头,加上二赖子,一共十五头。”
“除去喂鸡鸭和做酱耗掉的,每天剩下的豆渣刚好够。”
林晓想了想道:“那就先养这十五头,后面再有人想养,等明年春耕之后豆子产量上来了再说。”
“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沈清舟道。
“签合同的时候挨个打过招呼,把这话一并说了。”
林晓偏头看向他:“得力助手小沈,有你真是我的福分!”
沈清舟弯了弯嘴角。
两人并肩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田野里满是新生的气息。
风吹过来,泥土的芬芳混着青草的清香,还有野花淡淡的甜味,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在这片鲜活的气息里,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农夫们扛着农具走向田间,身影忙碌而坚定。
他们播下的不仅是种子,更是对丰收的期盼与希望。
豆腐坊里,忙碌的声响也未曾停歇,同样充满了期盼与希望!
林晓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空碗递给沈清舟:“走吧,开始忙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东屋走去。
众人陆续各自忙活去了,顾里回头,就见李禾磨磨蹭蹭落在了最后。
等人都走干净了,这小哥儿才从怀里摸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往顾里怀里一塞:
“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脚。”
说完转身就跑。
顾里捏着鞋,低头看了好半天,嘴角忍不住咧开了花。
连忙抬起头,目光追着小哥儿的背影而去。
他走到一旁的墙根下,把鞋贴在心口蹭了蹭,脱了脚上的旧鞋,把新鞋套了上去。
不大不小,刚刚合脚。
新布鞋底蹭着脚心,软乎乎暖融融的。
顾里在原地蹦了两下,心里甜得发涨,暖意都快溢出来了,连忙又脱下新鞋换回了旧鞋。
去不远处取东西的顾珍往回折,远远就看见自家大哥傻愣愣站着咧嘴笑的模样。
连忙捂着嘴,偷偷转身跑回了操作间。
拉着顾母咬耳朵:“娘你快看,大哥那模样,咱们家的喜事怕是近了!”
顾母闻言笑得满脸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她走到窗边,抬眼往对面院子里望了一眼。
见顾里还捧着另一只鞋来回摩挲,连忙压着声音点头:“好,好,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得赶紧托好媒婆,上门提亲的礼也得赶紧备起来了。
“咱们顾家这阵子好事连连,眼看就要添新人口咯。”
顾珍在一旁攥着衣角笑。
“前儿我去李家,就见李禾偷偷在纳鞋底,问起来他就红着脸说给熟人做的,原来是给我大哥的!”
顾母听得心里愈发熨帖,连连点头。
“这孩子踏实心细,跟咱里儿正好是一对儿。”
顾珍连连点头。
就他哥那闷葫芦性子,估摸着也就只有李禾那样欢脱的性子,跟他搭一块儿才不闷。
忽然,院外传来热闹声。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连忙出去查看。
东厢房,林晓也牵起沈清舟的手出了办公室。
来到院外后,众人见到了新石磨。
李大力早就等在门口了。
他如今正在养腰伤,此时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李大力正叉着腰站在院外指挥,嗓门洪亮:“左边慢一点!对,慢慢落——好!落稳了!”
话音刚落,新磨盘“咚”一声落地,溅起一小圈尘土。
李大力第一个上前摸磨盘,指尖顺着青石纹路走了一圈,赞道:
“东家,这磨好,石料细,纹路密,磨出来的浆铁定比旧磨细得多。”
林晓也上前去查看。
这新磨盘是浅青色的花岗岩,正是上好石料特有的质地。
他抬眼看向李大力,见后者正用掌心贴着磨盘边缘来回摩挲,活像摸着什么宝贝。
“大力哥,”林晓看着人,知道他闲不住,说道,“你试一锅?”
李大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动作幅度不大,应道:“行,我试试。”
安装新磨花了小半个时辰。
顾里带人把磨盘架稳,一切就绪后,李大力便赶着毛驴转了起来。
他舀了半桶泡发好的黄豆倒进磨眼,推了一把磨杆。
新磨盘转动的声响和旧磨全然不同。
乳白的浆从磨缝里均匀淌出来,流速比旧磨快了将近一倍,落到木桶里溅起的水花又细又匀。
李大力推了十几圈便停了手,蹲在木桶边蘸了一点豆浆搓了搓,搓完又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随即猛地站起来,扭头冲林晓喊:“东家!这浆细!比旧磨细了不少!”
林晓见他这模样,也跟着笑了。
新磨出的第一锅豆浆送进操作间时,春红正往锅台里添柴。
她接过那桶豆浆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跟旧磨磨的看起来差不多嘛”。
等她把浆倒进锅里煮开、点卤之后,表情一下子变了。
卤水下去没几息,凝出的豆花就细嫩绵密,用勺子轻轻一推便化成一团乳白的絮状。
春红愣了一瞬,抬头看着林晓:“东家……这浆好,比之前磨过的最好的豆子出的浆还细。”
林晓走过去舀了一勺豆花尝了。
入口滑嫩,豆香浓郁,完全没有旧磨磨出来的那种细微颗粒感。
整个舌面都被绵密醇厚的质地包裹住了。
他咽下去之后咂了咂嘴,点了点头。
“还不错,”他说,“以后新磨专磨醉香居和芝麻豆腐的料,旧磨磨普通的豆子。”
新磨做的头一锅豆腐压出来的时候,整个操作间里的人都围过来看。
豆腐白嫩,表面光滑细腻,用手指轻轻按一下,会微微弹回来,韧而不硬、嫩而不散。
李禾凑过来切了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抬头跟林晓说:
“东家,这豆腐做丸子,肯定弹牙。”
顾珍端了盆豆渣去压豆干,压了半个时辰掀开纱布一看,豆干成型周正,颜色匀净,手感扎实。
她切了一片递给林晓尝,林晓嚼了两下,只觉得豆干的韧度和香味都比之前好了不止一截。
“新磨就是不一样。”
林晓把剩下的半片豆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大力哥,今天你功劳最大。”
李大力站在操作间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上却说:
“是磨好,不是我的功劳。”
春红在旁边白了他一眼:“磨好也是你张罗安装的,就你话多。”
李大力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转身回了磨房。
到了下午,李禾早就忍不住试新配方了。
用的正是新磨磨出来的第一批豆腐,比平时更细更嫩。
他把豆腐挤干水分捏碎,混上碾成细粉的炒花生和切得极碎的野葱,又加了一点点他前些天试出来的秘方。
用鸡汤熬成浓汁放入井里凝成的冻,切碎了揉进馅里。
第一锅丸子下油锅的时候,连李禾自己都有点紧张。
他盯着油锅里的丸子从沉底到浮起、从白色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
捞起来后用筷子夹开一个看了看,内里松松软软,气孔细密均匀,热气裹着香味一下子扑了出来。
他端了一盘送到账房。
林晓正和沈清舟对账,闻到香味抬起头来,看见盘子里金灿灿的丸子。
林晓二话不说捏了一个塞进嘴里。
咬开的瞬间,鸡汤冻化开的汁水渗进豆腐末里。
花生的香气和野葱的清鲜在舌尖交叠,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嚼到最后还留着一丝回甘。
林晓愣了一瞬,然后把整颗丸子咽下去,看着李禾说:“这个,比之前的好吃太多了。”
李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林晓又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让顾里来尝一个。”
李禾“哦”了一声转身跑出去,过了片刻就把顾里拽了进来。
顾里一脸莫名其妙,看看盘子里金灿灿的丸子,又看看李禾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着伸手拿了一个。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
然后他看了李禾一眼,没说话,伸手又拿了一个。
李禾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第二个,嘴角翘着,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顾里吃完第二个,擦干净手指上的油,闷声说了一句:“好吃。”
“就这?”李禾不依不饶。
顾里看着他,绷着脸又补了一句:“特别好吃。”
李禾满意了,端着盘子走了,来去如风。
林晓坐在桌后看着他的背影,又偏头看了看沈清舟。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了起来。
欢喜冤家就是欢乐~
新磨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日子又顺顺当当地过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本章埋了一个小雷~
第64章 用脑过多——
四月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半。
这天, 顾珍从酱料间出来,端着一小碟新调的辣豆酱,径直往账房去找林晓。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等林晓抬头应声才进门,把碟子放在桌上。
“东家,你尝尝这个。”
碟子里的辣豆酱颜色比之前深了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 闻起来是一股浓郁的焦香。
林晓拿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辣味先漫开。
紧接着便是豆酱的醇厚, 还裹着一丝淡淡的烟熏味。
滋味在舌尖层层叠叠铺展开,收尾的时候又透出一丝回甘。
“你加了什么新东西?”林晓放下筷子问道。
顾珍站在桌边,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我把黄豆先炒过再磨粉, 炒的时候多焖了一会儿,带了点焦色。”
“之后又加了之前剩下的干辣子粉,碾得比往常更细了些。”
林晓闻言又蘸了一筷子,细细品了许久。
那股烟熏焦香和豆酱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辣味不冲人,后劲却绵长。
像慢慢烧起来的一堆细柴火,余味不散。
“珍姐儿,”林晓抬头看向她, “这个酱从明天开始多做一些, 我明日送一批去醉香居让他们尝尝。”
顾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使劲点头应道:“哎!”
她转身要走, 刚到门口又回过头:“东家, 前儿王二柱来修酱料间的架子, 我让他用榉木打了个新货架。”
“榉木结实,承重力大, 放酱坛稳当,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王二柱?他已经来修过架子了?”
“嗯,前天来的。”
顾珍说这话的时候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他说原来的松木架子晃得厉害,换榉木的承重好,货架已经送来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行。”林晓道,“我明天过去看看,要是真的好,以后修东西都找他。”
顾珍又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林晓看着她的背影,隐约觉得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转过头去看沈清舟,见对方嘴角也正勾着笑。
“你笑什么?”林晓问。
“没什么。”沈清舟头也没抬地答道。
林晓被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他转回头看向桌上的酱碟,用手指蘸了最后一点酱送进嘴里,咂摸着那股焦香和回甘慢慢咽下去。
而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那新货架结不结实。”
沈清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林晓出了账房往酱料间走,酱料间靠北墙的位置果然多了个新货架,木板刨得光滑平整,榫卯做得严严实实。
顾珍正蹲在架子前调整酱坛的位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东家。”
林晓走过去推了推货架,货架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榫头,做得十分细致,比原先的松木货架结实不少。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王二柱手艺不错。”
顾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坛子。
林晓却瞥见她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翘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像是怕被人瞧见。
林晓没再多说什么,自己弯了弯嘴角,没回头,大步走回了账房。
推开门的时候沈清舟正在拨算珠,头也没抬地问:“货架怎么样?”
“结实得很。”林晓坐下,“王二柱手艺确实好,珍姐儿没说错。”
翌日,林晓去了镇上。
他到的时候,镇上早就热闹开了,市声鼎沸。
他没多耽搁,安排顾里去采购,自己径直往茶楼去。
谁知道一掀帘进了雅间,没看见赵德厚惯常笑呵呵的模样,里头反倒坐着一个小哥儿。
那小哥儿看起来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格外漂亮。
身上的衣裳更是扎眼。
锦缎绣金,玉带缠腰,腕上一串珊瑚珠子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偏他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看街景,竟半分不俗气,反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听见脚步声,小哥儿倏地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林晓身上,眼神唰地一下亮了。
他撂下茶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林晓的手腕,语调热络得不行:
“你就是林晓哥对不对?”
“我叫赵慕云!赵德厚是我亲爹。”
林晓讶异了一下。
小哥儿的模样,九成九是遗传了他母亲的基因!
赵慕云兴奋道:“我听我爹提过你好多次,说你很有本事,还开了家豆腐坊,今儿可总算见着真人了!”
林晓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赵慕云半拉半请地按回了座位上。
赵慕云往他旁边一坐,茶也不喝了,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小嘴霹雳吧啦说个不停。
聊了小半个时辰,赵慕云才捧着茶碗,忽然正色道:
“林晓哥,我是真佩服你。”
旁人都说哥儿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将来嫁人生子才是正经出路。
可林晓一个哥儿,偏偏不顾世俗眼光,自己开坊做生意,硬生生闯出了一番名堂。
他说着,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我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宅子里。”
“我想要像你一样,将来自己开铺子做生意,不靠父兄不靠丈夫,活出自己的样子!”
林晓看着他满脸激昂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
心想这小哥儿也太自来熟了,这才头一回见面,怎么就把自己当成人生标杆了?
这阵仗,倒像是误闯了信徒见面会。
虽说统共就一个信徒,那股热乎劲儿可是实打实半分没少。
等那股兴奋劲儿稍歇,赵慕云才想起问:“对了,你来找我爹有什么急事吗?”
林晓答道:“我那豆腐坊过阵子打算添几样新品,之前跟你爹提过一嘴,今儿来就是问问销路的事。”
赵慕云往后一仰:“哦,那你得等一会儿,我爹就去城门口接人了,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咱们俩喝茶等着。”
两人便又接着喝茶聊天,大半时候都是赵慕云追着问,林晓慢慢答。
一盏茶喝完,楼梯口终于传来赵德厚洪亮的说话声。
赵德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中年男子。
三人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闪着光,一看就是见过大阵仗的人。
其实这三人是就是走南闯北有名的商行负责人。
满脸堆笑的胖商人是霍老板,年纪稍长、眉目沉稳的是林老板,个子偏矮、眼神活络的是杨老板。
赵德厚一进门就看见林晓,笑着上前打招呼,转身给双方引见。
林晓是晚辈,自然恭恭敬敬起身拱手,挨个问好。
三人打量了林晓几眼。
一个乡下哥儿,穿布衣布鞋,说话却不疾不徐,眼神清亮,半点儿不怯场。
三个都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见这哥儿举止大方得体,又有赵德厚这般郑重相待,心里先就存了几分好感。
纷纷笑着拱手还礼,言辞间十分客气。
闲扯了几句,赵德厚便问起林晓的来意。
林晓把带来的小陶罐拿出来,又取出一摞干净麦饼摆上桌:
“各位老板,这是我作坊新琢磨出来的豆渣酱,请诸位赏脸尝个鲜。”
陶罐的泥封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霎时漫满了整间屋子。
咸鲜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椒香,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
等香气稍稍散开,又飘出一缕类似焦糖的回甘,惹得几人不自觉都往前凑了凑。
林晓把麦饼掰成小块递到每人手里,又亲手用小竹片挑了些酱抹在饼上。
众人接过来送入口中,刚嚼了两下,神色齐齐变了。
霍老板眯着眼嗯了一声,林老板嚼着嚼着抬起了眉。
杨老板更是二话不说又掰了一块饼,直接沾了一大块酱送进嘴里。
“好!”霍老板忍不住开口赞道。
“这酱咸香落胃,后头那股辣劲出来得妙,不冲不燥,越嚼越香,越香就越想吃第二口!”
林老板也点头附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过的酱料无数,这般层次分明、干净爽利的,实在少见。”
赵德厚趁机在一旁敲边鼓,把林晓的豆腐坊好一顿夸赞。
林晓知道这是赵爷在帮自己铺路,赶紧接话道:
“各位老板,我那作坊除了豆渣酱,还有豆腐干、油豆腐和干豆腐皮,都是能放耐存的货,走远路、囤货都不怕。”
霍老板闻言放下茶碗:“我们哥几个正好想收一批新奇货品发去南北各地的铺子。”
“不知道林小哥方不方便,让我们到你的豆腐坊实地看一看?”
“瞧瞧实际规模,咱们也好商谈拿货的数目。”
林晓心头一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当即笑着拱手:
“求之不得,各位老板肯来,是我天大的福气。”
另外两位老板对视一眼,也笑着说要跟着去凑个热闹,林晓自然是巴不得人越多越好。
赵慕云一直趴在桌边听得眼睛发亮,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我也去!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乡下的作坊呢!”
“晓哥哥,带我一个呗?”
林晓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想不答应都难,笑着点头:“成,都来,明天我扫榻相迎,等着各位。”
又坐了半炷香的工夫,见日头已经偏过正午,林晓便起身告辞。
离开茶楼后,径直往醉香居去了。
醉香居里,王掌柜尝了几口新酱后,开口道:“林老板,这新酱味道很好,醉香居加量十坛。”
林晓笑着应了,随后出去和顾里碰面,把明天有客人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这……东家,那么大的老板,我们能接待好吗?”顾里迟疑道。
别到时候,没把生意谈成,还没把人招待好。
“慌什么,这不有我在。”林晓给他他一颗定心丸。
“这是大好事,走,咱们再去买些肉,预备着招待客人。”
顾里闻言点头应下,东家说是好事那便是好事,他们只消照着东家的安排行事就好。
二人沿着田间土路往回走,日头正晒在脊背上,暖烘烘的。
顾里赶着车,时不时抬眼瞄林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到村口时,他终于憋不住了:“东家,那可是三位大老板,咱们这小作坊……真能接待好?”
万一人家嫌弃咱们地方小、货色糙,连杯茶都喝不安稳,那可咋整?
林晓回头瞥他一眼,嘴角一弯:“慌什么?这不有我在么。”
“他们要看的是实在货,不是看咱们屋子多大瓦片多亮,你把心揣回肚子里,照我说的办就成。”
顾里听他这么一说,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去半截。
林晓一到豆腐坊便吩咐周妄:“小周账房,你跑一趟去把里正请来,就说我有急事要商量。”
周妄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放下,撒腿就跑了出去。
“慢些!”林晓的声音在后面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正就跟着周妄小跑着赶来了。
他进院门时气息还没喘匀,开口先问:“晓哥儿,什么大事这么急?”
林晓已经泡好了茶,又让顾里去喊各部门的负责人。
等人聚齐了,他才不急不缓开口,将今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各位,明天来的这三位大老板都是走南闯北的货商,手里捏着南北各地的铺面。”
“这事若能谈成,咱们桃花村的豆制品,还有后续加工的鸡鸭猪肉制品,就能顺着他们的车辙,一路卖到外头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李大力嘴半张着,半天才冒出一句:“外头……外头那么远的地界,也能吃到咱的豆腐?”
林晓笑着点点头,“所以,明天是咱们全村的脸面,一刻都马虎不得,顾里……”
顾里“哎”一声,挺直了腰板。
“你待会儿带着大家,把豆腐坊里外给我打扫一遍,墙角的蛛网一根不留。”
“各部门各管各的摊子,吩咐大家明天上工的时候统一换上新的工服。”
众人一迭声应着。
林晓目光转向周正:“里正叔,还有件要紧事,得麻烦您亲自去办。”
周正回道:“你说。”
“鸡、鸭、猪,您挑圈舍干净利落的两三户人家,让他们把牲畜窝打扫干净。”
“明天我打算带老板们绕着村子走一圈,让他们看看咱们桃花村的养殖条件。”
“若是都能搭上这条线,整个村的销路,就全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全亮了。
周正啪地一拍大腿:“这还等什么?我这就去安排!保准明儿一早,谁家的鸡窝比谁家的灶台都干净!”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带风,边走边扯着嗓子招呼人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那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劲头几乎压都压不住。
林晓又叫来了刘婶子和王招娣。
“婶子,招娣,明天吃食上的事,得全靠你们了,我再给你们拨两个帮手,明日的伙食要比往常再丰盛些。”
“菜式就弄个豆腐宴,麻婆豆腐、葱油豆腐皮、酱焖油豆腐、清炒豆渣……全给整上,再蒸一笼豆腐包子。”
“还有那豆渣酱,几个口味的,都单独装几碟子摆在桌上,让客人自己蘸着吃。”
刘寡婶听得连连点头,“晓哥儿你放心,那豆腐包子我练了多少回了,保准个个白胖喧腾,咬开就是一包鲜汤!”
林晓看着她们那股子认真劲,心里头踏实了大半。
没多久,众人得了吩咐,又想着若是销路打开全村都能跟着得利,一个个劲头足得很。
当下便四散开来忙活。
除了另外的那几家代表外,周正还带领全村有空闲的人把村道上的杂草除了。
简直一个全村大扫除!
原本安安静静的桃花村,顷刻就变得热热闹闹,满是走动说话的声响。
林晓缓缓松了一口气:“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沈清舟转过头,抬眼看向趴在桌沿上说话的人。
林晓的下巴搁在桌面上,两颊被桌沿挤得微微鼓起,嘴巴嘟着,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沈清舟伸出手,在他鼓起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林晓“唔”了一声,歪了歪头,瞪了他一眼:“干嘛?”
看你像只仓鼠。
沈清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赞道:“我家夫郎怎么这么能干!”
林晓嘁了一声。
能干是真能干,但累人也是真累人!
“今日是不是没吃午饭?”瞧着脸色有些泛白。
沈清舟从桌底下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好的疙瘩汤,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顾婶子给你留的,让我盯着你吃完。”
林晓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碗。
疙瘩汤还烫着,他低头喝了一口,麦香和葱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暖融融地从喉咙滑进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捧着碗暖着手,没有抬头。
其实他中午是吃过了的,但此刻还是感觉饿了。
可能用脑过多——
第65章 香辣豆腐包!
第二日, 林晓醒得很早。
他翻了个身,见沈清舟还闭着眼,睡得正沉。
林晓轻手轻脚下了床, 正弯腰穿鞋,忽然听见身后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醒这么早?”沈清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起来弄早饭,吃完去村口等着,万一他们来得早。”林晓系好衣带回头看他。
“你再躺会儿, 今日你陪我去接人。”
沈清舟便撑着坐起身来:“瞎子也要跟着去接客?”
林晓被他这话逗笑了, “什么瞎子, 那是眼疾,而且很快便会治好的!”
什么瞎子,多难听, 他才不要听到这两个字。
“而且你这样才更要跟着去,让人家看看咱们豆腐坊连个有眼疾的郎君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可见生意差不了。”
沈清舟抓着衣裳,闻言嘴角微微弯起来。
两人吃完早饭便收拾停当出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晓只觉得今日桃花村格外热情。
顾里一行人原本也想跟着,被林晓劝了回去。
他只留下周妄,让他跟着学习、见见世面,顺便帮着看顾沈清舟。
周正闻言, 便让村民们该下地的下地, 该干嘛干嘛去。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把来人吓着。
随后, 村里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只留林晓三人站在村口等候。
沈清舟站在林晓身侧, 竹杖虚虚点着地面,似在数时间。
日头升高了些, 土路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响动。
赵家的马车最先露面,车帘一掀,赵慕云的脑袋先探出来,远远就朝林晓挥手。
嗓门清脆得像颗蹦出壳的豌豆:“晓哥儿!”
后面紧跟着三辆青帷马车,三位老板依次下车,彼此拱手寒暄。
赵慕云跳下车就跑到林晓跟前,正要挽胳膊,目光忽然落在林晓身侧那人身上,动作生生顿住了。
沈清舟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竹杖点地,身形修长挺拔。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开,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微微侧过头,准确地朝着赵慕云的方向点了点头。
赵慕云愣了一瞬,脸颊瞬间羞红了起来。
他凑到林晓身边,悄悄打听道:“晓哥儿,这位郎君是谁啊?生得好生俊俏!”
三位老板也注意到林晓身边这人。
霍老板是个爽快人,上下打量一番便笑道:“林老板,这两位是?”
林晓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舟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是我相公,姓沈。”
“他眼睛不方便,但今日我说要来见贵客,非要跟着来,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握着沈清舟手腕的五指却不自觉紧了紧。
沈清舟感觉到他指腹微微的潮意,不知道这人是在外人面前紧张了,还是怕他介意说自己眼睛看不见。
他反手轻轻扣住林晓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三位老板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纷纷朝沈清舟打招呼。
赵慕云听闻,转头悄声对身旁的小侍从咬耳朵:“这位沈相公长得真俊,可惜了眼睛看不见……”
小侍从脸都绿了。
这距离,这声量,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
抬脚就要上前捂自家主子的嘴,赵慕云已经又幽幽接了一句:“不过,他应该很爱晓哥儿。”
小侍从直感觉心累,硬生生把半抬的脚收回来,偷偷翻了个白眼。
心道这你都知道?
林晓只是笑笑,继续道:“这位是周妄,我家访子的账房先生。”
周妄上前:“见过诸位。”
一番介绍后,一行人往村里走。
林晓牵着沈清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遇到坑洼处会提前低声说一句“脚下有坎”,沈清舟便稳稳绕过去。
两人之间没多余的话,但那份默契明明白白挂在动作里,任谁都看得出是朝夕相处才能养出来的习惯。
很快,便见到了“白玉豆坊”四个字。
进门前林晓放开沈清舟的手,转身对众人笑道:“各位请。”
一进院子,几位老板的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豆腐坊不大,却分得清清楚楚。
每个区域都用矮木栏隔开,地面铺着青砖。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豆腐干,油豆腐在竹筛里晾着,薄薄的豆皮一张张挂在竹竿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人,每个操作间的工人男的都穿着统一的短褂,女的穿着襜裳。
众人头上还戴着白布帽子,把头发拢得一丝不苟。
口鼻处还蒙着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细白纱布。
有个工人正弯腰揭豆腐皮,抬头看见老板们进来,手上的动作不停,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忙活。
霍老板忍不住凑到操作台边看。
磨浆的石磨转得均匀平稳,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白得像奶。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浆,热气腾腾往上冒,一股子豆香扑面而来,清甜里裹着厚实。
“林老板,”霍老板回过头,“你这作坊不大,可这排布……”
他比了个手势,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
林老板替他接上:“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我走了这么些年货,头一回见豆腐坊做成这样的。”不禁对这位林老板开始另眼相待了。
林晓笑着拱了拱手:“各位见笑,作坊小,只能在规矩上做文章。”
他说着引众人继续参观。
“后头还有几样东西,带各位看一眼。”
后院的棚子里养着鸡鸭苗子,黄绒绒的小东西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啄食。
旁边是猪圈,地面砌了浅浅的坡度,高处铺着干稻草,低处是浅浅的排水槽,水流顺着槽沟引到外头的沤肥池。
“这是……?”
“干湿分离。”林晓指了指,“猪粪好清理,圈里不沤臭气,猪也少生病。”
霍老板蹲在猪圈边看了半天,转头跟林老板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是行商多年的老手,看的不是鸡鸭猪崽本身,而是这排布背后那股子讲究劲。
干湿分离听着简单,肯这么下功夫的乡下作坊,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从猪圈出来,一行人路过两户人家的后院。
霍老板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指着墙根下一排搭着草帘的木架子:“林小哥,那是什么?”
林晓顺着看过去,笑了笑:“那是正在试种的平菇和木耳。”
霍老板“哦”了一声,抬脚就要凑近看。
“霍老板留步,”林晓赶上去拦住,“菌种娇气,外头的人带进杂菌就坏了,我让人端一筐出来给您瞧。”
不一会儿张桂兰便端了个竹筐出来。
筐底铺着湿润的谷壳,上头一簇簇灰白色的平菇正从培养基里冒出头。
肥嘟嘟的菇伞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卷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霍老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菇伞,指尖沾了点潮气。
林老板和杨老板也围过来,三个人六个眼睛全盯着那筐蘑菇。
“这东西……林老板也知道怎么种养?”杨老板讶异道。
林晓笑着应:“略懂一些,现在正在实验阶段。”
霍老板点了点头,不禁又问道:“可惜了,这菇娇贵,生菇放不了几天。”
“确实,鲜菇放不住,三两天就坏。”林晓道。
“但晒干了能存大半年,泡发之后跟新鲜的一样。”
“木耳也是,干货走远路最稳妥。”
霍老板直起身来,目光从菇筐移到林晓脸上,定定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林小哥,你养这么多鸡鸭猪,又种菌子,想好到时候打算怎么销?”
他问这话时语气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了,里头多了几分认真和掂量。
林晓知道他这是在摸自己的底牌,也不慌,站在柳树荫下把想法一条一条往外摆。
鸡鸭就近送镇上的酒楼饭馆,鲜活的当天宰当天送。
鸭可以做成酱板鸭,卤过再风干,放两三个月不坏,越放越入味。
鸡蛋鸭蛋一部分卖掉,一部分留着孵化续群,多余的鸭蛋拿来做咸蛋和皮蛋。
至于猪,到时候宰了做成腊肉和香肠,烟熏过的,挂一年都不会坏。
他说得不快,每一样都掰开揉碎了讲。
几位老板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只有赵慕云,满脸崇拜之色看着林晓。
他决定了,回去之后就和他爹说,自己要来跟林晓学习经商之道。
他太厉害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霍老板抱着胳膊,眉头渐渐拧起来又松开。
林老板摸着下巴,目光从林晓脸上挪到远处田埂上,像是在心里盘算。
杨老板最干脆,直接转头吩咐一同随行的小厮,待会儿回去后,记录好桃花村的货物信息。
末了霍老板先开口:“几个月后,我们再来一趟。”
他伸出三根手指:“四个月,我给你三个月,到时候这鸡鸭能出栏,菌子能出棚,你拿货给我看。”
林晓心跳快了一拍,点头笑道:“一定。”
霍老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酱板鸭、咸蛋、腊肉,你说那些,到时候一样给我做一批样品出来。”
“新奇东西,越新奇越好卖。”
“只要东西过硬,南北的铺面,我替你铺。”
这话分量太重,连赵慕云站在旁边都屏住了呼吸。
林晓深深拱了拱手。
众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豆腐坊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气,勾得人胃里一抽。
刘寡婶和王招娣把午膳摆在了院子里的凉棚下。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满满当当全是豆腐。
霍老板看着一桌子菜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对着林晓笑道:
“林小哥,你这一趟一趟的,是要把我们的老见识全给翻一遍呐!”
“粗茶淡饭,诸位莫嫌弃,尝尝我们坊子婶子们的手艺。”
众人入座,筷子一伸,话就顾不上说了。
赵慕云第一眼便被桌上的香辣豆腐包缠住了。
只见那包子表皮松软洁白,馅料中的红油浸透外皮,隐约透出诱人的红韵。
他忍不住拿了一个,咬开一口。
饱满的馅料几乎要溢出来,油润鲜亮,色泽诱人。
还没入口,浓郁的豆香混合着辣椒、花椒与葱花的复合香气就扑鼻而来,瞬间勾起食欲。
咀嚼之下,香辣汁水在口中爆开,软嫩鲜香,回味悠长。
众人只听到他口中呜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小哥儿在说什么。
霍老板也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放入口中。
麻婆豆腐的麻辣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后头却跟上一股绵长的回甘。
林老板也顾不上讲究了,夹了一筷子酱焖油豆腐。
酱焖油豆腐咬下去韧韧的,里头的酱汁渗得透透的,他整个人都眯起了眼。
赵慕云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扑的,往嘴里塞着豆腐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晓哥儿……你们这豆腐……怎么做的啊……”
明明里面没一丝肉粒,但它的麻辣味道和豆腐的软嫩相结合,形成了一种让人流连忘返的美味。
简直无法抵挡!
林晓笑着给他添了碗汤,转而对三位老板道:“各位慢用,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霍老板咽下一口豆腐皮,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正色道:
“林小哥,我今年五十二了,十五岁跟着我爹跑货,天南海北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吃食都见过。”
“可像你这样——”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和作坊的方向,顿了顿。
“小小一个豆腐坊,把养殖、种植、加工、销售全串在一条线上,每一步都想在前头。”
“不说你是个哥儿,就算换成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掌柜,也未必有你这步棋走得周全。”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了一瞬。
林晓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霍老板抬举了,我就是凡事多想几步,没什么大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搁在桌底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清舟坐在他旁边,眼睛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
那只手在桌下慢慢收拢,把林晓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桌上谈兴正浓。
不知谁起的头,聊到了南北方的各种风俗和不同。
不论那三人聊什么,林晓都能接上几句。
接得既不过分卖弄也不露怯,遇到不太懂的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不在行,还得请教几位老板”。
语气真诚坦荡,反倒让人更愿意多说几句。
林晓的见识和才学也让三人叹为观止。
赵慕云坐在对面,筷子叼在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晓。
他看了一会儿,又偷偷去看沈清舟。
沈清舟安安静静坐着,嘴角一直挂着很浅的笑意。
他看不见,便不看周遭,只是偏着头,把目光始终对着林晓说话的方向。
每当林晓的声音响起,他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
桌上其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他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林晓开口时,嘴角才会轻轻动一动。
赵慕云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豆腐包子不香了。
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闷闷地想:这人确实很爱晓哥儿。
沈清舟坐在那里,右手在桌下握着林晓的左手。
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慢慢端起茶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跟常人无异。
没人注意到。
他始终侧耳听着,拇指在林晓手背上轻轻摩挲。
这双手做出过那么多东西。
豆腐、豆干、豆皮、豆酱,还有那些他只在林晓嘴里听过、还没做出来的腊肉、香肠、咸蛋和皮蛋。
往后还会有更多。
他握紧了些。
这个人从泥地里站起来,赤手空拳地走到了今天。
往后不管走多远,都只能是他沈清舟的。
谁也别想抢走。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那双早已恢复清明的眼睛。
桌下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第一次吃到香辣豆腐包的时候,真的狠狠被惊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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