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军
徐林潇那厢将裴怀枝送走, 对面海上叛军灯火通明,向前推进的同时,其中有一艘船画风格外的与众不同。
有个浓眉大眼的汉子凑近旁边的人问道:“瘦小哥,这怎么回事啊?不会是咱们的计划被发现了吧?”
被唤作瘦小哥的人看了看远处驶来的两艘船, “如果他们发现咱们今夜要逃走, 不会是回来的船放信号, 该是这边船出信号截住我们, 我想应该是他们接的船出了问题, 船上或许有不速之客。”
“那咱们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继续逃走?”汉子抱怨道:“本来咱们的船都离港了,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四周火光大亮,咱们不得不点火加入他们,真是天要亡我庞大龙啊!”
“不会的,”瘦小哥语气十分坚定, “咱们一定可以离开这片海域。”
此时刚远离大船的扁舟上, 裴怀枝突然对明落道:“回去, 咱们把船开回去,趁现在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二公子那, 咱们偷偷去抢一艘船。”
“裴……裴小姐!”明落一脸难为情,“公子要我护送你回去。”
裴怀枝冷笑一声,“那你就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明落听见这话,一时语塞,不知从何答起。
“你做的到, 我却做不到。”裴怀枝继续道:“他们被董末困在海上不一定是不想回去,而是不知道如何回去, 凭你加上咱们身后的几个士兵,再想办法动摇一下他们的军心,也能给你家公子一点微薄助力, 时间紧迫,快点做决定,别磨蹭。”
明落握紧了手中的刀,随后重重一点头。
片刻后,一叶扁舟像游鱼似的,避开火光,从阴影中向着最边上的一艘敌船游去。
叛军以绝对的优势从四方包抄,将那两艘船围在其中,而中间那两艘船既没调转船头,也没有改变速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仿佛方才的信号与此时包围的处境都与他们无关。
如天上的玄月一点点变圆,月圆之际,包围形成,他们插翅难逃。
对战时分最忌掉以轻心,这支只训练没上过战场的海上叛军,在敌我双方差距大到中间隔着一个东海,他们根本没放在心上,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连弓弩,巨石都不屑破费,海上王者之态摆的十成足,主舰船只也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方,就在两船冲角打了照面时,只见方才不见异象的船突然动了。
数十条钩爪攀上叛军主舰,一队人如鬼魅似的出现在主舰上,为首的人目视前方,目光如电。
叛军首领仓皇后退一步,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瞬间恼了,大喝道:“什么人胆大妄为抢我船舰?给我拿下!”
他话音没落,周边突然响起惨叫,那群鬼魅身影先动了,外围的人再没反应过来前就已经倒地不起。
其余众人纷纷后退。
“不……不许退!”首领喝道:“哪里来的宵小,撒野也不看地方,放箭!斗舰给我将这些装神弄鬼的全部射死!”
“大人小心!”
徐林潇举起手中剑从一众小兵中掠过,他的身形近乎写意,长剑倏地就到了叛军首领近前,剑被首领的刀架住,瞬间从刀刃间划过,尖鸣刺耳,徐林潇面无表情地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对方腰眼上,叛军首领跌坐在地,同时,箭矢如雨下,一支羽箭恰好落在他脚旁。
首领心中大骇,一抬眼,剑尖直击他面目。
徐林潇这才开口:“扬州刺史董末现已认罪,我来带诸位回家。”
“就你,”叛军首领瞠目欲裂,“董末认罪又怎样,现在在海上,就算你把我杀了,你觉得你走的出去吗?给我继续放箭,一个都别想逃!”
徐林潇将剑架在他脖子上,没理会身后的动荡,势在必得地笑道:“逃不掉的是你,嘘,诸位仔细听。”
主心骨在他手下,本就六神无主的众人情不自禁地跟随他的话侧耳去听。
一声号角如天外之音般响起,众人寻着方向去看,远处数不清的光点慢慢靠近,单从数量上看,比他们的还多出一倍。
这时,一个士兵攀上桅杆,手拿铜吼,朗声道:“诸位都是我大齐子民,却在海上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千里,朝廷是来接诸位回家的,并不想与诸位兵戎相见,诸位若肯放下武器,俯首称臣,朝廷大军愿予以诚意,不再前进,徐大人只身带诸位返回扬州。”
铿锵有力的声音伴随着海风的嗡鸣,拂过耳畔的时候有些失真,砸在心上的力道却很足,整个海面仿佛进入一个真空地带,一切景象都静止了,众人皆愣在原地。
而刚刚踏上一艘敌船的裴怀枝,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身后的长龙灯火,又扫过主舰方向,心想:“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然而这趟扬州行总是克裴怀枝,这次也不例外。
船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呼:“好呀!真是天要助我庞大龙!”
一个汉子一边如猩猩般捶胸,一边走向船边,触不及防顿足,与裴怀枝打了个照面。
庞大龙手还打在胸前,嘴巴喔成个圈,半晌才结巴道:“你……你是?”
明落和几个士兵拔刀上前护住裴怀枝。
“别,别动手,”庞大龙终于回到人类形态,手放下来虚虚挡了一下刀,“大家有话好好说,放下武器。”
“大龙,怎么回事?”听到动静的瘦小哥走过来,看到眼前场景,仅沉默一瞬,便道:“你们跟那位大人一起的吧!这海上还没出现过外人,你们偷偷潜上来不可能是巧合。”
此话一出口,裴怀枝他们还没反应,庞大龙就道:“那你们也是恩人,刚要计划离开,就有人来接我们。”
裴怀枝惊讶道:“你们要逃走?”
“是呀!”庞大龙反问:“不然为什么到现在你们暴露了都没有人出来阻拦你们?因为其他人都被我们给放倒了,船上就我们两个清醒的。”
裴怀枝一行人结结实实震惊了,没想到随便上一艘船,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此时主舰甲板上,回过神的众人纷纷扔下了武器,周围船舰见此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兵器铿锵声此起彼伏,与他们一起伴奏的是海面上前进的光点原地画了个圆弧,并逐渐缩小远离。
徐林潇剑下的首领就没那么好糊弄了,“怎么可能?大齐怎么会有水军?我们才是大齐的第一支水军。装神弄鬼,你有本事叫他们来与我一战啊!”
大齐没有水军朝廷做官的知道,可董末的这些兵是他从四面八方偷渡来的,他们有些才疏学浅,见识有限,都是平常百姓家,如果问他们那里的地适合种什么?哪家的瓜果蔬菜价低,他们倒是能答上来,但大齐有什么兵种,有几大军区,他们也是真不知道。
他们首领的话并没有激起任何水花,那成倍船只出现的瞬间,他们就产生了惶恐,一句回家更是让他们柔肠寸断,毕竟故土难离,莼鲈之思郁烈。
“你还没那个本事,”徐林潇低声道:“也没那个机会了。”
徐林潇蓦地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挥剑斩下,霎时鲜血飞溅,那人倒地咽气。
一股潮湿温热的鲜血飞溅在徐林潇脸颊与脖颈上,他手拿红光血剑,大声道:“诸位受其蒙蔽,如今罪魁祸首已伏诛,大家都可既往不咎,今日我有幸睹见各位海上实践,速度与面貌皆有大齐水军风范,诸位可愿参入大齐水军,守卫江南一带?好男儿保家卫国,我代大齐恭候诸位加入。”
他不单想消除海上隐患,更想将这支隐患改造成江上的铜墙铁壁,结束大齐没有海军的岁月。
“我庞大龙愿意,”一个高声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他妈的,在这海上都憋屈死了,最开始听信了这狗官的谎话,说什么可以建功立业,结果来到这牢笼一般的海上,老子还一待就是三年,真他妈的亏。”
徐林潇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哐铛”一声,手里的剑掉落在地——他还看见了本该已经离开的裴怀枝。
庞大龙还在继续,“这位朝廷来的大人说话可要算话,我要做大齐的兵,我娘还等着我光宗耀祖,让我们家祖坟冒上青烟呢!”
徐林潇一激灵,将目光从裴怀枝身上剥落,转到庞大龙身上,掏出银色令牌,“皇上手谕在此,绝无戏言。”
庞大龙哈哈大笑两声,“大家还愣着干嘛?就咱们被隔在海上这么久,出去能干什么,不如干海上的老本行,这次可是光明正大的,回扬州都有面了,不然你们想一到扬州就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军啊?”
瘦小哥在身后大声道:“我也要加入大齐水军。”
这句话如水泼进了热油,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皆高呼愿意。
在这一片沸腾声中,裴怀枝的视线越过徐林潇刚要落在甲板上尸体上时,徐林潇突然大步上前,伸出手掌盖住了裴怀枝的眼睛,他近乎祈求道:“别看!”
徐林潇移过来的刹那,不单带来了一阵微风,裴怀枝还闻到了血腥味。
徐林潇身上那股清冷的松木香被海的气息掩盖,寻遍不到,裴怀枝有一瞬间觉得前面立着的是个陌生人。
她记忆中的二公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捕鱼
叛军们倾巢出动, 百艘战船包围外来者,可谓是实力的碾压,他们在岛上独大久了,领头见此啥反应呢?
大概是“孙猴子上天宫——得意忘形”, 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可惜, 偏偏遇上不怕死的, 蜉蚍撼树也要搏一搏, 领头之人掉以轻心被徐林潇一剑送走了, 冥顽负隅顽抗的被制服,剩下的俯首称臣,愿意追随朝廷,那夜天还没亮,海上危机已经结束。
徐林潇迅速将他们登记收编, 天一亮就启程回扬州。
裴怀枝又落脚在了来时的那艘船上, 这次还多了两个人, 庞大龙和瘦小哥由于下药心虚,不想回去, 他们对这次顺利收编也出了力,便允许留下了。
庞大龙离开了小岛,一朝心愿达成,真成了大齐士兵,心里对徐大人尤为感激尊敬, 但徐林潇日日忙着水军编制,日后章程, 根本见不到人影,他转而求其次对与徐大人同行的裴怀枝热情极了。
他们同在一艘船上,低头不见抬头见, 也慢慢熟络起来,渐渐有的没的都聊一些。
裴怀枝溜达出船舱就看见庞大龙用绳索绑住一个“山”字型的铁器,三下五除二便打了个结,她一脸震惊道:“庞大哥,这是铁锚?”
庞大龙一边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自豪道:“裴小姐好眼力,别小看它,这个可比咱们扬州的木爪石锚好用的多。”
“大凡铁物都比木制要坚固耐用,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裴怀枝蹲下仔细瞅了瞅,“现在弄它,是出什么事了吗?”
庞大龙干笑两声,“裴小姐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这北风已刮了半日还不见歇,按照以往的惯例,待会可能会有飓风,提前加固一下船只。”
说完,他将最后一条锁链固定好。
“哦,对了,”庞大龙拍拍手上的灰尘,转头道:“麻烦裴小姐转告徐大人一声,虽然大家都有经验,但经此一事,估计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通知一声做好准备,免得大伙出事。”
裴怀枝听了,干巴巴地提了提嘴角,自从那夜过后她就没见过徐林潇,积压多日的烦恼此时找了个出口涌了出来,顿时感到兴致缺缺。
庞大龙:“徐大人可真是事无巨细,船上大小事安排的比我们那时候规矩多了,就是想找他见不到人。”
裴怀枝没来得及接话,忽然有人说:“找我何事?”
两人一抬头,正是忙碌的徐大人走过来了。
徐林潇应是刚从桌案前下来,手里还拿着文书,配上他今日的银丝云锦长袍,怎么看都是位翩翩公子,实在难以把他与那个杀伐果决的徐大人联系在一起。
不过庞大龙心里,徐林潇可是救他脱离苦海“菩萨”般的存在,立马屁颠屁颠地答道:“今天天气不好,可能会有飓风,还请大人传令下去,早做准备。”
“好,”徐林潇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东西,眉尖一提,“铁锚?”
“哦对!”庞大龙笑道:“徐大人和裴小姐都是慧眼啊!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咱们扬州现在流行的都还是木爪石锚,铁制的都还没怎么见过。”
徐林潇:“铁物确实比木制要坚固耐用,抓力也更强。”
庞大龙哈哈大笑:“二位真是那什么……瘦小哥常说他与他娘子,那个……”
他那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身无鸟毛飞不高,心有空隙两点通。”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懂就别卖弄,”瘦小哥路过甲板,猛地听见这般毁自己声誉的话,咬牙切齿说道:“我啥时候说过这话。”
瘦小哥上前恭敬行礼道:“徐大人,裴小姐,大龙不通文墨,在二位面前班门弄斧,还望恕罪。”
庞大龙却抢先道:“可能是我表达有问题,但徐大人就是和裴小姐说了一样的话,两人默契着呢!”
徐林潇干咳一声,抬眼却发现往日活蹦乱跳的姑娘今日从见他起就沉默低着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他,他握紧了手中文书,强压下心里的失落,想了想道:“海上铁锚确实更安全,以后可以普及开来。”
“徐大人说的是,”瘦小哥听这话头就知道对方没打算怪罪,他也顺势转移了话题,“只是这铁的成本相对较高,董末几乎倾尽了扬州所以财力物力才造了这么些船。”
低头不语的裴怀枝看着堆在脚边的锁链,她在心里一个一个数着铁环,好像这样能转移她注意力,忍住将目光放在那人身上似的。
就在她数到三十时,被一声呼唤打断。
“裴小姐?”庞大龙疑惑道:“怎么这么多人,您就对这个铁东西另眼相看,都舍不得移开眼了。”
裴怀枝茫然抬起头,突然没头没尾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匆匆跑了,留下不知所措的三人。
半晌,庞大龙回神问道:“裴小姐怎么了?”
瘦小哥则深深看了一眼一直望着裴怀枝离去方向的徐林潇,心里动了动,随即扯着庞大龙去做抛锚前的准备工作。
徐林潇通知完飓风的消息,不知不觉他就走到了裴怀枝的房前,看着紧闭的房门,徐大人罕见的犹豫不决起来。
等到明落来寻他,他都没有敲响房门。
“公……”徐林潇抬手制止了明落的话。
徐林潇面露茫然,晦暗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眼尾,好像整个人都暗淡下去了,明落从来没见过他家公子这样失神过,仿佛属于人的那份活气散了。
然而片刻后,徐林潇就收了全部表情,掉头朝外走去,那个大杀四方的徐大人仿佛只是打了个盹儿,瞬间就回来了。
有了庞大龙的提醒,这次飓风没有造成任何损失,半月后,他们终于离开了东海,入了江。
这日天气晴朗,一早外头就热闹非凡,裴怀枝也终于在闷了半月后选择出来走走。
“裴小姐快来,”庞大龙看见裴怀枝就高声道:“今天有口福了,新打捞上来的青鲩,吃多了海鱼,就想这口。”
只见甲板上躺着一条三尺长的大鱼,瘦小哥拿着一把刀利落地将鱼头割下来,转头他便处理起来鱼头,他拿着一根钢针,从鱼骨缝从熟练地扒拉出一块鱼骨,他俩眼睛瞬间就亮了,如获珍宝似的捧着那块鱼骨头。
裴怀枝走过来疑惑问道:“这骨头有何特别之处吗?”
平时不苟言笑的瘦小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裴小姐有所不知,这个是黑鲩石,别看它现在其貌不扬,经过打磨后如琥珀蜜蜡般剔透,它还可驱凶辟邪,菀娘很早就说想要一块,这次刚好可以作为重逢礼物。”
裴怀枝眼神黯淡了一瞬,又是一个疼娘子的,她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只淡淡道:“瘦小哥对夫人真好。”
“鱼又来了!”庞大龙将网一起,又一条大青鲩上来了,“今日运气不错,两条大鱼。”
瘦小哥如法炮制,又取出一块黑鲩石,想了想道:“这个送给裴小姐吧,可防惊吓。”
“我可不会打磨,”裴怀枝打趣道:“瘦小哥的心意我领了,我还是等那个能帮我打磨的人送给我,这次还是与庞大哥一起吃鱼吧!”
庞大龙笑道:“还是裴小姐实在,肉可比那石头好吃多了。”
裴怀枝淡淡笑了笑没说话,再有个四五日就该到扬州了,到那时她就该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告别了,还有……
那夜后,裴怀枝很难将那个温柔守礼的二公子和不折手段的徐大人视为同一个人。
二公子在她面前总是克己复礼,心系天下百姓的君子形象。而徐大人不是,对于大部分人提起徐林潇,那是六部之首,手握重权,翻云覆雨。
如果说徐阆是对着外敌的一把刀,那么徐林潇便是对内的一把刀,他替皇上肃清朝野,斩奸除叛。
同时“纸上谈兵终觉浅”,她听了那么多朝廷之事,听时惊心动魄,自以为不过尔尔,可真当她身临其境时,原来不过浮光掠影,她只浅尝辄止晓得一点皮毛罢了。
裴怀枝并非怨恨徐林潇没告诉她实情,将她支走,因为裴怀枝也猜到了那些亮起的火光不过虚晃一枪,只怕都是扬州商船,毫无战斗力,徐林潇也不敢让她跟着冒险。
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徐林潇,徐林潇亲口诉说他非良人时,她不以为意,觉得那些官场风云她看的通透,若二公子肯开口,日后他们定能同舟共济,恩泽相承,可仅经历了一点腥风血雨的尾巴,她就嗅到了一点前路未卜的味道,二公子确如董末说的那样,他脚下踩的是累累尸骨。
大约世上每个人都有信誓旦旦的时刻,那是不曾身临其境,未尝苦涩艰辛。
裴怀枝站在甲板上发了片刻呆,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
她没看见角落里站的那人一直凝望着她,甚至在她走后踱步到她方才站的地方。
徐林潇迟疑了一下,问道:“这个要怎么打磨?”
“徐大人,”瘦小哥惊讶了一下,随后心里一动,答道:“很简单,用片石祛除外面的麟沫,再用木贼草抛光就行了。”
“多谢。”说完徐林潇上前一步,对庞大龙说道:“劳烦将渔网借我捕条鱼。”
“徐大人给,”庞大龙爽快一伸手,随后担忧道:“您会捕……”
只见风度翩翩的徐大人,利落地将网甩了出去。
“没想到徐大人还捕过鱼?”庞大龙立马改口惊奇道。
“没有,”徐林潇边起网边道:“看你做了几次,依葫芦画瓢而已。”
庞大龙大笑两声,对徐林潇的敬佩之心更甚了。
可不知是徐大人学艺不精,还是出师不利,就是没有青鲩入网了,但他却一次又一次起网撒网。
连庞大龙都看不下去想上前帮忙,却被瘦小哥拉住离开了,徐大人他并不想假他人之手。
终于在橙黄色铺满江面时,一条三尺余长的鱼落在了甲板上,徐林潇紧绷了半月的神情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放松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醉酒
当夜, 那只拿过笔拿过刀剑的手拾起片石,一点点在黑鲩石上打磨,船上昏暗的油灯打在徐林潇笔挺的侧脸上,一缕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到胸前, 可徐大人置若罔闻, 眼里心里仿佛只有手上的那一方鱼石, 沉在灯影下的大半张脸专注无比。
可徐大人只懂得哪里下手能瞬间将人制服, 快准狠的方法根本不适用于这细致活, 以至于最后磨出来的形状有些啼笑皆非,原本水滴的形被徐大人一错手变成了上下两头尖。
徐林潇对这个不尽人意的小东西微微叹了口气,可又没有第二个再让他霍霍,最后,灵机一动, 他掏出那次裴怀枝掉落的小铁花, 他将石头顶部开了一个洞, 把铁花盖在石头上方,细小的铁片牢牢嵌进小洞, 紧紧相缠。
可那根红绳断了,徐林潇一时犯了难。
这时,未严实的小窗渗过来一缕夜风,吹的桌上油灯闪烁了一下,徐林潇抬手替它挡住, 结果不知是这风余韵过猛,还是徐大人本就是与那风是一伙的, 那油灯一下竟灭了。
拯救失败的徐大人认命地起身寻找火折子,今夜徐大人的心神可能都被那块鱼石给耗光了,火折子没寻到, 先噼里啪啦撞倒了一堆东西,最后终于在柜子上摸到了。
“啪”一声,室内重新大炽,刺眼的光亮使徐林潇的眼睛侧移了一寸,就见那日他杀人的剑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把剑名为“九州龙剑”,是当年先帝赐予的除五福窥筩外唯二之物,它的外形并不花里胡哨,也不似那镶珠嵌宝的名贵剑,简单的深棕色剑鞘,但剑身却是南天大师耗时近三月用镔铁淬炼而成,据说削铁无声,切玉如泥。
徐林潇弯腰捡起剑,这把“沧海遗珠”的宝剑好不容易出一次鞘却让徐大人三魂出窍,犹如惊弓之鸟,至今都不知如何面对裴怀枝。
他的手不经意间碰到赤金色剑穗,突然神色一动。
只见那重权威的徐大人竟将那剑身唯一代表王权的赤金辑丝剑穗给拆了,他手拙磕绊地解出一根辑丝,替代坏了的红绳穿进铁花中,最后打个结,一个徐大人亲手制作的小挂坠终于落成。
黑鲩石似乎沾染了人的体温,触感竟然温润起来,徐林潇的心也似乎有一瞬回暖。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出了自己房间,值夜的侍卫见了他纷纷行礼,他一一点头致意。
甲板上夜风寒凉,渐渐又让徐林潇心里一角塌陷下去,感觉空落落的,不知不觉间他又到了裴怀枝的房门前。
半晌,他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刚要转身离开,前面的门突然开了,裴怀枝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裴怀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又打算站一会儿就走?”
徐林潇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见他这个样子,裴怀枝猛地伸手将他往屋里一拽,迅速关上门,又将他往门上一推,最后欺身压上去,整个过程都异常地顺利,徐林潇几乎顺着她的力道在动。
裴怀枝踮起脚,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徐大人不是最重礼节?半夜鬼鬼祟祟在女子门前徘徊,现在还与我靠的如此近,徐大人想干嘛?”
她的气息落在徐林潇的颈侧,那一块皮肤瞬间就灼热了起来,徐林潇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不料这一动作激怒了裴怀枝,她张嘴对着他颈侧的肉咬了上去。
徐林潇眼角狠狠地抽了抽,竭力咬住了牙关,颈部乃是人身的要害,那里的软肉也格外的敏感,然而他却僵直不动良久,忍住身体的本能将自己的命门献了出去。
片刻后,徐林潇将头偏过来,抬起手有一搭没一搭拍了拍裴怀枝的后脑勺,低声道:“消气没?不够再咬一次。”
当嘴里溢满血腥味时,裴怀枝那混沌的神智就涌现一丝清明,嘴里的力道就松了,一听见徐林潇的话,那是彻底清醒了,人都瞬间僵直了,近在咫尺的徐林潇也感觉到了。
“酒醒了?”徐林潇的语气斩钉截铁,当裴怀枝在他耳边吐息时,除了一股热气,还有浓浓的酒气,这姑娘今日吃了酒,估摸还不少,不然也做不出“吃肉喝血”这事。
裴怀枝心慌乱如麻,一松开就见徐林潇侧颈血迹斑斑的一对齿痕,脸色更难看了,她朝那呼了呼气,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晚饭时候与庞大哥他们吃了几杯酒,感觉意犹未尽,回来我又偷偷在房里喝了几杯,就……脑子很迷糊,鬼使神差就……”
“还气吗?”他又问了一次,打断了裴怀枝的话,“不是故意将你支开的,是我那时也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不想你有危险,所以别气了好吗?”
裴怀枝震惊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他。
半月前徐林潇徘徊门前的身影她是知道的,今日二人得以说话还要归于她酒壮三分胆,她借着酒劲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边指责他的犹豫,一边打破自己半月的举棋不定,一股脑地将烦恼发泄,却没想他会主动开口。
徐林潇摊开手掌,一个橙黄色的挂坠躺在他手心,“黑鲩石,作为赔罪礼。”
裴怀枝拿过那块石头,赤金色的辑丝穿过她的指缝,像曲径幽路到了尽头,起落沉浮多日的心突然定下来了,她终于笑了。
赤金色的辑丝把二公子与徐大人两个南辕北辙的形象连在一起了。
辑丝专供大齐皇宫,而赤金色也是王公贵族才能配的色彩,他竟然毫不犹豫当做一根绳子送人了,手握重权的徐大人其实也会为了讨人欢心而犯傻。
裴怀枝轻轻扯了扯辑丝弯弯扭扭的一段,问道:“这绳子该不会是徐大人从哪拆下来的吧?”
徐林潇干咳一声,“没找到合适的,但时间紧迫,就拆了剑穗,你……别嫌弃。”
“我很喜欢。”裴怀枝将它紧紧扣在掌心,顿了一下继续道:“过来,给你把脖子处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可醉酒的身体晃晃忽忽的,一动就朝旁边踉跄了一下。
“慢点。”徐林潇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他迟疑了一下,弯腰将裴怀枝打横抱起,走到床榻将她放上去,又给她拉过被子,做完这些,就在徐林潇转身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就在方才,徐林潇抱起裴怀枝时,松木气息紧紧裹住了她,二公子和徐大人的形象在那一刻彻底重叠了。
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那个如松如玉,温柔内敛,待她情礼兼到的公子。
而裴怀枝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等的不过就是徐林潇主动来找自己,只要他肯迈出一步,让她知道在徐林潇心里她是特殊的,他那独一份的温柔特例都属于自己,那么她就可以下定决心与他共同去面对一切。
宦海风波也好,尔虞我诈也罢。
不管他是心怀天下的二公子,还是脚踏白骨的徐大人。
酒水虽然让裴怀枝头晕目眩,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立马问道:“你去哪?我还没给你清理伤口。”
徐林潇扫了一眼衣袖,随后看着她道:“去给你倒杯水。”
裴怀枝这才放开了手。
喝完水,裴怀枝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酒劲后知后觉涌了起来,她却执拗的要起身,结果一动就被徐林潇给按回去了。
“别动。”徐林潇放下杯子,对她道:“小狗牙口怪锋利的。”
裴怀枝眨了眨眼,不是很明白。
徐林潇从没见过裴怀枝如此呆愣的表情,没忍住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陌生的触感瞬间就换回了徐大人的心神,立马不动声色地缩回来,“不是大问题,不处理明天也要结痂了。困就睡吧,等你睡着我再走。”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裴怀枝本就沉重的眼皮彻底落了下去,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潜意识里裴怀枝的身心都特别放松,是这趟出海最安心的一觉。
当然,要是第二天她出房门,没听见大家问“徐大人脖子怎么了?”就更好了。
早饭时,庞大龙觑了一眼裴怀枝的脸色,说道:“都说了一醉解千愁吧!你看喝了酒今天整个人都神气多了。”
裴怀枝不自在地低了低头,含糊道:“酒确实很管用。”
“哎,徐大人!”庞大龙对着裴怀枝后面喊道:“您脖子怎么回事啊?”
徐林潇脖子上缠了一块纱布,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低头的裴怀枝,忽然道:“被一只小猫偷袭给挠了。”
“啊?”庞大龙疑惑道:“谁把猫带船上了?”
此时裴怀枝的头更低了,仿佛能把地上盯出个洞让她钻进去似的。
徐林潇心情愉悦地逗了一下猫,又不敢把猫惹急了,见好就收地转移了话题,“没几天就要上岸了,大家做好准备。”
庞大龙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移了,漂泊三载,终于得以归故里,比起回家,猫似乎不值一提了。
时光仿佛缩地成寸,三年前离开场景与三年后归来重合,只江岸的车水马龙与江上散开的船舰露出些时过境迁的味道。
江面长龙驶来的时候,岸边盼亲人重逢的百姓,个个举踵思望。
船停靠上岸边,裴怀枝便看见熟悉的身影与车架,她转头对徐林潇道:“二公子,家里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还没等裴怀枝移动步伐,绿茵就跑上船一把抱住她,边喘气边哽咽:“小姐您不声不响消失一个多月,可吓死奴婢了,以后您去哪都将奴婢捎上吧,跟着您风雨交加,也好过一个人担惊受怕。”
裴怀枝被她扑的踉跄,一只大手突然落在她后肩稳住了她的身形,她一站稳就迅速撤离了,裴怀枝拍了拍绿茵的背:“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不过这些日子没你在身边伺候,确实不习惯,以后去哪都带你。”
说着,她偏过头对着徐林潇弯了弯眉眼,笑道:“但是与二公子独处的时候你就不必在了。”
绿茵:“这个我知道的,小姐。”
徐林潇慌乱地移开眼神,这主仆俩出口的话,硬是让他听出一身三伏天裹厚襦的燥热。
可十一月的江风还是挟着冷气的,一位目秀眉清,周身散发着和煦温润气息的公子走上船,他将手里拿着的素锦月白披风抖开,披在了裴怀枝身上:“江风大,留心着凉,快回去吧,祖母在家等你。”
裴怀枝抬起头,疑惑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那人还没说话,绿茵便道:“您消失太久,奴婢不敢对老太太说实话,只能找大少爷帮忙遮掩,前几日苏家商船回来后,大少爷日日派人盯着码头,今日也是大少爷传信说大船归来,奴婢这才出来等待。”
“多谢表哥,”裴怀枝说道,“我这就回去见外祖母。”
裴怀枝往前一动,披风的一角被风鼓动到徐林潇手边,他扫了一眼边上的男子,方才的燥热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徐大人不禁觉得江风确实很冷,可裴怀枝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嘴里无声念道“回见”。
徐大人像一株倒架的秧苗,腰杆一下直挺起来。
待裴怀枝走后,苏子言上前恭敬行礼道:“您就是那位徐大人吧,小妹顽劣,叨扰了您,小人在这替她赔礼道歉,还请……”
徐林潇出口打断道:“不用你替,我和她之间的事无需旁人插手。”
他顶着苏子言惊讶的目光继续道:“多谢苏公子帮忙找来商船,我会向圣上说明始末,苏家这次功不可没。”
商人敏锐的鼻子立马就嗅到了“腥气”,苏子言的脸上转眼就堆满了笑意:“徐大人劳苦功高,苏家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徐林潇没理会他话里的趋迎,这时正好有手下来找,他便大步离开了。
三日后,皇上派的枢密使与新的扬州刺史一起到达扬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旧怨
扬州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雨, 韬光养晦的寒意揭竿四起,一时间严寒席卷过城内的大街小巷,冬日的凛冽悄然而至。
裴怀枝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看着如门帘似的雨幕,硬生生挡住了她的脚步。
那日回来后, 面对老谋深算的外祖母, 裴怀枝心知这次消失如此之久, 难以蒙混过关, 遂积极坦白从宽, 将自己的小算盘掏了个底朝天,却换来老人家令行禁止,不许出门,可裴府都关不住裴怀枝,更何论苏家外府, 只可惜天空不作美, 烈风淫雨加持, 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扬州大事得定,那日码头边人潮涌动, 便是听闻风声赶过去迎接亲人的流民们,哪怕她闭门不出,外头契阔相逢的欢喜场面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有些人能相逢,有些人却再也无法相见,裴怀枝又拾起桌上的一张纸, 这个信她近日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内容也没有长篇大论, 就简简单单一句:“山水有相逢,后会亦无期,珍重。”
会后无期, 这是彩瑛托人给她带的最后一句话,彩瑛在她上船后,没几日就离开了玉雀,做了一只真正自由的彩雀,消失在扬州的大江大河中。
当然,裴怀枝能理解她想离开的心,可她却对“无期”二字耿耿于怀。
她的朋友不多,彩瑛算一个,可对方无声无息地消失,还决绝地说再也不见,她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难过。
绿茵端着白瓷汤盅进门,又憋见她家小姐对着信愁眉苦脸,忍不住安慰道:“彩瑛姑娘初闻许先生噩耗,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裴怀枝没有接话,彩瑛的性子她了解,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死倔驴,说到必做到。
绿茵将汤盅放下,盖一揭开,白气争先恐后地涌出,她盛了一碗汤递给裴怀枝,“小姐,这是老夫人吩咐厨房给您炖的茯苓陈皮汤,乍暖还寒最容易染上病气,您喝些祛祛寒气。”
裴怀枝兴致缺缺地拿起汤勺舀了一口,边喝边问道:“外面的事如何了?流民与那些回来的人怎么样了?”
绿茵:“听说先前二公子登记了流民失散的亲人,船上那些也都有登记,两厢一比照,重逢认亲进行的井井有条,没出什么乱子。”
裴怀枝点点头。
“还有,”绿茵继续道:“朝廷好像派个专门的钦差过来处理流民的事,新的扬州刺史也即将上任。”
“哦?”裴怀枝惊讶一挑眉:“朝廷还有比二公子厉害的人?这个关头还来钦差不是表明坐收二公子功劳吗?”
绿茵顿了一下,对她家小姐痴醉态习以为常,接着道:“好像是枢密……什么薛大人,别人这么叫的。”
“薛大人。”裴怀枝低声重复了一遍,连手里的汤勺都错手掉落入碗里,一不小心想的入了迷,枢密院姓薛的大人只有一位,且这一位说起来真要比徐林潇厉害,因为徐林潇当初入枢密院就拜在他的门下。
徐林潇当初高中后不肯入翰林院,半大点的孩子刚从战场上走一遭,即使接受命运的安排,血仍然是热的,哪怕在京做官也想做一名武官,是枢密使薛定山顶着皇上的压力,带他入了枢密院。
就算后来徐林潇离开了枢密院,这位薛大人对他也有知遇之恩,算得上他人生路上半个老师。
可扬州的事如今也算尘埃落定,这个节骨眼还派一个重臣前来,且还是与徐林潇相熟的人,既不像找茬的,也不像坐收渔利的,裴怀枝实在不解皇上这出意欲何为。
裴怀枝想不明白,索性抬头问道:“二公子近日在忙些什么?”
绿茵反问:“这奴婢上哪知道去?”
裴怀枝疑惑:“你不是连薛大人都探听到了吗?”
绿茵:“您说这个啊!那我也知道二公子姓徐。”
裴怀枝:“……”
裴怀枝挥挥手让绿茵退下了,而老天可能听到了裴怀枝的诉求,第二日终于放了晴。
冬日的雨下一场冷几分,即使阳光明媚,走到回廊转角,穿堂风吹来还是让裴怀枝打了个寒颤,可她又不愿折回去,便硬着头皮快步走到背风处,低着头一通猛跑,刚到庭院就与人撞了个隆咚响。
“裴怀枝你怎么走路的?没看到前面有人啊!”
裴怀枝揉了揉撞疼的额头,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与她做着相同动作的女子,暗自“嘶”了一声,怎么就撞上这个“大小姐”了。
这位大小姐说起来还是裴怀枝表妹,苏家长女苏子灵,据说当初他父亲是希望她日后聪慧灵气,便取了“灵”字,可长着长着灵气不小心过剩,飞扬成了跋扈。
苏子灵从小万千宠爱,偏偏裴怀枝一到苏家就将她的宠爱分走了一半,她当然视这个插足者为眼中钉,处处针对裴怀枝,从小她们两个人之间就矛盾不断。
小时候裴怀枝还跟她“你来我往”的争锋相对,后来渐渐长大了忆起自己表姐这个身份,也不怎么同她计较了,大多数都是控制不住自己脾气,那就控制见面次数,她们俩交锋次数便大大减少。
换个人今天撞了这位大小姐,她都要怒气冲天,更何论裴怀枝这个“旧怨”,还没等裴怀枝说话,苏子灵就将放在额头上的手转了个道,对着裴怀枝招呼过来。
裴怀枝眼疾手快地朝后躲过,迅速扣住她的手腕,嘴里道:“苏子灵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苏子灵二话不说另一只手又挥来,不出所料被裴怀枝也钳住了,“你放开我!谁让你撞我的,不揍你一顿我难受的慌。”
“我撞过来你让开不就好了,自己不看路,我都没怪你撞疼我了。”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再说,你打的赢我吗?吃了那么多次亏依旧次次要吃,你可真是从一而终啊!”
苏子灵用力挣脱,可腕上的手就是纹丝不动,裴怀枝看着比她还瘦,力气也不见得有多大,可每次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她心想:果然是武夫的后代,尽会些粗鄙手段。
裴怀枝见她脸上表情青白交加,直言道:“又在心里编排我呢!”
被戳破苏子灵也不窘迫,反而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你这一个多月去哪里了?连婢女也不带,该不会与哪个野男人私奔去了吧,结果半途被甩了,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了。”苏子灵越说越觉得正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
裴怀枝脸色一沉,手上骤然发力,苏子灵的笑声瞬间就变了调。
“啊!疼,疼,”苏子灵愤恨道:“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啊!”
裴怀枝突然把她一推,苏子灵往后一仰跌坐在地,她居高临下地对苏子灵说道:“我原只当你是长不大,没成想你就是蠢的,且不论你知不知道我去干嘛了,如此说会惹来多大麻烦,单就说你污我名声与你有何好处?在外人眼里我也是苏家表小姐,刚你这话若被旁人听了去,最终外人指责不会只是我,而是整个苏家,你这个苏家小姐也是其中一环。”
苏子灵愣了一瞬,脸上后悔之色一闪而过,但敌人面前绝不能认输,她梗着脖子继续道:“那你说你去干嘛了?”
裴怀枝一哂,“就不告诉你。”
说完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被侍女扶起身的苏子灵立马追上去,大声道:“裴怀枝,你给我站住,谁许你撞了又推了我就这样跑掉的?”
裴怀枝快走到苏宅大门,后面的声音还在穷追不舍,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苏子灵,别跟了,我现下还有要事,没空陪你找茬。”
说着,刚还喋喋不休的苏子灵突然没了声,裴怀枝疑惑地抬起头,就见苏子灵一脸痴迷地看着她,哦不,她后面。
裴怀枝心说小姑娘这是看谁入了迷啊?对方能有多好看?好奇地转过头来,她脸上的表情竟与苏子灵不遑多让——
同苏家少爷苏子言一起走过来的,正是她要去寻的徐林潇。
苏子言对她们俩之间的“恩怨情仇”颇有了解,怕这两姑奶奶当着贵客的面来一波“苏氏掐架”,赶紧开口:“徐大人,这是我两位妹妹,怀枝你见过,那位是舍妹子灵,小姑娘之间爱玩闹,咱们先去厅堂见老夫人,别误了正事要紧。”
徐林潇没有说话,他从进门起,眼睛好像就无法从裴怀枝身上移开了,忙碌起来不觉分毫,甫一相见才惊觉思念难耐。
裴怀枝迎着徐林潇的视线,笑意盈盈道:“二公子,久违了!”
其实也只有三五日光景,可徐林潇不知不觉就被裴怀枝嘴边的笑意感染,他的嘴角也上扬起来。
他们这边目送秋波的同时,苏子灵悄悄摸到他大哥身边,用胳膊肘抵了抵她大哥,问道,“哥,这人是谁啊?裴怀枝怎么认识?”
苏子言答道:“京中来的徐大人,听祖母说姑父与徐大人父亲是旧交,怀枝认识也不奇怪。”
苏子灵眼睛紧盯着他们二人,接着问道:“那徐大人娶妻否?”
苏子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对徐大人三字格外敏感的裴怀枝听了个正着,突然道:“苏子灵你瞎琢磨什么呢?这是你该打听的吗?”
炮仗苏子灵一点就着,“裴怀枝你激动个什么劲儿?我就问问怎么了?你如此在意,莫不是你对徐大人有什么歪心思吧?”
裴怀枝:“你……”
苏子言连忙叫停:“好了!今日贵客莅临,你俩能不能先别吵。”
又赶紧对徐林潇赔罪道:“让徐大人见笑了,二位妹妹不懂事。”
徐林潇看了一眼绷着脸的裴怀枝,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低声道:“无事。”
心有余悸的苏子言连忙带着徐林潇去往厅堂,将两个揪心的妹妹落在后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差别
裴怀枝在他们走后也转身朝厅堂方向走去。
后面的苏子灵奇道:“你不是说你有要事吗?咋不去了?”
裴怀枝置若罔闻, 径直走到回廊处坐下,面朝着厅堂方向。
苏子灵不知趣地跟上来,看见厅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是要出门找那位大人吧?”
裴怀枝嫌她吵, 直接道:“该干嘛干嘛去了, 别在我跟前晃。”
可常年的争锋相对几乎让苏子灵形成习惯, 你越不要我干嘛我就偏要干, 你不开心我就开心,于是她干脆不走了,走到裴怀枝旁边坐下。
裴怀枝眉头一紧,“你干嘛?”
苏子灵装腔作势地抬起衣袖掩住半张脸,语气娇羞道:“徐大人仪表堂堂, 很合我心意, 想与他认识一下。”
裴怀枝脸色一沉, “你……”
“你生气了,”苏子灵直勾勾盯着她, 眼睛里都放出兴奋的光芒,打断她道:“你好久没如此气腾腾对我了,看来这个徐大人你真很在意啊!但没办法,我好像也觉得他不错。”
裴怀枝转过头闭上嘴懒得理她了,这死丫头喜欢蹬鼻子上脸, 你越表现的在乎,她就越来劲。
“啧啧, ”苏子灵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反应,继续道:“也不知道他与祖母在谈啥?”
这句话裴怀枝听进去了,苏家从商, 二公子是来干嘛的呢?
与此同时,被裴怀枝惦记的徐林潇也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
他刚一踏进厅堂,苏老夫人就挥退了旁人,徐林潇心里纳闷,面上云淡风轻地对老夫人见礼。
可还没等他开口提正事,苏老夫人就给了他重磅一击,睥睨无双的老人道:“你就是阿枝看上的那位!”
徐林潇微微一顿,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紧张,对方不知情他还能当做普通长辈对待,可现在他却在心里忐忑自己配不配得上裴怀枝的心意,在她长辈心里合不合格。
他想了想说道:“裴小姐蕙心兰质,明媚恣意,徐某三生有幸能得其青睐,但我二人如今无名无份,虽四下无人,徐某也不想给她招些非议。”
老夫人盘珠串的手顿住了,盯着徐林潇沉默了一会,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地说道:“她说大人是君子之资,我还当她没见过几人,分不清瑕瑜,如今看来她倒没被猪油蒙心。”
老夫人顿了顿,继续道:“我虽不会插手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但是这孙女是我捧手心长大的,她虽然平时看着成熟内敛,那些小性子只是都被她给收起来了,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要么斩情丝,要么结连理,这丫头一根筋,认定的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去做,如果大人真怜惜她,欲擒故纵这种把戏就不必使了。”
话音未落,徐林潇抬眼看向前面的老人,不经意对上对方浑浊深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幽隐被对方一眼洞穿了,一时间,未宣之于口的情愫,难以放下的妄念,如履薄冰的处境,被老人一句“要么斩情丝,要么结连理”打开了一条康庄大道。
徐林潇垂下眼眸,恭敬道:“老夫人放心,徐某不会让裴……阿枝受到伤害的。”
他突然想在她家人面前唤声阿枝,全了自己一己私欲,顺便让老人家知道他对她的珍视。
老夫人又将手里的串珠盘活起来,“徐大人提的建造制造船厂的事,我苏家愿意带头资助,利国利民的事,苏家该做的。”老夫人叹了口气,又道:“没想到这扬州城底下竟埋着这么大阴谋,亏我们还日日生活在这里,竟没有丝毫察觉,平白害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受苦,建工厂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老妇赞成。”
“民难以与官斗,老夫人不必自责。”徐林潇说道:“老夫人高义,徐某替朝廷与扬州百姓在此谢过。”
说完,徐林潇朝苏老夫人弯腰致礼。
苏老夫人摆摆手:“下去吧!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制造厂的事你出个章程与子言去商议。那孩子从你进来就在外候着,去见见吧!”
徐林潇心里一动,双脚几乎快按捺不住地想跑出去,面上礼节周到地镇定告退。
一见徐林潇潇身影,裴怀枝立马起身凑过去,笑问道:“二公子是不是忘了什么?”
徐林潇也不禁笑了,他当然没忘,可此时却忍不住想逗她一下,状似疑惑道:“什么?”
裴怀枝愣了一瞬,瞥见徐林潇未收回去的嘴角弧度,随即反应过来,心里一动,调笑道:“忘了娶妻啊?”
徐林潇整个人僵成了一根直挺挺的树干。
落后一步的苏子灵在后面喊道:“裴怀枝你跑那么快急着投胎啊!”
徐林潇这才如梦方醒,想起来这是在苏府,还有外人在,连忙艰难地摈除旖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走吧!带你去鲜门居。”
走过来的苏子灵恰好听见这话,连忙道:“我也要去鲜门居吃饭。”
裴怀枝:“怎么哪都有你?一边去。”
说着就拉着徐林潇往外走,可后面的苏子灵不惜走小路,最后从旮旯里窜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裴怀枝头疼不已,叹了口气,对站在前面的苏子灵道:“要吵架我改天再陪你,今日就此别过。”
可听了这话的苏子灵瞬间觉得裴怀枝给她树立了一个胡搅蛮缠的形象,立马反驳,“谁稀罕跟你吵吵,我只是……想……”她看了一眼徐林潇那张俊朗丰神的脸,还真羞哒哒起来了,“徐大人,民女想与你同……去。”
徐林潇刚要直言拒绝,又想起这是裴怀枝妹妹,偏头看了裴怀枝一眼,把决定权交给她。
苏子灵不大敢正眼看徐林潇——她真的体会到脸红心跳的感觉了,可没听见回答,遂犹犹豫豫地掀起眼皮,徐林潇温柔看向裴怀枝的一幕正好落入她眼中,这下她心跳的更快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瞬间什么敢不敢的早已忘却,只有习惯性找茬漫过心头。
她往前走一步,突然把脚向内一弯,向前扑去,嘴里应景地喊道:“哎呦……啊……”
到最后真变成了痛呼出声,因为徐林潇在她扑过来的电光火石间猛地向后一撤,像躲洪水猛兽似的躲开了,苏子灵结结实实地扑在了地上。
“小姐!”苏子灵的侍女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就连一旁的裴怀枝也有点于心不忍,上前一步帮侍女一起扶起苏子灵。
苏子灵一站定就甩开了她的手,黑着脸道:“不要你假惺惺,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裴怀枝不想再刺激她了,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沉默转身朝前走。
而身后的苏子灵恼羞成怒,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裴怀枝猛地朝前一撞,心想不能只她一人丢脸。
可预想中的痛呼声没有响起,就在裴怀枝往前栽下去的时候,一个身影风驰电掣般地冲上去,接住了即将摔倒的裴怀枝。
苏子灵整个人气成了一只鼓鼓的河豚,瞠目欲裂地瞪着前面抱在一起的两人。
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徐林潇脸色倏地黑了下来,语气沉沉地说道:“苏小姐请自重,苏家就是这样教导你对待长姐的?我倒想向苏老夫人请教一番了。”
徐林潇扫过来的眼神让苏子灵一激灵,一句话更是戳到了苏子灵的软肋,她竟哆嗦了一下,在苏家她最怕的就是老夫人,因为其他人都处处惯着她,唯老夫人对她声色俱厉,动则规教打罚,这也是她恨裴怀枝的一个原因,毕竟老夫人对裴怀枝那是宠的明目张胆。
裴怀枝轻轻扯了一下徐林潇的衣袖,今日之事放在她与苏子灵的恩怨长河中,充其量算一条鼠尾粗的小溪,没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徐林潇二话不说低下头,脸色也和缓了下来,疑惑地挑了一下眉。
裴怀枝觉得好玩,忍不住学着他的样子也挑了一下眉,说道:“走吧!”
离开之前裴怀枝转过头,对着愣住原地的苏子灵嘚瑟道:“谢谢你将我推给二公子,想吃什么可以给你捎回来。”
这话简直戳到了苏子灵的心窝子,她跺了跺脚,语气甚至染上几分祈求:“裴怀枝,你快点走,我不想看见你。”
裴怀枝笑着摇摇头,心想:早干嘛去了?
冬季已至,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可扬州城内却不见萧条,这个冬天似乎因聚首而格外的生机景气。
但是风吹到身上还是刺骨,徐林潇一路上已经看裴怀枝对着手哈了好几次气了,而他早在一步入大街就站在风口替裴怀枝挡住大部分寒风,此时终于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被冰的激灵了一下,他眉头一皱,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怎么这么凉?”
裴怀枝只觉得碰了个热炉,暖和极了,笑眯眯地享受二公子难得的亲近,“不知这气温竟降的如此厉害,没有着厚褥。”
徐林潇眉头锁的死死的,拉着裴怀枝快步走向鲜门居,脚刚踏进鲜门居大门就对店家吩咐道:“取个暖炉来。”
直到坐在鲜门居厢房,手里抱着店家送来的暖手炉,脚边是烧着炭的炉子,裴怀枝都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二公子叫好了一桌酒菜,一时间,厢房里暖气香气相交迎来,肚子里的铃声唤醒了迷迷糊糊的裴怀枝。
裴怀枝打眼一扫,蟹粉狮子头,三套鸭,松仁玉米……都是她爱吃的,当即便对徐林潇说道:“二公子点的竟然都是我爱吃的。”
徐林潇布菜的手一顿,这是他率先找人打听过的,并不是什么巧合,为人正经的二公子当然不会承认他的处心积虑,便默认了这个人为的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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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可惜
屋里的温度对于徐林潇有点高, 一顿饭出了一身热汗,他缓缓偏头,垂眸注视着吃的津津有味的裴怀枝,仿佛一阵清风拂过, 瞬间浇灭了他的燥热, 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他夹起一个狮子头放进裴怀枝碗里, “多吃点。”
裴怀枝眼睛一亮, 二话不说咬上一口, 嘴里塞得鼓鼓满满的,对徐林潇道:“侬……耶……迟”
徐林潇一开始没听清,仔细在心里琢磨了一遍,才反应过来,然后在裴怀枝殷切地目光下夹起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裴怀枝咽下嘴里的肉, 问道:“好吃吗?”
徐林潇笑着点点头。
鲜门居不仅菜的味道好, 他家的酒也香醇, 裴怀枝每次都会小酌一点,这次也不例外, 吃了点饭菜垫了垫胃,她便伸手去捞酒壶,结果手刚一碰到把手,就被一只手给揪住了。
徐林潇轻轻地扣住她手腕,“今日不许吃酒。”
裴怀枝愣了愣, 一句话将那日醉酒的记忆唤醒,她小心翼翼偏过头看向徐林潇脖颈, 今日徐林潇穿的衣服领子较高,只见衣领上方露着一排痂脱落后的红色齿印,而衣领下方是何景象几乎立马浮现在裴怀枝脑海里, 她盯着那半遮半掩的痕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只有她知道那里的口感是如何柔软,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你……”徐林潇被她的眼神盯的头皮发麻,一股子战栗从脖颈延伸到胸膛,他微微不自在低了低头,忍不住说道:“以后别这样盯着男人看。”
做贼心虚的裴怀枝以为她又想咬上去的心思被发现,连忙解释道:“我不会再咬了,醉酒也不会了。”
徐林潇:“……”
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裴怀枝刚刚在想什么,而自己却生出一些难以置信的邪念,心慌意乱当下未缓解,又更甚了。
“我就喝一点点,”裴怀枝试图说服徐林潇:“我酒量很好的,那次是个意外,我保证下次醉了也会牢记不能咬二公子。”
徐林潇顿了良久,他将裴怀枝的手拿下来,起身将酒壶放在炉子上,才看向她道:“不是不许你吃,只是这酒凉,你今日受了冷风,凉酒下肚怕你受寒,你若实在想,那就温热了再吃。”
至于刚才那句情不自禁出口的话,徐大人选择不动声色地略过,不解释也不再重复。
听到可以喝酒的裴怀枝立马蹦跶到徐林潇旁边,看了一眼炉上的酒壶,又想到徐林潇脖子上的牙印,她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手,一把拉住徐林潇的领子,想一看究竟她制造的印记,“这里……”
裴怀枝的手指虽然暖了起来,但相比于徐林潇的体温还是凉的,冷意触到徐林潇皮肤的一瞬间,他凉的一激灵,陡然偏过头,嘴唇恰好擦过近在咫尺踮起脚尖的裴怀枝的脸颊,一时间,两人同时愣住。
那日在船上,裴怀枝半是决绝半是恼怒地印上那个吻,与其说是一个吻,倒不如说是二人近距离触碰了一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暧昧交融,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激烈角逐。
可今日,炉上的酒香慢慢浸到空气中,两个人好像都醉了,不经意间的触碰让两人气息都有点不稳,彼此缠绕的呼吸一点点变烫。
这时,裴怀枝突然抬眼望向徐林潇,刹那间徐林潇听见脑海里的一根弦断了,他眼神一黯,伸手揽上裴怀枝的腰,低头俯身下去。
不料就在二人嘴唇快要碰上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几下煞风景的敲门声,有个几次三番总爱找事的倒霉蛋不分青红皂白地在外面叫道:“公子,薛大人派人问您建造船厂的事进展如何了?”
徐林潇:“……”
裴怀枝眼睫一颤,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去深呼吸几下,总觉得今日这酒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
明落敲了一通门,久久没人应,以为公子和裴小姐吃的酣畅没听见,正待再敲,那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就见他家公子黑着脸站在门口。
明落瞅见徐林潇的脸色吓了一跳,以为裴小姐又出了何事,连忙朝里看去,可裴怀枝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啥事没有,只稍稍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明落一时茫然了:“公……”
徐林潇语气不善地打断道:“眼睛看哪呢?”
明落立马战战兢兢地低头,嘴里仍提醒道:“薛大人……”
徐林潇再次不由分说地打断:“去回他扬州商户已经谈妥,马上就可以开工了。”
明落知道他家公子现在不想听他说话,更不想看见他,立马道:“好,属下告退。”
“还不快走。”徐林潇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转身进门的时候补充吩咐道:“记住,以后我和裴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没急事别来打扰。”
明落很想问一句什么是急事,但他直觉此时公子是真的对他动怒了,想着下次再找机会问吧!
裴怀枝试图缓解刚才暧昧气氛,余光瞥见酒壶,说道:“酒应该热了。”
说着,伸出手握住把手,岂料被烫的一激灵,没忍住缩回了手,“嘶……”
她倒抽气的瞬间酒壶脱手摔在了地上,“哗啦”一声碎片四散,酒香再也堵不住全部跑出来了。
听见动静的徐林潇大步流星上前捉住裴怀枝的手,见只是有点红,紧锁的眉头这才松开,“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股沁人肺腑的幽香在屋里弥漫开来,裴怀枝忍不住轻轻地嗅了两下:“可惜了一壶好酒。”
徐林潇揉了揉她发红的指尖,“没喝就已经是只小醉猫了。”
裴怀枝讪讪地闭了嘴,感受指尖酥酥麻麻的揉捏,这种被二公子捧在手心的滋味让她下意识沉沦,并且期待更多,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想要破土而出——二公子,吾乃汝何人?可询问的话在心里左冲右突,最后一股脑儿地全回到了胸口,此刻气氛正好,她忽然有些不忍去打破。
她蜷了蜷手指,“没事了。”
裴怀枝定了定心,选择将二人感情之事暂且不提,于是转头问起了公事:“二公子今日见外祖母是为了建造船厂?”
徐林潇无法知晓裴怀枝心里的曲曲绕绕,可能就算知晓了,他一时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而裴怀枝问出口的身外事,他一向都是有问必答:“组建水军,战船是必须的,其中有些流民还替董末做过,有经验,其余的流民也需要生计,建造船工厂也是个安置他们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老夫人深明大义,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苏家对大齐建造水上防御壁垒功不可没。”
“只要为国为民的事,外祖母她都很乐意。”裴怀枝继续道:“可是造船工厂也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啊?”
他们这次收缴的潥水河和溶河两个营地,还有裴怀枝烧的流民营,以及从海外带回来的水军,大大小小加一起近两万人,单船厂还真要不了那么多人,且不说里面还有些老弱妇,做不来体力活。
“确实,”徐林潇低声道:“董末运往海上的刀箭弩不是我们常用的,刀略弯,适合攻上船近战,箭弩的射程也比咱们陆上的远,他这一系列武器配备应该都来自东夷人,东夷人贸然插手我们的内政,很难说清楚他们的目的,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变强,制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武器,练出比他们更擅长水上的士兵,如果危机到来,咱们有能力一战。”
徐林潇不是爱解释的人,甚至很不喜欢浪费口舌,可裴怀枝身上就是有种魔力,让他忍不住想要告诉她,想跟她多说话,因为裴怀枝总让他有种归属感,一种他说出来了,对方就会懂他的奇妙心理。
他有时也会想这些朝廷政治的事对她来说是很远的,会不会让她觉得无聊难懂,可是话一下就不受控制脱口出来了。
自带理解思路的裴怀枝说道:“哦?可是武器制造不是兵部和工部的职责吗?二公子打算下放置民间吗?”
徐林潇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他还真有此打算,可他却没对任何人提过,连薛定山听闻也只当他会将武器带回去给兵部工部研究后,交由他们制作。
那种莫名相知相惜的感觉更甚,徐林潇没由来地想知道她为何会如此了解自己,还是与她生活相驰甚远的朝廷之事,于是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要下放?怎么下放?”
无知无觉的裴怀枝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些武器制造如果交给上面,相当于在兵部和工部重新设立一个分支,且兵部和工部对这一块都是两眼一抹黑,即使派专人下来考察,耗时不说还不准确,分支设哪不是设,扬州直面海上是最能用到这些武器的地方,也是最能反馈问题的地方,至于为什么是民间,因为百姓出海的经验比其他坐在高位的要丰富,只是交给他们去做,决策使用权还是朝廷的……”
说到后面裴怀枝终于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灼热的视线,随即她也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干巴巴找补了一句:“我……只是瞎说的。”
瞎说还能说的头头是道?还能正中徐林潇下怀?徐林潇虽统筹六部,但因为永熙帝多疑的性子,六部各路官员内部可以说是来自五湖四海,其成分之杂堪比南疆作奸犯科云集,表面看和气一团,内里互生龃龉,相互协作又相互牵制,不管徐林潇咋想,反正这个是皇上希望看的结果,任何权力都不可凌驾于皇权之上。
所以当涉及两部及以上的事时,徐林潇都要从中协调,且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那就是互相指责推拒,他们还有个共同特性,那就是除了徐林潇的话外,他们之间的意见都互不理睬,这也是徐大人脾气不好的原因,因为他们问题太多了,经常吵的徐林潇头疼。
水军武器装备需要兵部和工部同时出一个章程,这块大齐的短板,对他们来说就是烫手山芋,可能最先想到的不是做事的办法,而是抛却责任的借口。
于是他便打算不接这个山芋,在扬州单独私设一个水军军器局,这种地方军事军务落成,最终决策管理也不属于六部了,直隶于枢密院,这样换个地方换个说法就将事分出去,且还能实现利益最大化,徐林潇当然会做。
而裴怀枝除了不知晓六部中央的情况,说的还真是徐林潇所想的,可对上她犹疑飘忽的目光,徐林潇也问不出逼迫的话,只心里存了个疑问:她从哪里懂的这些?
徐林潇十分善解人意的没有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道:“我打算在江南一带设水军军器局,直面水上战场,从百姓中挑选符合的人组建,还有董末那块开垦种植的荒地,官府收回土地使用权,那些之前在那里劳作的人可以选择继续在那做事,官府给予报酬补贴。”
裴怀枝暗暗松了口气,二公子没有继续追问,她并不是想隐瞒什么,只是不知从何说起,除了外祖母之外,这些年习惯性地将尤夫子当做一方秘密捂着,捂着捂着渐渐遮掩成了第一反应。
她轻轻点头:“二公子想的真周到,只是扬州万事都妥当了,那个薛大人是干嘛来的?抢二公子功劳?”
徐林潇无奈地笑了一下,没想到她竟如此维护自己,心里一角忽然塌陷下去,耐心解释道:“枢密院统领地方中央军事大权,新增水军兵种,枢密使薛大人当然要来过问一下。”
裴怀枝眼神飘忽了一瞬,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听见朝廷这个节骨眼派人来,第一反应竟然是抢二公子功劳这种无厘头想法,忽视了最显眼的枢密院的职责,忘了徐林潇只对六部有决策权,当真是色令智昏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离别
出鲜门居回去时, 徐林潇为裴怀枝安排了一辆马车,连酒楼的暖手炉也被徐大人捎了出来,一把塞进裴怀枝手里,嘱咐道:“这个拿着, 回去记得添衣, 快上去吧!”
裴怀枝拿过手炉时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他的手心, 不等徐林潇反应, 她又利落转身提住裙摆登上马车, 坐下便掀开帷幔一脸坏笑地盯向窗外。
正与车夫交流的徐林潇紧了紧掌心的麻痒,似有所感地偏头望去,四目交汇,七情涌上心头。
可这时,听完徐林潇吩咐的车夫上前, 煞风景地架起了马车, 硬生生阻断了二人的欲语还休。徐林潇不由自主地抬手挥了挥, 并用眼神示意裴怀枝将头缩回去坐好,马车转过巷口, 车里的裴怀枝又将窗子拉开一条缝隙,余光里那人依旧站在原地朝这边张望。
兴高采烈回去的裴怀枝到家就收到一盆冷水——裴父让她速速回京,并在信中直言徐林潇也将不日回京。
裴怀枝心里咯噔一下:阿爹真是明察秋毫啊!
裴父话都说如此份上了,裴怀枝也不敢再迕逆,与外祖母商定三日后返京。
第二日, 绿茵便收拾起了返京的行当,时不时征求一下裴怀枝的意见:“越往北越寒冷, 就只收拾些冬季衣物,小姐还想带些什么?”
裴怀枝将彩瑛的信放匣子里收好,递给绿茵:“这个带上。”
绿茵接过后问道:“您今日可还要出门?”
裴怀枝摇了摇头, 阿爹知道二公子即将返京,那肯定是皇上下旨了,此当头扬州百废待兴,皇上留的时间又有限,她不想去给二公子分神了。
可前脚裴怀枝刚决定闭门不出,后脚就来了一个下人转交给她一张字条。
片刻后,裴怀枝就坐马车驶向城门口。
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两人格外显眼,他们在城门旁驻足张望着整座扬州城。
边上的男子偏过头,问道:“华娘,裴小姐她会来吗?”
“再等等吧!”女子道:“再过一柱香功夫我们就走。”
这两人正是前不久想离开,却遇到刺杀耽搁了的虎子和华娘,如今扬州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打算重新启程离开扬州。
只是走之前春华还是想与这个她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地方告个别,可临行前却找不出一个可以拜别的朋友,那些流民她无法面对,于是她想到了萍水相逢的裴怀枝,遂给她托信,可心里却没底,不知道裴怀枝会不会前来相送,全了她对这个地方最后一点念想。
约莫一柱香后,他们二人落寞转身离去,忽然,远处一辆马车呼啸而来,恰好停在他们身旁,二人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住了,不敢置信地偏过头。
只见裴怀枝走下马车,停在他们前方。
裴怀枝忽然上前一步,缓缓抱住了春华,轻声道:“愿你以后平安顺遂,春华姐,一路顺风。”
再次见到春华,那些威胁试探仿如昨日,片刻后却又烟消云散了,只剩萍水相逢的情分。
春华一瞬间红了眼,她抓紧了裴怀枝身上的披风,哽咽道:“谢谢!”
瞥见春华微红的眼眶,裴怀枝连忙转移话题,对一旁的虎子道:“如果让我知道春华姐受了委屈,我一定饶不了你。”
虎子立马保证:“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华娘好的。”
裴怀枝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咆哮:“你想一走了之吗?”
春华震惊了,就连裴怀枝也很意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告发春华的胖大姐。
胖大姐今日身边还跟着一人,这人裴怀枝也很熟悉———船上的瘦小哥。
他们一起走过来。
“你们……你们……”裴怀枝吱唔了半天才不可置信地说全:“是结发夫妻?”
面对裴怀枝的难以置信,瘦小哥立马牵住胖大姐的手证明道:“菀娘是我妻。”
不以为意的胖大姐把手一甩:“唉!不用如此麻烦,长眼睛的都觉得我俩不般配。”
瘦小哥被甩的一踉跄,反驳道:“只有瞎的才会如此认为,我和菀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还十分豪气的胖大姐竟微微红了脸,娇涩地低了低头。
可谁知她仅娇羞了一瞬就立马变脸,怒气冲冲对春华道:“谁准你一走了之的?”
从见到胖大姐起春华心绪就开始起伏,闻此言莫名打了个寒噤,颤颤巍巍道:“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们,董末……他的事我真的不清楚,我……”
“谁准你不告而别的?”胖大姐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春华震惊地看向胖大姐,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怪我?”
“怪呀,”胖大姐冷笑一声,“怪你一声不响要离开。”
春华原本通红眼眶里两行涕泪蜿蜒而下:“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会恨我的,我以为我罪大恶极的,我以为你们不会原谅我的。”
胖大姐像拎鸡仔似的一把将春华扒拉进怀里,轻轻柔柔的声音与她那霸气的动作截然相反:“傻姑娘,我当时是在气头上,对不起,过后徐大人派人跟我说了你的境遇,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又何苦怪罪你?”
瘦小哥被冷落在一旁,有些酸酸的提醒道:“时辰不早了。”
胖大姐放开春华,轻叱道:“哪都有你!”
原本冷冷清清的送别,来了个胖大姐,竟变得热闹起来。
胖大姐默了一瞬,转头瞥见在一旁沉默寡言的裴怀枝,嘴边的话又开始不吐不快:“小枝枝你也真是的,又一声不吭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春华要走你也没有知会一声,还是徐大人派人知会我的。”
裴怀枝还没来得及回答,春华就抢先道:“徐大人与裴小姐没什么不同。”
胖大姐一点头:“也是。”
被“热情鞭挞”的裴怀枝不得已重复了瘦小哥的话:“时辰不早了。”
春华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慢慢说道:“谢谢你们来送我,我很高兴,我一定会好好为自己活一次的,后悔有期,珍重。”
说完便离开了这座爱恨交织的城。
裴怀枝望着二人的背影,默念道:“愿此去无忧,余生欢愉。”
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叫唤声:“吃饭咯,安安,你阿娘喊你吃饭呢?快回来,你阿娘做饭可好吃了。”
裴怀枝转过头,一个披头散发、衣着破烂的人在街上奔跑而来,同她擦肩而过的刹那,陡然转过头朝她呲牙咧嘴拌了个鬼脸。
裴怀枝愣了一瞬,不知是何缘故。
身边的胖大姐看了一眼插话道:“他是上次流民营里告状的那个人,李郎说他儿子何安因为偷跑失败,被叛军发现后投到海里喂了鱼,而他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后每日就疯疯癫癫,总爱说些胡话,叫他妻子儿子的名字。”
裴怀枝沉默不语地望了望那个老人的背影,好像比上次见到的要佝偻些,双眼的神也散了,整个人仿佛只剩一具躯壳,内里已经掏空了。
有道是有因必有果,老人自己奉承巴结之人,却害自己妻子儿子身首异处,儿子的死讯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活着变成了一种痛苦,于是他给自己造了一场梦,梦过往,断歧路,余生尽欢愉,梦醒时分便是黄泉归路。
送完春华,转眼也到了裴怀枝离开的时候,她不爱离别的场面,每次都是在天没亮,苏家众人沉在梦乡的时分启程,她给外祖母留了封信交给下人,悄悄从后门走。
离别之际本该怅然若失,可惜不知是这一趟经历太多,还是裴怀枝心里被填满了,她伸手摸摸了脖子上的黑鲩石,总觉得来日方长,生活还是顺遂的。
出城时,天色已经微亮,扬州城也热闹起来,在一片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吵杂声中,裴怀枝敏感地捕捉到一阵马蹄声,她大声喊道:“停车!”
飞快地钻出马车,就见一人策马而来。
她只给徐林潇送信说今日走,与苏家其他人一样,确切时间她没有透露,离愁别绪她总不喜面对,悄悄来悄悄去,身似鸿雁不惹云,可此刻看见徐林潇骑马而来的身影,心里突然满满胀胀的,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想有一人送她,想如春华那样与这里好好告个别。
徐林潇在她几步外的地方拉住缰绳下马,双脚刚一站定,裴怀枝就扑入他怀中,他愣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她后背:“路上小心,我不日也将回京。”
徐林潇身上的松木香幽幽地飘进裴怀枝肺腑,酸胀的心仿佛露了气,一点点被抚平,最后安定如初。
裴怀枝从他怀里挪出来,看着他低声道:“我在京城等你。”
这一等,直到裴怀枝入了京,扬州诸事才初具规模——由扬州商户资助的江南制造船厂落成,由枢密院主办的江南水军军器局落成。
徐林潇雷厉风行,在之前董末水兵的基础上,面向所有大齐百姓招兵,大齐也拥有除暗红铠甲中原军,黑色鬼魅镇北营,银风猎猎南疆军外,一支新鲜的金铜铁爪水上军诞生了。
泱泱大齐,正走向一个历史的新篇章,大齐没有水军,不出海的时代结束了,而此时依旧安宁的海面却透着不祥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救人
新任的扬州刺史褚全, 是以前镇北营因伤退下来的中郎将,之后在京中领了个闲职,褚全颇有些手段,一路在京混的风生水起, 时任督察使, 此次扬州危机, 他还捞了个刺史当。
说起来, 褚大人的境遇表面看与徐林潇还有些相似, 同样的弃武从文,但事实情况却大有不同,褚大人所谓的伤是他自己假借敌人的手捅的,从文也是他十分乐意的。
褚全不是镇北营本土兵,他是皇上硬塞进去的, 塞进去监视徐阆的, 可褚全此人虽然贪图名利, 骨子里却还有几分血性,与徐阆上了几次战场后, 他实在不明白徐将军有啥可以疑心的,但那时新皇又逼得紧,最后实在烦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自己一刀,撂了这左右为难的活, 凭借军功求了恩典,一门心思开始了混吃等死。
褚大人初到扬州又开始发扬他的风气——上不迕逆, 下不得罪,你好我好,升官发财, 所以徐林潇的任何指令他都连连赞同,忙前忙后,好像事事他都参与了,但又事事都没落实。
这天,褚大人正好在教他新儿子——绿毛鹦鹉说话,“绿崽,预备开始。”
“褚大人好,褚大人吉祥,褚大人升官发财死夫人。”
徐林潇进院子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升官发财死夫人”,接着褚大人雷霆之怒紧跟其后:“你这个不孝龟儿子,竟敢咒你爹,难怪我人到中年孤家寡人,都是你个绿毛克的,哼!罚你今日不许吃东西。”
绿毛鹦鹉可能已经修炼成精,接着改口叫:“褚大人左拥右抱,一年抱两,两年抱三,儿孙满堂,早死早登极乐。”
听前音褚大人扬起欣慰的笑,不料笑容很快凝固在了脸上,他一把勒住鹦鹉脖子,咆哮道:“你个大逆不道,鹦心屎肺,散尽鹦良,以下犯上的畜生。”
这时徐林潇干咳一声,为了自己耳朵考虑不得不出声打断这出人鹦对骂。
褚大人回头一看,仿佛魂穿似的立马变了一个人,笑容可掬地一弯腰,“不知徐大人到访,下官有失远迎。”
说完,腰杆一直又板起脸对徐林潇身后的下人道:“你们干什么吃的,徐大人到也不知道通报一声,白养你们了!”
下人恭顺低头不敢说话。
“是我让他们不通报的,”徐林潇这才开口道:“不然也见不着褚大人如此闲情逸致,搁着扬州公务不处理,与鹦鹉骂街骂的不亦乐乎。”
褚全将掐鹦鹉脖子的手慢慢挪到背后,脸上笑容诚恳,“徐大人说的哪里话,扬州有您和薛大人,事事都井井有条,我这也是刚忙完公务,忙里偷闲地散散心。”
“哦?”徐林潇道:“原来褚大人好诅咒这一挂,越骂越开心。”
褚大人短暂愣了一下,立刻又陪笑道:“鹦语不忌,谁还当真呢!”
徐林潇也不跟他卖关子了,对褚全道:“两日后我回京,扬州的事就都交给褚大人了。”
刚还笑意浓浓的褚大人闻此言,脸色瞬间就黑了,飞快地问道:“薛大人不回去吧?”
徐林潇:“也快了,等皇上册封完江南水军统领他就回。”
“不行的,”褚大人道:“我不行的,船厂,军器局,还有江南水军,那么多都在扬州,我管不了,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以前徐林潇就听闻过褚全大名,人称“缩大人”,口头禅“你行你上”,志向“升官发财”,相处这半月,其实此人能力是有的,但更擅长藏拙守愚,不出头不落后,将混吃等死展现的淋漓尽致。
耐心告罄的徐大人也不跟他废话,正色道:“不行也得行,除非你跟皇上提让他换个扬州刺史。”
褚大人在原地站成了一尊石像,扬州刺史可是他花了好大力气谋来的,风景好,远离皇城,是他为自己选的颐养天年之所,原以为流民治好就万事大吉了,岂料生出这么多蛾子,一边是养老安居的地方,一边是累死人不偿命的公务,褚大人一时陷入了两难。
“不过为时已晚,”徐林潇眼见他真有向皇上提的想法,诛心道:“已经到任了再提,皇上会先治一个亵渎皇权,外加渎职罪,如此褚大人的官路怕是到头了。”
褚大人猛然大梦初醒,一拍大腿,恭敬道:“下官一定尽职尽责,处理好扬州政务。”
褚大人梦醒的一瞬间忘记手上还捏着他的龟毛儿砸,手一松,绿毛鹦鹉立马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到鸟架上,收了羽毛,一副王者之态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的人类,“畜生!没毛的两脚畜生!今日死,明日埋,后日好投胎!”
褚大人:“……”
徐林潇瞥了那鹦鹉一眼,他垂在一旁的手指微微曲起,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微微一弹,一团白色飞出去,打在鸟嘴上的刹那变成一张巴掌大小的纸,那绿毛鹦鹉被纸糊了个晕头转向,不慎从高处跌落,地上的灰溅得比鹦还高,摇身一变成温顺乖巧的灰毛鹦鹉,开口叫道:“徐大人觅得良缘,早生贵子。”
褚大人真的很不想认这个不肖子。
可这句鹦语不知戳中了徐大人哪根神经,他竟有些魂不守舍地转身离开了。
绿毛鹦鹉,不,此刻的灰毛鹦鹉成功地将自己的口粮给作没了。
交代完褚全,徐林潇又前往薛定山那里。
薛大人可不似褚大人那般游手好闲,徐林潇到的时候,薛定山正在桌前写文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惊讶道:“林潇来了啊!”
徐林潇进门见礼:“薛大人。”
薛定山摆摆手,“这儿没旁人,你我之间不用那么多礼。”
徐林潇:“皇上要我两日后回京。”
薛定山叹了口气,“你不在京,又在扬州闹出这么大动静,皇上心里终究难安,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呐!”
徐林潇面不改色,仿佛薛定山口嘴被猜忌,被打压的人与他无关,只淡淡道:“届时新的水军统领到任,还需您老多费心。”
薛定山觑了一眼徐林潇,感慨道:“这几年,你愈发沉稳了,哪还见当初那个易激易怒的影子。”他顿了顿继续道:“水军是大齐新兵种,训练,磨合,战备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可有人给我们开了先例,这东边日后定会有一战,或早或晚,为今之计,当要格外重视这一块,将这块短板尽快补齐了。”
徐林潇一点头:“海上回来的那些,他们经验足一点,可以适当提携采纳。”
“原来铺垫那么多是想给他们求官职啊!”薛定山笑道:“放心,既然答应了既往不咎,朝廷就不会反悔,对了,就那个庞大龙,他能力格外出众,现在已经胜任新编水军的指挥官,此子未来可期。”
徐林潇顿了顿:“不管如何,他们都是我带回来的,我替他们在此多谢您!”
“都是我大齐将士,应该的。”说到这薛定山停顿了一下,脸上表情凝重起来,“有一事需得注意,东阳王至今不见踪迹,皇上在京中掘地三尺都没找见人,扬州又是他的老地盘,你此次押送董末一干扬州叛党回京务必小心。”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徐林潇问道:“京中的落槿花案可有水落石出?”
薛定山:“你将董末与东阳王往来罪证传回京城时,大理寺江大人刚好找到一个窝点,里面关押的都是从江南而去的流民,他们奉董末之命将新刨出来的落槿花运往京城,据那些活着的人说,他们不是第一批,以前也有很多人运过,但统统都没回去过,后来有一次听说他们找到养活花的方法了,从那以后运花的人都被关关在那里,每天都会少一个人,看守他们的人称他们为‘肥料’。”
以人饲花,即使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亲耳听到还是被震惊了,徐林潇不禁疑惑:“东阳王为何偏偏钟情落槿花?”
薛定山:“那就需要找到东阳王,问一问究竟了!”
就在他们两人在背后挂念的时候,东阳王赵承瑄带着他的亲兵登上了扬州旮旯里的一艘船。
而船主人正是那日董末诚心诚意邀请的明先生。
明先生今日脱下了黑色斗篷,花纹繁复的红袍配上他那飘逸卷曲的头发,整个人透出一股妖邪之气,今日他手上还持着一根黑色权杖,倘若给方莲台,动动手柄,仿佛就成了怪谈里的邪魔鬼道。
进入船舱,明先生坐在首位上一动不动,赵承瑄眼皮一跳,仍上前恭敬道:“明先生!”
“东阳王,”明先生微微点头致意,“不知贵客驾临,明某失礼了。”
赵承瑄在心里冷笑一声,从他进门起对方高高在上的姿态一目了然,嘴上说的倒是冠冕堂皇,可心里纵然深恶痛绝,此时他虎落平阳,却不得不低头,“明先生客气,本王此次前来是想请明先生帮个小忙。”
明先生笑了一下,“东阳王客气了,如今大齐兵强马壮,北边外敌得退,南边平静稳定,就连东边都筑起了水军,可歌可颂呐!”
赵承瑄噎了一下,对方不仅对他的话避而不谈,反而尽往他心窝子上戳,他也知道如今他皇兄国强民富,而他败者为寇,苟延残喘地寻求别人帮助。
明先生看了一眼赵承瑄铁青的脸色,感觉火候已够,开始善解人意起来,“用你们中原话说,滴水之恩当携涌泉相报,东阳王曾在海上助过明某,今日只要王爷开口,明某一定竭尽所能。”
赵承瑄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忽然之间他为何会变得如此好说话,可眼前的情景又容不得他细想,直言道:“请明先生助我救出董末及其他押解回京的兄弟。”
明先生眼角一跳,惊讶地看了赵承瑄一眼,然后扬起一个笑容,爽快道:“好,王爷行动前知会一声便可。”
直到赵承瑄离开,明先生的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他身边的一个手下恭敬上前问道:“您会什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反正是要出手的,只是这个大齐的王爷实在出乎我意料。”明先生看了对方一眼道:“我以为他会要求我帮他杀了他们,没想到会求我救他们,杀人灭口他使得那么顺手,最后关头竟然生疏了。”
手下愣了愣:“那我们要帮他吗?”
明先生嗤笑一声,“没了利齿的老虎,那不叫老虎,只是只会呲牙咧嘴的猫,除了逗主人一乐,没有任何价值,而我要的当然是对我最有力的,他要救人,我要杀人,敌人都是那人,不冲突。”
手下一惊,“您是想杀了……”
“他一人,还有身后的家族,乃大齐之根本,都覆灭了,大齐的堤也就塌了。”明先生摸了摸权杖上方的珠子打断道:“还有,吩咐下去,咱们埋在大齐的引子可以点燃了,咱们可以寄希望在赵承瑄身上,但也要留后手以防万一,这块饼太大了,我们要慢慢地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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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遇
永熙皇帝赵承颐一如既往的疑心不安, 前有北方战乱结束马不停蹄召徐阆回京,现有扬州危机解除快马加鞭令徐林潇押解犯人入京,在面对徐家父子上,他十年如一日的将他们圈在眼皮下。
扬州流民身首异处, 流离失所也好, 东阳王勾结东夷人, 妄图从海上造反也罢, 但终究都没酿成大祸, 赵承颐认为大齐有时间可以好好去啃海上这块骨头,他采纳了徐林潇一系列的提议,但水军却没打算让徐林潇染指,急匆匆派了枢密使下到地方,又匆匆召回徐林潇, 所谓的押送钦犯回京不过也是皇上所找的一个借口。
这日, 距离皇上下旨让徐林潇回京的日子已过半月, 算上路上耽搁,再过几日也该到京了, 可连日以来却未收到任何徐林潇入京的音讯,裴怀枝坐在桌前怔愣良久,不知不觉她与二公子已分离月余,京中也已落下了冬岁的第一场雪。
屋内,炉子里的银丝炭霹雳吧啦地燃烧着, 可裴怀枝就是觉得没有那日鲜门居普通的木炭暖和,胸口里好像莫名多出道口子, 暖气袭来又悠悠飘走了,怎么也捂不热。
正当时,绿茵冒着风雪进门, 一踏入就搓手哈气,努力将僵硬的手唤起知觉,她靠近炉子,将手放在上面暖了一下,才感到活过来了:“好多年没经历过北方的冬天,这也太冷了吧!”
裴怀枝没有接话。
绿茵抬头就见她家小姐忧心忡忡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奴婢刚打听到了,二公子给皇上递了折子,说已至豫州,三日后便可入京。”
裴怀枝惊讶地抬起头:“哦?消息准确吗?”
绿茵:“大少爷说的!”
裴怀枝心不在焉地一点头,担忧的思绪散了,散到了千里之外。
“小姐,小姐!”绿茵在她耳边连唤好几声,裴怀枝才回过神来。
“还有一事,”绿茵继续道,“老爷让您收拾收拾,等雪停了,咱们就将家当搬去将军府,之后再折个黄道吉日宴请宾客。”
裴怀枝站起身,决定道:“那今日就开始收拾吧!你拾掇衣物,我将这些书装好。”
说完,主仆二人便开始忙活起来,直到晚饭时间,才终于告一段落,裴怀枝拍了拍手:“就先这吧!剩下的慢慢再弄。”
绿茵给裴怀枝取来一件斗篷披上,二人一起出门前往膳厅。
风雪虽停歇,可院中的桂花树承载了整日的积雪,此时终于不堪重负折了一根枝桠,哗啦落地,横档在了裴怀枝的脚前。
裴怀枝脚步一顿,视线从脚边的桂花枝移到眼前的桂花树上,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这棵树能带走吗?”
面对如此荒诞的提议,绿茵一点也不惊讶,因为这棵树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它是她家小姐从路边给搬回来的,只十分体贴地提醒道:“现在是冬天,带走恐难养活。”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裴怀枝短暂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可等她用完饭回来再次路过桂花树时,又一个想法诞生了,她对绿茵道:“搬来搬去怪麻烦的,以后直接搬镇北王府吧!选个春日,好养活。”
绿茵点头笑道:“小姐说的对。”
白日落了雪,夜间绿茵燃的炭格外的多,可北方干燥,习惯了江南湿润空气的裴怀枝已经被烤出好几次鼻血了,但在受冻和燥热中,裴怀枝果断选择后者。可今日不知是绿茵炉火烧的太过旺盛,还是二公子不日回京这个消息搅得她太过兴奋,竟焦躁地难以入眠。
她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很多画面,有初次王府的相遇,闱场的芳心初动,火场的劫后余生,还有船上的徘徊不前,以及最后暗下定决心,仿佛重新经历一次来时路。
想到最后,院中的那棵桂花树竟闯进记忆,若要说起初见,其实并不是拜访王府那次,早在永熙四年,他们便遇到过。
那年春日,裴怀枝刚从渔村回到扬州,便收到裴父回京述职的书信,连忙拜别夫子回了京。
裴松与信中约定的日子晚到几日,十三岁的裴怀枝就独自一人落在偌大的裴府。
回家第二日一早,裴怀枝便与绿茵溜出了门,十三四岁上房揭瓦的年纪,在独一个主子的府里那都是横着走的,出了门那更是野马脱缰,跑的要多欢有多欢,路边吃的玩的裴怀枝纷纷体验了一番,仿佛要把这几年错过的,在扬州压抑的性情统统找补回来。
就在裴怀枝玩得意忘形的时候,巷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盯上了她们,准确来说从她们昨日回裴府就被盯上了,空了那么久的府宅,只回来一个半大孩子,今日这孩子还落了单,平常偷鸡摸狗惯了的两兄弟生了歪心思。
这时,绿茵跑到隔壁摊上去买吃的,裴怀枝无知无觉地路过巷口,变故陡然发生。
一个人影急速窜出,潜到裴怀枝身后,用块布捂住她的口鼻,一阵幽香悄然滑入她的肺腑,紧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已经身处在一个堆满木材的房间里了,手脚被绑住,连嘴巴也被堵住了。
不多时,一个人就走进来,见她醒来也不吃惊,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不害命,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拿你换点银钱,不会伤害你的。”
匪徒自认为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能让对方少点挣扎,不受伤能卖个好价钱,可谁叫她偏偏是裴怀枝。
裴怀枝将手上的绳子放在木材上摩擦,磨了整整一夜,东方破晓时分绳子终于断了,她迅速解开身上的束缚,轻手轻脚地靠近门边伺机而动,快午时她才等到外面两人都不在的片刻功夫。
一打开门,她拔腿就跑,沿着小路一直往前,直到出现熟悉的街道她才停下松了口气,可就在她松口气的功夫,后面突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叫喊声,一回头大惊失色——绑她的其中一人追出来了。
裴怀枝来不及思考,本能地继续向前跑,可跑了这么久力气早就耗光了,后面成人的速度更是如野马奔腾似的,几下就蹿出一大截,距离慢慢拉近,裴怀枝刚跑上街道,后面的汉子嗖一下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裴怀枝挣扎并大叫道:“放开我,我要去报官。”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汉子也不怵,反而难为情地笑了一下:“小妹,你说的什么话呢,阿娘只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跑什么跑,快跟大哥回去,如果你不想嫁,咱们好好跟阿娘说,别闹脾气。”又抬起头对围观的人赔笑道:“家里妹妹不懂事,大家见笑了。”
裴怀枝打了个寒颤,连忙否决:“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我的家是前面巷子的裴府。”
可此时的小怀枝一晚上没睡,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衣服也早在地上打滚的不见底色,哪还有官家小姐的影子,怎么看都是与家里闹翻不同意婚事,想离家出走的“不乖女”。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甚至还有责怪她不懂事的声音出来,一股寒意从脚底延伸到裴怀枝的四肢百骸。
汉子用力地拽她:“走啊!不会有人管你的。”
裴怀枝被拉的一趔趄,眼疾手快地扒拉住手边的一棵树,死命想挣脱汉子的手臂。
可汉子的力量岂是一个小姑娘能匹敌的,裴怀枝拼命抱住树,汉子用力一拉裴怀枝,连树都摇晃了一下,叶子簌簌落下,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叶子飘落的同时,树上忽地掉下来一个人,立在了裴怀枝的前方。
裴怀枝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落下的树中飞人,眼睛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树,树干没多粗,但这棵树叶子茂密,洋洋洒洒一大簇确实看不清里面景象,惊讶过后她终于反应过来朝对方喊道:“大哥哥救命!他是人贩子,我不认识他,麻烦带我去报官!”
还没等树上下来的人反应,后面的汉子立马说道:“小妹任性要离家出走,公子见笑了,快跟哥哥回去。”
“谁是你妹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汉子赔笑道:“小妹……”
“人家小姑娘同意了吗?就妹妹妹妹的叫,真不要脸。”树上落下来的公子打断道。
裴怀枝惊讶地看向他。
那人继续道:“小姑娘的衣服虽然脏了,但那料子也能看出是上好的扬州蜀锦,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的,所以乱攀啥亲戚!”
话音未落,那人伸手攫住汉子拽着裴怀枝的那只手,咔嚓一声,惨叫声紧随其后,汉子的手脱臼了。
获得自由的裴怀枝迅速躲到那人身后,瞄向汉子,那人察觉裴怀枝的动作,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小姑娘别怕,我带你去报官,这人我也替你送去官府。”
裴怀枝愣愣地看向那人侧脸。
那人说话算话,将裴怀枝与绑她的汉子送去了官府,汉子还有他的同伙锒铛入狱,裴怀枝被衙门的人护送回家,临别前她听见京兆府大人叫那人“徐大人”,裴怀枝诧异地回头,却只见对方飘然远去的背影。
从树上落下来救了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十八岁的徐林潇。
此事后,裴怀枝将那棵树搬回了家,移栽在了裴府,也是因为此事,在裴家没有人时,裴父不许裴怀枝一人回京,直到今年秋,她才第一次看到当年那棵桂花树开花。
尽管半宿没睡着,第二日起来裴怀枝依旧生龙活虎,不见半点颓废之色,二公子不日将回的消息如一块银丝炭,烧的她都觉不到寒冷了,心里沸沸扬扬地翻腾热闹,根本停不下来。
一大早她就欢腾去往裴怀裕院子闻风打听。
老远就见她大哥和阿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还望了一眼今日的天空,结果发现今日没有太阳。
父子二人对后面的裴怀枝无知无觉。
裴松一脸凝重问道:“此事当真?”
裴怀裕:“今日清晨刚接到的豫州密报,徐大人押送钦犯途中遇袭,生死未卜。”
裴松脸色一沉,低声道:“这事先别让你妹……”
话音未落,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立在他们二人后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跳崖
徐林潇醒来的时候, 还有点恍惚自己身在何方,明亮的烛火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他刚一动,明落就扑上前,着急道:“公子!公子您可醒了!您昏迷两天了, 吓死属下了!公子……”
徐林潇抬手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 有些吃力的想起身, 明落见此连忙将他扶起来靠在床上。
胸前的伤口不慎被扯到, 徐林潇嘶一声, 喘了口气才道:“这是哪儿?董末他们可还有活口?”
明落接了杯水递给徐林潇喝下,又将他的被子提了提,“这里是三通客栈,董末一干钦犯都没留下活口,要不是习将军的人及时赶到, 公子您……”
说到这儿明落哽咽了一下, 那日是真凶险, 刀再偏一寸,他家公子就该性命不保了。
徐林潇有些吃力地舒展一下身子, 深刻体会了一把“眼中钉,肉中刺”的滋味,忍不住想苦笑,他何德何能能被外敌如此对待,大齐万里江山好似都系他一人身上似的!
那日他们一行人走豫州官道, 过覃林谷时遇上一群不速之客。
覃林谷两岸青山,秋冬来临也不显凋敝之像, 反倒添了几分橙黄之色,层林尽染,色泽浓烈, 林中间或夹着曲折的小路,依山盘旋而上,隐秘其中,远近望不到头尾。
徐林潇拎着马鞭子,看着两岸群山,心里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这时,囚车里的董末忽然突兀地道:“徐林潇,何府的冤魂看着你呢。”
他的声音在大山中回荡,余音萦绕过几圈,绵延不绝,仿佛真能打破空间,招来冤魂野鬼。
“天子昏聩无能,忠奸颠倒,残害忠良,大齐江山危矣啊!”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吹来,吹的两旁山林簌簌作响,谁知就在此时,山间银光一闪,草木掩映间人潮涌动,四面八方人影迅速蹿出,山林晃动片刻,眠鸟惊飞,眨眼间徐林潇他们就被人包围起来。
徐林潇偏头看了董末一眼,“安静了一路,突然在这里发起疯来,原来是为了号天扣地,引来狼人。”
方才声嘶力竭的董末一声不吭了,只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黑衣人。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从一众黑衣蒙面中缓缓走出,衣服虽未见多华贵,但通身气质绝佳,一眼就能看出富贵骄人,他冲徐林潇说道:“二表哥,别来无恙。”
来的人正是东阳王赵承瑄,也是徐林潇的表弟。
徐林潇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京中到处都寻不到王爷身影,竟是在这儿等着在下?徐某真是受宠若惊。”
赵承瑄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二表哥国之栋梁,被皇兄委以重任,江南诸事二表哥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解决了,其手段令本王不得不叹服。”
徐林潇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没接这个马屁。
没有得到回答的赵承瑄收了笑容,正色道:“本王不想与你为敌,只要你肯把身后的人留下,我真的……不想与大齐将士刀兵相见。”
“此言差矣,”徐林潇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善道:“王爷在京中杀人分尸,在江南只手遮天,在海上瞒天过海,桩桩件件视大齐子民如草芥,目无法纪,穷凶极恶,哪里心怀过大齐将士?也罢,你要是真有心悔改就不会拦在这里,要动手就动,我大齐将士也要拿下你这个乱臣贼子,给江南万千流民一个交代。”
他一句话如钢针似的落地,两山间的官道上,大齐将士齐刷刷地刀刃出鞘对准了前后而来的敌人。
徐林潇拔出他的宝剑,朝赵承瑄点头,“王爷请!”
徐林潇面上客气,手却很黑,话音未落,人就从马上一跃而下,纵身到赵承瑄跟前。
赵承瑄仓皇后退两步,爆喝一声,抽刀挡住了近在咫尺的剑,刀剑交锋带起一连串火星。
徐林潇毫不犹豫地迎上,同时开口对赵承瑄道:“王爷何不乖乖跟我回京?我也不想错手伤了王爷。”
徐林潇这些年虽无用武之地,但功夫没落下,赵承瑄又养尊处优惯了,身子骨远不如徐林潇精壮,在徐林潇节节攻势下,赵承瑄狼狈后退。
眼看赵承瑄应接不暇落了下风,徐林潇突然挽起一个剑花,三两下便将对方的刀打飞出去。
徐林潇挥剑直指赵承瑄命门,“王爷,回京认罪吧!”
赵承瑄丝毫不怵,反而笑了,“哈哈,幼时就听闻徐家二郎战场英姿,今日有幸交手,果然名不虚传,但是——今日你是带不走本王的,回头看看你的将士们。”
说完,噗嗤痛呼倒地声接连在身后响起,赵承瑄用两指夹住近前的剑峰,缓缓拂开,“面对文武双全的徐大人,我怎么会不留后手呢?”
就在刚才,他们两边人马挥刀相向,剑拔弩张的时候,山林中又有一群人蛰伏而出,迅速扭转了战局,徐林潇转过头就见到一群红衣人手持弯刀身形敏捷地收缴了大齐将士性命。
徐林潇瞠目欲裂,喝道:“堂堂大齐王爷,你竟然勾结外敌残害同胞,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与虎谋皮?”赵承瑄不答反问:“我那皇兄难道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有何区别?”
徐林潇:“你……”
他话音没落,远处的明落忽然大叫道:“公子,小心!”
几个红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往这边潜来,突然拔腿上前,转眼间已经到徐林潇身后,怒吼着挥刀斩下。
旁边的赵承瑄余光扫见,一腔愤慨全都顾不上,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将徐林潇往旁边一推,千钧一发之际那几个红衣人瞧见是他,刀堪堪架在他头顶上方。
徐林潇蓦地一转身,挥剑将赵承瑄前面的刀全部挡掉,一手将赵承瑄往后推。
被推出战场的赵承瑄看着与红衣人缠在一起的徐林潇,连忙道:“只需要救人,这个人不用杀,明先生答应……”
他剩下的话被一声声惨叫打断,只见方才杀了大齐士兵的红衣人,他们打开了关押囚犯的牢笼,一刀挥下,没有斩断囚犯身上的铁链,而是夺走了他们的活路。
赵承瑄大梦方醒,瞳孔仿佛要挤破眼膜而出,他大叫道:“不,他们……他们都是紧紧跟随本王的人,本王答应过他们即使没有高官厚禄,也要保他们性命无忧,明先生,明先生也答应帮我救人的。”
他拼命跑到囚车前面,鲜血从董末的嘴里喷薄而出,如一条开膛破肚的鱼只翻着白眼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片刻连蠕动的嘴唇也停止了动作,只剩一声灰败的眼睛瞪着赵承瑄。
赵承瑄的手紧紧捏住囚车的柱子,突兀地笑了出来,“呵呵,明先生不仁,你们……谁也别想走,给我拿下这群东夷人。”
刚才还与大齐将士打得火热的黑衣人因他这句话立马倒戈,将刀锋对准了红衣人。
而就在这时,弓箭划破长空的声音突然传来,无数支铁箭骤雨似的从山林间呼啸而下,瞬间笼罩住这片山谷。
一只手抓住赵承瑄闪躲过擦肩而来的羽箭,徐林潇在他身后朗声道:“找地方躲避,他们没打算留活口,大家小心后退,撤出这里。”
徐林潇一边用剑斩落羽箭,一面拽着赵承瑄,直到退出羽箭射程范围才松开手。
解除禁锢的赵承瑄如梦初醒,歇斯底里喝问道:“为何要救我?与虎谋皮,引狼入室,我赵承瑄这辈子注定是个无能之人。”
徐林潇看见明落带着大家有序后退,一边说道:“你有罪,也要由大齐律法去定夺,堂堂大齐王爷死在外敌手里算什么?”
说完转过头看了赵承瑄一眼,“你不是无能,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注定会失败。”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赵承瑄虚伪的面皮瞬间分崩离析,他脸色难看到极致,眼底的愤怒快要溢出来,“不属于?他赵承颐这个皇位就名正言顺了?当年父皇根本就没下旨立储君,是他们那帮老臣,自封的立嫡立长。”
元武先帝英明一世,却在立储君上犹豫不决——彼时大皇子赵承颐儒雅聪慧,正因为此,先帝总觉得他少了几分男儿血性,一边拖,一边观察他剩下的两个儿子,可谁知老天不给他时间,病来山倾,一下就要了这位昔日英雄的性命。
先帝没留下储君的话语,但外敌入侵迫在眉睫,于是“立嫡立长”这个万古不变的传统就搬到近前,老臣们纷纷拥立赵承颐登基抵御外敌。
赵承瑄这句名正言顺,赵承颐确实当不上,那时但凡北狄多留给大齐一点时间,内部几方势力角逐,最后皇帝之位花落在他们三兄弟谁头上还真说不准。
这三言两语的功夫,他们一行人纷纷逃出弓箭的射程圈,可对方压根没打算放过他们,射不到,那就进攻,于是比之前更多的红衣人从林间跃出,朝着他们而来。
徐林潇没有接他皇家的话茬,只开口道:“王爷马上就要与我身陷敌圈了,何不想想怎么脱困?”
赵承瑄此时恨不得将那些红衣人扒皮抽筋,露出一个戾气逼人的笑,“一群海上长大的夷人而已,随我一起宰了他们。”
可惜这次东夷人是有备而来,从他们现身起就没打算留活口,且目标很明确,全都向徐林潇靠近。
在徐林潇旁边被殃及池鱼的赵承瑄越来越吃力,也觉出了不对,斩杀完一个东夷人的空档转头道:“他们的目标好像是你!”
徐林潇一剑刺入靠近的人胸前,迅速抽出,反手划了身后企图偷袭的人的脖子,冷笑道:“全拜王爷所赐。”
赵承瑄一噎,转念一想人家也没说错,可这一愣神,他的肩膀被刀划破了,血迹很快将衣襟晕染,而赵承瑄脸上的血色仿佛都随着血液流到衣襟上,突然惨白无比,拿刀的手竟也哆嗦起来。
徐林潇一剑挥开斩向赵承瑄的刀,问道:“你怎么回……”偏头撞见赵承瑄的脸色,话音戛然而止。
他迅速解决完一波敌人,闪到赵承瑄身边,替他按住伤口,“刀上有毒?”
赵承瑄顶着一张如面粉粘过的面皮,掀开了徐林潇的手,“刀上没毒,但我体内的毒发了。”
徐林潇还欲张口,被赵承瑄打断:“他们目标是你,还不赶紧对敌?”
徐林潇的震惊被围上来的红衣人打断了,落单的赵承瑄后退靠在一颗树上,抬眼围观这一场他打头的战局。
直到此刻,赵承瑄才意识到他为别人做了嫁衣,他想要的好像都没能实现,他已无人可救。
就在这时,一阵让大山都随之动荡的马蹄声传来,号角的声音破竹似的横空响起,大齐中原大军自远山踏马而来。
闻此巨变的红衣人迅速相互交换一个眼神,眨眼间向山林中撤去,他们像横行世间的鬼魅魍魉,飘飘来飘飘去。
摆脱围攻的徐林潇来到赵承瑄前面,“这些东夷人有备而来,追上他们估计很难,还请王爷知无不言,详情告知他们的动向。”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来,”赵承瑄整个人虚弱不少,“我只知道明先生是东夷人,每次见面也都是中间人传信,更多他们的消息就不知道了。”
徐林潇险些气笑了,语气不善道:“那王爷真是单纯!”
“是挺单纯的,”赵承瑄自嘲道:“信皇兄,被皇兄害,信外人,被外敌算计。”
说着,他突然抬头直视徐林潇,“你不是好奇我体内的毒吗?告诉你也无妨,咱们高高在上的皇上下的,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巫蛊之术。”
赵承瑄看见徐林潇脸上的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整个人满意极了,“这种毒不要命,平常也觉不出反常,唯有受伤流血之际,体内的蛊虫会醒,往往是流多少血,它就会喝多少,从而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但是蛊虫每一次苏醒进食后都会长大,等它成人也就是我的死期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都在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刮破一点油皮,稍不留神,一个不起眼的小伤就能让我一命呜呼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知道皇兄为啥大费周章找这种拐弯抹角的蛊毒吗?因为他怕啊!怕他这个文弱书生不配当大齐皇帝,怕我们上战场立军功,怕我们反了他。”
说到最后他笑了,“哦!忘了告诉你,我们指的是我和二皇兄,他体内也有毒。”
徐林潇震惊之余,甚至觉得理因如此,皇上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可皇家那纸糊的脸面也不该他来揭,他迎着赵承瑄的目光,“不管什么都不能成为你滥杀无辜,残害百姓的理由,那些百姓没有做错任何事。”
赵承瑄突然偏过头不再看他,“城外的花是我送给我母亲的,她当年殒身在那,我没见过她,但也想给她看看这世间最美的花。如今我已孑然一身,犯的过错我都会认。”
话音刚落,远处大军的身影终于从群山中奔出,猎猎旌旗,迎风招展。
徐林潇偏头看了一眼,对赵承瑄道:“那就请王爷走吧!”
赵承瑄:“我失血过多,你先与大军查看是非还有活口。”
徐林潇一言不发朝前走。
赵承瑄在他身后道:“二表哥,谢谢你!我这样一个人你都还愿意救,只是我好像累了,不想与命争了。”
听此言,徐林潇陡然转过头,只见赵承瑄已闪身至悬崖边,哪还有先前的虚弱样子。
徐林潇拔腿就追。
在悬崖边站定的赵承瑄轻声道:“愿来世生在寻常百姓家。”
他如一只鸿雁向崖底飞去,黑色的剪影转瞬即逝。
就这一刹,远处的明落突然爆出一声惊呼:“公子!”
原来一个没走的东夷人趁机而动,突然从徐林潇背后偷袭,在他全然没有防备之际,一刀从他后背刺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直接将刺伤徐林潇的东夷人钉在了旁边的树上。
徐林潇双膝一软跌跪在地,突兀地伸出手,仿佛想隔空抓住赵承瑄的衣衫,他紧了紧手指,最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明落又翻出金创药,重新替徐林潇包了伤口,看了看徐林潇的脸色,“公子,您再多休息一下吧!”
“伤不是睡好的,”徐林潇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问道:“可有找到东阳王?”
作者有话说:
嘿!姑娘们,你们有没有看,伸个爪子我看看呀!下章男女主就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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