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稽
明落低声道:“没有, 那日属下只顾得上公子,万丈高崖,中原军只下到一半,底下实在陡峭, 按理说这个高度下去, 也难找到全尸, 后来充分准备去到底下, 果然……只有血迹与衣物碎片, 东阳王尸体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没说完,徐林潇也懂了,覃林谷山崖下人际罕至,但野兽横行,赵承瑄这一落, 简直是送上门的野餐, 至于下落, 徐林潇对明落道:“倒杯酒来,送送他。”
徐林潇一手接过明落递过来的酒, 一手端起茶水相互碰了一下,举杯饮茶而尽,旋即将酒洒在地面:“凑合吧!托你的福,不能喝酒。”
明落站在边上注视着徐林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公子。
躺了多日的徐林潇未竖冠, 披头散发,与他平日严谨肃然的形象大相径庭, 配上苍白的脸色,竟让人觉得脆弱,此时以茶代酒落寞举杯, 更添孤独寂寥。
明落脑子里虽然多是浆糊,但多晃荡几下也能晃出点东西,偶尔有清明的时候,比如现在他就想道:公子愿意敬酒的人少,大多是别人奉承,徐林潇爱答不理,主动多是因为此人有可用之处,可罪大恶极的东阳王哪里入了公子的眼?
徐林潇当然不认为赵承瑄有啥值得称赞的地方,只是赵承瑄身上诡异的蛊毒,还有那句决绝前的祈愿,拨动了他心底的一根弦。
皇上对亲弟都如此,他这个一点微末关系的表亲会如何呢?而他被逼到最后是不是会和赵承瑄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大人答不出,元武先帝寄予的厚望以及徐家忠君报国的家训如一块钢板,结结实实地钉在他骨头缝里,让他生不出多余的念头。
他们二人心里复杂得一言难尽,所幸最后竟都跳过东阳王避而不谈。
明落问道:“何时启程……公子!”
徐林潇突然扣住床沿,双脚蹬地想要站起身来。
那一刀擦着徐林潇的后心而过,虽保住了性命,但也失血过多且伤到了肺腑,此刻身体状况根本容不得他下地,双脚刚一落地,人就晃悠朝后倒去。
明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您有什么事交代就好,”明落这会儿可一点都不怵他家公子,反而振振有词,“您这伤要静养,现在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徐林潇重新躺回床上,吩咐道:“给我拿纸笔来……”
“大夫说您失血过多,要多休息。”明落有理有据地打断道,“豫州的事习将军已经派人向皇上一五一十禀告清楚了,皇上传信让您安心养伤。”
徐林潇虽有心但也真力不足,动了两下就头晕眼花,最后索性安心休养生息起来。
三天后,皇上下旨追责东阳王罪行,并宣称其畏罪自杀,与圣旨一道而来的还有大批名贵中药材,赵承颐让徐林潇不必急于回京,身体养好要紧。
自从徐林潇卧床不起,明落就好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每日换药都要耳提面命一番:“都要您不要乱动了,伤口又裂开了,您这样很难好的。”
受伤的老虎威严大大打了折扣,徐林潇也找不出反驳的话,生硬道:“出去,别吵我。”
显摆完的明落听话退下了。
徐林潇精力不济,室内安静下来便缓缓地闭上眼,可还没等他与周公打照面,剧烈的推门声陡然响起,将他的睡意驱逐干净。
徐林潇眉头一皱,冷声道:“滚出去!”
说完,屋里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推门声是他的幻觉。
徐林潇疑惑地扒开床帐偏过头,这一看,顿时失色,险些一跃而起。
在他床头不远处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本该在京的裴怀枝。
裴怀枝自从听闻徐林潇受伤就惴惴不安,想跑出来,却被裴松阻止了,直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回京,她才松了口气,软磨硬泡终于让裴松同意她出京。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徐林潇,缓缓走到塌边。
徐林潇的衣襟下的绷带氤氲出血迹,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有些茫然,紧紧抓住床帐的手出卖了他此时的紧张不安。
裴怀枝坐上徐林潇床榻,将徐林潇的手从床帐上拉下来,随后牢牢扣住,身子微微前倾,贴近徐林潇耳旁,她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吓死我了。”
这四字顷刻间让徐大人钢铁铸的心软化成水,大气不敢出地僵直在塌上。
她好像总是这样,不直接表达她的心意,却时时刻刻流露她的真心,真的在乎他,真的关心他。
可就是这份炽热美好都给他,让他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因为徐林潇实在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能得她如此青睐,总担心她哪一天清醒过来会追悔莫及。
裴怀枝避开他的伤处,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指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刮蹭了一圈,嘟哝道:“瘦了,才一月不见就瘦了这么多,脸都没以前好看了……”
徐大人的心好像化成水流走了,他几乎下意识想道:自己还有脸能吸引她。
裴怀枝:“刚替皇上解决扬州那么大一摊子事儿,又在豫州经历凶险,怎么什么都赖你身上?这皇上真是的,自己弟弟谋反不好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还连累……”
“阿枝!”听着她的话越来越离谱,徐林潇不得不出声打断。
裴怀枝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听见徐林潇唤自己阿枝,上一次还是她昏迷醒来听到绿茵的转述。
对于清冷守礼的徐林潇来说,这个称呼出口的一瞬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味——徐大人不再将那份特殊藏起来,而是宣之于众他们之间亲密的关系。
“你唤我什么?”裴怀枝何其会察言观色,一瞬间感受到他心境的变化,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再唤一次!”
徐林潇迎着裴怀枝的目光,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难过。
这些年来,徐林潇身边除了江暮安这个只能地下见面的朋友,好像也就只剩下一个徐家,一点心血全耗在江山社稷上,官场上人情往来,互相吹捧,可吹到徐大人身上竟变成了“奸佞当道,手段狠辣”,除了表面上躲不掉的,其余都对他避而远之。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祸害,沾上他能有几个好下场,他的真心和好也值不得几个钱,兴许还会招来谩骂——物以类聚,他们都不是好人。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一门心思地靠近他,变着花样地对他好,他稍稍予以一点回应,对方就恨不得开心地蹦起来,他何德何能遇如此佳人,倘若明知自己身边都是洪水猛兽,还要将她扯入,那他真的……罪该万死。
徐林潇脸上的难过与不舍一闪而过,不过眨眼就被他收了个干干净净,轻轻地捏住裴怀枝在他脸上作怪的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他将与裴怀枝相扣的那只手抽了出来,“裴家与徐家交情深厚,我又年长裴小姐许多,以兄长身份喊你一声阿枝不为过。”
江南的温柔乡徐大人没能做出选择,豫州的鬼门关走过一遭,“要么斩情丝,要么结连理”终于见了分晓。
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大力地将手缩回来,点了点徐林潇的胸口,“你?”旋即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
她嗤笑道:“兄妹?”
徐林潇有些吃力地将身子撑起来,裴怀枝连忙伸出手扶住他,不料徐林潇竟向后一躲避开她的双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回榻上。
扯到伤口的徐林潇倒吸一口凉气。
裴怀枝看着垂在半空的手,余光一抹鲜红闪入她的眼角,转过头才发现徐林潇的伤口裂开了,绷带浸红了一大片。
裴怀枝瞳孔一缩,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去叫大夫。”
“不用麻烦,”裴怀枝脚步一顿,只听徐林潇在她身后道:“阿枝是个好姑娘,只是徐林潇并非良人,也没有阿枝心中那般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有很多种,阿枝如若不嫌弃,可将我视为兄长,我一定……待阿枝好。”
裴怀枝僵立良久,突然转过身,垂眸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徐林潇。
多年来,她已经习惯翻开书页,看到的满满都是关于徐林潇的一切。
裴怀枝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头破血流也难悔改,那时候经常觉得这个弃武从文的大人心里有很多不甘,琢磨多了,她突然有种奇怪的疑问,徐林潇……他会不会就此认命呢?
想那披着霞光出生的贵公子,自带命格,一骑绝尘,何其尊贵,可偏偏就在获得无上殊荣崭露头角后,被新皇逼着入了歧路,从人人敬佩到名声狼藉……一个人倘若从云端落入泥潭,哪怕他不想惹尘埃,也无法轻易抹去身上的泥泞。
裴怀枝对“君要臣死,不敢不死”深有感触,她听过太多忠臣委曲求全的故事。
而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家国天下放在首位的人,真的会身外无物、舍弃情长吗?
裴怀枝突然恨极了社稷民生,将一个人磨砺的如此偏激冷淡,连一点私欲都要斩断于无形。
她魔障似的上前一步,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忿忿道:“我有兄长,不劳大人上赶着来当。”
徐林潇眉头搅在一起。
裴怀枝哂笑道:“我的兄长,他不会想亲我,不会抱着我不放,更不会许我咬他脖子。”
徐林潇失声道:“阿枝!”
“可这些徐大人都与我做过了,”裴怀枝一脸决绝地说道:“徐大人难道只将我当成妹妹看?”
徐林潇没吭声,他当然不把裴怀枝当妹妹,只是他想不出别的身份还能将阿枝留在身边。
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自私的很,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心仪的姑娘,既想时常看见她,又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她。
徐林潇艰难地起身,裴怀枝看着他慢慢地走到自己跟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割舍
徐林潇叹了口气, 平静地站在裴怀枝身前避而不答道:“阿枝对我很重要。”
裴怀枝嘴角提了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反问道:“只是重要?没有其他想法?”
徐林潇抬起手,可能是打算拍一下裴怀枝, 最后后悔了, 抬到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 几不可闻道:“不该有其他想法。”
“不该?”裴怀枝突然咄咄逼人起来, “前有不敢懂, 现在又不该有,徐大人当真活得无趣,比遁入空门的大师还要戒律严格,真是……令人惊叹!”
徐林潇给自己贴了一张“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面对裴怀枝的冷嘲热讽也无动于衷。
反而接道:“徐某就是个无趣的人。”
裴怀枝:“你……”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裴怀枝突然抬起手捂住口鼻, 瞬间没有声音, 裴怀枝的指缝中慢慢有鲜血流出。
“遁入空门”的徐大人突然一脚入了凡尘,立即有了七情六欲, 整个人紧张无比,语气焦急道:“怎么回事?”
裴怀枝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觑了他一眼,声音在手掌下闷闷的:“被徐大人气的走火入魔了。”
徐林潇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近,一手扶住她的头往上仰, 另一手快速地从旁架子上取下帕子:“仰头。”
裴怀枝瞪大双眼凝视眼前的徐林潇,他眼中的担忧一目了然, 可她却没由来地感到难过,甚至愤怒。
她抓过徐林潇手中的帕子,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不劳烦大人, 我自己可以。”
徐林潇怅然地盯着空空的双手,脸上神色晦暗不明,将一点苦涩深深地藏在瞳孔里,脸色比刚受伤时还要憔悴,然而只一瞬,他就从怅然若失中脱离出来,低声道:“北方比南方干燥,平日里记得吃多些蔬菜瓜果,烧炭的房间里时不时洒上点水,出鼻血的症状就能缓解。”
裴怀枝手上脸色都是血迹,捂住鼻子半仰着头,脸颊气的鼓鼓的,突然大声道:“你就是块徐木头,谁稀罕你嘴上关心,我要你……”
忽然,敞开的门有一道异常凌厉的风破空刺向房中站着的二人,桌上的杯盏反射出一道尖锐的光,裴怀枝好不容易破釜沉舟出口的话,被突然扑上来的徐林潇打断。
徐林潇一把搂住她往旁边避让,手臂蓦地一紧,一根暗箭擦着徐林潇身侧而过,袖子应声而开,露出里面被破开的皮肉。
徐林潇一抬头,只见一个黑衣人闯进来。
可客栈外面都是习将军的中原军把守,这刺客是怎么进来的?
刺客一击不得手,反而拿着弓弩一点点靠近,他扳动弩上的开关,又一根羽箭腾空而出,徐林潇抱着裴怀枝往旁边一滚,精准地躲开了。
徐林潇一把推开裴怀枝,一探手竟从被子里抽出一把佩剑,瞬间脱鞘,裴怀枝眼都还没来得及眨,徐林潇就提剑与那刺客过上了招。
徐林潇的伤口先前就已裂开,手腕翻转间血渍透过绷带将外衣也染红了,冷汗顺着耳旁流淌下来,他急喘了几口气,依旧提剑迎上去——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堪重负,才这几招手就已开始发抖,可阿枝在身后,他不能退,他必须杀了对方。
后面的裴怀枝也慢慢看出不对,徐林潇的身型变得踉跄起来,她当机立断,抄起凳子趁刺客不备,从后面狠狠地朝他头砸去,“咚”一声响,凳子结结实实落在刺客头顶,血柱从他发缝中流出来,徐林潇紧接着一剑刺入胸口,刺客直直朝前栽去。
裴怀枝看也不看刺客,一把搂住徐林潇的腰,轻轻托了一下他受伤的胳膊,“我扶你去榻上,你不许再动了。”
徐林潇胸口一片疼痛,心脏每跳动一次都扯得他肺腑生疼,连气都有点喘不上来,他“呜”了一声,即使靠在裴怀枝身上他也不敢靠实了,浑身紧绷。
“没事,”徐林潇急喘了两口气,对上裴怀枝担忧的眼神,突然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裴怀枝慢慢地将他扶上床:“你别乱动,我去给你找大夫。”
“阿枝,”徐林潇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有些艰难地说道:“我知道阿枝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裴怀枝原本起身的动作一顿,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徐林潇:“可是我配不上阿枝,今日如果不是阿枝,我连对付一个刺客都吃力,我不希望阿枝有危险,可是我身边尽是明枪暗箭。”
裴怀枝茫然地僵立了片刻,一声不吭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徐林潇闭了闭眼,紧紧攥住的拳头骨骼突出,他突然觉得身上的疼不及心上的分毫,他好像弄丢了一个人,一个填满他心的人,如今人丢了,心也空了。
“公子,您没事吧?”
听到声音的徐林潇迅速调整好心绪,缓缓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床边的两人,偏过头去看门口,几不可闻地喃喃道:“阿枝呢?”
一旁的明落没听清,指挥大夫上前,“动作快点。”
不料徐林潇挥开大夫伸过来的手,声音比刚才大了点:“阿枝呢?”
大夫偏头看了一眼明落,好半晌明落才反应过来这句阿枝指的是谁,忙回道:“裴小姐被她兄长带走了。”
徐林潇闻言没再出声,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大夫摆弄,换药的过程一声不吭,混不在意伤痛,也激不起他多余的感官。
送走大夫的明落看着徐林潇仍一动不动地望着床帐顶,试探说道:“裴小姐到后属下吩咐他们不要打扰,恰好听说不远处有东阳王余孽出没,属下带人去查看,到地方只有几个百姓才反应过来中了记,赶到正好遇到出门找大夫的裴小姐。”
良久徐林潇才开口,“她兄长亲自接的她吗?她……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赶回来途中遇到裴统领,他与我们一起到的客栈,裴统领还说要看望一下公子,被裴小姐阻止了,裴小姐说……”明落直觉后面的话他家公子不爱听,顿了顿才继续道:“说徐大人身经百战,独善其身,不喜他们这些人打扰。”
徐林潇蓦地转过头:“准备明日启程回京。”
明落连忙道:“公子,您的伤……”
“之前一直拖着就是为了避一时锋芒,”徐林潇打断道:“如今东夷人的火已经烧到我身上了,再避皇上就更该疑心我的动机了,不如趁此机会主动出击,去查,将刚才刺客的身份,还有给你们传消息的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连遭两次刺杀,是时候向皇上哭一哭委屈,让一些人也跟着倒霉一下。”
明落:“是。”
徐林潇:“……等等”
他一下又回到刚才那个失魂的状态,方才那个指点江山的徐大人只一瞬就消失了,“回京后,去礼部将我的进贡水果的份额取出来送去裴府。”
明落原本去开门的手伸到半空愣住了,进贡的水果就连裴将军也没资格赏赐,他家公子每年的都是孝敬给长公主的,这次竟……
明落回头看了看床上失神的徐林潇,他家公子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将裴小姐划为他的人了。
此时回京的路上,使徐林潇失神的罪魁祸首正在气头上,裴怀枝来的时候欢天喜地,满心的欢喜溢到空气中都是甜的,离开的时候却已经成了一只人形河豚,戳哪都会冒出气变鼓。
才止住血的鼻子,隐约又有液体滑落,她胸口中进出的气息凝聚成一团烈火,烧得她都忘了冬日的寒冷。
裴怀枝坐在马车里长出了口气,将头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
衣襟里的黑鲩石不知何时滑了出来,她低下头将它牢牢地握在手里,她当然知道徐林潇身边危险重重,也早已下定决心与他共同携手,可她却无法诉诸于口——苍白的承诺改变不了徐林潇的执拗,还会显得她格外幼稚可笑。
黑鲩石沾染上人的体温越发温润,就连赤金的辑丝也有了温度,不似他的主人那般冰冷无情。
脑海里又想起徐林潇的方才的话,一股子无名冲动蓦地冒了出来,她在心里暗暗较劲道:“徐林潇你在感情上固步自封不肯迈步,我偏偏就要你主动迈出来。”
七情为神魂颠倒,六欲乃人之常情,身在红尘中,如何不沾衣?既已动情,哪能轻易割舍?
马车缓缓地往京城驶去,第三日清晨,刚落家的兄妹二人就加入了搬家行列,裴府举家迁往将军府。
御赐恢弘的牌匾高挂,磅礴大气的铜门两开,连内里的景致都优雅如画,从院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朝霞下皇城里金碧辉煌的飞檐,裴怀枝难得感叹一句:“不愧是皇上赏的宅子,够唬人的!”
走在她旁边的裴怀裕闻言提醒道:“可别被阿爹听着这话,这宅子在他心里宝贵着呢。”
“知道,”裴怀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是咱们裴家的体面。”
裴怀裕颔首,忽然见边上下人抬着的大箱子,有点唏嘘地问道:“听说你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书,你何时如此用功了?”
裴怀枝眼珠一转,随口答道:“都是些民间话本子,大哥想看可以拿去,有些挺有趣的。”
裴怀裕一噎,“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有些东西越是藏着掖着越是引发人无尽好奇,倒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断了那份新奇感。
裴怀枝指挥下人将她的“话本子”放好,不料穿梭在箱子中间的一个下人不慎绊倒了一个箱子,里面的书“哗啦”散了一地。
下人连忙认错:“奴才该死!”
裴怀枝拾起脚边的一本书,淡淡道:“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裴怀枝一一将它们捡起来放到箱子里,收到最后一本书时,她的动作一顿,跟箱子里其他书不同,这个还真是货真价实的话本子,名字与它泛黄的封面一样老旧——元武二三事,是元武年间的故事。
裴怀枝翻了翻,忽然有点惊讶:“夫子竟会留这样的书?”
绿茵好奇道:“写的什么啊?小姐。”
“唔,”裴怀枝皱了皱眉,将书轻轻合上,“写的元武帝的情爱故事,胡乱编诌,没什么好看的。”
说着,裴怀枝把箱子关好,将她口中的不好看塞进怀里带走了。
绿茵不解,“小姐您不是说没……”
“嘘,”裴怀枝竖起一根指头,悄悄靠近绿茵耳边,“我就借鉴一下别人是怎么谈情说爱的。”
绿茵闭了嘴,没再多说——她家小姐这是还没拿下二公子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择婿
裴府的大部分下人与家当一起留在了将军府, 依照习俗裴家三人要等乔迁吉日当天才能住进去。
这天晚间,裴怀枝翩翩而来,一进里屋,却惊讶地发现阿爹和大哥都在, 桌上摆放着一堆鲜果, 红樱桃、绿冬枣、粉冬桃, 玲琅满目, 一个个色泽鲜艳饱满。
这品相的水果本就少见, 冬日里更是稀缺的紧,可不是随便哪都能看到的,裴怀枝长这么大就没在冬天见这么多鲜果。
“阿爹,”裴怀枝愕然道:“这是皇上赏您的?我还从没在寒冬吃过……”
裴怀枝伸出去拿樱桃的手被裴怀裕拦住,裴怀枝眉毛一挑, 无声问道:怎么了?
裴怀裕眼睛一转, 无声回道:你看阿爹脸色。
悠悠地将目光移向裴松, 才发现她阿爹的脸色黑如墨炭,眼睛里似有火苗要飞溅出来, 裴怀枝默默缩回手,靠近裴怀裕,跟他咬起了耳朵:“怎么回事?不是皇上赏的?阿爹这是怎么了?”
裴怀裕牙疼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裴怀枝催促撞他一下,才慢慢吞吞道:“阿爹也以为是皇上赏的, 高兴了半天,结果……”
“你们俩嘀咕啥呢?”裴松突然出声打断了俩兄妹交换情报。
裴怀枝瞪了一眼裴怀裕,示意:结果什么?说完啊!
裴怀裕努力朝她挤眉弄眼, 心道:礼部的人指名说给你的,是谁不言而喻。
无奈这顿眼神里含的信息量太大,裴怀枝没能领会,反而有些担心她大哥将眼珠给挤出来。
前面又传来裴松威严的声音:“裴怀裕收收你的神通,裴怀枝她没能领会。”
裴怀枝惊讶地抬头,阿爹连名带姓叫她,这是真生她气了。
不明就里的裴怀枝上前一步,拉住裴松的袖子晃了晃,“不就是几个果子吗?阿爹不喜咱不要就是了。”
“好呀!”裴松悠悠道:“那你将它们都扔出去,顺便知会徐二公子一声,你才不稀罕他的虚情假意。”
裴怀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好半晌才领会这句话的含义,脸色肉眼可见的明亮起来。
翻脸道:“扔了怪可惜的,还是留下吧。”
“哼!”裴松抽出手臂,冷嘲暗讽道:“都追去江南了,也没见别人来上门提亲啊,就捞到几个果子,有啥可高兴的?”
裴怀枝:“……”
她心里怪堵得慌的,这话正中她心窝子,她何尝不想将它们都变成聘礼,这念头刚起,她就想起揣回来的话本子,心道:今晚回去就看,向大齐最权威的人取经。
裴怀枝从桌上拾起一颗樱桃,讨好似的放到裴松嘴边,“阿爹您别气了,二公子送来也是孝敬您的。”
裴松偏头躲开了裴怀枝的手,冷哼一声,“谁稀罕他孝敬。”
裴怀枝求助似的朝裴怀裕投过去一个眼神,裴怀裕会意,上前道:“您稀罕也不是给您的,礼部的人指名说给阿枝的。”
裴松的脸成功地更黑了,裴怀枝气结白了裴怀裕一眼,心道:你还是闭嘴吧!
没理会二人的裴怀裕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自从入了冬,阿枝就一直水土不服出鼻血,虽不是大毛病,长此以往也对身体也不利,那日在客栈徐大人应是瞧见了,这些水果是特地给阿枝备的,所以阿爹您犯不着生气,徐大人也是为了阿枝好。”
裴松闻言愣了一下,裴怀枝的毛病他还特地请大夫瞧过,大夫也说多补充水分与营养就好了,他吩咐下人去买新鲜瓜果,可寒冬腊月,偶有几个酸涩的野果外,还真没寻到合适的,这些确实够好,也够合他心意,可是想起自己空欢喜一场,还有他在儿女面前的威严,立马挺直脊背嘴硬道:“算他识趣,你待会给你妹都送过去。”
裴怀枝趁机将樱桃塞进她阿爹嘴里,笑道:“阿爹您替我尝尝甜不甜,不甜打他去。”
黑脸裴松别扭地嚼碎嘴里的樱桃,心道:谁跟小辈一般见识。不过樱桃汁在嘴里漫开的一瞬间,他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句,还不错。
裴怀枝看她阿爹脸色和缓了,也拾起一颗放进自己嘴里,还没等她仔细回味,就差点将核吞进肚子里,只听吃完樱桃的裴松道:“三日后的乔迁之喜,怀裕你将最近结识的一些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给阿枝引荐引荐。”
裴怀枝连忙将核吐出,“阿爹您什么意思?”
裴松:“阿枝莫不是忘了阿爹许你此次出京的条件?”
裴怀枝还真忘了,有了江南的前车之鉴,那日徐林潇落脚三通客栈的消息一传到裴府,裴松就三令五申给裴怀枝禁了门,最后……最后还是她答应阿爹回京后就相看夫婿才如获自由,那时的裴怀枝根本没想过徐林潇会拒绝,这话听完就过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真沦落到要找夫婿。
“忘了也没关系,”裴松道:“阿爹帮你想起来,阿枝说只要我同意你出门,你回来就听从安排,安安心心寻个人嫁了,阿枝当时的打算我也猜到了,可这不是没成功吗!阿爹给过你们机会了,可人家对你没那个心思,阿枝干嘛还要执迷不悟呢?”
裴怀枝心里第一时间就反驳了这话,可最后无数个念头闪过又重回了肚子里,徐林潇没有回应是不争的事实,她落寞地点点头,“阿爹安排吧!我听您的。”
裴怀枝的语气恹恹的,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茄子,一下就蔫了,裴松看了也有点于心不忍,最后眼不见为净,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这天是一日比一日冷,回去的路上又落了雪,裴怀枝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走进院,又一根桂花枝被雪折断,一声脆响落在地上,横枝在裴怀枝脚前。
这次,裴怀枝没作停留直接跨进屋里。
室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坐在桌前的裴怀枝戳了戳红樱桃,“也不知道将你送来的人伤好没,哎,怎样才能撬开他的嘴呢?”
自言自语良久的裴怀枝终于发泄完心中的惆怅,翻出了白日揣回来的话本子,越看到后面越惊心,原来元武帝当初的挚爱是丽贵妃,而正宫周皇后是奉太祖帝之命不得不娶的,只可惜丽贵妇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在……
裴怀枝将那句话又细细读了一遍:丽贵妃与皇上伉俪情深,身怀六甲送帝王出征,回程途中遇北狄奸细,早产而亡,而她的生下来的孩子是……东阳王。
送行……城外……裴怀枝将这两个词细细琢磨了一下,东阳王的罪行皇上已经昭告天下,她也听说了,那他为何会种落槿花?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第二天依旧大雪,一宿没睡好、心事重重的裴怀枝竟顶着风雪出了城。
车里早已燃了暖炉,绿茵仔细掀起帷幔一角,一阵寒风吹的她一激灵,连忙关严实了,“小姐,这么冷的天咱们出城干嘛?”
裴怀枝“唔”了一声,想了想道:“去看看当初那片花地,说起来那个地方还是因为我们才被发现。”
绿茵苦笑:“那您不会改天啊?今日这天风雪交加的,怪冷的。”
裴怀枝:“临近年关,日后不一定有机会。”
可能风雪交加的日子就是“好出行”,她们到时,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裴怀枝下车的动作一顿,诧异不已,继而看清马车标志,立马扬起笑容跳下马车,跑到一半突然毫无预兆停下来,收了笑容,转了个弯绕开马车。
身后的绿茵连忙又跟上裴怀枝脚步。
绿茵:“小姐,您把狐裘披上。”
不说还好,这一提裴怀枝立马觉得寒意刺骨,刚停下脚步接过狐裘,身前就笼下一片阴影,下一刻狐裘就将她紧紧裹住。
裴怀枝震惊地抬头。
风雪中身披黑色大氅的徐林潇替她将兜帽也套住了,“这么冷的天咋还跑出来?”
狐裘上的毛碰到裴怀枝眼睛有些痒,她用力眨了眨眼,将它眨到一边去,仔细瞅了瞅徐林潇,“伤没好利索就跑出来?”
徐林潇一下啥脾气也没了,认命地替她穿好狐裘,“我的伤没大碍,倒是你,下次找人知会一声,不要冒着风雪出门。”
裴怀枝脸色古怪了一瞬,感情他以为自己专门来找他的?先前毅然绕开马车的心又回来了。
她后退一步躲开徐林潇的手,“徐大人误会了,落槿花是我在这发现的,如今结案有些唏嘘就想来看看,同大人遇见纯属意外。”
徐林潇没吭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个实真似假的理由。
裴怀枝偏头一看,见他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火一下就起来了,一言不发绕过他往前走。
当初的花田在大理寺的手里早已被夷平,如今白雪一盖,就只剩满地银装,火红烈焰恍如隔世。
徐林潇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大理寺救出一部分被关的流民,经他们口供,余老妇人的亲人也曾运送落槿来京城,他们应该都长眠在这片地下了。”
裴怀枝:“我同外祖母提过,外祖母说就多个人而已,只要余阿奶同意,苏家愿意给她养老送终。”
徐林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裴怀枝的脑海又忆起昨晚看过的故事,脱口道:“这里是当年丽贵妃命陨之地,东阳王没见过他母亲,想给他母亲送一片花海,但却用错了方法,与花一起的还有无穷冤孽,贵妃在底下可能都不得安宁。”
徐林潇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这里的渊源他也是通过东阳王遗言去翻了旧史,才刚知道不久,可裴怀枝一语就道破了背后的玄机,她是何时知道的?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还有此前她那不合时宜的政治主见,甚至她对自己也很了解,疑点燎原过记忆的种子,徐林潇心里第一次升起浓浓的怀疑,心想:“她究竟瞒了什么?”
一阵北风吹来,裴怀枝应景地发了一下抖。
徐林潇收敛了心神,“天气不好,看过了就回去吧。”
感受了朔风凛冽的裴怀枝这次没再犹豫,掉头往回走。
与此同时,离他们马车不远、偏僻的一隅,一辆外表普通破旧的马车静静地停放着,与毫不起眼的外貌不同,马车里装饰精致华丽,比裴怀枝的马车不知高级多少,车里的人从暖炉上取下一壶酒。
品了一口,继而皱眉,将酒扔到了一旁,“今年进贡的酒的味道也太差了些。”
春富忙将酒收到一边,“今年前有北狄退兵,镇北侯班师回朝封王,赶上年关又出了江南那么大事,各地人心惶惶,这些小事大概都没放在心上。”
“也是,我那皇兄不爱喝酒,每年大多都赏给大臣了。”说着,赵承骞将帷幔拉开一角,前方两人的身影闯进眼里,“本王那二表哥身边的女子是谁?这还是第一次见为国为民的徐大人身边出现女子身影,还当他皈依我佛四大皆空,以前多少人送各色美女到他面前,他连多余眼神都不给,原来是没送对路子。”
春富凑上去瞧了一眼,“女子瞧着眼生,不过那是裴府的马车。”
“哦!”赵承骞想了想,“南疆裴大将军之女,裴家……”
赵承骞突然话音一转,“上次巨石他们查撞见老虎的人,是不是查到这位裴家小姐马车坏了,徒步走上的香山,是最有可能发现我秘密的人。”
春富不知该怎么接话,“王爷……”
赵承骞忽然笑了,“有趣,我说怎么上午出现虎祸,他们下午就找到老巢,原来是有人报信,瞧我那二表哥样子,似乎好像很在乎这位小姐啊。”
作为肃王心腹,春富当即领会到他意思,忙献计道:“裴家两日后乔迁新居,王爷打算如何?”
赵承骞放下帷幔,玩味地笑了,“去备份薄礼,京中新贵,咱们也该拉拢拉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贺喜
刚下马车的裴怀枝, 迎头就撞见候在门口的裴怀裕。
裴怀枝疑惑地问道:“大哥在这干嘛?”
“阿爹让我打听你去哪了,”裴怀裕的目光扫过巷口的马车,“不过现在好像不用问了。”
顺着裴怀裕的视线偏头,裴怀枝惊奇地发现徐林潇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二人在城外不欢而散, 徐林潇依旧是那副克制谦礼的态度, 不管裴怀枝说什么做什么, 他都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裴怀枝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把自己气的不轻,最后实在无计可施,一言不发地坐上马车走了。
万万没想到徐林潇竟一路护送,真是一只别扭的鹌鹑。
“我说我们两个是偶遇你信吗?”裴怀枝弱弱地问了一句。
裴怀裕一脸我静静看你编的表情。
裴怀枝呼了口气,泄气道:“那你告诉阿爹去吧。”
“告诉阿爹什么?”裴怀裕忽然平静地回道:“阿爹只说给你找夫婿, 又没指定谁。”
裴怀枝只觉得天上撒下一片金叶子, “咚”一下落在自己手心, 砸地她欣喜若狂——本以为大哥与阿爹沆瀣一气,谁知道居然是深藏不露。
“大哥, 你……”裴怀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认同我和二公子?”
裴怀裕扫了一眼她的表情,他似乎好久没看见裴怀枝露出如此鲜活的模样,回京后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态, 可每当碰上马车里那个,就像提笔着色, 绘出一幅绚烂的丹青,人一下多姿多彩起来。
他微微叹了口气,拍拍裴怀枝的背示意往里走去, 边走边道:“从阿枝说出去江南真实目的时,我就知道阿枝认定他了,他也定有过人之处能让阿枝真心相待,只是……”
裴怀裕扫了一眼马车方向,“阿爹说的也没错,他似乎没那个意思。”
不得不说,男人是了解男人的,但凡徐林潇有求娶裴怀枝的心,也不会不即不离地默默相护。
被戳穿的裴怀枝一点也不恼,反而露出一个似是而非地微笑,“现在没那个意思不代表以后也无。”
见她笃定的样子,裴怀裕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小时候那个坏点子贼多的小女孩又回来了,他失笑道:“好,大哥拭目以待。”
与他们俩愉快地达成协议不同,马车里此时气氛暗淡,徐林潇低声问道:“她进去了?”
明落颔首的同时,憋了几日的话终于不吐不快了,“公子您明明如此在乎裴小姐,而裴小姐对您也没得说,您也老大不小了,为什么……”
后面的话徐林潇没给他出来的机会,“我身边有什么好?一个臭名昭著的奸臣而已,她那么好,还是不要与我攀上关系的好。”
明落欲言又止,心里突然涌起一腔难以言喻的悲愤。
他与徐林潇从小一起长大,书童与侍卫一把抓,徐林潇走过的路他都看的清清楚楚,曾几何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竟如此轻贱自身,一份真情他都不敢轻易拥有。
生命除了那一点虚幻无边的信念,似乎随时准备绽放在大齐的锦绣山河之中。
明落只是迟钝了一些,并不傻气,道理他都明白,可是他回想起公子面对裴小姐的刹那光景,只有那时他才看到徐林潇一点鲜活的影子,他还是好想裴小姐能相伴公子左右。
“对了,刺杀的人可查到眉目?”徐林潇的话音将明落的注意力拉回。
明落收敛心神,答道:“客栈的那个不是东夷人,但身份却无从查证。”
“哦?”徐林潇捏了捏自己的鼻尖放松地靠上马车,“还有内应啊!看来他们不只将手伸到东阳王那,后头还有更大的靠山。”
明落:“那接下来怎么办?”
徐林潇不紧不慢地道:“继续查,但不用浪费太多精力,做个表面功夫就好,剩下的……既然已经露了手,我却还活着,他们肯定还有后招,咱们静候敌音。”
二人将公事说完,明落还趁机抖了个机灵,“公子,裴将军两日后乔迁新府,咱们要不要备份薄利拜访一下?”
良久徐林潇才做出决定,“父亲自会安排,不需要我操心。”
明落面上笑吟吟地点头,心里则呐喊道:“我是让您去拜访裴将军吗?我是让您去见裴小姐啊!”
然则徐大人无法体会到他的一片忧主之心,裴家迁喜当天,兢兢业业的徐大人还按时到任,伤都没好利索就上尚书台处理公务。
操碎了心的明落一路上都没找到合适插话的契机,好巧不巧,这天两个当值的下人竟谈论起了他想说的闲话,还被路过的主子徐大人听了个正着。
“听说了吗?裴大将军今日乔迁新居,皇上钦赐的大将军府,那宅子气派恢弘,府前车马盈门,热闹着呢!”
旁边一人啧啧两声,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只看到了表面,我这还有内部消息,这听说啊!大将军明面上是宴请宾客,实际是为了给自己女儿招夫婿,将军的大公子可是请了好多正当年龄的同僚前去呢。”
“哦?”听到这话更感兴趣了,“那裴家小姐样貌如何?”
“样貌嘛……”可还没等他嘚瑟完,一股寒意陡然从背后升起,回头一望,连忙跪倒在地,“大人恕罪,奴才不该偷闲躲静。”
徐林潇盯着前面跪着的二人,眉头紧皱,心里没由来地烦躁,不悦道:“背后妄议朝廷命官,毁女子清誉,下去领二十大板,罚奉一月。”
二人惊悚抬头,对上徐林潇戾气逼人的眼神,战战兢兢地又低下头,他们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还真没有妄议将军,最多偷了个懒,说了几句闲话,掌嘴几下已经是他们想到最重的惩罚了,可没想到竟然要挨板子罚奉,此前一直听闻徐大人狠戾至极,但在尚书台那么久他们看到的都是讲理谦和的徐大人,今日头一次明白传言非虚,不敢再有所狡辩,唯恐招致更多惩罚。
一腔怒火无处安放的徐林潇掠过他们朝里进去,在桌前看了半晌的公务,发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回荡着之前那句:给裴家小姐招夫婿。
算无遗策的徐大人有想过他将阿枝推出去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只是知道是一回事,面临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以后她会对别人笑,会被别人拥在怀里,还会……
徐林潇突然有些不敢想下去了,他本能地不希望这些事发生,心里仿佛堵着一座大山,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处理完下人的明落进来便是看到此处景象,徐林潇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握拳紧扣,青筋突起,脸色十分难看,好像竭力压制着什么。
“公子您伤又复发了吗?”明落着急上前道。
徐林潇缓过那一阵心悸,摆摆手:“无事。”
悬着的心落下,终于可以借题发挥的明落说道:“您是因为听到裴家招夫才发这么大火吧,气大伤身,如果您实在不放心可以亲自去一趟裴府。”
明落偷偷觑了一眼徐林潇眼色,在他说话前连忙又补充一句:“裴家大公子也是初到京中,恐遇人不淑,您也帮裴小姐把把关。”
徐林潇那蠢蠢欲动的心因最后一句话彻底离家出走了,对,自己就帮她看看,免得她识人不慧。
自欺欺人的徐大人站起身,吩咐道:“将前些日子华安寺送的那柄开光的绿如意捎上。”
明落愣了一下,隐晦地看了他家公子一眼才领命告退,华安寺那柄绿如意是公子寻来,佛光普照后给公主的生辰礼,先是进贡的水果,后有绿如意,这日后裴小姐如果真进了门,她们这婆媳关系……
八字还没一撇,想的倒是很远。
明落高瞻远瞩忧愁的人,此时还没有婆媳烦恼,只烦要装腔作势打发很多无关紧要的人。
裴怀枝今日穿了身红色罗裙,头戴金镶玉步摇,眉心还贴了花钿,铅华卓色,丽影瑰姿,应她阿爹的要求,将自己好好拾掇的人模狗样,勾人的美貌显露的淋漓尽致。
可美人却紧紧蹙眉,不悦道:“真要这样打扮吗?花枝招展,像个吸人眼球的花瓶似的,除了惹人指点,毫无意义。”
绿茵知道她家小姐其实不是烦今日这装扮,而是“女为悦己者容”,今日裴怀枝要悦的却是他人,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见那些高门子弟而已。
绿茵拿起梳子替裴怀枝理了理发尾,宽慰道:“您就去露个面,老爷嘴上虽那样说,心里还是向着您的,最终决策权还是在您手里。”
绿茵想了想,话音一转,“再说了,您也可以看看二公子的态度啊!两个人的感情,光您一个人努力可行不通。”
刚还愁眉不展的美人一下就活了,这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激发了裴怀枝越挫越勇的斗志,不就是见几个两脚动物,忍忍就过去了。
到达前厅时,裴怀枝还是被这阵仗吓到了,门庭若市,新鲜出炉的将军府比外头街市还要热闹,心想:阿爹这是将京中所有达官贵人都邀请了一通?
“阿枝,过来。”裴怀裕在远处瞧见,连忙趁机唤道,将裴怀枝叫到身边来。
裴怀枝一出现,几个公子少爷们的眼睛就粘住了,一脸惊艳地看着她走近。
更有甚者悄悄戳了戳裴怀裕,问道:“这位就是裴兄令妹?真是惊为天人。”
众人的惊羡裴怀裕看在眼里,心里不禁有些嫌弃:呵,瞧瞧一个个见色起意的样子,难怪阿枝懒得应付。
面上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介绍道:“舍妹裴怀枝,刚从江南回来不久,日后劳烦诸位多多关照。”,
裴怀枝规规矩矩地附身一礼,并未多言语。
一个人想上前与裴怀枝搭话,被裴怀裕伸手挡住了,“阿枝近日偶感风寒,还是不要将病气传给诸位了。”
他这话说的熟真熟假也没人追究,武将杀伐的一个眼神扫过去,大家就冒了一阵寒意,思着来日方长,初次要刻个好印象,纷纷歇了心思。
裴怀枝像棵树杵在一旁,整个喜宴风平浪静地就过了大半,眼看着要迎来胜利的尾声,裴怀枝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捻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还没等她咽下去,一个高声震惊了满座宾客。
外面内侍高声呼道:“肃王驾到!”
裴怀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在场的宾客十分诧异,裴家父子却皱起了眉头。
裴松与镇北王交情深厚,此等喜宴,镇北王也只需派人送份礼祝贺一下就好,实在不必屈尊降贵赴宴惹人嫌话,可堂堂玉碟亲王竟亲自到访贺喜,还是此前没有往来的肃王,其意欲何为着实令人费解,且泼天富贵往往伴随着横祸浩劫,可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裴家没根没基的,也不太想接。
赵承骞走进室内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接受拜礼后,将视线牢牢地停在了裴怀枝身上。
裴怀枝起身的动作一顿,有一种被猎物盯上的战栗,她强忍心中的不适,抬头对上一双冷漠冰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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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送礼
裴松上前一步, 恭敬道:“不知殿下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赵承骞收回视线,客气笑道:“是本王不请自来,裴将军不必多礼, 听闻将军今日家中有喜事, 本王也想讨个彩头, 送份吉利。”
说话间后面的内侍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帘布掀开, 一个鎏金嵌宝锦鲤花卉纹银发簪静静地躺在上面。
裴怀枝瞳孔微微一紧,贺喜送主人家女子配饰,给谁的不言而喻,可男子送女子物件,其寓意又实在暧昧, 她与这个王爷素不相识, 他这是何意?
裴松替她问出来了:“王爷, 您这是?”
赵承骞手上握着一把折扇,此时他将扇子抖开, 风度翩翩道:“听闻裴家小姐琼花玉貌,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这鎏金发簪自该配美人,与裴小姐再相称不过了。”
周遭无数双或窥探、或好奇的目光落在裴怀枝身上,包括之前对她生了别样心思的世家子弟们也都置身事外看起了热闹。
这份进退两难的礼如今就架在裴怀枝面前, 接了她与赵承骞的桃色传言不肖片刻就要窜遍京城的大街暗巷,裴家也会被冠上肃王一党, 不接他们裴家不仅落个不识抬举的评价,还树了一个亲王之敌。
裴松沉吟片刻,就在他打算冒大不违拒绝的时候, 裴怀枝突然上前一步拿起了发簪。
手指扶过上面的纹路,裴怀枝悠悠地说道:“这锦鲤花卉乃沿江两岸盛行的样式,寓意鱼跃龙门,风调雨顺,殿下费心寻来,民女感激不尽。”
她蓦地抬起头看向赵承骞,“民女上次见到还是在海岸渡口,与锦鲤花卉物件一起运往各地的,还有一种名为雪花宝石异常珍贵的东西,王爷听过吗?”
赵承骞的折扇倏地一下合上了,平静的眸里骤然闪出一道寒光,杀意一闪而过。
“雪花宝石”常人听着只当是一种饰品,可当它冠上海岸渡口的地点,听到赵承骞耳里,那就是另一种意思了——粗盐,他们走私的行话。
自海上通商以来,大齐皇上令行禁止的盐铁黑市就像一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手段稍微放松些,立马就能卷土重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里面掺和的肯定不全是铤而走险的亡命徒,背后必有官府的势力。
而这个香饽饽,赵承骞当然不会放过,东海沿岸就有他不少的“产业”,肃王风花雪月惯了,不喜旁人接头“麦子”、“芦苇”等话术,独树一帜将那些盐结晶称为“雪花宝石”。
“啪”的一声,折扇又被赵承骞甩开,他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趣,“哦?本王没出过冀州,不知其他州好玩的事物,裴小姐可否同本王细说?”
“好呀!”裴怀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疾不徐道:“民女听说雪花宝石来自海底,原身不怎么好看,需要通过多次加工,在大齐可是……”
“够了!”赵承骞陡然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音,脸上也沉了下来。
裴怀枝识趣地闭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分明是一副恭顺乖巧的神色,却让赵承骞读出了“你那点事我都知道的”诡异错觉。
若雪花宝石四字是巧合,那来自海底,加工提炼,这后续步骤不就是海盐生产吗?只怕她后一句还是:在大齐可是很畅销的。
赵承骞情急之下打断了裴怀枝,随后马上回过味来,心想:“他那么隐秘地进行,一个姑娘是如何查到他身上的?”
除了他们二人,在场的其他人不明就里,不明白送一个发簪怎么又扯出一个宝石,继而又惹到王爷生气?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他们。
赵承骞伸手拿过裴怀枝手里的发簪,两人指尖碰了一下,旋即眼神相汇,一个暗潮翻涌,一个温和平静。
裴怀枝顺势将发簪往他手里一推,面不改色道:“王爷能亲自驾临,裴府已是蓬荜生辉,如此贵重的礼还请王爷收回。”
赵承骞忽然笑了,先前那一点担惊受怕散了,一种奇异的兴奋涌上心头,这还是他头一遭被一个女人威胁,还是一句语焉不详的话音。
他将发簪收回来,忽然善解人意起来,“既然裴小姐看不上,那本王改日送你更好的。”
裴怀枝的脸色严肃了下来,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何时惹到了肃王,今日为了不让阿爹得罪肃王,裴府的乔迁喜顺利结束,她不得已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威胁起了赵承骞,赵承骞明摆着是冲着她来的,索性就将所有战火都引到自己身上。
当今皇上在盐铁上的管制比元武帝更严,如若达到一定数量可处以死罪,她虽没有确凿证据,但凭一句空穴来风的“雪花宝石”去查也能查到蛛丝马迹,她赌赵承骞不敢让她说出来,她赌对了,可这下自己却成了对方的眼中钉,任谁面对握住自己把柄的人,第一反应都是除之而后快。
裴怀枝沉吟片刻,行礼退到了一边,事已至此,她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在场的众人实在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个走向,眼睛在裴怀枝和赵承骞身上来回转,可赵承骞却一反常态地跟几个大臣寒暄起来,连个眼神都不再给裴怀枝,仿佛他就是来道喜的。
“下去休息吧!剩下的我跟阿爹就可以了。”得空的裴怀裕走到裴怀枝身边道。
这话正中裴怀枝的下怀,她点点头,“那大哥转告阿爹一声,我答应阿爹的事完成了。”
将军府今日人满为患,裴怀枝七弯八绕才绕开人群离开前厅,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内院,旁边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交谈声,裴怀枝蓦地停下脚步。
这两个声音似曾相识,裴怀枝转过头,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并为她找回了记忆。
“那只老虎够猛吧!”
“老虎……”这二字从深埋的记忆里脱尘而出,在裴怀枝耳朵里掀起了一场无人洞悉的风雨,她眼前说话的二人与那日落槿花尽头木屋前交流的二人合了起来,那日满嘴鲜血的老虎在她眼前惊雷似的闪过,一股寒意从脚底传来,扑进心脏,心跳蓦地加快——他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裴府?出现在她面前?
还没等裴怀枝理出所以然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就打断了她的思路。
只见方才还在席中的赵承骞此刻出现在她身后。
他手一抬,刚才说话的二人就到了他后面。
裴怀枝瞳孔微微一震。
赵承骞再一次愉快地笑了出来,“原来那日给大理寺通风报信的人是裴小姐呀。”
绿茵不明就里扯了扯裴怀枝的衣袖,小声道:“小姐。”
下一刻绿茵就被突然上前的巨石按住并捂上了嘴巴。
裴怀枝眉头一皱,眼睛往后扫了一圈,竟一个裴府下人也无,心倏地一沉,把目光重新投向赵承骞,“王爷这是何意?”
赵承骞:“我与裴小姐缘分深厚,当然是借此机会续良缘。”
说着,赵承骞身边的手下,连带着绿茵都一起退出老远,一方天地只剩他们二人。
与此同时,将军府热闹的前厅又一次哗然,前有亲王驾临,如今又来一位从不结党营私的天子近臣。
徐林潇无视周围窥探的目光,径直走到裴松面前致礼,“晚辈特地替父王前来恭祝裴将军迁新居,福满庭。”
可能是经历了肃王的强硬不讲理,裴松突然觉得眼前的人顺眼不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代我谢过王爷。”
晚了一步的徐林潇错过了肃王送礼的戏码,却自有闲话入他的耳。
之前想结交裴怀枝的那些世家子弟此刻终于在两位当事人都不在开始嚼起了舌根……
“你们说这肃王与裴小姐是何时认识的?”
“裴小姐此前一直在江南,应该没机会接触到肃王,从他们交谈中听得出不熟,没准和我们一样,今日第一见。”
此言立马招来很多反对的声音。
“不熟为何要指名送给裴小姐?”
“也没听过肃王好女色的传言。”
将他们的话都听个正着的徐林潇脚步一顿,忽然问道:“肃王送裴小姐什么?”
“啊?”第一个发问的人转过头愣了一下,“ 徐……徐大人,肃王……他送了裴小姐一支发簪,不过裴小姐没收,肃王没送出去。”
徐林潇倏地眉头一皱,心思活络的徐大人想的只会比旁人更深,他几乎下意识想道:“阿枝是不是得罪了赵承骞?”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不是,裴怀枝不是好惹事的人,肃王也不是好找事的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联。
很快当初替裴怀枝悬着的那根弦动了,是了,阿枝曾一头撞破了别人的阴谋。
这时,旁边有个人道:“我刚才遇见肃王,他怎么往内院方向走了。”
徐林潇眼角抽搐了一下,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而此时的肃王猛地朝前一步,逼近裴怀枝。
裴怀枝短暂地慌了一下后,挺身直视赵承骞,说起了明话,“原来老虎是王爷养的,那您和东阳王也是一伙的?”
“你说三弟啊!”赵承骞继续用他那不正经的调调说道:“我们各自为阵,算不上同路人,只是短暂地合作而已。”
裴怀枝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惊讶道:“王爷不怕我去告发?”
赵承骞站在裴怀枝身前,伸手用折扇挑起了裴怀枝下巴,轻笑出声,“裴小姐胆识过人,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像雪花宝石,裴小姐不也一直隐而不宣。”
裴怀枝双手握拳,极力地想忽视下巴上的不适感,赵承骞没说错,私盐也好,他是老虎背后的主人也罢,她机缘巧合知道了真相,没有确凿的证据只会惹来祸事,毕竟对方是皇上的亲弟弟,她几乎下意识想道:“皇上知道吗?或者说皇上知道后会如何处置?”
裴怀枝不敢赌,皇家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唇亡齿寒的皇室亲疏关系是旁人无法左右的,她不能拿裴家去冒险,她没有徐林潇那般忧国忧民的心,她只自私地希望她的家人能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王爷既然知道,”裴怀枝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为何要紧紧相逼呢?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赵承骞:“此言差矣,本王真的只是想与裴小姐培养感情,没多余的意思。”
裴怀枝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扶开了赵承骞的折扇,心里的火气也渐渐不受控制起来,开始出口不善,“王爷将我裴府下人都清干净了,难道就单纯的想与我好好说话?这话王爷信吗?”
赵承骞突然伸出双手,似乎想揽一下裴怀枝,被她眼疾手快地躲开了,赵承骞也不恼,反而森森笑道:“是呀!现在可就只有我与裴小姐二人。”
裴怀枝眼里的怒火更甚,“王爷真的不怕我鱼死网破,将王爷的秘密抖出来吗?”
“裴小姐误会了,”赵承骞道:“本王没那种龌龊心思,我只是……”
说话间裴怀枝的后背抵上墙面,她已退无可退,而步步紧逼的赵承骞蓦地欺身靠近她,在她耳边炸起闷雷,“想看看能让二表哥在乎的人有何特别之处,现在看来,竟让本王也很惊喜。”
赵承骞看见裴怀枝的瞳孔颜色加深,眼神从最开始的坚定到闪烁,终于打破了她镇定,让她感到害怕。
赵承骞满意地笑了,抬起手像是想摸一下裴怀枝的脸颊,“你是第一个让本王感……”
话还没落,就听见“啪”一声,赵承骞手里的折扇骤然落地,停在裴怀枝脸旁的那只手掌心豁然出现一条口子,血迹顺着破开的皮肉淌了下来。
裴怀枝手持着刚才趁赵承骞掉以轻心,从头上摘下来的簪子,金色的发簪尖此时折射出红光,她将簪子横在胸前,“王爷天潢贵胄,民女当不起王爷的垂怜,今日是王爷擅闯裴家府院在先,民女为保名节不得已才错手伤了王爷,若王爷仍不肯罢休,民女就只能先插王爷一簪子,再插自己一下谢罪了。”
可赵承骞却没有反应了,从手上的伤口出现那一刻,他就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刺目的红,看它从皮肉里流出,看它淌过掌心滴落在地。
“王爷?”裴怀枝惊了一下,如果不是赵承骞掌心还流着血,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才一簪子插在了他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竟然褪去了,人也恍惚起来。
裴怀枝凑近想看看他的伤,“您没……”
“事”字尚未出口,赵承骞突然抬起头,“你竟然伤了本王!本王好多年没受过伤了,几乎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了。”
裴怀枝不明就里,可还没等她有所反应,赵承骞就突然发难,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刹那间手里的簪子就被夺走了,下一瞬脸颊一凉,簪尖贴上了她的脸颊。
赵承骞兴致勃勃地将簪子上的血迹全抹在了裴怀枝脸上,语气森冷地道:“知道上一个将我伤了的人是何下场吗?”
裴怀枝直觉现在这个赵承骞比先前那个恐怖数倍,若有了兴致他下一刻真会一簪子划破自己的喉咙,她迎着赵承骞的目光,笃定道:“不管什么下场,王爷都不会那样对民女的。”
“他被本王放干了血,”赵承骞没理会她,自顾自地说道:“肉身则喂了狗。”
赵承骞十分满意地看到裴怀枝的脸色惊恐起来,“至于你,本王的血不能白流,将你的血补给本王,这次就放过你。”
裴怀枝瞳孔一缩,微凉的触感从脸颊移到脖颈,森然冷凛的气息几乎裹住她的心脏,霎时裴怀枝本能地闭上眼等待那份剧痛,可刺痛刚一传来,凉意消失,一只手霍然揽过她的身子,下一刻她就紧紧抱住了来人。
徐林潇一手钳住赵承骞作恶的手,一手当着赵承骞的面将裴怀枝揽进怀里,裴怀枝整个人绻在他怀里,像有了主心骨似的,语音委屈地控诉道:“他要放我的血。”
赵承骞试着抽动手腕,可那双手就像焊上去一样,竟纹丝不动,他试着妥协道:“原来裴小姐是二表哥的人,早说我也就不跟裴小姐闹着玩儿了。”
裴怀枝在徐林潇怀里翻了个白眼——谁家闹着玩要捅脖子?然而她却什么都没说,只用放在徐林潇后腰的手点了点他的腰窝——别听他的。
怀中的温软香玉已经够磨人了,这一戳徐林潇的半边身子都麻了,注意力都在腰窝作怪的那只手上,自己手上的力道反而松了,赵承骞一下挣脱了束缚。
赵承骞只当他放过自己,视线在他怀里停了一瞬,客气道:“那我就不打扰二表哥美人在怀,先告辞了。”
“慢着,”徐林潇扫过赵承骞受伤的那只手,心里一动,说道:“老虎一役已经死无对证,王爷不必忧心,至于……您私闯内院在先,裴小姐纵使有过,也是您自食其果,这事到此为止。”
赵承骞将他受伤的那只手往后藏了藏,先前裴怀枝给他的那种感觉再一次从徐林潇身上获得——徐林潇好像知道他对受伤一事耿耿于怀,并没打算放过裴怀枝,特地拧出来要他答应此事到此结束。
赵承骞偏头望了望,吴常和巨石二人此时正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钢刀,见他望来,明落还将刀贴近了几分。
敌众我寡,赵承骞不得不低头,他收回视线,坦然自若地道:“二表哥话都说这份上了,我哪敢不从,不会怪罪你怀里的美人的。”
徐林潇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行事,与赵承骞达成共识,可他怀里的裴怀枝却不高兴了。
赵承骞一走,她就放开了徐林潇,没好气地道:“他都要刺我脖子了,你就这样轻易让他走了?”
徐林潇看见她脸上的血迹眉头就皱了起来,伸手替她擦了擦,发现没有伤口才缓缓松开,又仔细瞧了瞧脖子,确定只有一个针尖大的伤,心才落了地。
“他是亲王,”徐林潇的语气不易察觉地带上几分讨好,“阿枝今日伤了他,他若想追究,阿枝甚至裴大将军都会受到牵连。”
裴怀枝当然知道,赵承骞身份地位在那,哪怕最开始错在他,但伤了亲王就是天大的不敬,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这样大事化了是最好的解决之法,只是在面对徐林潇时,她就像牵牛花爬上树,开始胡搅蛮缠起来,总希望他能蛮不讲理地向着自己。
裴怀枝有点胸闷,无从宣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厘头,却无法压下火气,“我不伤他,他就要对我动手动脚了,我那是……”
“阿枝做得对。”无师自通的徐林潇突然福至心灵打断了裴怀枝气闷下地喋喋不休。
这句话一下就打开了裴怀枝的心,火气瞬间就溜走了,嘴也软了下来,弱弱地问道:“肃王他当真不会追究?”
“目前不会,”徐林潇道:“至少我在位期间不会,他若敢伤害阿枝,就算他是亲王,我也不会不放过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除夕
裴怀枝沉默了一会, 神色慢慢明亮起来,何意无意地伸出手晃了晃徐林潇的衣袖,而后问道:“你怎么会来?是来见我的吗?”
别扭的鹌鹑竟主动伸出了头,还当外人的面承认“这是我的人, 你动一下试试?”, 着实令裴怀枝意外, 她突然想让徐大人更坦白一些, 不放过任样逼迫徐大人的机会。
恰好一阵风过, 裴怀枝的头发像她的人似的一个劲地往徐林潇身上缠,徐林潇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边的鬓发一扶开,视线就落在裴怀枝的脸上,眼尾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当即一个想法浮上心头:“红色与她很相配。”
今日的裴怀枝如她眉心的花钿一己栩栩如生, 是他从未见过的昳丽动人, 几乎让他无法移开眼。
“好看吗?”裴怀枝对着看愣了的徐林潇,乘胜追击地继续问道。
徐林潇眨眨眼, 注意力一下就被扯有来了,他将应付裴大将军的话搬了出来,“替父亲给裴大将军送贺礼。”
裴怀枝显然不满意这个有答,“这等小事王爷遣个下人来就好,哪用得着劳烦公务繁忙的徐大人?”
徐林潇将手与衣袖都收了有来, “裴大将军军功赫赫,只下人来会怠慢了。”
裴怀枝紧了紧空了的手心, 面无表情道:“你就是不肯承认是来见我的?”
别扭的鹌鹑又把头给缩有去了,徐林潇“八风吹不动,端默不言语”, 以沉默应万变。
这幅模已成功地将裴怀枝激怒了,她蓦地靠近伸手抓住徐林潇的衣领,将徐大人的头拽拉下来,咬牙切齿道:“我真的好想撕开你这斯文的面皮。”
说着,裴怀枝另一手揽住徐林潇的脖子,将他往下压。
徐林潇瞳孔微微放大,近在咫尺的容颜让他忘了做出反应,被裴怀枝前拉后压地朝那朱红的唇盖去。
大概是他俩缘分未女,这时突然传来一声煞风景的咳嗽,二人的嘴唇相隔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裴怀枝维持动作现变,头往旁偏了一寸,就见她的大哥站在不远处,手抵嘴唇,眼神女处乱瞟,仿佛实在不忍直视眼前的景象。
裴怀枝连同徐林潇一起愣在了原地。
等了半晌的裴怀裕见他们仍旧一动不动,忍不住将游离的目光收有来,提议道:“要不你们下次继续?今天阿爹马上就要过来了。”
徐林潇最先反应过来,他连忙挣脱裴怀枝的钳制,一边整理胸前的衣襟,一面道:“裴统领别误会,我们……”
然而巧舌善道的徐大人半天也现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都亲眼看见他快要贴上人家妹妹了,任样解释都像在狡辩。
徐林潇抬起头看向裴怀裕,正色道:“是在下一时逾矩了,裴统领要打要骂,徐某都甘愿受之。”
“逾矩?你确实逾矩了。”裴怀枝现好气地抢道:“是不是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误入二人感情纠葛的裴怀裕:“……”
“是,”徐林潇斩钉截铁地道:“但徐某注定孤家寡人一生。”
裴怀枝险些一口气气晕了,怒道:“徐林潇你……”
“阿枝,”眼看他俩要吵起来,裴怀裕不得不出声打断道:“不可对徐大人无礼。”
紧随其后一声中气十足的话音传来,“都杵在这干嘛呢?”
裴松一来,他们这厢的话题就戛然而止,裴怀枝恹恹地开口对裴松道:“阿爹,我先有房了。”
裴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什么都现说。
很快刚经过腥风又沥过情雨的地方就剩下他们三人,裴松突然转过身朝外走去,吩咐道:“你们俩跟我来。”
被裴松使唤的二人乖乖地站在书房里,最后还是裴怀裕先问出了声:“阿爹您把我们叫来究竟所谓样事?”
“阿枝样时招惹上了肃王?”话是对着二人说的,眼睛却是看着徐林潇。
裴松直觉徐林潇是知道的,裴怀枝有京后与他一起的时日好像比他这个爹还多,霍然一股酸涩的感觉漫上裴松的心头。
“应是香山秋猎那次。”徐林潇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香山老虎背后真正的主人应该就是肃王,阿枝那日意外发到了老虎最初的藏身之处,助在下查案,至于现告诉家人,应该是怕大将军与裴统领担心。”
那股酸涩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回儿把他当自己人啥事都说,对家里人反而瞒得严严实实的,但好话坏话都被徐林潇说尽了,裴松没好气地找茬道:“阿枝是你叫的吗?”
徐林潇一愣,连忙毕恭毕敬道:“是晚辈唐突了。”
裴松见他低眉顺眼的模已,心里这才舒畅了几分,“这孩子何主意的很,今日三言两语令肃王歇了送礼的心思,虽不知她打的什么哑谜,但她与肃王的牵扯怕不止老虎这一桩事,她不想说的打死也撬不开她的嘴,今日何徐大人帮忙解围,日后……”
“您放心,”徐林潇郑重其事地道:“只要我何权何势一天,便会护阿……裴小姐一日。”
裴松愣了愣,他接女裴怀枝被赵承骞为难的消息时心头一紧,就在他撇下宾客寻来时,传信的人称他是徐林潇的人,哪怕再不想承认,裴松听见他名字的那一刻心就松了一寸,礼仪周全地将客人一一送走后才赶来寻裴怀枝。
而如今听女他如此保证,裴松的心里竟现由来地感女一丝满意。
傲娇的老孔雀只故作淡定地点头,现露出多余的神情,裴松加深了语气,“希望徐大人记住今日的话,不管阿枝以后嫁给谁,徐大人都要护她周全。”
徐林潇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好一会才松开,他低声道:“晚辈莫不敢忘。”
得女想要答案,裴松摆摆手让他俩下去。
新的将军府何一个应裴怀枝要求架的绿藤拱门,即使冬天也依旧绿意盎然,两边各自垂下一条绿藤。
与徐林潇一起行至此处的裴怀裕伸手拨了一下藤蔓,忽然道:“阿枝脾气不好,徐大人您别放在心上。”
徐林潇微微一愣。
“方才我看的真切,是……”裴怀裕一时何些难以开口,“是阿枝强迫的徐大人。”
徐林潇尴尬地咳嗽一声,低声道:“现……现放心上。”
“如此甚好。”裴怀裕忽然话音一转,说道:“阿枝这些日子可能会被阿爹禁足,你们怕何一阵难相见。”
徐林潇:“……”
这兄妹俩的画风竟如此相似,都让徐大人接不住。
裴怀裕一语成谶,裴怀枝又被裴松勒令在家,这一禁就禁女了除夕之夜。
在家种了快半月蘑菇的裴怀枝终于在年夜饭桌上提起了反抗,“阿爹,我想去看看京中的迎春盛会。”
裴松:“……”
大年三十他还真不好拒绝,再说这是裴怀枝有京后过的第一个年,她又是个爱凑热闹的,都关这么久了,也该放出去放放风了。
裴怀裕还给她加了一层保险,“我可以带阿枝出去玩玩,京中迎春盛会人山人海、万人空巷,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话已至此,裴松也说不出拒绝的理由。
晚饭后,裴怀枝接过绿茵拿来的外袍一披,立马兴高采烈地同裴怀裕出门,“大哥快一些,盛会都开始了。”
除夕之夜,金吾不禁。
女了外面,果然人潮拥挤,裴怀裕扯过企图挤进入潮的裴怀枝,“那么多人,别乱跑。”
裴怀枝被迫与他慢吞吞地漫步,抱怨道:“难得出门一趟,都不能玩尽兴些。”
“我怕一错眼,某人就跑去镇北王府门口了。”裴怀裕直截了当道。
被戳穿的裴怀枝面不改色地现好气道:“谁要去镇北王府,我才不去。”
“那正好,”裴怀裕忍住嘴角的笑意,顺势道:“咱们去参观盛会,听说晚些时候还会何烟火表演。”
京城的除夕夜歌舞升平,满城锣鼓喧天,红纸随着鞭炮声四下翻飞,女处都是人潮涌动,裴怀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驰神往——那可真是好多年现看过的热闹,与之繁华相比,秦淮河边曲调悠扬的画舫竟显得何些寂寥了。
裴怀枝犹记上次观京中迎春盛会,那时她的个头只够得女裴怀裕的腰,一手牵着母亲的手,一手拿着糖人吃得津津何味,如今她踮高脚能与大哥并肩,也不用何人牵着防走丢了。
她如今要找的是牵住她的手,能与她相互扶持,走过余下一生的人。
与此同时,在这条热闹街道的另一端,也何两个人要一睹京中的盛会。
走在前面的人说:“快点,好多年现在京过年了。”
徐林潇慢吞吞地走上大街,看了一眼女处都是两条腿的人,顿时头皮发麻,与前面的人商量道:“大哥,我这好不容易休沐几天,你就不能让我在家歇息歇息?再说,您去见沈家小姐,拉上我算怎么有事。”
徐林沣转过头,“整日闷在府里多无趣啊?我可听说了,一年之中,徐大人歇在尚书台的时候比落家还多,一年忙女头不累吗?操心太多小心老得快。”
徐林潇对他的道听途说不以为意,反而指出了关键问题:“大哥将我带上可何知会沈小姐?沈小姐同意了吗?”
这二连问将徐林沣砸蒙了,弱弱地道:“可能是太久现见,虽然情谊在,但就是两个人相处何种说不出来的尴尬,我也说不上来,带上你,女时候现话你可以帮我们起话头。”
徐林潇刚想说我哪知道你们要说啥,徐林沣就话音一转扔下一个闭口杀,“再说了,上次你主动要替我去裴大将军府送礼我也答应了,算是你还我一次,不过话说有来,你怎么会想去祝贺?你可不是会结交朝廷大臣的人。”
徐林潇抬手揉了一下山根,心里微微一动——他冲动之下送了礼,还真现想过给这事找个合理的说法,一时不知如样作答,索性率先朝前走,避而不谈道:“大哥快些,别让沈小姐等急了。”
徐林沣盯着他背影疑惑一瞬,然而后一句话就将他疑虑搅现了,快步迎了上去。
四九城中何一座高楼与皇城相望,名为听华楼,望华楼与之并称京城双楼,一个是吃香喝辣,另一个则是听歌赏舞,迎宇内八方来客,气派的不行。
听华楼前方还何一座高台,民间称其为“听华台”。
此时,听华台上歌舞升平,台下围观者人山人海,众人削尖了脑袋想一睹台上姑娘芳容,也是京中除夕夜的一大胜景。
徐林潇在听华台旁边的小路停下,转头问道:“你们为样要约在这种地方?不嫌人多?”
“这你就不懂了吧!”徐林沣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凑近他,“人多才能显出特殊,才何很多意外与惊喜。”
确实不懂的徐大人真诚开问:“什么意外与惊喜?”
徐林沣:“比如被人冲撞的时候悄悄牵……”
听着听着突然现了音,他大哥突然将他往旁边一把拉,一溜烟儿地窜了出去。
徐林潇打眼一扫,就见沈音从听华楼里走出来,他那大哥如闻着味的猫,立马凑了上去。
除了听华台上的莺歌曼舞,街道两边还何卖艺的、卖零嘴的,各式各已好吃好玩的东西。
路边卖艺的汉子喝了一口酒水,气沉丹田喷出老远,出口的瞬间透明的液体全都幻化成火焰,火苗窜出老远,一股温热的热风“呼”一下席卷而来,徐林沣急忙搂过沈音的肩,侧身替她挡了这突如其来的火花。
后面的徐林潇眼睛闪烁了一下,原来这就是他大哥嘴里的意外与惊喜……
沈音缓过那一种惊吓,连忙从徐林沣手底下出来,急切地向前走了两步,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羞恼,眼睛不经意往前方一瞟,立马一亮,惊奇道:“那不是裴家小姐吗?”
徐林沣还现何所反应,将视线停留在卖艺汉子身上的徐林潇像闻风而动的蜂鸟,立马将目光转了过去。
裴怀枝手里拿着竹编织成的圈,像投壶似的往前一抛,竹圈先是碰女一个兔子形状的物件,她神情一亮,而后竹圈挂在了一只兔耳朵上,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去。
沈音看的何趣,“林沣哥哥,我也想玩那个。”
彼时的裴怀枝正沉浸浓浓的失败中,她将剩下的竹圈往裴怀裕手中一递,“最后一人五个圈,套不中就不要了。”
裴怀裕摆好姿势,眼睛对着那个快半人高的纸兔子叹口气,“这话你一柱香前就已经说过了,咱们身上带的钱都已经全部献给了这位摊主,买十只这个兔子都绰绰何余了。”
裴怀枝瘪瘪嘴,“那不是因为你拖后腿了,拉弓射箭那么会使,竟连个兔子都套不中。”
“你……”裴怀裕懒得跟她争辩,这兔子和这个圈一般大,还要从头上穿过严丝合缝将其牢牢套在其中,但凡挂在哪或者现完全落在地上,这摊主老板还都不认,说实话,他还真不信谁能套中这兔子,他试探着跟裴怀枝商量,“前面那么多小玩意儿,哪个大哥都能套中,要不你换一个?”
裴怀枝:“不。”
裴怀裕认命地套圈,不出所料,现中。
他转过头打算再争取一下,“这个就是老板的套路,这圈的大小和那兔子的大小刚刚好,直接将圈给它戴上去都要费老鼻子劲儿,怎么可能……世子爷,快来,江湖救急。”
陡然瞧见徐林沣的身影,裴怀裕立马像见女救星似的求救,他实在无计可施了。
走过来的徐林沣:“裴兄这是怎么了?”
裴怀裕将手里的竹圈往他手里一扔,“帮忙套个兔子,就最高最大那个。”
徐林沣掂了掂手里的竹圈,还现来得及答应,就被沈音拉住了衣袖,“林沣哥哥,我想要那个锦鲤。”
徐林沣低头对上沈音的水波眼眸,立马就顾不上兄弟的请求了,将竹圈往身后一递,“林潇你帮帮裴兄吧。”
神游天外的裴怀枝突然转过头,就见徐林潇毫不迟疑地接过,目光扫过沈音时,对方还朝她眨了眨眼,她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微微点头致意。
徐林潇走女裴怀枝身边,扬起竹圈,微微偏过头低声道:“别不开心,我将它套给你。”
殊不知,这话穿过少回沉浮的心绪,一下洞穿了裴怀枝心底柔软的一角,曾几样时,也何个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别不开心,阿娘做一个不会跑的给你。”
裴怀枝站在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目光已经自然而然地从纸兔子移女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好像总能察觉她的喜怒哀愁,除了徐林潇最大的执拗,也是她最生气的一点,其实更多时候都在极大地顺从她,不管她是无理取闹,还是胡搅蛮缠。
算起来,徐林潇在她面前就现怎么发过火,也鲜少露出不开心来,好像总是在逗她开心,又可亲又可恶——好像他真的亏欠她,极力地在弥补他的过错。
因为他无法选择同她相知相守。
裴怀枝突然生出一种想要将这个人牢牢绑在身边的渴望来,让他逃不走,也不愿逃脱。
这时,小摊老板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这位公子真厉害!镇店之宝纸玉兔被套中。”
裴怀枝转过头,竹圈稳稳当当地将大兔子困在其中,扣地严丝合缝。
直女小摊老板将兔子塞女她手里,她抱着一个几乎将脸都遮住的大号兔子,才如梦方醒,她真的又得女一只纸兔子,还是超大号的。
正这时,戌时女,数团烟花从听华台上蓦地平地升空,在漆黑的夜空中开出了一朵朵流光溢彩的火花,将京中的四九城照的明亮绚烂。
漫天烟火下,人间繁华处,借着宽大的披风,裴怀枝突然偷偷地伸出一只手,牵住了那只总是退缩的手,然后十指紧扣。
徐林潇一愣,竟也顺从地现何抽出。
宽大的手掌带着指缝中的热度,牢牢地传递给了裴怀枝,她突然想对天上的阿娘说一句:“阿娘您看,阿枝找女了一个牵手相伴的人。”
与街道上的热闹不同,此时听华楼里的一间包厢里竟何些清冷的过分。
一个头戴斗篷全身黑衣的人坐在桌前,透过破开的窗檐,望了望底下热闹的人群,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徐林潇身上,缓缓说道:“一击不中,已经打草惊蛇了,表面上看虽然一切寻常,但我敢确定,这黑夜中肯定潜伏着很多黑鬼,等着我再次出手,然后一网打尽。”
“你竟然知道,为样不就此收手。”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声音传出,他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如若不是何绵延起伏的呼吸声,还真以为那是鬼魅的话音。
“收手?”黑袍人竟笑了:“您觉得我还能收手吗?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场灾难,您不是最清楚的吗?”
良久,黑暗中传出一声叹息,声音比之前嘶哑了些:“你想我帮你做什么?”
黑袍人:“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您想办法从他身边入手,我只要他的命,或者将他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剩下的事就不劳烦您了。”
“最后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不管今后如样,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窣声,片刻后呼吸声消失了。
黑袍人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半晌他对着虚空道:“何些人与事不是你不想见就能躲得掉的,因果报应,自古以来就逃不脱,您怎么女今天都还现明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赐婚
灿烂的烟火转眼就湮灭在夜空里, 夜风中夹杂上一丝呛人的气味,吹过繁华依旧的人间。
灯火深深,衣袂翩翩,裴怀枝与徐林潇交织的布褛随风无声地缠缠绕绕。
这时, 裴怀裕突然走过来道:“竟还真套着了!老板这个圈是不是不同啊?”
裴怀枝被惊得迅速缩回了手, 偏过头看了一眼裴怀裕, 凉凉地说道:“自己笨还耐上圈了!”
裴怀裕:“……”
他这妹妹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好在徐林潇善解人意, 解释道:“裴统领使惯了刀枪, 这些个小伎俩不顺手也正常,反倒是在下啥都不精,误打误撞给撞上了。”
裴怀裕干笑了一下,没接这个给他找面子的话,只扪心自问:“我都套了快上百次, 咋就没误打误撞一次?”
旁边的沈音恰好走过来, 盯着裴怀枝手里的兔子看了一瞬, “这只兔子虽然精致,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裴小姐为何对它就情有独钟,非它不行呢?”
裴怀枝抬头对上沈音似笑非笑的神色,这话仿佛一语双关的另有所指,与其说她在问兔子,不如说她在问人。
双手托了托怀中的兔子, 扫了了一眼徐林潇,裴怀枝笑道:“于我而言他自是独一无二的, 这就够了。”
接收到她眼神的徐林潇微微一愣,这话仿佛在徐林潇胸口炸开一朵烟花,那被他排挤在心里一角的妄念得了机会又开始兴风作浪, 翻起一把无人问津的洋洋得意。
他望了望裴怀枝欢喜笃定的侧脸,神色温柔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好像只这一句话他就甘愿守护她一世无忧。
从来的以后的,不管她今后在哪,只要回过头,他都会在原地守着她。
以一种近乎决绝又温柔的方式弥补一段他亲手扼制的感情。
正这当,听华台上突然一片鼓噪,片刻后周遭视野大亮,空中亮起一连串灯火,长竿悬挂灯盏,天灯通宵达旦,魑魅魍魉绕行,希望与光明并至,辞旧迎新,新春将至。
人声鼎沸中,徐林沣突然开口道:“这京中的迎春盛会真是越来越神气了,不知这上元佳节的灯会如何?”
说完他便头看了一眼沈音。
沈音娇羞地抬起手掩了一下嘴角,语气含混道:“那上元节我带林沣哥哥一睹风采可好?”
徐林沣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笑了。
裴怀枝蓦地上前一步,将兔子往前挡了挡,低声对徐林潇道:“我也没看过京城的上元灯会。”
徐林潇低头对上她期待的眼睛,柔声道:“我带阿枝看。”
几步开外的裴怀裕将这四人的神色形态尽收眼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酸的情绪,没由来地堵得慌,陡然生了几分想搅局的心思,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突然一个人穿过人群到了他们面前。
挤到徐林潇跟前的明落看见他家公子身边竟站了一位女子,双眼瞪的像铜铃,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脱口道:“公子您这样不怕裴小姐……”
裴怀枝拿开兔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裴小姐?裴小姐不是在这么?”
徐林潇咳嗽一声,故作严肃地瞪了明落一眼,开口问道:“什么事?”
明落这才将心放回了肚子里,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纷纷打过招呼,然后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徐林潇。
徐林潇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转身对裴怀枝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好好玩!”
说完不由分说地钻进入群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对其他人说。
待徐林潇的身影见不到了,徐林沣将视线转移到裴怀枝和她手里的兔子上,心里微微一动,是呀,他这弟弟可从来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主动帮谁,与女子那更是有多远避多远,公事来了天王老子都敢当场撂下走人,今日竟会主动告辞?
片刻后,福至心灵的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心里由衷感到欣慰:“他这不通风月的弟弟竟开了窍。”
长灯如火,夜似白昼,迎春盛会正酣,裴家兄妹二人却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
徐林潇走后,裴怀枝不像裴怀裕那般没眼力劲儿,主动将空间留给徐世子和沈小姐,心满意足地抱着大兔子告辞。
裴怀裕紧随其后,此时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这只兔子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让你一下就原谅徐林潇,不生他气了,我可感受到出门时你对他都还有怨气的,怎么突然就没了?你对我都没这待遇,以往你至少都要阴阳怪气我两三天的。”
裴怀枝突然停了脚步转过头,她将手中的兔子举了举,看着裴怀裕说道:“大哥可还记得上一次京中迎春盛会,我任性非要带一只兔子出门,结果路上它就跑了,后来……阿娘亲手给我做了一只这样的兔子,今日看见,我只是……想起那一日,想起阿娘了。”
裴怀裕抬手摸了摸兔子,边疆十多年,记忆早就变成了山林匪寇,刀枪箭雨,那些日常光景好像离他很远,似乎早已忘了是何滋味,又好似很近,稍一个引子,那些尘封的记忆就破冰而来。
他当然没忘,那是他们裴家最后一个团圆年,小时候的裴怀枝可比现在任性多了,仗着爹娘的宠爱那是为所欲为,年关前几日阿爹突然给她整了一只兔子回来,毛茸茸的小东西惹的裴怀枝爱不释手,除夕夜更是要带着它一起出门,众人好说歹说她没听,最后由着她去了,然而不出意外,动物天生的惊觉让它看见人就想逃,裴怀枝小小的力气没抓住,一下让它逃走了,人潮拥挤,三两下就不知所踪。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裴怀枝哭的那么凶,以前裴怀枝的哭三分装腔,三分意有所图,剩下的才是小孩子真情流露,可那次她就一味的哭,什么话都没有,对外人的安慰都无动于衷,还是后来阿娘去了一趟她的房里,她才停止,没过几日阿娘给了她一个纸做的小兔子,可她却再也没将那只纸兔子拿出来过了,似乎从那以后,裴怀枝与他之间就“太平”许多了。
可那只兔子却没能保持多久,在阿娘病重时分,某一天被下人不小心撞倒给弄坏了,她磕磕绊绊地修了一通,后来在处理阿娘遗物之际,裴怀枝将那只兔子一并烧给了阿娘,他记得当时的裴怀枝说道:“阿娘,阿枝跟小兔约好了,它代替阿枝去陪您。”
裴怀裕突然明白了她今日为何非这只兔子不可,她当初在街上弄丢了一只兔子,这些年小姑娘心中其实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即便遇上一只纸兔子,她也想带它回家,弥补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懊悔,而将兔子套给她的徐林潇,则让她忆起哄她的阿娘,穿过时光漩涡,又一次带给她温暖。
裴怀裕将手从兔耳朵移到裴怀枝肩上,拍了两下,“改日咱们去看看阿娘,告诉她如今我们都很好。”
还没等裴怀枝回答,裴怀裕突然话音一转,说道:“眼看你又长了一岁,你的婚事阿爹该更着急了,你还是快点想办法解决,不然阿爹下次又要我做什么中间媒人,好好的一个朝廷命官,都被你们糟蹋了。”
被戳中痛处的裴怀枝瘪瘪嘴,“不会让大哥继续拉低身价的,我这就回家想办法去。”
而这时,裴怀枝绞尽脑汁没办法拿下的人正登上听华楼二楼一间包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眼一抬,就看见之前他们套圈的小摊。
正是黑袍人先前落脚的那件屋子。
徐林潇手放在檐上敲打了两下,“还是来晚了一步。”
“公子,”明落上前一步道:“他一直都在监视您,咱们暗处的人,他可能已经察觉,再想让他们动手可能很难了,接下来怎么办?”
徐林潇神色晦暗不明地沉吟片刻,“明先生?可有查到这位明先生在东海的蛛丝马迹?”
“没有,”明落回道:“不管是在沿海打听,还是京城,关于这位明先生的只言片语全都没有。”
徐林潇落在窗檐上的手又重重敲了两下,“看来是化名,这位明先生不仅对海上熟,对咱们大齐也熟悉啊,这才几日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重重眼线,与我近距离打了个照面,若不是这听华楼是江暮安的地盘,咱们还被蒙在鼓里。”
明落:“看来与明先生会面的人也不知道听华楼背后真正的老板是江大人。”
“不,”徐林潇严肃地反驳道:“江家产业不是秘密,稍调查就能知道,他们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即使被发现了也无所谓,或者说他们更希望被发现,但一个朝廷大员,冠上勾结外贼有何好处?”
“他们内部不和!”徐林潇蓦地转过身肯定道:“明先生在逼迫那个与他合作的人,只有当引起我们的注意,他们的目标与利益才会更坚定,这个明先生将我们所有人都算在了其中,下一次出手定是个大招。”
明落一愣,脱口问道:“今日公子与裴小姐在一起,他也看到了,需不需要派人保护裴小姐?”
方才还面色坦然的徐林潇突然眉头一皱紧紧握住了拳,是呀,他今日半是冲动将裴怀枝放在了明面,若如那些人想要他的命,趁机伤害她怎么办?
“不能等了,”徐林潇快步朝外走,“将咱们查到的蛛丝马迹整理出来,是时候给皇上看一看了,让他清肃朝堂,对东夷防范于未然了。”
徐林潇雷厉风行,第二日入宫给皇上拜年的同时,也给皇上带来了“惊喜”。
永熙皇帝虽是徐林潇的表兄,但与东阳王和肃王不同,他二人一直都是君臣相待,从未直呼过一句亲缘关系。
徐林潇进去的时候,赵承颐正低着头看一封奏章,御座上的永熙皇帝脊背挺直,气宇轩昂,正值春秋鼎盛,不等他行礼,赵承颐就摆摆手,和颜悦色地说道:“今日贺新岁,林潇就不必多礼。”
接着又对石风道:“将前些日子太医院新到的一批灵芝给拿些过来,一会儿走时林潇你带走,前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徐林潇眼皮一跳,心随之一紧,暗叹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承颐不知道他心里是如何编排自己的,神色放松地问道:“前几日的刺客可有眉目?”
徐林潇:“恕臣无能,刺客背后之人还没查到。”
赵承颐不以为意,说道:“无碍,那些贼人很明显是冲你来的,你在江南动作太大,被他们怀恨在心了。”
徐林潇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没有接话。
“东夷人在大齐境内越来越猖狂了,”赵承颐话音一转,“朕也派人查了东夷人的动向,发现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徐林潇蓦地抬头望向赵承颐。
赵承颐接着道:“东夷诸岛一直资源匮乏,可那日在覃林谷截杀你们时却如此声势浩大,朕当时就怀疑,这一查,发现原来背后跟他们往来密切,甚至依靠的是北狄人。”
徐林潇心里一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怎么会是北狄这个与他们有世仇,又理所当然的敌人?
徐林潇疑惑道:“皇上,臣在江南并没有查到北狄人的身影,反倒是从东夷人行踪上发现他们与咱们朝中大臣往来密切,恕臣失礼,敢问北狄人的说法是从何而来?又有何依据?”
“哼,朝中大臣,”赵承颐冷笑道:“不就是赵承瑄吗?朕自栩待手足不薄,他却偏偏跑去投靠外人,还妄想从海上取大齐,先帝生前最疼爱他,如今九泉之下他怕是无地自容。”
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起伏的心绪,如果他没有知道赵承瑄身上的蛊毒,他还真会相信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此时看着御座上的天子,一股寒意漫上心头。
赵承颐:“说起来,朕也要感谢赵承瑄,没有他整这一出,咱们也不会发现东夷和北狄勾结了,林潇你昏迷那几日,通州传来消息,北方冬季不好过,一伙匪徒拦截了一批商人,通州刺史向镇北营求助,成功解救了这批商人,乌将军把这些商人送到官府驿站安置,不料驿站的人却发现其中有几个商人的文牒是假的,乌将军细查,发现他们不是商人,而是黑市上的走私贩,走私的竟然是兵器。”
赵承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吊人胃口似的等着徐林潇发问,不料一抬头,只见徐林潇神色凝重地听着,没有半点要开口追问的意思,皇上不由得有些气闷,他便只好接着道:“经过乌将军调查,他们走私的兵器来源竟然是北狄,其中有一部分弓弩构造与覃林谷围杀你的那伙人相同,东夷人背后的支撑居然是战败的北狄。”
徐林潇突然上前,呈上一份奏折,神色严肃道:“启禀陛下,这是兖州到豫州通关人员记录,有些可以确定身份,至于那些身份不明的,不管东夷人扮作什么人入境,根据每日的数量与文书对比,都不可能是短期内进行的,在东阳王事发前东夷人就悄悄地已经潜入大齐中原地区,东阳王跳崖前曾与微臣说过,他与明先生并不熟,与其交易也只有豫州救人此举,东夷人在大齐能藏这么久,朝中一定有他们的内应,他们怕不只同北狄合作。”
赵承颐将奏折扫了两眼,啪一下合上了,“赵承瑄的话你也信?他野心勃勃,怎么就不是他引狼入室,提前做准备呢?再说你要查朝中大臣,光这点似是而非的想法可不行。”
徐林潇谨慎地琢磨了一下措辞,委婉地道:“昨夜那个明先生在听华楼会了客,能在天子脚下安顿那么些人其官职必不会低,挨个查查昨夜去向又能筛出一些人,剩下的总有蛛丝马迹可循,定能找出……”
他说地委婉,赵承颐也不傻,这是要他把大臣都抓起来拷问一番啊。
“徐尚书,”赵承颐突然换了个称呼,不客气地打断道:“朕体谅你险些丢了性命,想找出蓦后元凶,但朝廷之事不是儿戏,勾结外敌更是大事,朕前脚刚有皇弟通敌叛乱,后脚为了你这三两句的猜测就将大臣都送下牢狱,你要百姓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一个反世人会说是他的野心,都反了不管事实如何,那就是朕这个皇帝的错了。”
徐林潇知道,听见“徐尚书”他就该闭嘴了,皇上说啥就是啥,皇家重威严,东阳王的事本就掀起了轩然大波,再出个大臣也勾结外贼,那这朝廷是有多乱才会有如此多人反啊,不管朝中有没有大臣勾结东夷人,赵承颐都会当成没有。
但昨夜别人光明正大的等着他去发现,今天就砸给他这么大个真相,为什么偏偏这么巧?
如此肆无忌惮是不是早就猜到会如此?那下一步呢?他们真的与北狄也勾结了吗?还是说连北狄也在他们的算计里?
诸多疑问在徐林潇心里闪过。
“皇上。”徐林潇微微闭了闭眼,突然一撩衣摆跪下来,面子再重要,也没有江山百姓安稳重要。
“皇上明鉴,”徐林潇缓缓地说道:“大齐朝中埋有东夷隐患,这个雷总有一天会炸,在它还没酝酿前就掐灭,于大齐百姓,于皇上都是幸事。”
“就算真有叛臣,将他揪出来,然后呢?”赵承颐耐着性子问道:“徐尚书可想过后果,百姓如何想朕?史书上如何评价朕?朕不求青史留名,朕只要无功无过就行,若东夷人有那个能耐何苦等到今天,他们一点兵器都要北狄施舍,北狄如今也是强弩之末,掀不起大风浪,还有东夷,你不是给朕组建了一批水军么?”
徐林潇心里在冷笑,面上不显,只一脸漠然,他突然想起想起上一次他力荐皇上建水军时,皇上也是如此信誓旦旦地说道:穷敝小国,能掀起多大风浪?
“地上凉,你大伤初愈,还是快起来吧。”赵承颐神色缓和了些,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不管有没有那个勾结东夷的朝中大臣,等咱们把外敌都收拾干净了,有没有还重要吗?”
徐林潇跪着没动:“大齐水军初露头角,与海上长大的东夷人中间几乎隔了一个东海,一时半刻还真拿东夷没办法,若北狄与东夷同时凶起,大齐更是腹背受敌,到时就是内忧外困,皇上圣明,趁早解除后顾之忧才可高枕无忧啊。”
赵承颐突然将手上的奏折狠狠向他砸了过去,“你怎么还不明白?水军朕许你建,许你练,到时还拿东夷没办法就是你们的问题,北狄,镇北营在那守着呢,都守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出事,朕不要百姓的诟病,赵承瑄已经给朕添了一道污笔了,朕不想再出现第二道。”
奏折砸到徐林潇身上,最后掉落在地,洋洋洒洒地展开了,徐林潇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可笑的“证据”,原来敌人比他还要了解这位大齐的皇帝——流芳千古的盛名似乎比国泰民安还要重要。
他默了片刻,缓缓俯身,额头微微碰了一下撑在地上的指尖,语气漠然道:“微臣遵旨。”
缓缓直起身的时候,徐林潇眼神幽深,心里暗暗想道:“不能急于一时,等将那个人揪出来摆在明面,皇上就没逃避的余地了。”
赵承颐舒了口气,徐林潇还是听话的,从他登基起,他都还算听话。
这么一想,赵承颐的心软了不少,甚至想起昨夜皇后吹的枕边风,他尽职尽忠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无,确实是他这个做皇上的考虑不周。
正所谓“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赵承颐语气缓和了下来,“起来吧!你呀,还是年轻气盛,一股子劲儿没处使,也是朕不考虑不周,你早已过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身边都还没一个人。”
起身到一半的徐林潇突然顿住了,猛地抬头惊讶道:“皇上您……”
“周家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赵承颐突然心情甚好地打断他:“朕将她许配给你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同行
膝盖刚离开地面, 徐林潇又重新重重地跪了回去,平静地说道:“请皇上收回成命,周家小姐乃皇后幼妹,矜贵清雅, 臣古板无趣, 不解风情, 只会委屈了周小姐。”
赵承颐突然笑了:“等你身边有了人, 自然无师自通了, 两人举案齐眉,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徐林潇缓缓俯身,额头顶着指尖匍匐在地,低声道:“皇上恕罪,臣不能娶周家小姐。”
赵承颐看着前方跪俯的身影一时没有动作, 皇后刚跟他提的时候他也犹豫了, 周家祖上是大齐文化的奠基人, 天下读书人的代表,如今满朝要员有一多半要拜大学士周文群为座师, 元武先帝亲自提名“天下第一师”,而他更是纳了周家嫡长女为后,周大学士膝下只有二女,将幼女配与徐家联姻他也有所顾虑——自元武年来,世家门阀, 隐隐以周家为首。
直到皇后说出:“让他娶个无权无势无法掌控的,倒不如让他娶个知根知底, 还能帮陛下看着他的人。”
是呀,有谁比枕边人知道的更多呢?与其时刻担惊受怕,不如让他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是直到此刻赵承颐才发现, 比起能监视他,自己更担心他与周家为伍,徐林潇的拒绝让他心安——他并不想染指周家的势力。
赵承颐长眉一挑,状似不解道:“怎么?书香门第的姑娘,贤名满京城,不满意吗?”
“臣不愿娶妻,”徐林潇直起身,决绝道,“请皇上治罪。”
赵承颐皱眉道:“成家立业乃人生大事,不娶妻是什么胡话?还是另有心上人,看不上那姑娘?”
徐林潇对他深施一礼,重复道:“请皇上治罪。”
赵承颐再怎么好说话也是皇上,连问两次都没有得到答案,人也开始烦躁,脸色也撂了下来:“有什么难言之隐你直说就是,这副样子给谁看?真当朕不会罚你吗?”
“臣不娶妻,”徐林潇又行了一礼,面不改色道,“臣甘愿受罚。”
赵承颐简直气笑了,虽是自己想看到的结果,但面对他如此倔强别扭的态度,竟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说道:“好,你那么想领罚,那就给朕去殿外跪着,好好凉快凉快。”
徐林潇:“臣遵旨。”
说完,他躬身退出崇宁殿,利索地在外面石阶上一跪。
新岁的第一天,大雪又降临了京城,徐林潇跪了不到小半个时辰,朝服上的雪化了又添,此时已经结了一层冰渣,刺得骨头缝都凝结着寒气。
一点雪渣落在徐林潇长睫上,他轻轻眨掉,视线落在盖满雪的长阶上,心里则慢慢地将刚才所有事回忆了一番。
东阳王在东海布兵,想以海战为突破口,甚至不惜与东夷人合作,徐林潇当时拿下海上叛军,几乎未废一兵一卒,东夷眼睁睁看着他失败,看着大齐在海上越来越熟练,直到豫州才开始出手,目标还是……
对,徐林潇突然福至心灵,两次下狠手的刺杀,还有他查朝中奸细,对方就给他一个隐藏背后的大敌人,这桩桩件件好像都是冲着自己——有人想要他的命,又或激化他与皇上之间的矛盾。
还有皇上最后提的赐婚一事,他可不认为皇上会那么好心赐给他如此“良缘”,与其说在试探他,不如说背后的人以如此方式离间君心,即使他今日拒绝打消了皇上的疑心,可他忤逆皇上也是事实,小肚鸡肠的皇上心里兴许会因此留下一个疙瘩。
若有下次,永熙帝心里的疙瘩则会越滚越大,直到君臣彻底离心。
徐林潇突然想苦笑——他既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又不是镇守一方的将军,他的命真就那么值钱?他难道真能影响大齐国运?
雪越下越大了,徐林潇狠狠地打了一个寒噤,他身后,薛定山踩过大雪折断的枝桠,一声脆响在幽深的宫殿炸起。
“大过年的,这是蹙了哪门子圣颜?寒冬料峭的找罪受。”薛定山走过来道。
徐林潇偏过头,不以为意道:“拒了一门婚事,您给皇上拜年就快去吧,别在外面跟着我受冻。”
薛定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甩甩袖子从他身边走过。
然而没多长时间,石风就施施然走出来,先是责备一番下人怎么不给徐大人备把伞,然后趾高气昂地宣旨道:“皇上有旨,徐尚书御前失仪,目无尊上,罚奉三月,责令其回府闭门反思。”
徐林潇一愣,旋即说道:“臣领旨谢恩。”
大雪簌簌地下个不停,徐林潇拒绝了内侍递过来的雨伞,裹着湿透的朝服朝外走。
没过多久,候在宫门口的徐林潇就等到给皇上拜完年的薛定山。
徐林潇接过内侍手中的雨伞,走在薛定山身边:“多谢薛大人替林潇求情。”
薛定山摆摆手:“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你也是的,不想娶总有个由头,你说出来皇上也就气消了,你这性子啊!什么都爱闷在心里。”
说起来,娶妻似乎对徐林潇很遥远,他好像从未起过这一念头,总当自己是洪水猛兽,他人还是避开点好,相敬如宾、如胶似漆他更是觉得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直到裴怀枝出现,皇上话头起的瞬间,他脑海里全是裴怀枝,此生如若娶妻,他的妻子必非她不可。
徐林潇敛了心绪,同薛定山往薛府马车走去,语气有些伤怀:“能有什么由头,无非就是不能娶,周家门风,哪是我能高攀的。”
薛定山一愣,随后拍了拍他肩膀,叹道:“君王之心不可测,权势滔天谨慎行,你真是越发适应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徐林潇将薛定山扶上马车:“林潇不才,这次又劳您操心了。”
薛定山落座后摆摆手:“回去吧!身上都结冰了。”
徐林潇行完一礼,转身便离去了。
他没看见后面的薛定山定定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晦暗不明的情绪。
“大人,去哪?”车夫的声音蓦地打断了薛定山的沉思。
薛定山收回视线:“回府吧!”
这日,徐林潇因拒婚被罚跪在雪地里,可不知怎么回事,隔了几日,坊间竟传出:尚书令徐大人爱慕周家幼女,跪雪地求皇上成全赐婚。
这一流言也飞到了裴怀枝耳里。
她托裴怀裕去打听,结果裴怀裕转头告诉她:“徐大人确实跪了,还把自己给冻病了,六部的人亲眼见他卧床静养。”
裴怀枝暗暗磨牙,心里一肚子山呼海啸,最后化成冷冷一笑,吩咐绿茵道:“去给二公子送个信,问他还记不记得上元佳节与人有约,别被大雪给冻傻了。”
绿茵识趣地没有多话惹她家小姐更不快,雷厉风行地完成了任务。
正月十五,裴怀枝在府里已经气了快小半个月,披上外袍便迫不及待地出门找罪魁祸首。
临行前却遇到裴怀裕。
裴怀裕拦住她的去路:“先问清楚缘由,别意气用事。”
裴怀枝眉一挑:“我已经够冷静了,没听到当日就上镇北王府,今日也就我们两人,不会祸及他人。”
裴怀裕一噎,只好提醒道:“阿爹出门会友了,别让阿爹给撞见了。”
裴怀枝点点头,双脚生风似的蹦跶到街上。
上元佳节,华灯满街,灯火映明月,流光似繁星,新春的喜气一直延到此时还未散。
长街喧闹,穿过纷杂人群,本欲兴师问罪的裴怀枝忽然顿住了脚步,只见灯火银花下,罪魁祸首蹲在一个孔明灯前,提笔仔细写着什么。
一看见徐林潇,裴怀枝的心便落回腹中,充斥在胸腔的山呼海啸倏然归于平静,她吐出一口气,释然地笑了。
裴怀枝走过去:“在写什么?”
徐林潇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下意识地想遮住上面的字,很快又想明白似的拿开,大大方方的亮了出来:“听说祈天灯可连通天地,护佑平安,便想燃一盏。”
裴怀枝是见过徐林潇的手书的,他的字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很是有名家风骨,可这灯上的字工整得体,一笔一画郑重的有些笨拙,足以看出主人写它时的谨慎小心。
灯壁上赫然写着:“唯愿阿枝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给谁的?”裴怀枝微微弯腰,明知故问道,“周家小姐?”
徐林潇一愣,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想起这些时日坊间的谣言,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我与周小姐没关系,更不会娶她。”
“哦?”裴怀枝奇异的心情大好,追问道,“那你会娶谁?”
闻言,徐大人神游时刻就此结束,聪明理智又重新回来了,他起身拿上灯,避而不答道:“吉时快到了,去点灯吧!”
他说着,转身率先往前走,从而错过了身后裴怀枝眼里闪现的寒光。
鞭炮齐鸣,无数明灯蓦地平地升空,带着新一年的美好愿景悄然飘向远方。
徐林潇点燃灯芯,双手护在灯壁两侧,裴怀枝突然伸出手同他一起握住,慢慢托举,明灯从二人中间缓缓升高,最后万家灯火狭路相逢,隐隐绰绰地点亮了大齐幽黑的夜幕。
明灯飞走了,两人立在半空中的手便无着无落,裴怀枝想都没想一把握住了那双骨节坚硬的手掌,前跨一步贴近他。
徐林潇一激灵,微微往后一仰,低声道:“怎么了?”
裴怀枝用力拽住他试图往外抽的手,或许是祈天灯给了她勇气,又或许是时机成熟,万千明灯下,她第一次将心意挑明:“二公子有所不知,我幼时就曾听闻过少年将军的故事,后来更是知道大齐出了一位最年轻的尚书令,总是好奇这位文武双全的大人会不会有三头六臂,怎么就厉害到连当今皇上都如此忌惮……”
她眼神比天上的明灯还要亮上三分:“人啊总是贪心不足,以前我是好奇心作祟,想见见这位大人,后来见到了,我竟又生出想做大人知己的想法,于是费尽心机地凑到大人身边,可不知从何时起,欲望一层层叠加……到如今,我突然不再满足这些虚名,我想站在徐林潇身边,被旁人唤一声‘徐二夫人’,不离不弃,同心同行。”
徐林潇挣扎的手不知何时起忘记了反抗,那个率真机敏的姑娘还是将他们之间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捅穿了,又一次以她特立独行的方式把他的心填了个水泄不通,暖意沸沸扬扬地窜到四肢百骸。
徐林潇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对她好,总觉得倾尽生命也难以报偿这份真心,可答应她,那是将她带入危险之中,自己肩上的担子也会随之压在她身上,从此与他一样活得身不由己,徐林潇不愿,他不能这么自私地全了自己的私欲,断了阿枝平静无忧的生活。
半晌,徐林潇才艰难开口:“阿枝可还记得董末的话,这个大人他没有三头六臂,只有一双不择手段的臂腕,他的敌人有很多,皇上忌惮他,朝中很多大臣明面上恭敬他,背地就没有不骂他的,还有外敌也要置他于死地,与他同行有什么好?”
有些话一出口,那禁闭已久的阀门就被冲走了,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就出来了:“可他不怕那些,他最怕阿枝。”
裴怀枝一震。
徐林潇连死都不怕,但唯独怕裴怀枝受到一丁点伤害。
裴怀枝听了这话,心里轰隆一声,没有心花怒放,反而凭空添了一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她松开了徐林潇的手,一手扶上徐林潇的侧脸,低声问道:“那你要将我推开吗?”
徐林潇看着她的眼睛,几不可闻地轻轻点头,可随着他那轻缓地动作,一股诡异的香味飘来,他毫无防备地吸进一口,整个人顿时朝前栽去,狠狠地撞到了裴怀枝的身上。
算无遗策的徐大人万万没想到裴怀枝会将“袖里乾坤”这种不入流的江湖手段用在自己身上,不解道:“你……”
没来得及说完便失去了意识,裴怀枝稳稳地接住他,搂上了他的腰身。
等徐大人再次恢复知觉,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微眯双眼,余光一扫,便看到坐在旁边的裴怀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抬手欲起身,一连串撞击的哗啦声忽地响起,而他的身子竟动弹不得——愕然地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套上了锁链。
听到声音的裴怀枝转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醒了!”
徐林潇挣扎无果,放弃了继续动弹,平静地躺在床上道:“阿枝这是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裴怀枝爬上榻,跨坐在他的腰上。
徐林潇身子一僵,脸上因为不可置信有些呆滞,结巴道:“阿枝……你……”
“我裴怀枝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裴怀枝一锤定音,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
说完,裴怀枝竟伸手摸上了他的腰带。
察觉到她动作的徐林潇整个身子都麻酥一片,身上的零部件仿佛就此分崩离析不受他使唤了,眼睛里蓦地蹿起一抹猩红,出口的语气却仍是温柔的:“阿枝,不可以,不能这样。”
不知是那被裴怀枝遗落在一角的羞涩揭竿而起,还是马上要得偿所愿的兴奋不已,裴怀枝解他腰带的手竟有些哆哆嗦嗦不得其法,半天都没给解开。
耳边还有一个咒语断断续续响起:“阿枝,不要这样,为了我这样的人坏了名声不值当。”
又是这样的话,值不值得他说了不算,气急败坏的裴怀枝放弃了同腰带斗智斗勇,转而换了战场。
她俯身撑在徐林潇的上方,手指摸上了他的下巴,又划过他的喉结,清晰地感受到徐林潇紧绷吞咽的动作:“看来二公子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么!”
徐林潇:“阿……”
裴怀枝的手指转而按住他的唇,制止了他的话,笑着哄道:“乖,跟了我,不会让你委屈。”
徐林潇不顾嘴上作乱的手,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溢出:“停下,别继续了。”
可就在嘴唇半开半合间,那只手指竟意外地更进一步,温润的触感让裴怀枝愣住了,热的,比从这嘴里出来的话热多了,一股邪念蓦地漫上心头,她像得了趣似的拨动指尖,灵巧地翻江倒海。
忍无可忍的徐林潇轻轻地咬住了她作乱的手,顶着猩红的双眼欲言又止地望着裴怀枝。
一时间,裴怀枝没由来地从那双眼里读到了浓浓的伤感,心下微微一动: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愣神之际,手不由自主地抽了出来,见缝插针的徐林潇又开始了他的苦口婆心:“阿枝不开心要打要骂我都认,但不可于理不合,意气用事。”
这副任打任骂的模样成功地将心慈手软的裴怀枝给气跑了,不择手段的裴怀枝笑了:“当然不是于理不合,我会给二公子名分的。”
说完,裴怀枝俯身,亲自堵上了那张讨厌的嘴。
徐林潇瞳孔微缩了一下,接着就被温香软玉紧紧包围。
裴怀枝哪有过这般经历,十分不得法地乱啃一通,徐林潇被她惹的方寸大乱,束手待毙地仰躺着任她为所欲为,只断断续续呜咽出一声:“阿枝!”
良久,两人气息逐渐不稳,裴怀枝甚至伸手扒开了徐林潇领口的衣服,一手探进去摸上了他的胸膛。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咱们再喝一顿,今日定要与王爷不醉不归。”
裴怀枝蓦地瞪大了双眼,她本柔软无骨地扑在徐林潇怀里,这么一愣神,徐林潇清晰地感受到身上的人一僵,一阵痛感陡然从嘴上传来,血腥味迅速在二人嘴里蔓延开,下一刻裴怀枝竟像鹿遇到老虎似的瞬间警觉,离开了徐林潇的唇,双手牢牢攀住他的肩,脸埋在他脖子上,语气焦急道:“完了,阿爹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屋里的二人大气不敢出,静待他们走远。
人声与脚步声慢慢消失了,裴怀枝刚出一口气,下一刻门锁声音蓦地响起,还伴随着一句质问:“里面瞧着有光,是这间屋子吗?怎么还锁上了?”
“客官别急,小人有钥匙,这就给您开。”
裴怀中悚然望向房门,这一刻她的听力似乎变好了,她仿佛能听见钥匙进入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锁开了,裴怀枝咬牙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似乎打算坦然地“赴死”。
说时迟那时快,门开的刹那间,她被徐林潇抱着一滚,二人双双落入床底。
裴松沉静地站在门口,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方才推开门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味道从鼻尖滑过,他轻轻耸动鼻息,依稀能嗅到一股清香。
店小二看向榻上明显的人迹和燃着的烛火,转身对身后贵客赔笑道:“恐是底下人疏忽,忘了将这间屋子收拾,二位贵客这边请,小人给二位贵客重新安排一间上房赔罪。”
徐阆转身,窥见裴松到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这屋子有什么不妥吗?”
“唔……没,”裴松回神,“走,说好与王爷再战一轮的。”
走了两步,徐阆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头,透过店小二未关上的缝隙,他好像看见熟悉的布料,待他仔细瞧去,“砰”一声门合上了,徐阆颇为疑惑地摇了摇头,重新朝前走去。
屋里,裴怀枝重重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嵌入徐林潇衣襟里的手下意识要往外抽,指尖在紧实的胸膛上留下一串火星,还未抽出,就被徐林潇扣住了手腕。
他的声音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别乱动。”
裴怀枝一愣,抬头就见徐林潇脸色紧绷,嘴唇上还有涓涓血迹流出,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伤处,她嘴唇颤了颤,眉头牢牢皱起,好一会才低声道:“是我思虑不周了,我……”
说着挣扎着要起身,膝盖不经意间抵上一处坚硬,还没等她惊讶,下一刻便觉天旋地转,徐林潇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裴怀枝吃准了徐林潇不会反抗自己,缠住他四肢的铁链只虚虚地在床上绕了两圈,他醒时的那几下挣扎成功地解开了,可徐林潇却恰好如她所想那般停止了反抗,成功地做了一条案板上的鱼,任由裴怀枝“宰割”。
此时,徐林潇一手将裴怀枝的双手压过头顶,双腕间的铁链堆在裴怀枝头旁,竟凭空添了一丝罪恶的气息。
裴怀枝茫然片刻,嘴巴不在状况地蹦出一句话:“我可以帮……”
“我不是柳下惠,”徐林潇冷冷地说道,“做不到对阿枝无动于衷,阿枝这是在引火焚身。”
裴怀枝:“……”
这是裴怀枝一开始所想的,等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徐林潇就一定会负责,并没意识到有何不对,此刻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给撞懵了,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小心翼翼地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排挤在心里一角的委屈与恼怒一股脑儿地循着缝充斥上心头。
眼睛蓦地一酸,两串泪珠断了线似的夺眶而出。
徐林潇心下一骇,怒火仿佛随着她的眼泪流走了,顿时方寸大乱,什么都顾不上了,慌乱地抬手给她擦去泪痕,语无伦次道:“别哭,阿枝不要哭,是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凶阿枝的……”
裴怀枝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因为他的话眼泪竟越掉越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捉奸
裴怀枝忽然之间就崩溃了, 以前拼命都挤不出来的金豆子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下掉。
方才还胆大包天欲将生米煮成熟饭的姑娘在床底下痛哭出声。
徐林潇连哄带劝,指腹轻擦一次又一次,可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实在没法, 轻轻地用唇盖住了那关不住的闸门, 然后一路向下, 替她吻去了泪珠。
裴怀枝一时有点哭懵了,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还真忘记了哭泣,就这么一愣神的光景,徐林潇将她沁出的眼泪尽数舔舐干净,极尽温柔细致,最后悬在了她眼睑上方。
二人呼吸紧紧缠绕, 裴怀枝清晰地感受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你……”
一抬眼, 幽暗中徐林潇的眼里似有一团火光燃起,炽热的欲望仿佛要把她燃烧殆尽, 然而只一瞬他便舒出一口气,轻轻地闭上眼睛,拍了拍裴怀枝的肩膀,低声道:“地上凉,先起来。”
见他如此隐忍难受的神情, 裴怀枝的心里竟然染上一丢丢的心虚,心猿意马地随着他的动作爬出来。
裴怀枝握住徐林潇的掌心, 刚一站定就欺身上去,试图将他再一次压在床上,岂料没有束手就擒的徐大人十分不好对付, 徐林潇将她手腕一扣,一手揽住她的肩,侧身一转,裴怀枝被压在了榻上。
徐林潇居高临下地撑在裴怀枝上方,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蛊惑,低哑道:“既然阿枝不达目的不罢休,那我就如了阿枝的愿,与阿枝共赴巫山云雨,好不好?”
说着,手一路抚摸向下,在她的腰际摩擦了两下,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裴怀枝突然偃旗息鼓大气不敢出了。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裴怀枝先前半途而废的动作,腰带一开,裴怀枝身子猛一哆嗦,然而下一刻,徐林潇又给她系上了,语气也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怕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事占便宜的还是男人,吃亏的是阿枝,以后莫要如此行事。”
徐林潇将她衣服整好,起身寻找手上锁链的钥匙,刚一转身,挺尸的裴怀枝蓦地诈起,伸手抓住他衣服,“可我只有得到你的人,才能将你留在身边。”
话音刚落,先前一直没开的腰带这一次却在裴怀枝用力的刹那松开了,裴怀枝瞪大双眼看见他裸露的胸膛,气血一下就上来了,欲盖弥彰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腰带愣了愣,“这……”
还没等她说完,门突然“砰”一下打开了,去而复发的裴松和徐阆齐齐站在门口。
屋里的二人目瞪口呆地抬头:“……”
这活像大型的捉奸现场!
还是徐林潇最先回过神,他在徐阆与裴松震惊目光下伸出手,拿过裴怀枝手里的腰带,可不知是这姑娘还没回神,还是对这腰带颇为耿耿于怀,竟死活没松手,他刚想说话,一阵咆哮就响起。
裴松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裴怀枝你还嫌不丢人?还不给我松手!”
裴怀枝被她爹吼地愣住了,手也下意识一松。
裴松转过身用力将门关上,还没等他走到裴怀枝近前,整好衣服的徐林潇突然跪在他面前挡住了路,他抬起的腿默默地收了回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徐林潇。
徐林潇戴着手镣脚镣,此时还真有几分负荆请罪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旋即坦然道:“此事因我而起,大将军要打要罚,在下决无半点怨言,但您别为难她。”
裴松:“……”
他自己的女儿他再清楚不过,先前闻到的味道是裴怀枝改了她阿娘香料的配方,自己琢磨出来的迷香,而他就是当初被迷倒的第一人,他女儿将人弄晕后绑到床上,还扒……他自己都汗颜,不知怎么跟王爷交代,没想到当事人不但不怪罪,还将错都包揽了,替她女儿求情,真是给了他一个极大的台阶。
徐林潇:“请您放心,今日在下只是在这里喝醉了歇下,没有遇见任何人。”
言外之意———他不会将此事说出去,更不会损了裴怀枝的名声,裴松对此结果甚为满意。
裴松是满意了,可一无所成,还被阿爹和二公子的父亲当场抓包,里子面子都没了的裴怀枝却不干了,她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谁要你抢着认错?是我自作主张将你迷晕了,将你绑了,还想将你睡了,只不过……”
“阿枝!”裴松听她越来越离谱的话,严厉地打断道。
裴怀枝刚刚平静的鼻子又有点发酸,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对裴松的警告置若罔闻,接着道:“没成功而已,徐林潇,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地对我好,也不用你跪着领什么罚,我想要的你终究不会给我,我现在明白了。”
她走近裴松,声音不知不觉地染上哭腔,“阿爹,阿枝知错了,您禁门禁足我都认,咱们回家吧!”
对于裴松来说,跟他对着干的裴怀枝他能硬气地管教一番,但面对低头认错的裴怀枝,他却说不出一句她的不是,心立马就软了。
裴松尴尬地咳嗽一声,对着徐阆道:“王爷恕罪,下官教女无方,让您家二公子受……委屈了,下官这就回去好好管教。”
说着,裴松连忙拉着裴怀枝告退了。
屋里安静良久,徐阆对跪着一动没动的徐林潇道:“起来吧!人都走远了。”
徐阆拿过桌上的钥匙,将徐林潇拉起来,打开了他身上的镣铐,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心里是有那姑娘的,凭你的身手,她一个弱女子,即使手脚被缚,她也奈何不了你,无非就是舍不得伤害她,你知道这姑娘性子执拗,越逆着她反而适得其反,不如顺着她来,让她心甘情愿地知难而退,可最后结果达到了,你好像并不开心。”
徐林潇接过钥匙,自己打开了脚上的锁,“她可以囚住我,但我不能囚住她。”
徐林潇直起身子接着道:“皇上不会允许我娶一个将军之女的,我开不开心不重要,她安然无恙才是我想要的。”
徐阆愣了愣,他曾经那个易激易怒,不可一世的儿子,如今竟变得如此迂回婉转,与这弯弯绕绕、透不过气的四九城奇异地和平相处。
他拍了拍徐林潇,叹道:“娶妻一事,咱们可以说了算的,不必如此为难自己,我们……”
“父亲,”徐林潇打断了徐阆的话,“周家幼女只是试探,不管我娶不娶皇上都会疑心,我若娶一方将军之女,那位该睡不着觉,时刻担心我觊觎南疆兵权了。”
多年来,在天子近前的徐林潇远比徐阆更了解那位刚愎自用,满心怀疑的皇上,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一直被忌惮,那么他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怀疑,在皇上心中,与裴家结亲的如果是徐林沣,他兴许还会感慨同袍恩泽,可换做这个他一直梗在喉咙的徐林潇,那就是另有所图,揣测万千。
徐林潇没猜错,比起让他娶妻,皇上更愿意看他孤独终老。
徐阆收回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低头看见徐林潇拨动手里的锁链,忍不住道:“裴松这闺女虽然胆大妄为,但也确实敢爱敢恨。”
“是呀!”徐林潇颔首,手掌滑过裴怀枝特地为他戴上的铁链,说道:“比我勇敢多了。”
徐林潇将锁住他的铁链带回了王府,仔细收进了箱子里,成了徐大人睹物思人的一方念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徐林潇再也没有收到裴怀枝的只言片语,他们之间一直是裴怀枝在靠近他,当裴怀枝转了身,不再走向他,他们之间仿佛隔了道天堑,再也跨不过去了。
转眼冬去春来,过了个匆匆来去的冬天,大地万物又开始褪去白衣,着上新装。
深夜,料峭的寒风也开始和煦起来,微微吹过桌案,纸张翻飞,下一刻,一只手就将它们摁在了桌上。
这时,门“砰”一声打开了,绿茵从屋外进来。
绿茵叹了口气,走到桌前道:“小姐,夜深了,有什么事明天再处理不行吗?”
桌前的裴怀枝应了一声,她脸上倦容很深,但精神似乎还很好,说道:“横竖也睡不着,睡着了也睡不踏实,多捱些时辰,待睡意浓了倒头便睡不是更好!”
绿茵将窗子关上,又整理起裴怀枝桌案上的废稿,看清上面的内容,微微一顿,问道:“小姐,您摹的可是二公子的朔北谣!”
裴怀枝没抬头,手中的笔不停,“二公子十四岁留京,在城外送镇北营北上通州,见大军浩浩汤汤,远赴疆场,犹记铁马冰河,提剑刻下朔北谣,后来还被旁人传到皇上耳里,皇上只说了一句:京城可比北方好,硬生生将他一腔热血浇灭。”
绿茵偏过头,裴怀枝恰好停笔,纸上正是完整的朔北谣:塞外风凛冽,烽火过天边;少年梦里酒,策马破长夜;挽弓映明月,铁衣染霜雪;山河谈笑间,朔北魂故里。
裴怀枝将墨迹抖了抖,压在砚台下,“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绿茵随着裴怀枝往里间去,替她掖好被子,临走前突然转过身道:“明日花朝节,您别忘了早起,老爷说让大少爷带您出去会友。”
裴怀枝淡淡道:“别学阿爹,啰里八嗦,明日我自会前去。”
待绿茵走后,裴怀枝在黑暗中望着隐隐绰绰的床帐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不知不觉距离上元佳节已有月余,而她每每午夜梦回,总是徐林潇微笑着同她再见,随后徐林潇便转身,将她留在了灯火下,而他自己则向更黑的深渊迈去。
她不知该如何将他拉回,也不知该找何理由让他留下,最后千愁万绪辗转而过,裴怀枝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夜竟没有那些她害怕的噩梦,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可惜,裴怀枝醒来后就要面对无比恼人的现实——随裴怀裕去参加京中的花朝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转身
二月十五百花开, 城郊桃林把花赏,这是大齐花朝节的风俗。
这日,春日暖阳正盛,枝桠含苞绽开, 正午的阳光给城外十里桃林镀了层银边, 远远望去似锦如画。
裴怀枝晕晕乎乎地被绿茵叫起来, 好一番折腾, 然后精神不济地跟着裴怀裕出城, 要去一睹京中繁华的十里桃林。
路上,裴怀裕边走边道:“这一月你都愁眉不展的,今日即出了门,就什么都不要想了,好好散散心, 借此机会还可以好好求求花神娘娘, 没准你的情缘就能得偿所愿……嘶, 怎么他也来了?”
裴怀枝心不在焉地应着,听到他“嘶”一声,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宽腰窄背,身姿提拔的年轻人立在桃林入口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还没等裴怀枝问出疑惑,谁知裴怀裕不待见的人, 人家却偏偏凑到他眼前来。
那人走过来朝裴怀裕点头致意,“裴统领多年驻在南疆, 没见过京中桃林盛开的风采,今日定要补了这桩憾事,感受一下京中盛景。”
裴怀裕被这番暗指他没见过世面的言辞说得气血翻涌, 心道:“几朵野花而已,又不是金子,有啥好看的?”
可面上神色淡淡地微微颔首,“孟统领所言极是。”
这位孟统领还欲再说什么,却被裴怀裕抢了先,“前方花开得盛,我便不多耽搁了,择日再与孟统领相会,少陪。”
说完,他便拉着裴怀枝往桃林走去,裴怀枝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位孟统领眉头紧锁,不大高兴的样子。
裴怀枝眉头一挑,胳膊突然被人拉了一把,裴怀裕没好气地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你心里放下徐林潇了?”
裴怀枝瘪了瘪嘴,转头调侃道:“那位就是大哥的上司啊!同样为禁军统领,人家就是压你一头。”
裴怀裕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他这妹妹就爱往他痛处戳,这也是即使他心里不快,面上却要恭恭敬敬的原因。
大齐禁军分左右两支,左支是像裴怀裕这样从战场上抽调选拔的精英组成,主要负责皇城的安全,而右支则是京城中蒙祖上荫庇吃皇粮的少爷兵,整日大事没有,狐假虎威倒是真,可偏偏就是这些少爷兵凭借深厚的家族底蕴,权力势力还就压过他们一头,左支隐隐以右支为首。
刚那位便是禁军右统领孟升,也是裴怀裕的半个领头上司。
再怎么绣花枕头,那也是镶了金边的,裴怀裕也得罪不起。
他呼出一口浊气,说道:“是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裴怀裕从小就特别混,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他除了在裴怀枝这儿受气,其他人,包括裴父在内,他都是直言不讳地气回去,或是打回去,这也是裴松执意将他带在身边上战场的原因,他着实需要管教。
裴怀枝听着这句不是她大哥风格的话,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好半晌,她才接着道:“那些败絮其中的少爷兵皇上心里也是有数的,大哥你们才是实打实护卫皇城的主力,其实不用时时受窝囊气,偶尔挫挫他们面子,皇上也不会追究的。”
裴怀裕听了这话笑了笑,拍了拍裴怀枝的脑袋,“说得好像你挺懂朝廷之事一样!”
裴怀枝揉了揉他拍过的地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别瞎操心,”裴怀裕接着道:“你大哥在战场杀人的时候他们还在玩泥巴呢,几个跳梁小丑而已,还入不了你大哥的眼。”
这倒是实话,在裴怀枝心里,京中那些子弟还真鲜少有能比得过她大哥的,于是她便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与其说是赏花,不如说是达官贵人评茗谈资的风雅集会,这十里桃林是归皇家所有,能来这里的都非富即贵,普通人万万是不被允许进入的,甚至各家婢女家丁也只能在入口处等待,不可进入。
进了桃林,裴怀裕就被他那些“狐朋狗友”竞相吆喝,裴怀枝不愿逢场作戏,便将她大哥速速谴走,自己落得清静潇洒。
裴怀枝兴致不高,特别是到了京城后,凡要与人虚与委蛇的场合,她都不爱加入,但裴松有心让她融入京城这个大染缸中,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踏进去。
裴怀枝独自寻了偏静的一角,坐在林里事先准备的凳子上,抬眼便是繁花锦簇,鼻尖尽是怡人芳香,倒也让人心旷神怡。
裴怀枝感慨了一番京中繁花的美景,但与春风又绿的江南比,北方的景还是萧条了些,她也不太有能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看了一会儿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目光落在了远处——那里有个人走来,正是之前助她套圈之力的沈音。
沈音看见她,便迎了上来,“裴小姐,我不爱与她们吟诗作赋,没想到裴小姐也在这儿躲清静。”
裴怀枝站起身落落大方道:“沈小姐只是不爱,而我是压根不会,穷乡僻壤来的,终是与这盛世繁华格格不入。”
沈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率,别人与你说好听的场面话,那多半是出于逢场作戏,互相试探,可这种与你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时,那她多半是将你当朋友的。
沈音笑了笑,问道:“那我同裴小姐一起逛逛?”
裴怀枝也笑了,与沈音并肩穿梭在桃林中。
春风过,残花落,一朵花瓣被吹到了沈音肩头,她伸出两指夹起,突然道:“裴小姐离京时京中都还不兴花朝节游桃林这一说,裴小姐可想知这活动的由来?”
裴怀枝:“愿闻其详。”
“此事还要从当今圣上说起,”沈音道:“皇上与先帝一样,后宫不丰,除正宫周皇后外,只纳了一位舒贵妃,这位舒贵妃与皇上邂逅于民间,听说是一见倾心,而邂逅地点便是这桃林。”
沈音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连成片的桃树,接着道:“以前这桃林没有十里,是后来舒贵妃的一句喜爱,皇上就将它绵延至十里,至于花朝节定在这里,很大一部分是皇上为了怀念他与舒贵妃‘识于微时,守于经年”的深厚情谊。”
裴怀枝对皇上没什么好印象,听了这番深情厚谊,简直想冷笑,此举将他结发妻子,正宫皇后置于何地?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裴怀枝眼睛凑起了热闹,嘴里问道:“舒贵妃可是望华楼掌柜的妹妹?”
前方出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迅速集结到一块,纷纷上前对那个小男孩恭敬有加,小男孩故作老成地摆摆手,越过人群朝里走去。
喧闹立马尘埃落定。
裴怀枝疑惑道:“刚那个孩子是?”
沈音:“舒贵妃的哥哥确实是望华楼掌柜,至于刚那位,那是舒贵妃的儿子,也是皇上如今唯一的长子。”
是呀,当今皇后已入中宫多年,可却一直无所出,皇上对舒贵妃如此明显的偏爱,怕不也是为了凸显长子身份尊贵,让他后继有人。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小皇子径直从她们面前走过,然后鬼鬼祟祟偷瞄似的蛰伏在一棵桃树后面。
裴怀枝对这种“热闹”一直很热衷,当即拉着沈音偷偷潜过去,与小皇子中间隔了几棵桃树。
裴怀枝一看,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险些背过气去——看热闹竟看到了自己身上。
前面绚烂繁花锦簇其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同她一月没见的徐林潇,而徐林潇的前面,此时正站着一位窈窕贵女。
裴怀枝塔在树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树皮都险些被她扒拉一块下来,指甲盖缝隙里渗进了很多木头碎屑,磨得她一时用疼痛唤醒了自己理智。
可惜距离太远,她们什么都听不到。
徐林潇对身后的人无知无觉,直言道:“周小姐有话但说无妨,只是殿下身边现下无人照拂,望周小姐见谅。”
周家幼女周莹继承了她爹周大学士的聪明才智,有京中“第一才女”的封号,因着家里的权势,上头还有一个皇后姐姐,旁人见到她不说上杆子博她眼球,那也是受宠若惊,巴不得在她心中记忆深刻些,头次遇到这种“有话快说,我还有事”的对待,不禁有些出乎意料,且话还表达的如此婉转,让人挑不出错处。
周莹看了徐林潇一眼,相貌确实是绝好,五官俊秀端正,通身气质绝佳,身上还有种独特勾人的味道——冷漠又温润,面容是冷的,举手投足却又温文尔雅,简直又禁又欲。
可再怎么好,也不能掩盖他拒婚的事实,骄傲的大小姐哪受过这般漠视,心下恼怒,说道:“民女不才,想问一句大人拒婚缘由,宁愿冒犯皇上也不接纳民女,还有大人明明拒绝了,为何还要散出钦慕的谣言?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谣言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在下也在追查,”徐林潇神色淡淡道:“至于拒婚,周小姐乃他人心之所向,吾心自有归处。”
周莹:“你……”
周家小姐还是头一次被拒绝的如此狠,连一句“你很好,我不配”这种托词都无,竟直接一句“我看不上你”,当真无礼又绝情。
此话一出,大家闺秀的风范险些维持不住,周莹没忍住甩了一下衣袖,但似乎也难消心头之闷气,最后也无礼起来,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周莹一走,徐林潇就转过身子,语气平静道:“出来吧!”
一个小男孩从树后磨磨蹭蹭地出来,讨好似的笑道:“二表叔真巧,我刚来就找到你了。”
“是吗?”徐林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皇后娘娘从周大学士的学生里又给你寻了一位老师。”
“周家小姐说的?”小男孩惊讶道。
徐林潇不答反问:“刚来?”
小男孩咂了咂嘴,自己的软肋被对方捏的一清二楚,他不得不妥协,低头小声道:“也没多久。”
说完,蓦地抬头,望着徐林潇恳求道:“二表叔,我不想要那些夫子,你学问比他们好多了,二表叔教我成吗?”
这话徐林潇一年当中听到的次数比四季还多,早已习以为常,答案也一成不变:“不成。”
小男孩对这个回答也见怪不怪,闻言只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徐林潇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头:“有些事清琢现下虽还不能明白,但那些夫子确实比我更适合教你,我虽不能做你老师,但你若来寻我,我也会知无不言的。”
以往徐林潇都是干巴巴“不成”二字,这还是头一遭主动解释,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名为清琢的小男孩立马惊喜抬头,“二表叔可不许不耐烦啊。”
没等徐林潇说话,他的思绪又跑到刚才去了,“周家小姐同二表叔说什么了?竟还要避开人群。”
徐林潇:“大人的事不用你个小孩瞎操心。”
“那你觉得周家小姐好看吗?”小孩子独特的思维使他说完就自言自语地答了:“我觉得好看,日后我也要娶这样的。”
这话成功获得了徐林潇一记闷哼,“毛都没齐的小屁孩。”
清琢摸了摸额头,突然灵光一现大声道:“哦,对,我最近听下人说你向父皇求娶周小姐了,原来二表叔也是觉得好看的。”
话音刚落,突然一个女声响起:“十里桃林会佳人,徐大人当真好雅兴。”
清琢转头就见一个容貌妍丽的女子从树后走出来,这位姐姐比周莹还要吸引人,令他想起娘亲院子里盛开的刺玫花,是花丛里最显眼的那个。
他刚想问徐林潇这位姐姐是谁,就见他那一向不动如山,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二表叔大惊失色,如一阵风似的从他眼前飘过,然后站在那个漂亮姐姐面前。
接着听到了一句打破他六岁童生的话,他从不知道他二表叔说话能如此温柔,“阿枝误会了,此刻才算得上会佳人。”
裴怀枝一愣,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然而一月前的怨气还未消弭,当即回过神来,正色道:“徐大人慎言,咱们之间清清白白,莫要与你同周家小姐似的惹出谣言。”
说完,裴怀枝也不等徐林潇是何反应,转身走到树后面拉出沈音。
沈音为了躲尴尬,藏身树后未现身,此刻被裴怀枝拽出来,只匆匆对徐林潇报以歉然微笑,随即又被她拽着离开了。
走出老远,裴怀枝突然停下脚步,对着绚烂的桃林运了几口气,她发现自己一面对徐林潇就没由来地心软,刚费了好大力气,才与他拉开距离。
沈音见状,问道:“郎有情,妾有意,你俩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裴怀枝扯了扯嘴角,发现笑不出来,最后放弃了,落寞道:“君不愿,有情亦无法相守。”
沈音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追问,自古情爱之事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说再多都无济于事。
沈音也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大家闺秀,遇见熟人也免不了寒暄一番,她怕裴怀枝不自在,给她找了个理由想让她离开。
裴怀枝称心如意地接受了。
大概是出门没看黄历,裴怀枝刚一远离人群就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肃王赵承骞一看见裴怀枝眼睛就亮了,心情颇好地走近她道:“别来无恙,裴小姐。”
裴怀枝刚一抬手准备行礼就被赵承骞扶住了胳膊,“今日与民同庆,没有王爷,裴小姐不必多礼。”
裴怀枝向后退一步,将胳膊抽了出来,仍旧把这个礼行完了,恭敬道:“尊卑有别,王爷身份尊贵,民女不敢怠慢。”
“怠慢?”赵承骞笑道:“裴小姐对本王那可比怠慢严重多了,该是不敬了吧?”
裴怀枝知道他说的是伤他一事,赵承骞虽答应了不再追究,心里想必还是极不满的,此番也是翻翻旧账,发泄一下情绪。
“王爷大人大量,必不会与小女子一般见识的,民女感激不尽。”裴怀枝就此给他扣了一顶高帽子,让他发泄也无从开始。
人总是喜欢战胜自己掌握不住,裴怀枝对赵承骞来说那就是意外与挑战,他总是摩拳擦掌地想挑衅一二。
赵承骞往四周张望了一圈,语气矫揉造作地带上几分疑惑:“今日二表哥怎不在裴小姐身边?莫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情人?”
大多数人都存有一块逆鳞,碰不到,提不得,而裴怀枝的逆鳞便是徐林潇,赵承骞不单提了,还很很地戳了一下,裴怀枝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语气不善道:“王爷慎言。”
赵承骞感觉得到徐林潇无比在乎裴怀枝,甚至自己如若真伤害了裴怀枝,他会不惜一切与自己为敌,徐林潇如今还手握六部,也未与皇上离心,自己也确实斗不过他,有些话也就只敢背后嚼一下,不敢真正惹到徐林潇。
于是赵承骞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那日与裴小姐的讨论还没出个结果,本王实在好奇雪花宝石,劳烦裴小姐再同本王细细说说。”
简而言之,我看你究竟知道多少。
裴怀枝故作惊讶道:“王爷喜欢怎么不早说,将军府里就有,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白色的石头而已,但若王爷喜欢,它便可值千金。”
与上次截然相反的回答,如果不是赵承骞上次切切实实听过其他的,他都要相信今日白色石头的说法了。
就在这时,一抹人影从前面过来,裴怀枝背对着并没察觉,赵承骞心里一动,突然伸手摘了一朵桃花,“上次的鎏金发簪没有送出去,今日若裴小姐许我借花献美人,收下这朵桃花,什么雪花宝石本王就都可以忘了。”
裴怀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但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赵承骞虽然心机深沉,但也算得上光明磊落,若他答应了一笔勾销,大概率就会说到做到,一朵花换平静无忧的生活,还是划算的,于是裴怀枝伸手去接。
赵承骞将手一抬,轻声道:“本王若放你手里,你怕不会转手就扔了。”
被说中心思的裴怀枝微微一愣,“那王爷……”
话还没说完,赵承骞就将手放在她头上,一边将花插进她发梢,一边说道:“美人配花,更添颜色,戴上让本王瞧一眼再扔也不迟。”
裴怀枝被他打断,一时忘了反抗,等她反应过来,赵承骞已经收回了手,她也失去了阻止的机会。
此时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徐林潇紧紧攥住拳头,他突然有种心脏被挤压的错觉,四方天地仿佛变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容器,竟让他透不过来气,涌出一种想逃出出升天的冲动。
耳边还有人雪上加霜,又给了徐大人一刀。
清琢拉了拉他的衣袖,看得津津乐道:“我从没见过小皇叔身边出现过女子,她会不会就是我未来的小皇婶啊?”
徐大人差点一刀毙命,好半晌才恢复一点活气,森森地说道:“不会。”
“啊?”清琢疑惑不解:“可是……”
还没可是完,前方的女子突然转过身,清琢话音一转:“这不是刚才和二表叔那个……”
清琢将视线从裴怀枝的脸上移到旁边徐林潇脸上,只见他二表叔目光幽深地直视前方,聪明的小孩似乎感受到大人散发出来的不悦情绪,懂事地闭上了嘴。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裴怀枝定在了原地,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想抬起来将头上的花给扔了,然而只一瞬她就将微微半抬的手给缩回去了,五指紧了紧。
一时间,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赵承骞一反常态起来,而自己竟也与他配合地“默契无间”,当真是……愚蠢至极。
她偏头怒目而视地瞪了赵承骞一眼,随后转过身,最终一言不发地往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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