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噩梦
裴怀枝走后, 赵承骞大摇大摆地朝徐林潇走过去。
他站在徐林潇前面笑道:“二表哥今日倒是得了空闲,小清琢也来凑热闹,今年这花朝节还真是热闹。”
徐林潇此刻看着赵承骞得意洋洋的嘴脸,几乎快要按捺不住心里的戾气, 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连尊卑有序都懒得顾, 十分无礼地转身不告而别了。
清琢目瞪口呆——二表叔这是生气了!
徐林潇有底气一走了之, 却留下清琢讪讪地说道:“小叔好, 清琢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赶紧地跟了上去。
人间芳菲花满林,景致如画的十里桃林入口处——裴怀枝登上了裴家马车,马车掉了个头, 朝城里驶去。
到处都是春日生机勃勃之势, 连徐林潇肩上都沾染上落花, 可他望着远去的马车,心却沉到了谷底, 没由来地翻起一阵慌乱——若阿枝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他该如何自处?
不知道是不是徐大人的错觉,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种他再也无法同裴怀枝像之前那样相处,有些事已经不受他控制的感觉。
而就在这时, 一个人突然骑马冲到赵承骞的车架前。
那马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停下时双腿齐齐打弯落地, 跌跪了下来,马上的人踉跄着从马背上滚下来,正巧滚到了赵承骞内侍春富跟前。
春富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立马变了,跪在地上的人死死地拉住春富的衣角,一张脸憔悴得吓人。
春富飞快地将他拉起来,忙不迭地将他塞进马车里问道:“怎么这样就闯进来了?也不怕被人看见?王爷交代你的事可有进展?”
那个人立在亲王车架里忐忑极了,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置,嘶声道:“属下有要事回禀,需要见王爷……”
这是帮赵承骞在外查事的手下,他不眠不休一路从江南疾驰回来,路上都跑死了好几匹马。
春富将他藏在了车里,转头就派人知会赵承骞。
桃林入口处,清琢终于追上徐林潇,与一个内侍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转头疑惑问道:“那人不是小叔的手下吗?什么事如此着急啊?”
徐林潇此时对赵承骞的名字耿耿于怀,闻言还真回头看了一眼行色匆匆的内侍,循着内侍来的方向,他将目光落在了赵承骞车架上,一阵春风掀起车帘一角,若隐若现的人影一闪而过,徐林潇心里微微一动。
马车缓缓前进,内里精致的亲王车架上,侍卫罗方极力将自己往角落缩,努力降低自身与周遭的格格不入。
座首的赵承骞沉默良久,才悠悠开口道:“你说尤邴廉辞官后落在了江南?”
罗方连忙点头,“是,尤大人是扬州人士,先前我们去扬州查过,一无所获,想着他不会真的衣锦还乡等着人来查,后来主力就没放在扬州,直到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水军叛乱,沿海一些村落惶惶不安,我届时正好落在一个小渔村,机缘巧合听了一嘴百姓谈论说很多年前有一个老人在他们那里预言过这个事件,规劝他们及时行乐或尽早搬家远离海边。”
罗方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赵承骞的脸色,见他听得没有半点不耐烦,接着继续详尽道:“仅凭一句语焉不详的神棍之言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属下心里就是觉得蹊跷,到处打听这一人,幸好黄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这个人当时身边带了一位小姑娘,属下查到这位姑娘是扬州苏家人。”
按理说这种抖聪明,没有关键信息的回话是赵承骞最忍受不了的,可今日他却奇异地没有发火,也没有打断,因为他心里有个不可置信却忍不住去想的猜测快要破土而出。
下一刻,罗方一锤定音地道:“前些日子您吩咐属下暗中观察扬州的形式,扬州苏家如今炙手可热,属下在小渔村的怀疑没打消,顺带查了一下苏家姑娘,发现苏家表小姐还真去过渔村,跟她一起去的是一个老学究,属下自作主张查了一下这个老学究,太详细了,详细到好像就是给人来查那般,之后属下辗转几次,终于弄到一张老学究的手书,与您给的尤大人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属下猜测苏家的老学究就是曾经的尤帝师,多方打听,终于让属下查到这位老学究明出现在扬州的时机与尤大人辞官正好吻合。”
“砰”一声,赵承骞不小心将桌上的杯盏掀翻了。
他拿出锦帕将桌上的水渍擦净,喃喃道:“苏家表小姐?难怪她会知道私盐……”
赵承骞的声音极低,似乎在自言自语,罗方没听清:“王爷,您说什么?”
赵承骞突然抬起头,问道:“最重要的任务呢?我三弟在江南独霸时日已久,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是不是早就已经找到尤大人,得到那个东西了?”
“王爷恕罪,”罗方跪下行礼道:“属下只查到关于尤大人的蛛丝马迹,翻遍他所有东西也没找到可疑的物件,加上尤大人两年前已然寿终正寝,无从查起。”
赵承骞:“哦?那还是一无所获啊。”
面对喜怒无常的赵承骞,罗方本能地感到害怕,连忙补充道:“不,属下还探查到尤大人收了一个学生,就是那位苏家表小姐,听说他们一起游历过很多地方,不知情的一直以为他们是一对爷孙,尤大人的后事也都是这位小姐办的,王爷想找的东西可能就在这位小姐手上,就算不在兴许也知情一二,可属下查到这位小姐她回京了,父亲还是京中的大官,属下特地赶回来禀告,求您定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赵承骞擦试的动作停住了,他伸出手,沾上水渍,在桌面写出一个“裴”字,早在送礼被威胁后,他就派人将裴怀枝查了个底朝天,当然,京中的事能查到,天高路远的扬州却望尘莫及,除了知道她外祖家情况,更多的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心中的疑惑解了,这么多年苦苦追寻的东西也终于有了一点眉目,且都与那个令他惊喜的人有关,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有些人就是与他宜解不宜结。
赵承骞又沾了点水,画了一个圈将“裴”字圈住,喃喃说道:“看来本王真的要与二表哥为敌了。”
一缕阳光擦过破开的车帷打在桌面上,透明的水滴泛出微光,桌上的字竟无知无觉地光怪陆离起来。
两天后,裴将军府。
裴怀枝清早起床眼皮就直跳,直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得不说她的直觉很是可靠,这天晌午,裴怀枝刚准备午睡解一解春困,绿茵随后就带给她一个消息,将她的春困给驱逐干净。
裴怀枝坐在床上愣了愣,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绿茵重复道:“老爷要您去前厅一趟,说是……肃王殿下派人送来聘礼,要纳您为王妃。”
这下裴怀枝不仅不困了,连灵台都清明不少,肃王要……娶她为妃,这怎么可能?
可偏偏这事实就是如此,裴怀枝看着堆在前厅的金银珠宝,布匹钱财,还有桌上托盘里鸳鸯玉佩,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走到裴松前面,问道:“阿爹,肃王真是那个意思吗?”
裴松叹了口气,“前来的内侍还要了你的八字,这下聘的礼,他是按正妃之位来的,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没等裴怀枝回答,裴松又问道:“之前就想问你,你跟肃王是何时扯上关系的?还有,阿爹就问你一句,你想嫁给他吗?”
裴怀枝震惊抬头,她懂阿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若她想嫁,阿爹不会阻止,但如果她不想嫁,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获罪亲王,她阿爹也不会让她嫁的。
裴怀枝没由来地鼻子一酸,她好像一直让阿爹操心,这次还给裴家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她眨了眨眼,敛了心绪,正色道:“大哥说老虎的事您已经知道了,除了这个误打误撞,我与肃王之间就没任何关系,乔迁那日也是第一次见,但女儿敢肯定的是肃王对我无半分儿女私情,此举定是有所图谋,堂堂亲王想要哪样的女子没有,这么多年都无关风月,偏偏对我一个见两次的人动了心思,女儿自认为自己没如此魅力。”
裴松拍了拍裴怀枝肩膀,说道:“有一点阿爹可不赞同啊,我裴松的女儿样貌聪明那都是个顶个的,只有眼瞎的才瞧不上。”
裴怀枝笑了,方才生出的愁云一下因这句大言不惭给冲散了,是呀,不管何时,她阿爹都会站在她身后,而阿爹最大的心愿也是自己能平安快乐。
裴怀枝上前轻轻抱住了裴松,像小时候那样在他怀里撒娇道:“谢谢阿爹!”
谢谢您尊重我的决定。
难得裴怀枝露出小女儿的姿态,裴松心情舒畅地拍了拍她后背,缓缓道:“不得罪肃王,其实有个解决方法,阿枝如若早已有了婚约,再执意求娶那就是王爷强人所难了,只是需要一个敢与王爷抗衡的人,你可以……”
“阿爹!”裴怀枝从裴松怀里出来打断了他的话,她知道她阿爹要说什么,也知道这个合适的人是谁,只是她不想,她不想去找徐林潇。
理智地想,徐林潇肯定会帮她,但怎么帮就不得而知了,裴怀枝不认为他会娶她,要娶早娶了,也不会最后出来一句将她当妹妹的推辞,他应该会想办法帮她躲了这趟婚事,同样是想办法,他们自己也行,为何还要去麻烦一个她仅只是看着就没由来伤心的人。
“阿爹,我不想找他,”裴怀枝想了想说道:“肃王突然生出这个想法,一定是有什么诱因的,咱们查清楚缘由也能找出应对之法,或是女儿直接去找肃王谈,总之没有走投无路前女儿都不想去找徐林潇,因为……他不曾亏欠于我,而我也不想欠他什么。”
他这女儿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裴松嘴上应了裴怀枝的话,可就在裴怀枝来之前,裴将军已经找人传话去知会徐林潇,比起赵承骞,裴松更相信徐林潇,凭徐林潇在京中的根基与手段,查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比他要轻松,老谋深算的大将军如意算盘打得倍儿棒。
此时,被大将军算计其中的徐大人正坐在桌前听六部尚书汇报政务。
户部尚书方大人从牢里出来后对徐林潇简直感恩戴德,多亏了徐林潇将董末贪赃枉法的账册找到并呈给了皇上,证明他既没有与董末私相授受,也没从中谋利,最后治了一个失职罪,罚了几月俸禄,算是轻的处罚了。
方大人将近期大小财务通通报给了徐林潇,末了还奉承了一下:“徐大人放心,下官以后丢支笔也会记录清楚,再也不会出现疏忽给您添乱了。”
徐林潇摆摆手,“方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徐林潇转手又拿起刑部卷宗,问道:“三通客栈的刺客身份还是一无所获吗?”
刑部尚书朱均上前一步:“回禀大人,身份尚无从查起,但据仵作传回来的消息,其后槽牙有个洞,是生凿出来的,京中有些大人暗地里会豢养死士,后槽牙镶毒是他们暴露后惯用的伎俩,这人的毒被取出了,下官猜测他以前应该是某人的死士,后来可能换了一个宅心仁厚的主人。”
徐林潇手指在卷宗上敲了两下,宅心仁厚倒不至于,处心积虑兴许是真,可能是想着万一被活捉能留下个只言片语,进一步逼迫朝中的那人。
“上次要你查的流言呢?”徐林潇继续问道:“可有找到散播的源头。”
刑部尚书朱大人顿了一下,想了一下措辞,答道:“他们都说是徐大人您自己说的,说……您亲自承认爱慕周大学士家的千金。”
徐林潇冷笑一声,“哦?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何时说过这话,你口中的他们是听鬼说的吗?”
朱大人战战兢兢行了个礼,“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街的人,说……说您半夜借酒消愁喝醉了,就嚎……嚎了一嗓子。”
“嘶”一声,刑部卷宗裂开了,六部官员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徐林潇,其实朱大人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也很诡异,他们家大人就不是这样外放的人,他也怀疑是有人假冒了徐林潇,但是一条街的都是平民百姓,他不可能全部抓起来一个个审问:你确定看到的是徐大人?
他要是这样做了,他们家大人的嫌疑就更洗不清了,这简直摁着头要别人改口供,遇见刺茬还会说官府以权谋私。
朱大人捏了一把冷汗,这无端的狗盆子扣在徐林潇头上,他虽觉得这没多大事,但不敢猜测他们洁身自好的徐大人会咋想。
徐林潇脸色沉了一下,这可真是在他头上动土,某种意义上正面与他宣战了,对方根本不怕他查,还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
可为什么是周家小姐?周家那是皇后母家,挑拨他与皇后的矛盾,让皇后枕边风吹到皇上耳中?也不对,帝后感情那是有目共睹的,只面子上和而已,那就只有……
徐林潇突然开口道:“去查一下周大学士上元佳节那日的行程。”
他虽不怀疑周家,但对方将周家摆在他面前,他也要如了对方的意,看看究竟能牵出多少瓜出来。
朱均:“下官领命。”
徐林潇将文书都放在一边,抬头看过各位大人,政绩考核结束,就轮到接下来陈词总结了,“如今大齐外有豺狼虎视眈眈,内里还存有不知名的隐患,但比起与北狄战乱那些年,日子却是好过许多,倘若各位大人尽心竭力,咱们定能渡过难关,共创海清河晏。”
随后徐林潇悠悠地补上他最终想说的话,“所以,迟到早退就不要再出现了,多事之秋诸位还是谨慎些好。”
话音刚落,明落突然闯进来。
徐林潇皱眉,刚要责骂,明落一反常态地无畏起来,顶着徐林潇不悦的脸色,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下一刻,徐林潇突然诈起,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噪音,片刻归于沉寂。
六部尚书被突然其来的变故震惊了,一时间心里闪过无数念头:又出什么大事了?京中又有人死了?还是哪又造反了?等等……
还没等他们将悬在的心里话问出口,就听见他们的徐大人云淡风轻地说道:“各位大人忙去吧,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六部大人:“……”
说完,徐林潇顶着各位大人见鬼的视线,亲自打脸了自己刚出口的要求,脚步匆匆地早退了。
“裴将军派人来说肃王给裴小姐下了聘礼,还着人去合八字了”,这句话化成一簇致命的刀锋,打着旋儿扎进徐林潇的四肢百骸,一路上他都感觉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脚程如此慢过,哪怕他拼尽全力奔跑,都有一种迟到的感觉。
可当将军府就在眼前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徐林潇死死地盯着将军府恢宏的铜门,好像盯着一扇横在他心上的窄门,有那么一瞬间徐林潇真想冲进去对裴怀枝说:不要嫁给他,阿枝嫁给我好吗?
然而天光乍现惊了窄门里的莫测深渊,刚打开的一条缝倏地合上了。
他额角青筋微露,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晃了一下,使劲全力才转过身,朝着来时路走去,徐大人总是异常清明的眼神竟然有些涣散,一脚踏上一块石头,一个趔趄竟然摔倒在地。
半晌,他才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拐进了一间酒楼。
总是将公务放在第一位的徐大人这一日竟然撂了担子,躲在酒馆借酒消愁起来。
等天黑明落来寻时,底下的酒坛摞起来快有人高,徐林潇趴在一个酒坛子上,一动没动。
明落以为他睡着了,刚把徐林潇身子扶起,却发现他仍然睁着眼睛,只是眼神说不出来的落寞。
明落心下一惊,说道:“公子,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徐林潇依旧没有反应,明落以为他没听见,再要唤时,他却突然动了,嘴里哼唧道:“飘飘何处归,残沙风吹尽,是我无能……”
明落没打算与醉猫一般见识,直接伸手将徐林潇扶起来,侧过身子拽住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深吸一口气背起徐林潇往王府回去。
喝醉的徐林潇安静极了,一直到明落将他放在床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明落给他倒了一杯水,“公子,喝口水再歇下吧。”
徐林潇眼珠子转向他,看到他手里的杯子,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开口了今夜他的第二句话:“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明落走后,酒劲上来头痛欲裂的徐林潇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子时过,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半睡半醒间他好像听见有人敲门,下一刻门开了,徐林潇翻身惊醒,屋里没开灯,他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月色看到床前的人。
徐林潇瞳孔紧缩,喃喃道:“阿枝。”
裴怀枝轻笑一声:“二公子酒量这般差,竟还大言不惭说我成亲的时候帮我夫君挡酒,还没开始就把自己喝趴下了。”
“成亲?”徐林潇急切地问道:“阿枝何时要成亲?和谁成亲?”
又一声轻笑响起:“二公子不单酒量不好,记性怎也如此差?当然是肃王啊,我就要当肃王妃了,至于何时,二公子忘了吗?今日就是吉日啊,我马上就要去肃王府了,这是来见二公子最后一面的。”
徐林潇再也忍不住从床上跨到裴怀枝身前,一把抱住了她,嘶声道:“不,我不允许你嫁给他,你不许嫁给他。”
裴怀枝从徐林潇怀里抬头,“今日的二公子好生奇怪,你难道又忘了,这婚事是你帮我求来的吗?肃王是你给我选的啊,怎又不同意了?不过现在为时已晚,我们已拜过天地,诸天神佛认可了的。”
“拜了天地?”徐林潇这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眼前的景象,裴怀枝身穿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面容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确实像刚进行了成婚仪式的样子。
可是,怎么就成婚了呢?他何时同意的?他怎么可能会同意?
徐林潇惶急道:“我没同意你嫁给他,也不会同意,阿枝只能嫁给我。”
裴怀枝突然变了脸,冷声道:“二公子在说什么胡话,咱们以兄妹相称,不和理法的,再说了,你说过不会娶妻的,我死心了,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二公子又强行过来拆散,不好吧?”
已经回暖的夜里,徐林潇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事已至此,我们好聚好散吧。”裴怀枝微微叹了口气:“今日我是来同你告别的,日后康庄大道两边开,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不……”徐林潇上前想狠狠地抓住她,不让她走。
可裴怀枝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追妻
风一不小心将窗子破开了, 一股冷风吹到徐林潇身上,他突然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心跳如雷,良久, 他方才回过神来, 缓缓地将胸口的郁结之气吐出来, 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方才那是一个逼真的噩梦。
床帐上的穗子随着风微微摆动, 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什么, 那穗子摇的他心烦意乱,太阳穴也一抽一抽的疼痛,酒醒了反而更难受了。
他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看窗外的黑一点点散去,天光慢慢亮起。
一大早, 明落正准备敲门唤徐林潇起床, 手刚一抬起, 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了。
明落看见徐林潇双眼血丝密布,震惊道:“公子, 您……”
徐林潇抬手打断他:“去查花朝节那天肃王的行踪,还有他都见了什么人。”
明落吃了一惊,很快反应过来道:“属下领命。”
然而明落刚转过身,后面的徐林潇又道:“等等,查清楚太久了……我等不了……”
“带人找到上次私闯裴府的那两人, ”徐林潇快步追上他,“同为赵承骞的手下, 他们应该知道点啥,还有,找人去尚书台带个话, 我今日不去到任。”
明落:“……”
您莫不是忘了昨日立的规矩。
明落很快就完成任务,一边领着徐林潇前去,一面道:“那两人原来就住在王府隔壁巷子里,这么久我们竟然都没有察觉。”
“不想让人知道的时候会有一千种办法不让人发觉。”徐林潇跨过门槛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巨石和吴常二人被人压着,徐林潇一进去两人脸色就变了。
徐林潇直接了当开口:“帮赵承骞在做事的除了你们还有谁?这人应该刚回来,你们知道这人的下落吗?”
巨石脸色变了变,吴常却抢先开口道:“徐大人说笑了,我们只是王爷养在外面的两条狗,哪里知道些什么。”
“看来是不打算说了,”徐林潇冷笑道:“再怎么说那人应该也是你们的竞争对手,你们这是何苦呢?”
徐林潇走到吴常跟前,“你是个聪明人,赵承骞为人想必你十分了解,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你也明白,他如今回来立了功,赵承骞身前的位置随时可以取而代之,你们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心里有数,倘若有一天离开肃王庇佑,你们的下场可有想过?”
吴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开口也没关系,”徐林潇慢条斯理地道:“我不会亲自对你做什么,只会让赵承骞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你说你们的肃王会怎么做?”
这温言慢语的声音却化作一道惊雷劈入吴常的耳,刹那间他的后背竟起了一层薄汗,他曾经亲眼见一个下人打理王府花园时,不小心用枯枝弄破了赵承骞的一点油皮,换来赵承骞凶性大发,将此人放干了血,肉身喂了狗,就因为他知道赵承骞喜怒无常,他一直兢兢业业没出过差错,唯一一次就是老虎被人撞破,他也迅速采取了补救措施,倘若王爷知道他与不对付的人为伍,哪怕是捕风捉影的谣言,那他也……难逃一死,甚至比死更可怕的生不如死。
身体是热的,心却如坠冰窖,吴常抬起头直视徐林潇,“可我们交代了,不是更告诉王爷我们之间有什么吗?同样都是在劫难逃,又有何区别?”
徐林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区别大着呢,赵承骞自己做了什么他心里有数,我今日找你泄气合情又合理,至于那人,是他众目睽睽之下入了花朝节,当天侍卫疑心是叛党,这一调查不就出来了,怎么样?快些决定,我这人耐心不是很好。”
吴常沉默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待徐林潇一行人走后,巨石问道:“这样做真的好吗?”
吴常:“罗方一直与我俩不对付,想在王爷跟前将我们取而代之,他费尽心机,风雨漂泊在外数载,如今立了功回来,怕更不会将我二人放眼里,日后处处受其刁难,有人帮我们收拾他,咱们也能得个清净。”
动脑的事巨石都是听吴常的,闻言也没再多问。
而吴常口中的罗方,此时还不知道即将大难临头,他刚从外面买回来二两黄酒,一斤牛肉、一只烧鸡,十分惬意地坐在桌前享受。
他自认为劳苦功高,替王爷寻到那东西的蛛丝马迹,王爷的宏图霸业就在跟前,而他也将飞黄腾达,连啃着鸡腿都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开了,几人迅速上前,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罗方啃鸡腿的动作停止了,近在咫尺的刀尖使他本能地一哆嗦,手中的鸡腿也落到地上了。
徐林潇逆着光走进屋里,“你就是罗方。”
听到声音的罗方震惊抬头,阳光落在徐林潇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的煞气一股脑儿地涌向罗方,一时间,那俊秀的男人让罗方从心底滋生出害怕来。
还没等罗方开口,大门就应声关上了,桌子被掀翻,罗方与桌上的酒肉一起落到地上,下一刻,一只脚踩上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徐林潇脚上用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赵承骞派你去南方干什么,你又都查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还能少受一些苦,否则……”
一声惨叫声响起,罗方面容顷刻间扭曲变形。
他的右肩此刻鲜血淋漓,旁边一块新鲜的皮肉静静地躺在地上,他的上方,徐林潇握着从侍卫手中拿过的刀,刀尖上的一滴血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罗方喘了口粗气,“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哦?”徐林潇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将刀尖移到他的左肩,“那就问一句一刀,直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为止。”
徐林潇的话一点也没给他来虚的,下一块肉应声而落。
守在外面的明落听里面的惨叫足足连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停止,忽然,门开了。
徐林潇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一边对他吩咐道:“把尸体交给刑部,按花朝节闯入的叛贼处理。”
明落往他后面看了一眼,一地的鲜血与肉块,心想:肃王意欲娶裴小姐看来真与他有关,触了公子逆鳞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心里却着实被罗方刚才交代的话震惊了一下,此前他也怀疑过裴怀枝不同于常人对政事上的聪慧,还有那些连他都要查卷宗的事,她却已经知道了,原来这背后竟是有一个尤邴廉,如此这些倒也说的通了。
尤邴廉,先帝年少时折服其才华,曾亲自下江南登门求访,后封为当朝帝师,与先帝励精图治,传授治国之道,先帝驾崩后,尤帝师称其年迈体弱,当不得大任,提出告老还乡,彼时外敌来犯,初继位的赵承颐也没功夫与一个老臣周旋,于是便答应了,之后尤帝师走的无影无踪,等北方安定下来皇上想起找个老臣辅佐政事,却找不到人了。
这么多年了,大家早就以为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帝师与先帝一样溘然长逝了,却没想到这些年他竟回到了曾经的故乡,还又收了个出人意料的学生。
其实,尤帝师与徐林潇也有些渊源,先帝曾叹他惊为天人的武学才华,让尤帝师教过他一些时日的学问,徐林潇几乎下意识地想道:同为尤邴廉教过的学生,他在教导裴怀枝时会不会多提几句?若提了,又是如何评价他的呢?这些年裴怀枝究竟听过自己多少事呢?
还有,她说过她曾听闻他战场上的英姿,起初他以为是裴将军说的,后来从裴将军对他的态度看又觉得不是,如今想来应该是尤帝师说的,那她听了是何感想?她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一时间,他心里百感交集,害怕与惊喜难舍难分地混杂在一起,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又忍不住心生希翼。
徐林潇又想起裴怀枝上元佳节夜那番句句摄他心魂的话,是呀,她是知道自己为人的,知道自己面目可憎却还义无反顾地想要追随。他突然好想跑到裴怀枝面前去,然后将她紧紧抱住,打死也不放手,原来他的阿枝早就认识了他,而他竟还一直担心她会后悔,他真是……愚不可及。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而裴怀枝那一腔柔情被自己一次次无情地伤害,他又该如何去挽回阿枝的心?
徐林潇突然恨极了曾经自以为是的自己,难怪阿枝看见他就会生气,连他也好气曾经的徐木头。
终于开窍的徐林潇还是没有踏进裴将军府,在此之前,他要先将赵承骞这个隐患消灭,再去重新正视他与裴怀枝的关系。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灿烂,沐浴在阳光下的徐林潇一个错步,拐进一条暗巷,阳光在他身后落下刺眼的光芒。
在绿藤下午休的裴怀枝被刺眼的阳光惊醒。
裴怀枝在躺椅上眯了眯眼,昨日赵承骞这一出搅得她心神不宁,夜里迷迷糊糊了一晚上,全是她穿着嫁衣嫁给赵承骞的噩梦。白日昏沉,她就在院里眯了片刻,没想到还真睡着了。
此时,阳光透过绿藤缝隙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暖烘烘又惬意,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定神望去,就见绿茵一路小跑而来。
“慢点,”裴怀枝起身叫住她,“什么事?”
绿茵硬是跑出一脑门子热汗,喘着粗气道:“小姐,之前您安排在客栈助您把二公子绑上床的手下前来回话,说那日有个店小二看见了,店小二今日听闻肃王要求娶您的消息,当场说您不知检点,要……要将您与其他男人苟且的事大肆宣扬出去。”
裴怀枝心里一惊,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传出去吧!”
“小姐……”绿茵惊讶问道:“那您的名声,您往后要如何嫁人?”
“你都顾忌的事,肃王也会顾忌的,”裴怀枝云淡风轻地说道:“若是让他绝了心思,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又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绿茵还欲说些什么,被裴怀枝一口打断了,“行了,快吩咐下去吧,不用拦着店小二,也不要担心我嫁不出去,你家小姐嫁给不想嫁的人还不如不嫁,如此甚好。”
不消片刻,一则流言如风似的吹过京城的大街暗巷,前一天大家还在说裴家小姐好福气,竟被亲王瞧上了,日后入了王府,荣华富贵皆可得,仅才一日,却变成了裴家小姐不知廉耻,放着皇室亲王不要,去勾搭野男人,还真是个不要脸的贱胚子,还好肃王还没娶进门。
比这更难听的更甚,一个人如果得了泼天富贵,会引人惊羡,可一旦出现德不配位,嫉妒之心就会使人面目全非,惊羡化成利刃将心底原本的恶意尽数扒拉出来,通通洒向了裴怀枝。
听华楼也是京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传播消息的速度那也一绝,徐林潇将杯里的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刚起身准备离开,去而复发的江暮安推门而入,徐林潇往桌上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了?也没落下什么东西啊?”
江暮安凑到他跟前,欲言又止道:“我刚听了一个消息,你先别太生气,这事不一定是真的。”
徐林潇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皱眉问道:“什么事?”
“其实也算是个好事,不用你费尽心机去查肃王了。”江暮安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忙道:“外面有人说裴小姐曾经私下与某个野男人暗度陈仓,一起在客栈过了一夜,裴小姐对你的心我都能看得出来,这事肯定是假的,肃王也不会不顾及皇家名声,一意孤行地娶……哎,你去哪?”
徐林潇突然越过江暮安快步离开,江暮安在他疾如风的步伐中好像听到一句:“我就是那个野男人。”
明察秋毫的江大人好半晌才从这句话里回神,回神过来的他又在门前站成一只目瞪口呆的呆头鹅,心道:“我还担心他不开窍,没想到人家比他会玩多了。”
一路上不少关于裴怀枝的污言秽语尽数入了徐林潇的耳,他脸颊绷地死死的,牙齿几乎要被他咬碎,双手攥地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才忍住挥拳砸上去的冲动。
出了听华楼,拐进一条巷子里,他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顷刻间矮墙轰然倒塌,赶过来的明落正好望见灰尘砂石中徐林潇狰狞的表情。
徐林潇再一次扬起拳朝旁边的墙狠狠砸去,却被明落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拳头,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明落闷哼一声,快速道:“公子您与其在这儿折磨自己,不如想办法为裴小姐做些什么,经此一役,哪怕肃王仍旧一意孤行,裴小姐也会落下骂名,日后肃王也不会待见她,若肃王就此放弃,裴小姐日后的亲事怕是更难了……”
明落还是说的委婉了,谁会娶个名声有损的女子,就算对方看着将军府的面子娶了,日子也不会好过。
明落的话让徐林潇瞬间安静了下来,混沌的神智出现一股光亮,他将手收回,郑重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谁都不行,我要天下人知道是我徐林潇爱惨了她,而她……值得。”
说完,徐林潇转身朝王府走去,他以为自己放手阿枝会生活的更好,可事实是,阿枝不但没有变好,甚至更糟了,那他还放什么手,他要将她放在身边,替她挡去一切伤害与灾祸,让她做初次见面时,那个无忧无虑、语笑嫣然的小姑娘。
从此,枝枝相宜,岁岁无忧。
徐林潇如一阵大风似的刮到梧桐苑。
坐在厅堂的长公主看见他一惊,还没开口问话,徐林潇突然跪在她面前道:“儿子想求您一事。”
长公主扫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手,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何事?”
“请母亲入宫求一份恩典,”徐林潇目光定定地望着长公主,“儿子要娶裴家小姐裴怀枝为妻,求母亲成全。”
长公主放在身前的五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她的大儿子惯会撒娇与她亲近,但二儿子从小自持清冷,克己复礼,对她毕恭毕敬,从未有过如此失礼时刻。
长公主虽没出门,该知道的事还是一件不落,去年冬季礼部的供果没有送来,她听闻送去了裴家,起初还只当他是看在王爷面上亲近裴家,直到裴家乔迁喜徐林潇又亲自上门送了绿如意,那时长公主心里才警觉过来,她这二儿子莫不是乱了芳心。
可后来皇上赐婚他拒了也没多余的动作,她也渐渐放下这茬儿,但昨日她也听闻了肃王下礼裴家的消息,她还感叹这个裴家小姐还真是厉害,不仅她眼高于顶的二儿子另眼相看,连从来都洁身自好的赵承骞也被她迷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她这二儿子竟不惜与亲王争娶一女,她实在不明白行事规矩稳妥的徐林潇为何会如此?
长公主敛了思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怎会如此突然?此前也从未听过你想成亲的念头,如今倒是不惜打皇上和亲王的脸也要一意孤行。”
最后四字长公主说的格外的重,想以此告诉徐林潇见好就收,莫要一意孤行。
可徐林潇仿佛没听见长公主话里的不满,继续道:“儿子知道此事为难,但皇上不给父王面子,不给儿子面子,他一定会给您的面子,您去才不会牵罪到王府,儿子去求,皇上盛怒之下王府也会受到牵连。”
他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您若不愿,哪怕冒着牵连王府的风险他都要去求皇上赐婚。
长公主转手就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砸了出去,徐林潇躲也不躲,任那茶盏重重地磕在他额上,闷哼一声,血迹顺着徐林潇的鬓角蜿蜒淌下,茶盏“咔嚓”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长公主怒道:“徐林潇,你想干什么?为了一个女人威胁我?为了一个女人获罪皇家,连前程也不要了吗?”
那血迹淌过徐林潇的眼睑,刺痛了他一下,他置若罔闻,努力眨了眨眼,试图将痛感眨掉,“荣耀前程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没有阿枝,儿子就失去了拼搏的意义,日后活着的也是一具躯壳,行尸走肉地独行罢了。”
外面的阳光将梧桐苑里的梧桐照的郁郁葱葱,风过,梧桐叶子发出阵阵“哗啦”声响,听着仿佛叹息的低吟声。
屋里针锋相对的母子二人一跪一坐,长公主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恨铁不成钢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徐林潇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值得,儿子从未求过母亲何事,仅此一次,求母亲帮儿子一把,若皇上怪罪,儿子可自请分家,决不牵连王府。”
长公主阴恻恻地问道:“哪怕不要王府这个家,你也要娶?”
徐林潇:“儿子不会不要家,只是两头都是我要护的人,如此才是最好的两全法。”
“你……”长公主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曾几何时徐林潇也狠狠地闹过一次,不是对着她,却也是这般毅然决绝,他对着徐阆说道:“我不要考什么功名,我要随父亲一起上阵杀敌,驱逐外贼。”
长公主那时偷偷站在门外,她听见徐阆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林潇,不是父亲不带你,只是只有你留在京中,皇上才能对徐家少些忌惮,徐家才能安然无恙。”
长公主心里轰隆一声,家与国就这样压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了。
而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徐林潇一直做的很好,他斡旋江山社稷,揣摩君心,以一种以身饲虎的姿态流转于朝廷之中,一刻也不敢忘父亲当初的一句劝诫。
长公主心里的一角突然塌陷了下去,徐林潇这么多年从未得偿所愿,如今不过是想娶一个姑娘,难道这点人之常情也要抹灭吗?
良久,长公主呼出一口气,妥协道:“起来吧,去吧额上的伤处理一下,要成亲容貌仪表自要得体些。”
徐林潇震惊抬头,“母亲,您……”
“当初皇上继位之初是我以长公主的身份替他压了老臣们的疑声,”长公主打断他道:“你说的不错,我去提,胡搅蛮缠发一通你久久不成家的脾气,皇上会给这个面子,也不会多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难得再开口提一句你想要什么,为娘的也该满足你一次。”
徐林潇行了个大礼,“多谢母亲。”
当天下午,一辆公主亲銮从王府驶向皇宫,长公主与皇上相谈了一下午,最后捧着一则圣旨从皇宫离开。
翌日清晨,神思不属一整晚的徐林潇再一次将案牍上的圣旨打开,切切实实地看到上面的内容是他与裴怀枝的赐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落回了肚子里——不是做梦,他真的要娶阿枝为妻了。
明落进来就见他家公子又捧着圣旨傻笑,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何时上门提亲?”
徐林潇“唔”了一声,他不知道阿枝气消没,还有那些关于阿枝不好的传言,他都要解决,想了片刻说道:“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哪样都不能少,去找钦天监询个吉日,声势浩大些,我要让大齐百姓看到她值得最好的,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明落听命告退,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公子,您是不是该派人去知会裴小姐一声,让她不要再烦忧肃王。”
徐林潇愣了一下,“还是我亲自去说吧。”
又将公务搁置的徐大人来到裴将军府前,愉悦的心情陡然横空遭了一道晴天霹雳。
裴府门房告知他:“徐大人,我家小姐说她不想见您,如果您来就让小的转告您,请您回去吧。”
翘起的嘴角凝固在了徐林潇的脸上,春风和煦的暖阳下他竟没由来地感到寒凉。
被拒之门外的徐大人走到裴府院墙下,抬头看了看,下一刻,他竟一个箭步翻了过去。
循着上次在裴怀枝院门前相遇的记忆,徐林潇很快就找到了裴怀枝的院子,刚要踏入,脚步蓦地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前方,正好要出院门的裴怀枝:“……”
还没等裴怀枝将惊讶的那口气吐出来,后面的绿茵赶了上来,大声地诧异道:“二……二公子?”
这一嗓子将徐林潇的神唤回来了,他客气一点头,对绿茵道:“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要说,烦请……”
还没等徐林潇说完,绿茵就识趣地跑去院外了。
裴怀枝瞥了一眼跑得比狗还快的绿茵,没好气地说道:“我家门房还是听话的,徐大人此番必不是走正路来的吧,若您没听清,我可以再说一次,徐大人请回吧,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你……”徐林潇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了她,裴怀枝惊呼着后退一步,后背即将撞上墙的刹那被一股大力扯住,扑入了那熟悉的、满是松木清香的怀抱里。
徐林潇紧紧圈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枝说过要给我名分的,我来求阿枝兑现诺言。”
裴怀枝震惊地抬头,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点端倪,可那双眼睛却真诚地要将她吞噬,她慌忙移开视线,从他怀里出来,语无伦次道:“我没……那次只是戏言……徐大人不是说不当真吗?今日莫不是睡糊涂了,胡言乱语了。”
徐林潇没吭声,只定情地望着她。
裴怀枝被他盯地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子道:“徐大人还是请回吧,裴怀枝用不着别人可怜,外面那些流言我不在乎的,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徐林潇心里裂开一条缝,原来她以为他要娶她是出于外面那些流言,而他作为流言里的“野男人”,是出于一份责任才这么做的。
“不是的,”徐林潇急切道:“我想与阿枝相知相伴,百年永偕,不是因为流言。”
裴怀枝心里轰隆一声,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无半分喜悦。
她稍稍定了定心神,转身看着徐林潇问道:“那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没有那些流言,你今日是否还会来此说这番话?”
徐林潇愣了愣,如实答道:“不会。”
裴怀枝突然笑了,她此前费尽心机都一无所获,此番带有破釜沉舟的无意之举,却得偿所愿了,她语气寒凉道:“不妨告诉大人,流言是我自己散出去的,与大人没关系,大人不必自责,也不用因为内疚做自己不愿做的……”
徐林潇突然重新搂上她的腰,一手扶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在墙上,吻上了她的唇。
与裴怀枝乱啃乱咬不同,徐林潇吻地十分温柔细致,他将那张嘴一点点软化成水,让那些伤人的话通通从唇缝间流走,待裴怀枝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才分开她,抵住裴怀枝的额头,亲密无间地低声道:“我想抱阿枝,想吻阿枝,再也不想与阿枝分开了,我不是因为流言才想要娶阿枝,很早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徐林潇他笨,自以为是地认为将阿枝推开就是为了阿枝好,其实只会让我们两人都不开心,如今他终于聪明了一回,阿枝可愿给他一个机会改过自新?”
裴怀枝极力瞪住了眼睛才没让眼泪落下来,木头一旦开窍确实够磨人的,她用力将徐林潇掀开,背对着他道:“二公子之前可不止一次将我推开,礼尚往来,我还二公子一次。”
听见她将称呼换成了二公子,徐林潇惊喜道:“那阿枝可还生气?”
裴怀枝绷住了语气,凉凉地道:“那要看你怎么能让我消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大婚
离徐林潇翻墙入府已过两日, 那日徐林潇走后,后脚钦天监就来人要了裴怀枝的八字,裴怀枝这才知道皇上给她与徐林潇赐了婚。
裴家转头就将肃王的聘礼送了回去。
隔日,裴怀枝还从裴怀裕嘴里听到肃王与皇上在崇宁殿发生了争吵, 皇上将肃王禁足在了王府。
争吵什么, 禁足原因裴怀枝都不想去追究, 如今她更关心徐林潇会怎么做, 她实在无法想象, 古板克制的徐大人会如何哄女孩子欢心。
徐林潇没让裴怀枝等太久,一大早就着人传话,约裴怀枝到听华楼一叙。
裴怀枝慢慢悠悠地擦着最后的时间前去。
她进门的时候,正看见徐林潇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个紫檀木方盒, 一听见声音立马抬头, 惊喜地迎了上来:“来了, 我这就让掌柜上菜。”
裴怀枝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忍住没有说话, 径直走到桌前,视线刚落到木盒子上,下一刻,木盒子就被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放到后面架子上,这一回, 裴怀枝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徐林潇身上,徐林潇略显不自在地揉了一把鼻尖, 裴怀枝这才发现他手上细细麻麻的伤口,额上还有一条看着还很新鲜的口子。
裴怀枝心里的不适稍退,皱眉道:“身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不碍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徐林潇顿了顿,又道,“见到阿枝明日便痊愈了。”
裴怀枝:“……”
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席间裴怀枝也忍住一直没有言语,徐林潇将她爱吃的菜夹到碗里堆了个小山高,裴怀枝看了一眼无从下手的碗,抬头瞪了一下还要继续动作的徐林潇,不料徐林潇夹菜的动作停了,另一只手抬起放到裴怀枝嘴边,指腹轻轻地碾过她嘴角粘的米粒儿,眼神如有实质的落在裴怀枝脸上,明目张胆地告诉裴怀枝——我心里有你,我疼你,愿意等你原谅我。
裴怀枝的心一颤,徐林潇的清冷在她面前收了个干干净净,锋利的棱角被他温柔平和的眼神压制住了,笑起来的时候居然有点甜。
她不得不承认,一不小心看得入了迷,而她那蠢蠢欲动的色心霎时间也难以言喻地动了一下。
仅存的理智让裴怀枝躲掉他的手,欲盖弥彰地低头道:“还让不让我好好吃饭的?”
徐林潇看见她微红的耳垂,心情大好地收回手:“那就快些吃,将碗里的都给吃了,太瘦了……”
好半晌,裴怀枝才反应过来他末尾一句指的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说“挺好的呀”,继而没忍住给他一记眼神杀,一侧头却就对上徐林潇似笑非笑的眼神,又忿忿地转过来,心想:“他绝对是故意的,以前多么正经古板,怎么变成这样了?”
裴怀枝不想再招徐林潇,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可能是老天也觉得她今日太过沉静,末了最后一口菜竟让她不小心夹到一口胡椒,呛得她连打好几个喷嚏。
徐林潇连忙给她递上帕子,边拍她后背边道:“当心些,又没人跟你急,吃到什么了?要不要喝点水?”
他将水递到裴怀枝嘴边,裴怀枝手里拿着帕子,直接凑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方才压下那股呛咳,徐林潇那双伤痕遍布的手就落在她眼下,怎么看也不像是摔出来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裴怀枝顶着通红的双眼抬头看向徐林潇,低声道:“怎么摔能摔成这样?再说以你的身手,闭着眼都不一定会摔倒。”
徐林潇的目光闪了闪,用自由的那只手碰了碰裴怀枝的眼尾,轻声道:“阿枝不开心,我做什么都心神不宁,阿枝现在好好的在这里跟我说话,我才觉得心踏实了。”
徐林潇的动作很轻柔,有一搭没一搭地碰到裴怀枝的睫毛,裴怀枝略有些痒,忍不住快速眨了眨眼:“你……”
“阿枝做我的夫人可好?”徐林潇突然打断她,“我发现没有阿枝的生活无趣极了,我也做不到看你成为别人的妻,阿枝只能嫁给我。”
裴怀枝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可一时半会儿竟答不出好与不好来,仿佛像个没做错事的孩子平白受了冤枉,如今终于真相大白,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委屈。
委屈化作眼泪又流了出来,裴怀枝从不知道自己竟如此能哭,一遇到这个人眼睛就像发了洪水,时不时就泄了出来。
徐林潇仔细地替她擦去眼泪,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边呢喃道:“阿枝别哭,从今以后,换我来追随阿枝,阿枝高兴了回头看我一眼,不高兴了也回头看我一眼,我就在阿枝身后,如影随形。”
裴怀枝伏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将眼泪都憋了回去,还在他肩头蹭干净了泪痕,口是心非地嘟囔道:“旁的不做,尽会些哄人的话术,以前怎不见你如此会花言巧语?”
自认为被冤枉的徐大人辩解道:“我对阿枝说的句句都是真心实意,以前只是将这些话在心里说了。”
裴怀枝:“……”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徐大人吗?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裴怀枝心里却已经开出了朵朵粉色的花,心花怒放的从徐林潇怀里出来,干咳一声,眼睛扫到他身后,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道:“那个盒子装的是什么?”
听到这话的徐林潇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缓慢地转身拿过盒子,有些艰难地开口道:“这是给阿枝赔罪的。”
徐林潇赧赧然地看了裴怀枝一眼,伸手打开盒子。
裴怀枝以为里面是送给女孩子的东西,他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是担心自己不喜欢,就在裴怀枝打算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的时候,盒子开了,裴怀枝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地滚回了肚子里。
檀木盒子里装的竟是上次她绑徐林潇用的锁链。
裴怀枝:“……”
这是几个意思!
徐林潇在裴怀枝风中凌乱中缓缓开口道:“上一次我不配合,阿枝生气了,这一次无论阿枝要做什么,我……任阿枝为所欲为……”
裴怀枝:“……”
她更凌乱了!
裴怀枝气沉丹田地吐出一口凉气,不忍直视地收回落在铁链上的目光,然后她惊奇地发现刚语出惊人的二公子脸红眼飘,红甚至一路蔓延到了脖子上。
裴怀枝突然笑了,自己是这件事后彻底没理他了,而他就从这件事开始弥补起,明明那么正经的一个人,忍着不适竟说出此番惊世骇俗之言,当真是纯情极了。
她蓦地上前一步,碰了碰徐林潇额上的伤口,踮起脚朝那吹了口气,明显地感觉到徐林潇整个人都僵直,连眼睛都忘了眨,裴怀枝轻笑一声,像条毒蛇似的攀上徐林潇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做什么都可以吗?”
徐林潇只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像团火在烧,耳边的轻声如画本子里妖怪下的咒法,让他义无反顾的想要沉沦。
他遵从本心地伸出手搂上裴怀枝的腰,将她的身子紧紧地贴上自己,嗓音不自觉地低哑起来,“阿枝想做什么?”
裴怀枝烟波含情地扫他一眼,这一眼让徐林潇呼吸一滞,下一刻裴怀枝垫脚触碰到他的唇,在他唇边呢喃道:“你不许动,只能我吻你。”
徐林潇听话的没有动弹,任由裴怀枝在他唇上嘴里肆意妄为,没多久徐林潇的手不受控制扶上她的头,将她严丝合缝贴上自己。
骤然失去呼吸的裴怀枝急喘了一声,潋滟的眸光流转,下一瞬佳人在怀的徐大人只觉手腕一凉,佳人也紧随离怀。
裴怀枝擦了擦湿润的嘴角,将锁链的另一头扣在了凳子上,直起身道:“是二公子说的做什么都可以。”
徐林潇无奈地看了看手上的铁链,旋即将目光落在前面心情大好的裴怀枝身上,微微动了动手腕,十分宠溺道:“阿枝开心就好。”
见他如此听话,裴怀枝兴致勃勃地道:“那就劳烦二公子在此多待一会儿,我就不奉陪了,先走一步。”
说完,还真朝门口走去,徐林潇焦急上前一步,凳子“咚”一声翻倒在地,引得裴怀枝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徐林潇抓紧问道:“阿枝气可消了?可愿嫁给我?”
裴怀枝眼睛转了一圈,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徐林潇的心刚一紧,一声轻笑伴随着开门声传入徐林潇耳里:“我不嫁你还能嫁谁?”
徐大人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绽起笑容,待他回过神,大门空荡荡地敞开着,早已不见裴怀枝的踪影。
得偿所愿的徐大人转身将凳子扶起来,没忍住拍了它两下,突然觉得这个凳子也顺眼极了,不愧是阿枝选的。
徐林潇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在肃王还在禁足的时候,从钦天监挑的日子里选了个最近的。
永熙十一年三月二十,十里红妆,锣鼓喧天,从镇北王府到裴大将军府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使京城大街小巷都沸腾起来,乐鼓齐鸣,欢喜的氛围随着乐声卷过一波波人潮,街边百姓纷纷驻足张望,都被这番声势浩大的迎亲架势给震撼到了。
乐声不单传到百姓家里,也传到了皇城根下的肃王府。
此时,肃王将自己收拾妥当,吩咐春富道:“皇上不许我出门,咱就偷偷地去,二表哥娶亲,我这个表弟说什么也该去祝福一番。”
春富知道王爷此去的真实目的,只奉承道:“王爷说的在理。”
赵承骞一边走一边摩拳擦掌地道:“你说我如果当众抢亲,这民间会如何编排本王啊?还有我那皇兄是会骂我,还是会高兴我赵承骞也是耽于美色的碌庸之辈?”
春富望了一眼赵承骞的脸色,试探道:“徐大人不一定知道裴小姐身上的事,罗方那日太鲁莽了,花朝节如此多人,他说去就去,为了点利益冲昏了头脑,他也是死有余辜,怨不得旁人。”
“谁知道呢?”赵承骞凉凉地道:“刑部说人是自杀的,但罗方那人会守口如瓶的护主?我还真不觉得,至于他说没说?说了多少,那就只有我二表哥知道了。”
赵承骞话音一转,有些愉悦地继续说道:“不管徐林潇知不知道,有一点我知道,他徐林潇对裴怀枝动了情,人呐,一旦有了情就有了软肋,我那三弟对那些追随他的人有了真情,最后不仅人没救成,还活活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二表哥纵横官场多年,手段是何其凌厉果决,如今他有了软肋,凡事都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起来,咱们想要对付他也会容易……”
大言不惭的赵承骞一出侧门立马鸦雀无声。
只见前面明落带着几个侍卫拿着兵器横在他前面。
明落扬了扬武器,恭敬道:“皇上要您闭门思过,还请王爷继续。”
赵承骞:“……”
好你个徐林潇!
被抓了个现行的赵承骞忿忿地将门一关,转身继续思过去了。
与此同时,裴家的喜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从寅时一顿忙碌到现在,裴怀枝才终于打扮妥当,绿茵看着镜子里的新娘,叹道:“小姐真好看,二公子派人送来的嫁衣与小姐真配。”
裴怀枝头戴金雉冠,颈上还有天官锁,连腰间都衔着芙蓉石,更遑论厚重的嫁衣,美不美的她没多大感觉,累倒是很能体会到,她有气无力地问道:“吉时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外头喧闹声起,鞭炮震天。
绿茵欢喜地给裴怀枝盖上红盖头,笑道:“二公子这不就来了么!”
裴怀枝由绿茵牵着到前厅匆匆告别裴松。
裴松接过裴怀枝递的茶,感慨道:“你终身大事得定,阿爹也能给你九泉下的阿娘一个交代了,以后得空多回来看看,阿爹和你大哥两个孤家寡人怪落寞的。”
裴怀枝鼻子一酸,眼眶倏地就红了,努力提起嘴角,“不会忘记阿爹和大哥的。”
裴松喝完茶,摆摆手道:“吉时到了,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若受了委屈,就回家来,阿爹养你。”
裴怀枝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上前抱住裴松,哽咽道:“阿爹也要好好的,少与大哥置气,气大伤身,大哥他是靠谱的,只是嘴倔了些。”
站在旁边的裴怀裕也没忍住将头偏了偏,总觉得今日的风有些大,一不小心让他也迷了眼。
这个从小与他打闹的姑娘就要嫁做他人妇了,裴怀裕猝不及防地感受了一把光阴似箭。
裴松拍了拍裴怀枝的后背,“好啦,妆哭花了就不美了。”
裴怀枝笑道:“您说过阿枝怎么都好看的。”
裴松也忍不住笑了。
这时,裴怀裕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继而侧身微微下蹲,笑道:“我送阿枝出嫁。”
那挺拔宽阔的肩背立在眼前,裴怀枝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出来了,心里又烫又胀——阿爹和大哥永远护在她身后。
裴怀枝攀上他的肩膀,取笑道:“大哥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裴怀裕稳稳当当地将她背起来,边走边道:“阿枝的事那可是天大的事,大哥自然要上心些。”
裴怀裕背着裴怀枝穿过长廊跨过露台,一步一步地走过这个新居不久的家,而今红妆倩影离家去,再归已为徐家妇,她的小妹终于真正长大成人了。
等在门前的徐林潇从裴怀裕手中接过裴怀枝,而后朝他点点头,将裴怀枝送入红鸾轿内。
礼官三呼,锣鼓齐响,迎亲退伍驶向镇北王府。
车里的裴怀枝只觉得昏昏欲睡,配饰太重,礼节太多,而她太累,待花轿停下,裴怀枝都没有察觉。
将手伸入轿内半天没有动静的徐林潇没忍住掀开帷裳,低声道:“到了阿枝。”
裴怀枝这才如梦初醒,透过眼前的红布,隐隐约约见到一只宽大的手掌,然后她将手放了上去,心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红绸满堂,长明灯高悬,他们在天地神佛的慈悲下,高台长辈的认同里,满座高朋的欢笑中,结连理,缔良缘。
在一番喧闹折腾后,裴怀枝终于踏入了洞房。
坐在床上的裴怀枝终于长长吐了口气,心道:真够累人的。
没多久困意就找上了裴怀枝,忽然一脑袋栽到床柱上,摆脱完外面的宾客的徐林潇恰好回房听见“咚”一声。
裴怀枝刚一抬手准备揉脑袋,下一瞬红盖头就被人用力掀开,一双手捧住她的脸,徐林潇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只有点红,才问道:“今日怎么迷迷糊糊的?”
说着,裴怀枝还应景地打了个哈欠,眼眸湿湿地答道:“困的。”
末了她还抱怨了一把:“成亲好累,再也不要来第二次了。”
殊不知这话戳中徐林潇哪根神经,他蓦地靠近裴怀枝,沉声道:“嗯?阿枝还想有下一次?”
裴怀枝本质只是想抱怨一下累,却没想徐林潇竟还当了真,连忙转移了话题,“合卺酒还没喝,还没礼成。”
徐林潇看了一眼她欲盖弥彰的表情,转身从桌上端起两杯酒,裴怀枝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一杯,两人一个对视,十分默契地挽住了胳膊,旋即一饮而尽。
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二人礼成。
喝完酒的裴怀枝在徐林潇的帮助下终于将身上压人的配饰卸了下来,如获自由的她立马满血复活,徐林潇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她压在了床上。
裴怀枝欺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道:“上次二公子说的任我为所欲为可还算数?”
徐林潇看了一眼身上的红衣新娘,眼神微微黯了黯,语气却很平静地道:“阿枝想怎样?”
裴怀枝饶有兴趣地解开他的外袍,摸上他的里衣,笑道:“当然是要占二公子便宜。”
里衣也被裴怀枝一并扒掉了,裴怀枝伸手按住他那硬邦邦的胸膛,十分得趣地戳了戳。
色心大发的裴怀枝一门心思扑在那赏心悦目的流畅线条上,压根没注意头顶徐林潇看她的眼神悠暗——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徐林潇竭力想忽视身上那双作怪的手,可那双不知分寸的手又往下进了一步,“咔嚓”一声,徐大人脑内的一根弦断了,下一刻裴怀枝只觉天旋地转,顷刻间他们的位置就发生了调换。
裴怀枝被他压的动弹不得,恼怒道:“你不是说任我为所欲为的么?徐大人怎还说话不作数啊?”
徐林潇伸手扶了扶她的鬓发,嗓音沙哑道:“以后都任凭阿枝处置,只是今日特殊,阿枝这个姿势可能吃不消,当初表明心意被阿枝抢了先,第一次让为夫伺候阿枝可好?”
裴怀枝虽然色胆包天,但那多半是徐林潇放纵,她那羞耻心被恶趣味顶替了,内里依然是个不谙情事的小姑娘,一旦徐林潇强势些,她就立马不知所措。
裴怀枝别过眼,连手都开始无处安放,她才知道原来主动的徐林潇,她一丁点儿也招架不住。
徐林潇低头衔住了她泛红的耳垂,语气含糊道:“阿枝怎不说话了?”
麻麻酥酥地触感一下蔓延到四肢百骸,裴怀枝的手紧紧地捏住了他的手臂,破罐子破摔似的说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这话如同一个开关,徐林潇斯文的面皮瞬间脱落,露出内里凶性的一面。
大红嫁衣被扔出了床帐外,一条胳膊也偷偷地滑了出去,下一瞬就被另一条精壮的臂弯捞进去,十指紧紧地扣住了。
徐林潇动作小心细致,轻轻啄了一下裴怀枝的唇角,轻声哄道:“可能会有点疼,阿枝忍忍。”
裴怀枝从没觉得他如此磨人过,一点点在她身上煽风点火,身体里似有一团火焰在灼烧,一方天地,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裴怀枝不由自主地伸长脖颈,床帐顶似乎变得朦胧起来,而她与二公子的距离终于前所未有的不分彼此起来。
忽起忽落,裴怀枝忍无可忍地攀上他的脊背,唇角氤唔道:“夫君……”
徐林潇闷哼一声,身子突然一僵,处在云端的裴怀枝扑通一下蓦地落到地面,飘忽的神智瞬间清明,裴怀枝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二公子因为她的一句夫君竟然……
徐林潇似乎觉得有些丢脸,趴在她身上好半晌才起身叫水。
待二人洗净重新躺在床上,徐林潇都没再有多余的话与动作。
裴怀枝有心想安慰安慰徐林潇,头朝他那挪了些许,支支吾吾地道:“你若不习惯我唤……夫君,我可以继续叫二公子的。”
徐林潇按住了她乱动的身子,叹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怎会不喜阿枝唤我夫君,就是因为太欣喜,才……”
裴怀枝突然抬头堵住了他的嘴,待二人呼吸又开始滚烫才放开,她的目光闪了闪,带着几分赧然道:“那你能不能……咱们再来……”
“阿枝别说了。”徐林潇严肃地打断她道:“我真会忍不住的。”
徐林潇牵着裴怀枝的手一路向下,裴怀枝被那分明的触感烫到了,然而很快徐林潇就带着她的手远离,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声道:“明日要给父亲与母亲请安敬茶,还要进宫谢恩,你坐着都能睡着,我哪敢继续狠心折腾你,阿枝睡觉好吗?别招我了?”
要不是裴怀枝的腿一直抵着,光听这话她还真以为是他的托词,自己不能够吸引到他,然偏偏身体还是诚实的,裴怀枝轻笑一声决定放过他,将脸埋在徐林潇的脖颈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还真睡着了。
徐林潇感受到怀里的温度,突然发现难怪古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有这么个人儿在侧,骨头都酥了,他连朝都不想去上了。
借着一点点幽暗的光,徐林潇看着裴怀枝熟睡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一块地方塌了下去,开出了满心芬芳,心道:“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人了。”
徐大人的心没能芬芳太久,睡熟的裴怀枝突然将徐林潇一掀,被子一踢,嘴里嘟哝道:“热……”
刚用完就被抛弃的徐林潇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被子重新帮她盖好,轻声哄道:“当心着凉。”
梦里的裴怀枝似乎能听出这是谁的声音,整个人又重新缠了上来,徐林潇又享受了一把甜蜜的负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刁难
青丝挽云髻, 妇人着杏装。
裴怀枝望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儿,竟有种黄粱一梦,恐梦醒镜花水月破的心颤来。
听见脚步声,裴怀枝迅捷地转过头去, 清晨的霞光不由分说地将那个人照的耀眼夺目, 裴怀枝的一双眼睛瞬间比阳光还灿烂, 她起身跑去, 在门前撞了徐林潇满怀。
不是梦, 看见徐林潇的那一刻她心里就踏实了,此时熟悉温热的怀抱,方才的那点空虚烟消云散,裴怀枝真正明白,原来有些人站在那就能让她心安, 而她的迷离恍惚也是因为醒来没见到这个人而已。
徐林潇低头看了一眼, 将她跑乱的珠钗理了理, 问道:“怎么了?”
裴怀枝像猫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嘟哝道:“睁眼就没看到你人, 还以为昨夜是场春梦。”
徐林潇放在她头上的手一顿,这姑娘语出惊人,啥话都往外冒的性子一点没变,纵使二人夜里有了夫妻之实,白日里的徐林潇依旧有点别扭古板, 不太能直言不讳地反驳这话,他只好如实道:“去处理了一点公务, 看你睡的正香,没忍心打扰。”
裴怀枝搂住他的脖子,抬头道:“画本子里不都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你竟还有心思处理公务,古人欺我。”
徐林潇没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你都看了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嗯……”
裴怀枝突然趁他不备吻了上去,裴怀枝觉得自己像磁石似的,总是被徐林潇这块“铁”吸引,看见就忍不住想碰一碰,贴一贴。
徐林潇刚要抬手加深这个吻,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女声悠悠响起:“时辰不早了,长公主还在等着二公子。”
裴怀枝也就在徐林潇面前恣意妄为,其他人,特别是不熟悉的人,尤其的谨言慎行,听到声音的瞬间她就被吓得躲到了徐林潇怀里,脸上蓦地窜起绯红,整个人忸怩不安起来。
徐林潇安抚似的拍了拍裴怀枝的后背,转头对轻烟道:“知道了。”
轻烟原是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如今名上是过来伺候裴怀枝的,实际上是长公主放在这边的一双眼睛,长公主虽然同意了这门婚事,但心底里对这个勾了她儿子的心,还引得赵承骞兴师动众的女子心怀芥蒂,担心徐林潇识人不慧,色令智昏,于是便安排人好好瞧瞧裴怀枝究竟有何手段。
轻烟的视线落在裴怀枝身上,她刚刚看得分明——是她们二夫人主动勾搭的二公子,而平时清冷如霜的二公子竟也有如此火热的一面,心里不由地暗暗叹道:“她们的二夫人当真是好手段,如今这故作娇羞的姿态也真是装得一手清纯姿态。”
轻烟敛了敛心绪,转身悄悄往梧桐苑方向走去。
前厅,王爷和长公主正端坐在主位上,徐林沣则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不停地往外面张望。
一见到他们二人的身影,徐林沣便笑道:“哟!咱们家的新郎官来了。”
徐林潇干咳一声:“大哥。”
先给镇北王徐阆敬完茶,裴怀枝调转方向朝对着长公主,规规矩矩地双手奉上茶,然而等了良久却迟迟不见长公主伸手接,裴怀枝疑惑抬头,正撞上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一瞬间心里没由来地一惊。
忙用力定了定神,裴怀枝清了清嗓子再次恭敬道:“母亲,请用茶。”
长公主瞥见她二儿子眉头紧锁地望着她,察觉徐林潇有上前意图时,这才慢条斯理地伸出手。
裴怀枝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茶盏往前摞了一寸,然而下一刻就见稳稳当当落到长公主手里的茶盏突然一歪,“嘭当”一声落到地上四分五裂,裴怀枝立马跪下来,低头认错道:“儿媳手笨惊扰了母亲,望母亲恕罪。”
长公主收回手,将要出口的责骂吞回了肚子里,她都先发制人了,再说就显得自己这个婆母咄咄逼人了,还有徐林潇那落在裴怀枝身上关切的目光,心里下意识地想道:“难怪能将她这个古板的儿子勾的死心塌地,原来是个聪明有心机的。”
徐林潇连忙从旁下人手中重新拿过一盏新茶,递给裴怀枝,裴怀枝接过,跪在地上恭敬地低头重新奉上,“儿媳请母亲用茶。”
徐家父子三人的目光一致落在长公主身上,大气不敢出。
在众人紧张的氛围下,长公主纡尊降贵地伸出手接过,叹道:“没想到我最先喝的竟然是二媳妇的茶。”
裴怀枝没抬头:“不管是谁,来了都是孝顺母亲的。”
长公主轻笑一声,说道:“起来吧。”
徐林潇连忙伸出手要搀扶,不料裴怀枝竟躲开了他的手,自己借力站了起来。
低头目光落到地上的碎片上,裴怀枝忽地想起刚才长公主那个故意倾斜的动作,还有她的眼神一直在自己和徐林潇身上睃巡,心道:“二公子花太多心思在自己身上,惹得他母亲不痛快了。”
徐林潇看了一眼旁边规矩的夫人,若有所思地将手收回了。
然后接下来的时间里,裴怀枝都一反常态地与徐林潇保持合理的距离,将高门大户的媳妇涵养表现地淋漓尽致。
他们二人的相处一直都是裴怀枝占主导地位,一旦裴怀枝歇了心思,二人之间就如同隔了长江,人力无法跨越,所以进宫谢恩的马车上格外的沉默,徐林潇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对上裴怀枝面不改色的神情,想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滚回了肚子里。
直到二人在宫门前分别,徐林潇才开口嘱咐道:“宫里规矩虽多,但你只需谨记一句话,皇后说什么你点头答应就是,此番咱们是谢恩的,皇后应当不会多说什么的,不用太拘谨。”
说完,半晌都没听见回答,徐林潇脚步一顿偏头唤道:“阿枝。”
“嗯?”裴怀枝像做梦刚醒似的,疑惑道,“怎么了?”
徐林潇叹了口气:“你这一路在想什么呢?”
裴怀枝微微垂了垂眼:“没什么。”
徐林潇还欲再开口,往坤宁宫引路的宫人就开始催促,他不好耽搁,只匆匆将裴怀枝交给对方。
徐林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微一黯,心想:“她一定有啥事,等从宫里出来,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同她说一说。”
皇城高墙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朱墙琉璃瓦被阳光照的无法直视,在朗朗乾坤下凭空添了些望而却步的森森妖气。
皇上的贴身内侍石风引着一个人从崇宁殿出来,刚好与徐林潇打了个照面。
徐林潇停下脚步,朝对方拱了拱手:“周大人。”
周大学士周文群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徐大人看不上我家女儿,还当徐大人心比天高,没想到竟娶了个穷乡僻壤来的野丫头,徐大人眼光也不过如此。”
徐林潇的眉头倏地一皱,不客气道:“周大人家的天仙我等凡人自是配不上。”
周文群冷哼一声,潇洒离去,徐林潇丝毫不在意,偏头看向石风。
石风笑了笑:“周大人带女儿进宫看望皇后娘娘,方才与陛下聊了会儿闲。”
这个见风使舵的太监虽趋利避害,但与徐林潇关系还行,也是看着徐林潇长大的,刚进宫那会儿不知犯了什么错,恰好遇见同先帝一起的徐林潇,顺便在先帝面前说了几句好话,从当时管事公公那保了他一回,之后才有了他飞黄腾达,步步高升的际遇。
石风这些年虽活成了人精儿,但恰恰是他们这种最不被人正眼看的人最记恩惠,当初的那一点恩情至今都感恩戴德,平常皇上眼皮子底下没啥交流,私底下却会寒暄几句,大年初一薛定山进宫拜年,也是他通风报信请来的救兵。
听他这么一说,徐林潇心里一紧,周家小姐在皇后那里,那阿枝岂不是会撞见,周文群都没给他好脸色,周家姐妹会不会为难她?
徐林潇心不在焉地朝殿内走去。
他心中担忧的裴怀枝此时恰好进到坤宁宫,除了周皇后与周家小姐外,坤宁宫还有个裴怀枝不只听闻过一次的人——舒贵妃。
裴怀枝规规矩矩地朝两位娘娘见过礼,然而高位的二人还没开口,便有一个声音响起:“你就是徐林潇娶的新妇,抬起头我看看究竟是何模样?”
这个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裴怀枝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这二夫人还真不是那么好当,前有婆婆为难,现有‘旧情人’刁难,这二公子真会给她制造难题。”
慢慢抬起头,面向周莹,裴怀枝不卑不亢地说道:“周小姐才貌双全,是臣妇所不及,然因缘际会,情分一事自有定数,非强求能如愿。”
若说徐林潇是第一个强硬拒绝不给她面子的人,那裴怀枝无疑是第二个,按惯例,其他人都会逶迤推说一番身不由己,可眼前这个人直接告诫她,缘分不可强求,让她死心吧,周莹心中泛起阵阵涟漪,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兴奋劲儿——又是一个不因为她身份惺惺作态的人。
周莹凑近裴怀枝,叹道:“难怪肃王也想娶,当真是个美人坯子,男人啊!都只在乎肤浅的皮相而已,裴姑娘可要擦亮眼睛。”
说完,她竟返回坐下了。
裴怀枝:“……”
这是几个意思?不是要为难她吗?
皇后娘娘瞧见裴怀枝惊奇的眼神,适时开口道:“小妹顽劣,表弟妹不必放在心上,她呀只是气不过徐林潇拒婚,没其他多余的心思,快落座吧!”
说着,裴怀枝由宫人引着落座,还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浅饮了一口。
首座上的皇后看着她的动作,眼尾弯了弯,一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一面注意着裴怀枝脸色的变化。
从那一口茶下肚,裴怀枝就觉得腹里点燃了一把火,慢慢地在她身体里蔓延,身上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欲望,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初来乍到的裴怀枝怎么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会将这种腌脏手段使到自己身上,还是在如此正大光明的坤宁宫,简直匪夷所思。
皇后看了一眼裴怀枝越来越红的脸颊,转头对周莹道:“时辰不早了,阿爹该出宫了,你同阿爹一起回府吧。”
周莹疑惑的看了皇后一眼,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她与这个中宫皇后姐姐关系并不怎么好,每次进宫也都是迫于周文群的要求,平常二人表面和和气气,将该走的过场在外人面前通通走完,相处模式像是画好的,鲜少会像如今这般要求她做什么。
皇后身份摆在那儿,周莹思索了一瞬,还是恭敬地请安告退。
而浑身不对劲的裴怀枝看了一眼起身离去的周莹,想道:皇后这是要支开妹妹,露出真面目了。
裴怀枝突然将茶盏掀翻在地,引得周莹侧目,她突然觉得比起直接生气针对她的周小姐,那个笑里藏刀的皇后才是今日最大的劫难。
可周莹只微微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下一刻就径直出了门。
裴怀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后看了一眼关上的宫门,笑意盈盈对裴怀枝道:“是茶水不合胃口吗?还是人不舒服?二表弟怕是与皇上有的聊,来人啊,将表弟妹带去偏殿歇一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春药
裴怀枝心里一紧, 身体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来得要快,甚至思绪都开始混乱起来。
宫女朝她伸过来的手竟开始出现重影,裴怀枝往旁避让,恍惚间跌坐在地上, 撑在地上的手碰到茶盏的碎片, 她想都没想就握住一块, 尖锐的瓷片瞬间就破开了皮肉, 刺激的痛感让她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裴怀枝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后, 用力起身甩开宫人前来搀扶的手,朝自始至终不曾言语的舒贵妃奔过去。
她跌跪在舒贵妃跟前,一手紧紧捏住碎片保持清醒,另一只手抓住舒贵妃的衣摆,压下嗓子眼的燥热, 艰难开口道:“娘娘, 二公子要我去您宫里等他。”
舒贵妃一眼便了然裴怀枝的状态, 偏头就对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眼神,眉头一皱, 问道:“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皇后嫣然一笑:“妹妹有所不知,皇上让本宫好好招待表弟妹,本宫作为表姐,留她在宫里休息一会儿不是应该的嘛。”
“呵,皇上。”舒贵妃在心底冷笑一声, 皇上再怎么不满也不会让她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与徐林潇直接撕破脸,而皇后如今信誓旦旦的模样, 还特意提起皇上,无非就是告诫她不要多管闲事,连皇上那她都有办法交代过去。
舒贵妃的双手紧了紧, 裙上的褶皱与裴怀枝急促的呼吸不断冲击着她的视觉与听觉,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母凭子贵”在舒贵妃身上没有多大体现,舒贵妃出身卑微,无父无母,只一个哥哥还是民间酒楼掌柜,与皇后这种背后有强大母族相比缺少的不是一点半点底气,而是行事必须谨小慎微,哪怕皇上如今膝下只有一个皇子,她也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的儿子一不小心受了奸人算计,而她也没能力给儿子坚强的后盾。
她一直希望清琢能与徐林潇多处些情分出来,日后她儿子的路也能好走些。
想到如若今日她袖手旁观让徐林潇刚娶的夫人受到伤害,那往后徐家这座靠山她就再也无缘了,可若与皇后为敌,那她日后在宫里平静无风的生活也一去不复返了,舒贵妃一时陷入了两难。
还没等舒贵妃想出个所以然来,一个人竟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他朝上位的皇后努努嘴:“合作愉快呀!皇嫂。”
皇后看了来人一眼:“本宫可什么都没做,是徐夫人与王弟余情未了,这一见面就情难自制,王弟可不要污蔑本宫,不然这人该何去何从就不好说了。”
言外之意——今日都是你赵承骞的责任,于她半点关系都不相干,不然在她的地盘,她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让你赵承骞啥都得不到。
赵承骞心里冷笑,面上客气道:“皇嫂说的是。”
说着,他朝裴怀枝走过去。
舒贵妃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原来这背后之人竟然是赵承骞,这下不单要与皇后为敌,还有一个亲王,她到底该如何选择。
赵承骞兴致勃勃地附下身,刚伸出手,裴怀枝蓦地转过身,将手上的瓷片抵上喉咙,嘶哑道:“别过来。”
然赵承骞的双手竟直直僵在了半空中,脸色十分古怪,疑惑不解道:“你怎么还没晕?”
话音刚落,他看见裴怀枝面红耳赤,额上冷汗淋漓,整个人止不住得发着抖,哪怕她竭力克制,依旧气喘吁吁,身为一个成熟男人的赵承骞此刻哪有不懂的。
他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收回手朝着皇后吼道:“皇兄的后院不丰,你们这些腌脏手段就无用武之地吗?厚颜无耻的妇人之心,谁让你下这种药的?”
皇后一时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给砸懵了,好半晌高高在上的姿态才回笼,她用力拍了一掌案几,站起身极怒反笑道:“赵承骞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是你说要本宫将徐大人的新婚妻子送到你身边,一个觊觎他人之妇的人给我谈礼义廉耻,你不觉得好笑吗?还是说王爷真像传言那般不能人事?面对此情此景无能为力才如此生气?”
赵承骞将五指捏的“咔嚓”响,这话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赵承骞不能人事的传言其实是从肃王府传出的,亲王府邸那就是自带迷魂药的香饽饽,哪怕是为妾也有人上赶着来做,肃王府曾就出了一位爬床的丫鬟,彼时赵承骞也是年轻气盛,撩拨几下,还真起了欲望,被丫鬟得逞了,可就在赵承骞释放过后突然间昏死了过去,爬床丫鬟被这一变故吓坏了,穿上衣服就跑出了王府。
赵承骞也是这次之后才知道,他体内的蛊虫不单在他流血的时候会苏醒,精血本为一体,阳精流失时也会苏醒吞噬他的精元,不明就里的丫鬟被抓回来后,看到安然无恙的赵承骞当即就嚎了一嗓子“堂堂肃王竟然不能人事”。
其实堂堂亲王根本不会有人在背后嚼这个舌根,可随着肃王年纪渐长,身边连个母的活物都没有,慢慢的,当初那个传言便又被人提起了,还有理有据起来。
赵承骞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他虽能人事,但却是以生命为代价去贪图肉/欲,心有王权霸业的赵承骞根本不会浪费精力在这上面。
可一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那九五之尊的皇兄就是牢牢地控制着他的一切,不让他有后,不让他去争去抢,他就止不住的愤慨。
皇后的话将他心里的恨给挖了出来。
就在这时,舒贵妃突然大叫一声,打破了他们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舒贵妃起身扶着向后倒去的裴怀枝,急忙对赵承骞道:“这禁药没有解药,再拖下去她怕是要急火攻心,后果不堪设想,这姑娘烈性,她现在也就还相信我,若旁人现在碰她一下,哪怕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她也会划了自己的脖子,王爷想求的也照样得不到,还会惹徐大人报复,趁还没酿成大错,王爷让我将她带走吧,我保证不会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而徐夫人也只是去我那里等徐大人而已。”
闻言,赵承骞偏头看了一眼裴怀枝的境况,脸色比方才还红,人也开始神智不清了,可瓷片依旧抵在脖颈,力道已经将那的皮肤划破了。
想起那唯一能扳倒赵承颐的秘密武器可能在她身上,赵承骞那枚铁石心肠稍稍松了松,他呼出一口郁气,最终只摆摆手,让舒贵妃将她带走了。
上头的皇后却突然道:“不许走,不能放她们走,人我给你留下了,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人只能你带走,不然这事本宫脱不了干系。”
舒贵妃没理会皇后的大呼小叫,搀扶着裴怀枝一路朝外走去,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只是连接皇上与周家势力的一个枢纽,皇上通过她获得周家的辅助,周文群通过她靠近皇上,皇上拿她当摆设,周家拿她当工具,就连执掌后宫的凤印皇上都交给了自己,皇后也就一个名头好听,实则一边听皇上摆布,一边又由周家操纵,没多大权势,反而是赵承骞,他能说动皇后帮他,与其说是他与皇后的交易,不如说是他与皇后背后的周家有牵扯,赵承骞与周文群恐怕关系匪浅。
宫门的出口就在眼前,压下心里的猜测,舒贵妃快步走出坤宁宫。
巍峨大气的宫门“砰”一声又合上了,屋里的皇后与赵承骞一高一低怒目而视。
怒气未消的皇后冷笑道:“堂堂王爷竟然连到手的女人都不敢碰,大费周折弄倒了,却又眼巴巴给人送回去,真是够窝囊的。”
“本王只让你将人交给我,你却拐弯抹角的自作聪明,”赵承骞语气森然道:“害我现在打草惊蛇不说,还彻底与徐林潇为敌了,你说本王如果告诉周大人娘娘将这事干砸了,周大人会如何啊?”
皇后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如同扼住了咽喉只嘴唇颤了颤,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赵承骞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说完就转身离开。
他刚踏出坤宁宫,身后就传来“噼里啪啦”碰撞声,一只黑乌鸦刚好停在宫墙檐角,“哑哑”嚎了一嗓子,似悲鸣似抗议,等赵承骞经过时,它羽翼展开又飞走了,赵承骞看了一眼它离开的方向,心道:“都是困在皇城里的可怜人,飞不出,逃不掉。”
一出坤宁宫舒贵妃便派人去请徐林潇,裴怀枝则被她带到夙清宫,可除了她以外裴怀枝几乎不让任何人近身,手里的瓷片也不肯松手,她折腾了一通实在拿她没办法便将她一个人安置在偏殿,外面派人牢牢把守着。
裴怀枝蜷缩在床上,一手牢牢握紧瓷片,一手放在牙齿下紧紧咬住,用疼痛唤醒昏沉的理智,同时也怕腾出手控制不住地去扒身上的衣服。
徐林潇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如此景象,他的阿枝痛苦无助地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两只手血肉模糊,陡然的声音惊到了她,裴怀枝声嘶竭力道:“谁?别过来!”
徐林潇蓦地红了眼,胸口如抵尖刀,呼吸俯仰间甚至尝到了血腥味,踉跄走到裴怀枝身边,恐惊扰到她,声音放的非常轻:“阿枝,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裴怀枝稍稍放松了警惕,慢吞吞地睁开她那仿如滴血的眼睛,有些迟钝地眨了眨。
徐林潇分别握住她的两只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抠出她手里的碎片,一边将她的手从嘴下拿开,神智不清的裴怀枝微微耸动了一下鼻尖,她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一下扑进他的怀里。
徐林潇紧紧地搂住了她,眼睛闭了闭,耳畔轰鸣,心里澄澈地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杀了赵承骞和周家人。”
裴怀枝在他怀里不安地蹭了蹭,声音嘶哑道:“夫君,我难受。”
冷汗几乎浸透了她的衣衫,强压下了心里的暴戾,他将裴怀枝轻轻地放平,草草地将她两只手包扎了一下,环住她,低声道:“我这就来帮阿枝。”
湿透的衣衫被层层剥落,在碰到她底裤的时候,徐林潇还是吃了一惊。
透明的糖丝仿佛粘住了他的心。
颤抖着用指尖碰了一下,惹得裴怀枝轻哼一声,甚至一脚踢在了他身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某处,惹得徐林潇呼吸一滞。
下一刻裴怀枝脖颈不由自主地仰起,嘴里下意识地发出颤音,若裴怀枝此时意识清明,垂下眼,就会发现她的二公子为她低了头,折了唇。
可惜饱受折磨多时的裴怀枝此时根本顾不上思考,她只知道那磨人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待一娟暖流缓缓流淌,徐林潇慢慢地抬起头,潋滟的唇色晶莹透亮,他一边观察裴怀枝的情况,一手扶上自己的腰带。
外头阳光灿烂,屋里春意浓浓,夙清宫前的水池里两只鸳鸯在水中嬉戏,偏殿里的一对人儿紧紧缠住吻上了彼此,一直到夕阳西下,鸳鸯游到一边打起了盹儿,偏殿的门才开了,走出的人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人。
雕梁画栋宫墙里,飞檐斗拱向天际,家与国,仇与怨,都消弭在颤颤巍巍的宫闱中,这条徐林潇走过无数次的路,在今日岔开了一条影影绰绰的路口,倘若一脚迈出去,都再也不能回头。
徐林潇将裴怀枝从夙清宫抱到宫门口,马车到了镇北王府,他又一路抱到了他的院子,一刻也不曾松手。
到了自己家床上,裴怀枝又开始在他怀里不安的颤动,仿佛是给徐林潇机会把前夜的面子找回来,那婚床直到后半夜才停止了晃动。
裴怀枝也终于受不住在徐林潇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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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委屈
第二日裴怀枝是被渴醒的, 眼还没睁开,嗓子眼就感觉有一团火在烧,难受极了,出口的声音也嘶哑的不行:“水……渴……”
徐林潇凑近了才听清她的话音, 连忙下榻接水, 托着她喂到嘴边, 叮嘱道:“慢一点, 小心呛到。”
一碗水下肚, 裴怀枝睁开眼,嘟哝道:“还要。”
待徐林潇转身又去接水,裴怀枝这才挪了一下身子,这一动浑身零部件仿佛散架一样,哪哪都酸疼, 特别是大腿内侧, 两条腿感觉合不上似的, 甚至……
端着水回到榻边,就见裴怀枝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徐林潇微微替她拉开一条缝,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怀枝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下半张脸埋在里面,难为情地看了他一眼, 低眉垂眼地闷声道:“都流出来了……”
“……”徐林潇拿杯子的手突然哆嗦了一下,里面的水洒了一部分在床上, 他下意识蹭了蹭鼻尖,干咳一声,赧然道, “昨日折腾太久,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给阿枝清洗。”
裴怀枝虽然意识模糊,但能忆起的关于昨日的片段都是徐林潇压着她或抱着她的动作,她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徐林潇道:“二公子是累忘了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痒蓦地漫上徐林潇的胸膛,昨夜蚀骨销魂的滋味记忆犹新,竟有些食髓知味,心里下意识地想道:“累也值得。”
徐林潇被自己荒淫无度的想法惊着了,自惭形秽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接这话。
徐林潇露在外面的耳朵慢慢变成赤红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拘谨,裴怀枝心里不禁有几分好笑: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怎么还如此羞涩。
一对上手足无措的徐林潇,裴怀枝心里的扭捏害羞仿佛长脚溜走了,人也大胆起来,趣味丛生地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轻声道:“夫君辛苦了!”
“砰”一声徐林潇脑海里炸开了一朵烟花,对裴怀枝消遣招惹自己的新招简直无从抵抗,只剩下一腔无以言表的甘之如饴。
他战略性地转移话题,将手里洒了大半的水递上去,“不是还渴吗?喝……嗯……”
徐林潇突然倒抽一口凉气。
“嘶……”裴怀枝几乎与他同时痛呼出声。
原来是裴怀枝突然攀住徐林潇的胳膊要起身,锦被滑落,白皙的身子上布满印记,牵动了徐林潇心底的占有欲——那全是他一点点拓上去的,专属于他的杰作,而裴怀枝则被身上的酸痛给刺激到了。
这下连那半杯水也没有了,徐林潇眼疾手快地扔了手里的杯子,捞住裴怀枝向后歪倒的身子,将她带到了怀里。
裴怀枝低头也看到了自己的盛况,有些难为情地动了动,声音含混道:“我要沐浴。”
徐林潇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语气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帮你。”
这出大早上的沐浴可谓是徐林潇的一顿酷刑,硬生生将自己洗出满身燥热,憋出了一肚子的清心经,将裴怀枝安置完,自己还洗了个降火的凉水澡。
徐林潇出来的时候绿茵正在给裴怀枝的手上药,明明疼的呲牙咧嘴,一看到他,裴怀枝立马就闭上嘴,甚至将手往后面缩了缩,试图藏起来不让他看见,徐林潇心里微微一动。
他走上前接过绿茵手里的东西,吩咐道:“下去给夫人备些吃食。”
徐林潇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止住了骇人的血,今日的伤口才看的分明,血肉模糊中甚至能窥见一点白骨,十分触目惊心。
徐林潇的脸颊绷的死死的,一时有点喘不上气来:“疼就说出来。”
裴怀枝紧闭牙关,生生将痛色忍了回去。
徐林潇活动了一下有些不稳的手指,动作轻柔地将药抹在伤处,裴怀枝还是被刺痛地打了个寒战,嘴角溢出一点颤音。
徐林潇突然站起身,一手捏住裴怀枝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他用唇碾了几下裴怀枝绷紧的唇瓣,蛊惑道:“别咬自己,疼就咬我。”
说着,撬开了裴怀枝的唇缝,近乎疯狂地掠走她的呼吸,另一只手则拿起药,借着余光尽数涂抹在伤口处,裴怀枝被刺激地一激灵,牙齿下意识收紧,血腥味很快就在二人嘴里蔓延,徐林潇一丝停顿也无,舌尖继续撬开齿缝。
待裴怀枝气喘匀时,徐林潇已经包扎妥当,连另一只手的齿痕也涂好了药。
裴怀枝心道:“二公子也忒会了吧!自己竟从来不知还能这样上药?”
刚被占了一通便宜的裴怀枝脸颊还微微发烫,只低着头偷偷打量徐林潇的神色。
徐大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同裴怀枝的头顶面面相觑片刻,徐林潇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让阿枝受苦了,我……对不起你。”
闻言,裴怀枝满腔旖旎的念头登时一扫而空,从苏醒她就极力地转移注意力,避而不谈昨日之事,处理伤口也偷偷背着徐林潇,却没成想被他撞了个正着。
心细如发的裴怀枝哪会猜不到徐林潇的想法,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想增加他心里的负担。
裴怀枝环上他的腰,小声抱怨道:“是呀!我今日腿直打颤,连路都走不稳,昨夜可是受了天大的苦。”
徐林潇默不作声地紧了紧手臂,仿佛想将她揉进血肉里,他何尝不懂阿枝的一番苦心,正因为懂心里才更加难受。
难受化成满腔愤恨,徐林潇在心里唾弃自己道:“连结发妻子都护不住,这位高权重的尚书令我当得可真失败。”
徐林潇心里委实太过愤慨,陪裴怀枝用过早饭,事无巨细叮嘱完,便出门找人发泄他那满肚子的怒火。
混不在意一早上的裴怀枝,在徐林潇走后脸色一下就撂了下来。
她半躺在贵妃榻上问绿茵:“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都备好了,”绿茵不放心道,“二公子让您好好休息,您身子……”
说着,裴怀枝就在绿茵目瞪口呆中下了榻,步履稳健,哪有徐林潇在时腿软无力的样子。
裴怀枝率先朝外走,吩咐道:“拿上东西走吧。”
提着食盒前往梧桐苑的路上,绿茵还是没忍住问道:“二公子都没要求,您等身子好些了再去不行吗?”
裴怀枝走得并不快,再怎么强打精神,她昨夜也累得够狠,还没走到腿就已经开始打颤,人也开始喘粗气,她停下来,是休息也是回答绿茵的话:“昨日二公子抱我入府,还有咱们院子里的事长公主应该都知道了,她本就对我颇有微词,第一个请安都不去她该更不喜我了。”
“院里的事……”绿茵突然灵光一现,脱口道,“您是说轻烟是长公主的人,她……”
裴怀枝竖了根指头到绿茵嘴边:“心里有数就行。”
绿茵还是不解:“那您为什么不让二公子陪您去?有二公子在可以解释清楚昨日事出有因啊!”
裴怀枝叹了口气:“我与长公主之间的矛盾若二公子插手反而会适得其反,长公主是个明事理的人,二公子执意要娶我时外头的流言沸沸扬扬,心里不痛快也是应该的,她心里的疙瘩在我,也只有我才能将它消除,其他人包括二公子都不行,再说了,我也不想二公子在我与她母亲之间为难。”
裴怀枝又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嘱咐道:“待会长公主如果生气或发火,我们都要受着,只有等她心里那口气顺了,我与她之间的矛盾也就平了。”
裴怀枝一语成谶,她刚踏入长公主的房门,绿茵手里的食盒还没送出,顶头就传来长公主威严的声音:“跪下。”
裴怀枝愣了一下,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儿媳今日给母亲请安误了时辰,望母亲恕罪。”
闻言,长公主凉凉快快扫她一眼,厉声道:“你是错在请安时辰吗?众目睽睽之下勾着自己夫君,我镇北王府可做不来如此开放,一回到院子就迫不及待关上门,你们……真是……”
好半晌长公主才找到形容词,补完整句话:“精力充沛。”
裴怀枝微微低下头,宫里的事涉及赵承骞她更是不能提起分毫,眼下只能认下这个“勾引夫君荒淫无度”的罪名。
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长公主这腔怒火泼出去也就泼出去了,裴怀枝坦然受之,导致长公主后面的火气也难再聚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说道:“你们刚成亲你侬我侬本宫能理解,但子时仍未歇,你有时间养精蓄锐,林潇他白日还有公务,适可而止些吧!”
这话说的她仿佛是个吸人精血的妖怪,恨不得让徐林潇精/尽人亡,裴怀枝有些不自在地将头埋的更低些——情人之间揶揄是情趣,此时被长公主拎出来责问,那就是赤裸裸地无地自容,实在羞愧难当。
好在长公主没揪住这事不放,转头给她树起了王府规矩,规范她的言行举止。
长公主一系列的条条框框,裴怀枝膝盖都跪的没知觉了,却还未教导完,她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长公主,正对上长公主犀利的眼神,裴怀枝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旁边说着规矩的嬷嬷被她抖得忘了词,也看了一眼长公主的脸色,请示道:“要不今日就先到这吧,让二夫人将王府家规带回去仔细研读,改日老奴去检验是否合格。”
裴怀枝脸上挡都挡不住的倦色,长公主眼不见为净,摆摆手道:“回去吧。”
裴怀枝一喜,恭恭敬敬地道:“多谢母亲。”
她起身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撑着绿茵的手臂才稳住了身形。裴怀枝脸上堆起笑,朝长公主说道:“听闻母亲爱吃望华楼的桂花糕,儿媳来的时候着人买了些,借花献佛地给母亲尝尝。”
说着,她接过绿茵手里的食盒,就要递上前去。
岂料长公主抬起手制止了她:“不用了,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裴怀枝的笑僵在了脸上,脸上的难过一闪而过,她有些无措地缩回手,干巴巴地道:“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裴怀枝一瘸一拐地走出梧桐苑,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刚教规矩的嬷嬷便说道:“这孩子也是好心,您明明都不生她气了,怎就不接呢?最后那可怜的表情,老奴看得都揪心。”
长公主叹了口气,缓缓道:“林潇长这么大唯一求我的就是要娶她,今日一大早就派人来替她告罪,要我不要为难她,说他改日自会向我解释缘由,这孩子一遇上这个姑娘,变得都不像他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嬷嬷跟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对长公主甚是了解,先前一个眼神过去,就明白长公主没打算真追究,她就顺势做了个和事佬,让裴怀枝起来的。
她想了想说道:“您呐,早上那会见到传话人那是真生气,但您见到二夫人出现在门前时,气就消了大半吧,您无非是怕二公子娶个恃宠而骄的女人,惹得王府后院鸡犬不宁,可这二夫人她是个懂事的,拖着受伤的身子也全了礼节,那手上都还包着纱布,昨日的事想必也定有隐情,今日这番,看得出她心里是敬重您这婆母的。”
长公主瞠了她一眼,笑道:“就你会说话。”
而与此同时,只匆匆传信给长公主的徐林潇正坐听华楼里。
江暮安刚进屋,还没落座便揶揄道:“燕尔新婚,你不在家陪夫人,约我出来作甚?”
可当他触到徐林潇阴沉的脸色,心里一惊,脱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给我查一查周文群这个人。”徐林潇也不绕弯子,“除夕那日,有人说看见周府的马车来过这儿,我一直觉得不是巧合,如今他还跟赵承骞扯上了关系,就更耐人寻味了。”
江暮安:“周文群不是皇上的人吗?他与肃王怎么会有瓜葛?”
徐林潇不太想说昨日宫里的事,哪怕是面对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想扯出他的阿枝,一锤定音道:“他们应该有着共同的利益。”
“那你打算怎么做?”江暮安看出他不想多言,他也不强人所难,只问道,“你原先因着赵承骞的亲王身份,对他手底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是打算秋后算账,对他动手了?”
徐林潇也不否认:“他贩卖私盐的事也是时候该让皇上知道了,至于周文群。”
他想了想,慢条斯理道:“帮我查查他在其中有没有扮演什么角色。”
“你是怀疑……”江暮安先是一惊,随后也想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利益也够。”
“我不单要揭露赵承骞,”徐林潇带着几分狠戾地说道,“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皇上无法姑息养奸。”
江暮安:“……”
江暮安还从来没见过徐林潇如此恨一个人,顿时想起赵承骞与他的渊源——这事八成还是冲着他家里那位,否则早不提晚不提,偏偏等到现在!
要扳倒一个亲王,除了谋逆大罪,其他的罪行也就是不痛不痒地给皇上添添堵,惹那兄弟俩不快而已,私盐一事虽刑罚重,但牵扯实在是广,其中若哪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就能让赵承骞免于责难,因此这么久以来,徐林潇一直都是暗中观察,一面收集确凿证据。
可如今时机没到就急功近利起来,所面临的风险不可预测不说,还容易徒生枝节,后患无穷,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一想到徐林潇从王爷手里夺了人,如今正面交锋想必也没放在眼里,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这如和尚般清新寡欲的兄弟也没能免俗。
不单没能免俗,还十分怡然自得,晚间回去的时候徐林潇还绕了远路,给裴怀枝稍了她爱吃的甜食。
裴怀枝撑在床上昏昏欲睡,既想等徐林潇,又抵不过汹涌的困意,与眼皮斗智斗勇,徐林潇进屋便瞧见她小鸡啄米般的动作。
他将蜜饯放在贵妃榻旁,待明日裴怀枝方便看见,又匆匆走向床榻,将裴怀枝的脑袋按在榻上,低声道:“安心睡吧,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裴怀枝还真放弃了挣扎,毫无顾虑地同周公见面去了。
徐林潇带着一身水汽上床,裴怀枝立马闻着味地缠上来,可刚一碰到他,梦中地裴怀枝眉头一皱,“嘶”了一声,腿也往后躲了躲。
徐林潇心里微微一动,掀开裴怀枝腿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腿挽了上去,徐林潇眼里霎时间聚起了急风骤雨,晦暗一片,眉头皱地死死的。
他看见裴怀枝膝盖处紫青一片。
沉吟片刻,徐林潇忽然将她的被子盖好,毫无预兆地走出门。
他敲响了绿茵的房门。
绿茵见到徐林潇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二……二……”
“今日夫人去见长公主了!”徐林潇打断了她的震惊,语气肯定道。
绿茵一愣,回道:“对。”
“她膝盖上的伤,”徐林潇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是今日跪出来的!”
绿茵:“是。”
其实早就猜到的结果,徐林潇还是不死心的想从绿茵嘴里再听到一次,近乎残忍地提醒自己:看,这就是你给她的生活,除了让她委屈,受到伤害外,什么都没剩下。
月影星疏,庭院寂寥,徐林潇没由来地感到无能为力,他不管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
“明日记得给她擦药。”徐林潇转过身,离开前说道,“还有,别让她知晓我知道了,她不想让我知道的。”
第二日裴怀枝睁眼时,徐林潇已经离开了,她动了动腿,竟感觉没有昨日疼了,加之今日回门,心情愈发欣喜。
裴怀枝礼节周到地先拜别了长公主,这才带着徐林潇给她父亲和大哥准备的一堆稀罕物回家去。
裴府绿藤底下清新宜人,裴家父子回来的时候,裴怀枝正在那底下打盹儿。
被脚步声惊动,她“腾”一下站起来,飞奔过去惊喜道:“阿爹,大哥。”
可他们二人见到裴怀枝,脸上不单不见丝毫喜色,反而添了一些愁绪。
裴怀枝心里没由来地一沉,拉住裴松的衣袖,察言观色地问道:“怎么了,阿爹?”
裴松盯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裴怀裕看不下去了,说道:“今日徐林潇在朝会上当众状告肃王贩卖私盐,皇上发了好大一通火,现在他与肃王还跪在崇宁殿外。”
裴怀枝倏地抬起头,急切道:“皇上可有治罪?”
裴怀裕:“无,只是让他俩想好再回话。”
裴松看了一眼裴怀枝紧绷的神色,宽慰道:“别担心,他应该是有料想到后果的,今日一见面就让我转告你莫要听些捕风捉影的话,等他回来亲自告诉你。”
裴怀枝提了提嘴角:“知道了,阿爹。”-
崇宁殿飞檐上的鎏金蟠龙栩栩如生,扬起的前爪似欲腾空向天际,一阵微风拂过来,赵承骞猛然将游离天边的视线收回,看向身边的徐林潇。
沉吟片刻,他低声问道:“裴怀枝告诉你的?”
徐林潇:“……”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指的什么,突然忆起裴怀枝曾威胁过他的事,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阿枝也知道赵承骞贩卖私盐的事。
徐林潇没有反驳,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赵承骞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有些为难地开口道:“那日是皇后自作主张,我没想……”
“赵承骞……”那日若是舒贵妃不在,他几乎无法想象裴怀枝会做出如何反应,语气狠绝地警告道,“若有下次,就不是私盐这么简单的事了,我会找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地刺杀你。”
一股寒意猛然从赵承骞四肢蔓延开,他一时被冻在原地,他心里埋藏的忧隐仿佛被徐林潇轻飘飘的一句话洞穿了,软肋仿佛被人捏在手里。
这时,石风施施然地走过来,掐着嗓子叫道:“皇上有请,王爷与大人进来吧。”
桌前阴影投下,永熙皇帝翻阅奏折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想好没?徐尚书可想明白了朕想听什么?肃王可有什么想要交代的?”
赵承骞抢先答道:“皇兄明鉴,臣弟之心天地可鉴,徐大人此番无非是不痛快臣弟与他夫人的前尘往事,空穴来风地污蔑罢了。”
徐林潇依旧一言不发,脸色却闪过几分懊恼,被在场的两人看进了眼里。
赵承骞舒了口气,只裴怀枝的只言片语,他根本丝毫不惧,信誓旦旦地说道:“空口无凭,徐大人想要治本王的罪,倒是找出证据来啊!”
徐林潇讥讽道:“有证据难道你就认了?”
赵承骞玩味地笑道:“证据确凿本王也百口莫辩,只是你有吗?”
徐林潇突然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在赵承骞如遭晴天霹雳的表情下呈给了皇上,正色道:“王爷都如此说了,还请皇上明鉴。”
赵承骞:“……”
他这是故意的。
赵承骞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皇上的表情,试图猜出一点儿端倪。
下一刻,他就看见赵承颐深吸一口气,森然道:“看来是朕太过放纵你了,目无法纪到如此地步,身为赵氏皇族……你就是这样以身作则的……”
沉默半晌,皇帝突然有些有气无力地道:“来人呐,将肃王赵承骞押入宗世府,严加管教。”
赵承骞后背爬满了冷汗,整个人都已经懵圈了。
徐林潇平静无波地看了一眼皇上,心里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惊讶。
不单徐林潇不惊讶,皇上心里对这份奏折也并不惊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赵承骞若一直没有动作,他反而担心赵骞像东阳王那样憋着大招,官员贩卖私盐本就一直屡见不鲜,赵承骞只敛财没有囤兵让他舒了口气。
进了宗世府也就相当于普通人走了遭牢狱,定罪与否另说,人是要受些罪的,皇上自认为已经给足了徐林潇面子,摆摆手道:“让那边去查,朕乏了,退下吧。”
徐林潇从善如流地拱手告退,只与赵承骞擦肩而过时给了他一记眼神杀,赵承骞心里一惊,总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自己。
残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给皇城镀了层光晕缭绕的金边,江暮安百无聊赖地揉了揉被光刺着的眼睛,放下手时就看见徐林潇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来。
“终于出来了!”江暮安迎上去,“唉,我等你这么久,你就这样将我扔下来……”
徐林潇火急火燎地与他擦肩而过,一句扎心的话顺风飘进江大人耳里:“我要去接夫人回家,改日再说。”
江暮安惆怅地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位夫人了,否则这一天两天的能将自己噎死。”
夜幕降临,天光微暗,裴松也不好让裴怀枝待下去,嘱咐她先回王府。
裴怀裕不放心,起身道:“我送阿枝回去。”
走出裴府,不料正好在大门口遇上刚从宫里赶回来的徐林潇。
裴怀裕松了口气,叹道:“正好,也不用我送了”
徐林潇:“让大哥担心了,今日林潇没尽到责任,改日再带阿枝回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裴怀枝,心里毫无预兆地打起鼓——裴怀枝神情淡淡的,对他出现无惊也无喜。
辞别裴家父子,徐林潇领着裴怀枝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裴怀枝坐在侧位,与徐林潇之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上车后,她便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
徐林潇坐立难安,觑了一眼裴怀枝的神色,诚惶诚恐地伸出手拉了拉裴怀枝的衣袖,小声道:“阿枝,你理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哄妻
裴怀枝将衣袖从徐林潇手里扯了回来, 甚至往旁边挪了一寸,专心致志地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徐林潇手一空,突然起身凑近裴怀枝, 低头在她紧闭的眼睛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试探似的一触即放, 见裴怀枝没有反应, 他胆子渐大, 顺着裴怀枝的鼻梁一路细细碎碎地向下,最后落在微抿的嘴唇上。
裴怀枝被他磨人的动作整的闹心,头微微往旁边侧了一下。
谁知这一动,刚才还小心翼翼的徐林潇不知怎么就无所忌惮起来,狠狠地将裴怀枝贴上自己的唇, 一股脑儿地进到她嘴里, 仿佛不是要吻她, 而是想把她吞吃入腹。
裴怀枝被吻地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捶打了他几下, 眼睛也睁开了,瞬间就对上徐林潇灼灼的目光。
见她睁开了眼睛,徐林潇才放开她,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似的,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哀求之色说道:“阿枝, 我错了,你……”
裴怀枝冷冷地打断:“你哪错了?”
徐林潇亲昵贴了贴她脸颊, 低声道:“不该让阿枝担心。”
“恕我眼拙,没看出徐大人有如此顾虑。”裴怀枝没好气道,“当朝打皇上和亲王的脸, 如此气魄,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徐林潇一听见她开始夹枪带棒地说话,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紧张——裴怀枝是真生气了,还很严重的那种。
他带有几分讨好地又亲了一下裴怀枝的脸颊,坦诚道:“阿枝受的委屈与伤,我总得给阿枝讨回来,若这点都做不到,那我又如何当得起阿枝的一声夫君。”
“你……”克己复礼的徐大人让人忍不住想靠近,袒露心扉的徐林潇更人沉沦,裴怀枝沉默半晌才口不择言道,“巧言善辩,我说的是这个事吗?”
裴怀枝越想越觉得不对,伸手点着他的胸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若你出啥事,我讨回来有何用,比起那些,我更……”
她话没说完,马车突然一阵颠簸,眼看着要往后倒去,反应迅速的徐林潇突然一把拉住裴怀枝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裴怀枝重重地扑在了徐林潇身上,而徐林潇的后背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壁上。
“砰”一声格外响亮,裴怀枝连忙从他怀里抬头,迫不及待地道:“没事吧,疼不疼?”
徐林潇紧紧地圈住裴怀枝的腰,苦笑道:“没有阿枝不理我疼。”
裴怀枝:“你……”
话音未落,外面的明落语气焦急道:“公子,有刺客。”
徐林潇皱了皱眉,抱着裴怀枝起身,嘱咐道:“待在里面别出来。”
转身的刹那胳膊被裴怀枝抓住,只听她轻声道:“你要小心。”
背对着她的徐林潇嘴角不受控制地提了提,一时甚至由衷地想感谢这刺客的到来。
夜色渐浓,马车里光线暗淡,借着外头依稀的烛光,双方搏斗的黑影寥寥地印在车壁上。
裴怀枝不敢眨眼,刺耳的撞击声哪怕隔着木板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在心里万般焦急地回忆今日带了多少侍卫出门,又不受控制地想道:刺客有多少?现在哪方处在上风?刺客是不是又是冲着徐林潇来的?他现在有没有危险?
千头万绪最后化作一股冲动,裴怀枝不由分说地掀开车帘,这一看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不远处,徐林潇正与两人在缠斗在一起,侧后方突然窜出个人影朝他后心偷袭过去,眼看着刀尖马上就要碰到他,裴怀枝失声大叫道:“夫君小心!”
徐林潇余光扫了一眼,可前面两人紧紧缠住了他,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功夫,就在他奋力将前面两人掀倒之际,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替他挡了背后的偷袭。
徐林潇向后挽剑花的动作一顿,看清来人,客气道:“多谢卫掌柜出手。”
卫勉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蓦地传来一阵惊呼,徐林潇转头一看,腿已经本能地飞奔过去。
就在刚才,见徐林潇脱离危险的裴怀枝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一支箭矢就朝她破空而来,裴怀枝被吓得大呼一声朝后跌去,这一动恰好让羽箭贴着她的身子而过,钉在了车壁上。
刺客们却在这时调转了方向,纷纷朝手无缚鸡之力的裴怀枝扑过来。
徐林潇凶狠地手起剑落,发了疯似的往试图靠近裴怀枝的刺客身上捅,连方才赶来的卫勉也一起加入了战斗。
原本寂静无声的华安巷此时刀剑相交,铿锵有力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其间还夹杂着抽搐咽气声,街道边立着的石油灯不动声色的给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镀了层金边。
就在这时,城里的城防军闻讯赶到了,刀甲齐鸣,大地震荡,胜负已分明。
还没等他们上前制住刺客,那些黑衣刺客好像突然间被集体控制住一样,整齐划一地抽搐了两下,齐齐地倒地了。
城防军的负责人被这一顿操作整懵了,上前一步道:“徐大人,这……”
“都是死士,”徐林潇打断道,“将尸体交给大理寺,让他们去查。”
说完,城防军动作迅速地将那些尸体打包带走,杂乱的街道很快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
徐林潇抬脚便朝马车走去,裴怀枝还没缓过来,依旧坐在车门那一动没动,见她这样子,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浮上心头,徐林潇难得语气凶狠地道:“不是让你在里面别出来吗?”
裴怀枝愣愣地坐在马车上,闻言稍稍回过点味来,有些无措地抬头望向徐林潇。
徐林潇板着脸,迎上她的目光,打算借此机会好好治治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子,可下一刻,裴怀枝突然起身,从马车上直直地朝他扑来,徐林潇立马惊慌失措地伸手将她接住,担忧道:“怎么了?”
裴怀枝闭了闭眼,抱住他轻轻地回道:“我在车里很担心你。”
徐林潇:“……”
这话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的怒气一扫而空,反而凭空添了一把不可言说的心醉神迷,一时妥协地想:自己的人怎样都要惯着。
脾气没有了,但时时因她提心吊胆的徐林潇还是正色道:“你的安危对我更重要,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这话不知戳中了裴怀枝哪根经,身子蓦地一僵,突然毫无预兆将徐林潇推开,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刻薄道:“原来徐大人也知道危险啊,白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是挺勇敢无畏的。”
徐林潇:“……”
原来这一茬儿还没过去,兜兜转转一圈,他无意中的又让裴怀枝想起来了,徐林潇一时又开始头脑发麻,六神无主起来。
就在此时,一声“咳嗽”响起,卫勉几次想与徐林潇告辞都没有合适的开口机会,见他俩没抱在一起了,他才上前尴尬地笑道:“没想到徐大人私底下与夫人是这般相处的,真是意想不到啊!”
徐林潇看了他一眼:“在下以前也不知卫掌柜身手如此了得,区区酒楼掌柜为免太屈才了。”
卫勉讪讪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偏头见裴怀枝疑惑的神情,徐林潇介绍道:“这位便是望华楼掌柜,也是舒贵妃的兄长,卫勉。”
外人在,裴怀枝立马收了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儿,规规矩矩见礼道:“卫掌柜。”
“徐夫人客气了。”卫勉对徐林潇道,“在下先行告辞,徐大人有机会带夫人去我那做客,咱们再叙,少陪。”
卫勉走出老远,徐林潇仍对着他背影若有所思,裴怀枝这株牵牛花又找到杆子,没好气道:“要不你现在追上去找他问清楚你心中的疑问,我自己回去。”
说着转身上了马车。
卫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目的?等等诸多疑问一下子就从徐林潇脑子里飞走了,他连忙跟上去,心里只剩下要哄阿枝这一个念头。
徐林潇怎么哄得不得而知,裴怀枝只知道歇了一日的身子又腰酸背痛起来,第二天一睁眼就将徐林潇一脚踹下了床,怒道:“你还有没有点节制?我今日要怎么出门?”
徐林潇:“……”
徐林潇慌忙爬起,抱着裴怀枝扔下来的衣服茫然呆立片刻,依稀记得昨夜他说完睡吧,是裴怀枝又缠了上来,软绵绵地道:“夫君,还要。”
这一下谁能顶住?当即气血翻上心头,继续努力起来,最后食髓知味,要得狠了些。
瞥见她身上旧印叠上新迹,徐林潇顺从地没有说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伸出手给她按起腰来,那力道不轻不重地恰到好处,很好地缓解了裴怀枝微微的酸痛。
裴怀枝舒服地在他怀里放松了身体,心安理得地享受徐林潇的事后服务,她抱住徐林潇的脖子,心情愉悦地欣赏了一番自己昨夜留下的杰作,说道:“不许像上次那样用纱布遮住,就这样去,让那些大人都看看表面正经的徐大人私底下是多么的放浪形骸。”
徐林潇不由地有几分好笑,取笑道:“他们怕不会觉得我如何,而是会感慨徐夫人是多么的厉害。”
裴怀枝一噎,仔细琢磨了一番,还真是如此,顿时兴致缺缺起来,齿痕仿佛也不那么顺眼了:“那你还是遮上……哈哈!”
裴怀枝突然身子一抖,忍不住笑出声,随后用力拍了徐林潇一掌,怒道:“你干什……”
徐林潇的手离开裴怀枝的痒痒肉,又继续不轻不重地按起来,打断道:“我爱阿枝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代表我是阿枝的所有物,所以我们私下欣赏,好吗?”
这是怕她日后歇了心思,不在他身上兴风作浪了?
心里不由自主地有些高兴,裴怀枝趣味丛生地舔了一下带着血痕的印记,感受到徐林潇不稳的气息,邪魅地笑道:“好啊!”
徐大人又度过了一个难捱的早晨,随后将侍卫给裴怀枝安排妥当,并没过问她要出门去哪。在顺着裴怀枝的这条路上徐大人走得越来越好,几乎是有求必应,决不多言。
裴怀枝匆匆嘱咐他注意安全,便目送他出了王府,也没过问他今日的行程。
二人默契地闭口没谈昨晚的事,各自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想哭,我明明点的存稿,卡了半天为什么直接发表了迷一样的app,害我啊啊啊啊!
第58章 查岗
裴怀枝走下马车, 看了一眼前面的牌匾,轻车熟路地对门口的侍卫道:“麻烦通传一声,我找吴老。”
很快一个约莫五六十岁的小老头就出来了,来人相貌平平, 衣着打扮也不怎么张扬, 但一看就很和气, 举手投足间甚是仙风道骨, 颇有种世外高人的架势, 倘若徐林潇在这里,也能熟络地上前聊两句——此人正是户部其中一个“债主”,上林苑监正吴函。
上林苑专门管理皇家花花草草,皇帝的御花园,嫔妃喜爱的桃林, 以及街边种植的花树都归他们打理, 偶尔达官贵人家也会请他们照料奇花异草, 他们也是每年户部支出的其中一个大头。
见了裴怀枝,吴函拧紧他别致的长眉, 问道:“这位夫人瞧着有几分面生,嗯……又有几分眼熟,咱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吴老贵人多忘事。”裴怀枝笑道,“七年前在您门前撒泼打滚的人,给您丢了好大的脸, 您莫不是忘了?”
如此一说,吴函还真有印象, 上林苑整日打交道的都是些清贵子弟,文人墨客竞风流,找他办事的不是为了养活这个名贵的花, 就是要整那个什么雅颂会,需要他提供场地,大多屡见不鲜,唯有当初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求他,要带走街边的一棵树,还在门前连哭带闹,他最后实在没法便同意了。
按理说哪怕路边普普通通的一颗桂花树也是皇家产物,不该归一个小姑娘所有,但当时裴怀枝哭得是那个撕心裂肺,诉说的经历也情真意切,小小年纪就差点被拐卖了,年事已高、膝下无子的吴函还真就动了恻隐之心,自作主张地帮她把那棵树种到了她家院子里,之后他听说这个小姑娘去了南边,但从那以后他逢年过节都能收到从南边送过来的礼品,因此这一记也是好多年。
吴函仔细打量了一番裴怀枝,一边捋他那仙风道骨的胡子,一边感慨道:“这一晃好多年,没承想你都嫁人了,当初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姑娘,转眼出落的如此水灵了。”
裴怀枝行了一礼,恭敬道:“少时不懂事,跟您添麻烦了,七年不见,如今看来,您老是一点没变,风采尤胜当年呐!”
“老了,老了,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吴函摆摆手问道,“今日来到我这里所谓何事啊?该不会又要拔棵树回家吧?”
裴怀枝一噎,讪讪地笑道:“不让您为难拔街边的树,就想找您借几个人,我要把之前那棵桂花树重新移个地方,其他人我不放心,只信得过您底下人的手艺,晚辈便又来叨扰了。”
说着,绿茵将三五个小布袋子递上前,袋子上面绣着各种花的名字,袋子里则是一些裴怀枝从南方带回来的花种子。
吴函不爱金银珠宝,就爱捣腾些花花草草,特别是北方罕见的,如果能在北方成功养活,那可比真金白银还让他兴奋。
吴函打算伸出去接的手缩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正值春日,皇上御花园要重新规整一番,还有各家大人家里的花枝修剪,近日上林苑还真没人手可派出去借你使。”
裴怀枝朝绿茵使了个眼神,绿茵将手里种子布袋递个了吴函旁边的小厮,裴怀枝这才开口道:“不是值钱的东西,您老就收下吧。”
吴函点了点头,小厮这才接过。
裴怀枝想了想道:“那就劳您得空派人知会一声,过了春日怕是不那么好移栽了。”
与裴怀枝告别,吴函重新返回到屋里时,猛然一拍大腿想起来道:“忘了问去哪里传信给她了,快去看看走没,赶紧问问。”
小厮还没说话,屋里的人忽然问道:“什么人还劳您亲自传信啊?”
小厮被这一打岔,脑内灵光一闪,急忙地说道:“吴监,刚那位夫人乘的好像是镇北王府的马车。”
吴函“唔”了一声,想起来似的自言自语道:“她好像是裴家的丫头,前些日子沸沸扬扬的婚事好像就是裴家与徐家……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事都记不住了。”
屋里方才说话的人突然震惊地站起身,语气兴奋地问道:“那位夫人找您何事啊?还需要您下次传信才能办。”
“周先生有所不知,”吴函挥挥手让他坐下,走到他旁边坐下道,“每年春日都是我们上林苑最忙碌的时候,这个小姑……夫人想借几个人移栽棵树,现下实在没有人手。”
“周先生”面容俊俏,年纪瞧着不大,一把微卷的头发随意用根丝带一系,看着倒像个正经人,倘若裴怀枝进了屋,大概会十分吃惊——这位就是曾在扬州从她面前一晃而过,又让她的二公子吃了亏的明先生。
明先生如今又多了一个新身份——爱捣鼓奇花异草的文人雅士,出过海下过洋,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因地制宜,水土气候颇有一番见解,也是吴函托人介绍请来的半个老师。
“这移栽非常讲究时日,过了那个机会可伤植物根茎了。”明先生想了想道,“若您不嫌弃,我手底下有几个这方面的行家,可供您差遣。”
吴函笑道:“周先生客气了,你懂得可比我们这些足不出户的人多得多,手底下的人也都是能人异士,对园林这一块那是出类拔萃,只是这举手之劳,实在是不好劳烦你。”
言外之意——这就是一件吃力没有报酬的事,委实不好麻烦别人。
明先生一脸义薄云天:“正因为举手之劳,所以何必挂齿呢?不满您说,同道中人难得,像这种为了一棵树大老远跑来您这儿的,在下也是乐意帮忙的,相识满天下,懂花能几人?吴老应该更明白这种心情。”
确实,在他们这些整日与花花草草打交道的人眼里,每一株植物都是有生命的,合该被好好对待,但大多数人都只爱它与众不同的外表,很少像他们一样用心呵护,像裴怀枝这种为一棵普通的桂花树如此大费周章,方才叫吴老动容,因为奇花难求,平凡则无奇。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吴函对刚才的小厮道:“快去看看那位夫人走远没,跟她说可以移栽了,问她何时方便。”
裴怀枝的马车刚走出巷口就被迫停下了,听了小厮的传话半晌没有言语。
她沉吟片刻,对绿茵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去问问那个小厮,吴老今日见了什么人,或是此刻正在接见什么人。”
“还有,”裴怀枝接着道,“去回话,就说我得空就给吴老消息,最迟也就三五日。”
绿茵打发完小厮,马车重新出发,她回道:“那人说吴老今日见了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吴老叫他周先生,听说对园林植物这一块特别有见解,吴老经常找他谈谈话。”
绿茵看着裴怀枝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夫人,这位周先生有问题吗?您怎么会知道吴老今日有客?”
“周先生有没有问题不好说,”裴怀枝说道,“据我所知,吴老这人耿直坦率,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根本就不会如今日这般,明明都说了没人,转头又说有人可供驱使,除非是吴老遇上了谁,或是谁家突然变了卦,腾出来人手,不过春日正是各家各院忙碌的时候,这种情况小,我更倾向吴老突然有了新人能用,比如那个周先生的人。”
绿茵听到这里,立刻附和问道:“这个周先生与吴老关系好,举手之劳也说得通,不一定会有问题吧?”
裴怀枝:“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我昨日才遭遇一次刺杀,我如今见谁都觉得那人想害我,移栽棵树的小事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帮我,我不想疑心都难啊。”
绿茵:“……”
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很强词夺理,绿茵干脆闭了嘴,心想:“万事听从裴怀枝安排就好。”
望华楼前依旧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停涌动,马车穿了老半天才停到门口。
“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裴怀枝带着绿茵走进望华楼,将侍卫留在了外面。
店伙计刚要上前,被正好在店里的卫勉一拦,卫勉看了一眼裴怀枝,对店伙计道:“忙去吧,这人我来招待。”
走上前,卫勉热情道:“徐二夫人这边请。”
望华楼不愧是京城第一楼,气派端庄,掌柜亲自招待,所领入的包间更是雅致非凡。
裴怀枝在卫勉身后进入,扫了一眼屋里的配置,调侃道:“这怕是我朝一品大臣才有资格入的地方,卫掌柜将我安置在这儿可真是折煞我了。”
卫勉笑了笑:“夫人客气了,一间屋子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带您来这儿是想……”
卫勉没有继续说,只用眼神示意裴怀枝往楼下看。
这间屋子刚好对着楼下裴怀枝的马车,而此时马车后面的巷子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注视着这边。望华楼注重保护客人隐私,窗子是往两边拉开的,窗子前面还镶了一层琉璃镜,里面可以望见外面,外面却瞧不见里边景象,所以他们二人正明目张胆地站在窗前。
透过琉璃镜,裴怀枝的眼睛刚好与楼下其中一个人目光交汇,她眉头倏尔一皱,心道:“这可真是走错路都有人想害她啊!”
卫勉瞥见她的眼色,想了想道:“夫人带的人都很警觉,到现在却无人发觉,这些人应当没跟多久,或是半路才开始的,夫人可以想想路上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裴怀枝收回视线落在卫勉身上:“卫掌柜比我带的侍卫厉害得多,此前该不会是哪个民间不见经传的高手吧?”
“夫人说笑了,”卫勉转过身往屋里走,“在下就一糊口过日子的平民百姓,为保住饭碗才学了一点防身本事罢了。”
裴怀枝看出他不想多说,顿了一下正色道:“不管如何,还是多谢昨日掌柜的救命之恩,还有今日的提醒,日后您若有需要,我裴怀枝定义不容辞。”
卫勉笑道:“夫人当真性情中人,难怪徐大人如此钟情。”
裴怀枝:“……”
好好的提什么徐林潇。
不过裴怀枝来这望华楼,除了稍一份桂花糕带给长公主,还真是来寻徐林潇的,她走出望华楼假装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巷口,随后带着绿茵往尚书台走去。
她边走边对绿茵交代道:“被人跟踪的事不要跟二公子提,这事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绿茵:“是,夫人。”
与此同时,徐大人正坐在尚书台单独的审讯室里,颇有闲情逸致地喝着茶,在一旁看着刑部尚书审问昨日带回来的唯一活口。
大理寺查死人,刑部审活人,这是他与江暮安多年来的默契与配合。
刑部尚书朱大人饱读诗书,提倡以理服人,依法治人,不太喜欢这种严刑拷打,逼人就范的血腥场面,但无奈上司吩咐,他咬牙也得上,可这打了半天连个屁都没问出来,他也十分无奈。
朱大人梗着脖子,转过头求救似的对着徐林潇道:“徐大人,他可能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犯人突然道:“你才是哑巴。”
朱大人:“……”
徐林潇撇了一眼朱均的脸色,终于大发慈悲地站起身,走了过来:“不是哑巴,那就是能说话,给你个机会,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否则……”
那个犯人又一副你奈我何的不屑模样,须臾间,他蓦地爆发出一声痛呼——徐林潇突然从侍卫手中抽过一把刀,用力插在了他的腿上。
徐林潇这才将话说完:“你就要吃些苦头了。”
将刀猛地一拔,一连串血珠随刀带出,徐林潇身上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血迹,他十分嫌弃地皱了皱眉,又将刀移到犯人另一条腿上:“知道你们不怕死,但死其实很容易,这世间多得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我一定让你在清醒时都体验一遍。”
说着,刀尖头破开了他的衣服,缓缓割开了皮肉,刚才那只是开胃菜,此时徐林潇才让他体会漫长的疼痛,一点点深入,一点点宰割。
就在徐林潇兴致勃勃刺人时,明落突然跑进来快速道:“公子,夫人来了。”
“哐铛”一声,徐大人手里稳稳的刀蓦地掉落在地,他急匆匆吩咐一句:“别让他死了。”
转眼就火急火燎地出了审讯室。
刚走到外面,徐林潇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停下来,朝明落伸出一只手,紧张道:“闻一闻,我身上血腥味重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美人
裴怀枝闲来无事, 在徐林潇的地盘左看看,右翻翻,翻出一个尘尾,她便自作主张地帮徐林潇的书架除尘, 打扫到中间那一排时, 马尾长毛不知碰到什么东西, 一勾一拉, 一份文书就被捣出来, 落在了地上。
裴怀枝愣了一下,低头弯腰捡起,那文书落下的时候正好摊开了,洋洋洒洒的笔墨清晰地露出来,裴怀枝伸出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眼也不眨地盯着上面的内容。
忽然, 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裴怀枝做贼心虚似的连忙捡起地上的文书,眼疾手快地将它往书架上一塞, 深吸一口气,这才扬起嘴角转过身。
这时,大门轰然打开,徐林潇跨过门槛朝裴怀枝走来。
裴怀枝也迫不及待地抬脚向他走去,两手打开正要砸进徐林潇怀里, 谁知刚一触到他衣襟,胳膊猛然转了个弯, 裴怀枝用手里的尘尾抵住了他胸口,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冷冷地道:“你去哪儿沾花惹草了?一身脂粉味,都熏到我了。”
徐林潇:“……”
微微抽动鼻子,徐林潇仔细感受了一番自己身上的气味,一股浓郁的香味滑进肺腑,浓郁到根本闻不出是花香,反而真如裴怀枝说的像脂粉味。
低头就见横在二人中间的尘尾,徐林潇无声地咬了咬牙,简直想把出馊主意的明落拉出来揍一顿,甚至不切实际地想用尘尾扫掉他为了遮盖血腥味往身上洒的不知名花粉香。
徐林潇骤然握住尘尾,顺势将它往旁边带,人往裴怀枝跟前凑,竭力自证清白道:“阿枝,我没有……”
裴怀枝突然偏过头,连打好几个喷嚏。
徐林潇:“……”
见她真被熏到,难受的眼都红了,徐林潇便定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他茫然地盯着裴怀枝仿佛距他千里之外的动作,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只眼巴巴地盯着裴怀枝。
裴怀枝揉了揉难受的鼻尖,实在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妥协似的捏住鼻子上前,如徐林潇心中想的那般用尘尾在他身上弹了弹:“谅你也没那个胆子去寻花问柳,只是这味道……你都不香了,还让我很难受。”
徐林潇任由她捣鼓,裴怀枝鼻子灵敏也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他自以为是地遮了血腥味,不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捞着个寻花问柳的名头,徐大人懊恼地想回去打醒方才的自己。
看她脸色稍霁,徐林潇弱弱地问道:“怎么突然来了?”
裴怀枝一尘尾敲到他胸膛上,扬了扬眉:“我不能来?还是说你真在尚书台藏了一个美人儿,刚才乐不思蜀沾了满身脂粉香?”
徐林潇:“……”
这一茬儿还过不去了。
裴怀枝见他一脸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着急模样,心里忽然一动,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打算干脆把胡搅蛮缠进行到底,用尘尾挑起徐林潇的下巴:“自己脱了。”
徐林潇一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见裴怀枝认真的表情,一股热气顺着胸口冲了上来,脸“腾”一下红了,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低声道:“这里……不好吧?”
什么不好?
裴怀枝微微一愣,随即尘尾用力一敲:“想啥呢?我要你自己把外袍脱了,你想保持这个距离跟我说话吗?”
徐林潇的脸更红了,头也微微垂下,简直没脸面对裴怀枝,手却还是听话地将外袍扒了下来,狠狠地往外面一扔,试探上前一步:“阿枝,我现在……”
裴怀枝把尘尾一扔,勾住徐林潇脖子,狠狠地亲了他一下,徐林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手也下意识地揽住裴怀枝的腰。
裴怀枝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我不怕你身上的血腥味,只怕你身上沾上别人的味道,所以下次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徐林潇愣了愣,呢喃一声“阿枝”,旋即一手扣住裴怀枝的头,狠狠地重新吻了上去。
不料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明落十分没眼力劲儿地提醒道:“公子,朱大人请您过去,说那人招了。”
徐林潇:“……”
现在换个小厮还来得及吗?
裴怀枝在他怀里把气喘匀了,抬头看着他,笑道:“去吧,我也要回去了,给你带了一份桂花糕放在桌上,记得吃。”
徐大人因着裴怀枝的这一趟到访,身心有种说不出的舒畅,连屡屡不靠谱的明落他看着也顺眼不少,重新进到审讯室,对犯人都吝啬出一张笑脸,岂料那犯人对着他的和颜悦色比先前的凶神恶煞还害怕,战战兢兢地交代道:“背后的人我们没资格见,我们接到的任务就是杀了你,或者你身边的女人。”
说着,突然抬头看着徐林潇道:“给我一个痛快,我可以交代我曾听到的一个称呼。”
徐林潇面沉似水地走出审讯室,对于最后从犯人嘴里听到的“周老师”三字并不怎么意外,他最近身边发生的大小事好像都与周家有着或多或少的牵扯。可是堂堂当朝大学士,皇上的岳父,为什么要勾结外敌?有什么好处是外人能给,皇上却给不了的?
诸多种种,徐林潇暂时还想不明白,索性将公事搁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品尝起桂花糕来。望华楼桂花糕他也买过,因为长公主喜爱,他时常下任回家也会稍一份带过去,但却没怎么吃过——他不是特别爱甜食。
徐林潇掐起一块送到嘴边,一股软绵绵甜腻腻的味道滑进喉咙,奇异的不难吃,仿佛还挺甜的,甜的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打起鼓。
第二块吃完徐林潇起身去倒杯茶解腻,路过书架时脚步忽然一顿,有人动了他的东西——一份文书突兀的立在一堆书画中,裴怀枝竟然急急忙忙地一不小心塞错了地方。
徐林潇翻开文书看了看,对是谁动了他东西现下已了然于心。
距离裴怀枝去到尚书台风平浪静地过了两日。
春意融融,清晨屋里也暖和极了,徐林潇收拾妥当返回床榻,还是下意识地将裴怀枝的身子裹进被子里。徐林潇坐在榻上,憋了两日的话在裴怀枝睡的迷糊之际终于有了破土的趋势,他摸了摸裴怀枝的脸颊,低声问道:“阿枝没有什么要同我交代吗?”
裴怀枝被子里的手陡然一紧,脸在他手上蹭了蹭,迷糊道:“夫君早些回来。”
徐林潇盯着裴怀枝的睡颜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殊不知在他走后,裴怀枝立马便睁开眼,一双眼睛清明澄净,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模样。
裴怀枝确实有事瞒着徐林潇,她今日要把裴府那棵桂花树移栽到她与徐林潇的院子里,清晨那句“早些回来”也是真情实意,她要等栽好了再告诉徐林潇——那棵树是他们初遇的见证。
春日阳光明媚,裴怀枝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帐构,底下摆了桌椅,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下人将树抬进来,接下来便是挖洞、栽树、浇水、施肥。
阳光肆无忌惮地洒在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上,一举一动在光影下如同一帧一幕的画卷,尽数落入裴怀枝眼里。
一壶茶喝完,树也栽好了,就在领头人转身朝裴怀枝低头哈腰问赏之际,“咚”一声巨响,裴怀枝将茶重重地磕在桌子上,沉声道:“都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数十名侍卫鱼贯而出,将前来栽树的人牢牢围了起来。
领头人脸色一变,很快恢复平静,诧异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小的们都做的十分仔细,这树一定能活。”
裴怀枝漠然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夫人莫不是在说笑,”领头人一副笑意吟吟和气生财的模样,“不是您向吴监正要的人,我们都是上林苑干活的人。”
“是吗?”裴怀枝站起身冷笑一声,“衣袖里该不会还藏有暗器吧。”
说着,侍卫将他们控制住,把他们身上携带的武器尽数扒拉出来扔在了地上。
领头人:“……”
他突然抬起头,换了一副面孔,阴测测地问道:“你怎么会发现?我们明明隐藏的很好。”
裴怀枝看了他一眼:“不管再怎么练习,有些习惯是改不了的,你们弓和长刀使惯了,连握锄头都是拇指与食指勾住,中指以下的手指下意识放松。”
裴怀枝忽然绕道那人后面,拿过旁边侍卫手中的刀,肯定道:“你们是东夷人吧。”
领头人脱口否认:“不是。”
裴怀枝笑了:“那么紧张干什么?刚我还有点不确定,现在敢肯定了,正常人对我这句话可能都反应不过来,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下意识的反驳,忘了告诉你,我与东夷人有仇。”
领头人眼皮一跳。
裴怀枝突然扬起刀,狠狠地刺进他的后心,一字一句道:“你们当初让他差点命悬一线,这一刀之仇我得夺回来。”
说完,用力将刀抽出,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领头人还没来得及惨叫身子就直直朝前倒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侍卫突然对着裴怀枝的身后叫道:“二公子。”
“哐啷”一声,裴怀枝手里的刀摔落在地,溅落眼角的血让她的视野一瞬间变成猩红色,手止不住地发抖,心却异常的平静——原来徐林潇不想让她知道的心情是这样的。
裴怀枝将发抖的手指用力地蜷了蜷,艰难地转过身,迎着徐林潇的目光,抬手将眼角的血迹擦去,低声道:“你回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生气
这日大概注定是不能平静的一天, 徐林潇一早到尚书台,后脚工部的人就告知他:皇上行宫前的府撑被熊孩子点鞭炮给炸坏了。
徐林潇还没开始兴师问罪,熊孩子他爹——同知枢王祺就压着兔崽子来负荆请罪,七八岁的小胖子光着臂膀背着荆条有模有样地往尚书台门前一跪, 硬是叫街上的百姓都流连忘返挤在门口凑起了热闹, 徐林潇没法只让人先进来。
岂料刚一进门, 王祺就先发制人指挥着熊孩子道:“快去谢谢徐大人, 他原谅你了, 下次可不许再皮,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徐林潇看了王祺一眼,对方立马笑出一脸花来对着徐林潇。
同知枢密院事王祺曾与徐林潇在枢密院共事过一年半载,他知道徐林潇其人虽不折手段,但也不会与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坏的府撑他已找人修好了, 只要徐林潇不追究, 工部的人也不会乱说话传到皇上耳朵里。
王祺顶着一朵花,将他儿子往地上一按, 咬牙切齿在他儿子旁边道:“快给我磕头,不然今晚不许吃饭。”
这威胁比刚才打断腿要管用,只见一个肉球倏地滚到徐林潇脚边,“咚”一声脆响,小肉球头抵在地上大声道:“谢谢徐大人, 小人以后一定好好做孩,再也不乱来了。”
徐林潇悄摸摸地缩回险些被他砸到的脚, 心里不禁有个疑惑:王祺这是养猪还是养孩子?看不见头,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猪肉。不过徐林潇堂堂一个朝廷大臣,嘴上再怎么损人也不会损到一个孩子身上去。
徐林潇摆摆手, 对王祺道:“带回去吧。”
王祺将儿子遣回去了,办事十分滴水不漏,甚至还贿赂了徐林潇一把,以防日后变卦,留个把柄在自己手中。他将话说的甚是好听,“徐大人新婚微臣没来得及祝贺,这个是臣近日得的一只白玉镯,白玉温润,与尊夫人甚是相配,小小心意,还望徐大人笑纳。”
徐林潇眉头一皱,刚要回绝,目光一下落在晶莹透亮的羊脂白玉手镯上,话吞回了肚子里,裴怀枝每每搂住他的白细手腕浮上心头,下意识想道:“腕间昆山雪,同心白首约”,她戴上一定好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王祺匆匆放下手镯,生怕他反悔似的脚下生风地溜了,等徐林潇回过神,只剩下一只白玉镯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明落在边上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问道:“要不要属下现在送回去?应该还能追上王大人。”
徐林潇拿起玉镯,“不收他就该不安心了,这白玉净透,品质上层,是个难得的好东西,阿枝戴上应该很合适。”
要说徐林潇如今在乎什么,为天子办事,尽忠职守那是压在他身上的责任,那裴怀枝便是他想去主动承担的责任,给她一切最好的,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徐二夫人。
骂他的人多的是,如今一只白玉镯而已,以权谋私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徐林潇借花献佛般的收下了白玉镯。
可能是近日里的生活太过美好,徐林潇一上午都对着那只玉镯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地想戴到裴怀枝的手上,他几乎能想象出裴怀枝开心的神情,抬起那只手腕给他瞧,然后在他脸上作怪,最后奖励似的吻上他的唇。
“温柔乡,英雄冢”,徐林潇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
然而带着一腔柔情回到家中,骤然就见他的姑娘手起刀落,不惜双手沾血也要为他报那一刀之仇,站在院里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徐林潇,满心欢喜眨眼间烟消云散,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滋味。
徐林潇有生以来头一遭感到自责,那个曾经伤人都害怕的姑娘从何而来的勇气去杀人,忍不住想道:是不是自己给不了她安全感,让她蜕变成这样的。
这大概是每个做丈夫的,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妻子因为跟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不复曾经纯真快乐时的惶恐吧。
可当他看见裴怀枝转身若无其事地擦干血,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徐林潇握紧了袖中的白玉镯,那股自责慢慢地扩大,最终以不可阻挡之势变成了后悔——他在裴怀枝身上竟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他自己身上背负的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在了裴怀枝身上,让她沾了血,入了深渊。
徐林潇在院子里猝不及防地亮了相,眼也不眨地看向裴怀枝,希望她能有所解释,哪怕她现在扑进他怀里什么也不说都行,不料裴怀枝一脸坦然地对他道:“你回来了啊。”
好像在告诉他刚才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她就算手沾上血也是正常的。
徐林潇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怀枝了,这是多么的可笑,他想让裴怀枝无忧无虑的生活,为她撑起一方平静的天地,可裴怀枝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陪他一起手染鲜血,主动替他搅了风雨。
至于裴怀枝,十多年独立的生活几乎让她形成了习惯,仇自己报,困难自己解决,遇事第一反应也是自己往前冲,她将徐林潇归为自己人,徐林潇的仇她也义不容辞的要讨回来。
可她却忘了,位高权重的徐大人哪里会让自己哑巴吃黄莲,他只会让针对他的人有苦说不出,徐林潇竭力让她远离这些,她却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当被徐林潇撞破时,最初的慌乱过去,她反而释然了,想着徐林潇最多说一两句狠话,叫她下不为例,她撒撒娇也就过去了。
不料徐林潇给了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空白,脸上一丝生气也无,于是她便披着波澜不惊的面皮擦去眼角的血想将他的表情看的清楚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打了个突。
本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回来了。
裴怀枝还欲再开口,她蓦地瞪大双眼,震惊到忘了开口——徐林潇竟一言不发地转身,直接给了她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裴怀枝心里又“咯噔”一下,想道:“完了,这回真生气了。”
裴怀枝行事可以做到八面玲珑,但骨子里倔强倨傲,让她任何时候都不爱依靠别人,肃王下聘,长公主的刁难,还有未知名的跟踪,她总是想着自己去解决,从未想过依赖徐林潇,甚至连同他商量的想法也无。
然而庭院中,裴怀枝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古老的桂花树下,徐林潇离去的背影又浮上心头,一点后悔的情绪从她那我行我素的原则里冒了出来,第一次开始想道:“如今是两个人的生活,我是不是事先该同他说一下的?”
不过只后悔了一瞬,从容自若的裴怀枝很快就想开了:“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谁知徐林潇不知是这次动了真格还是怎样,这日晚间也没回房,裴怀枝在榻上辗转反侧,从最开始微微心虚,最后越想越烦躁,甚至隐隐有些怨气:“生气说出来不就好了,让我独守空房算怎么回事?”
不过这次裴怀枝还真冤枉了徐林潇,徐大人只是不知怎么面对她,还真没想让她独守空房,只不过裴怀枝白日里抓的那几人又给公务繁忙的徐大人添了一笔忙碌,等徐林潇在书房处理完回到主室,裴怀枝已经在翻来覆去中睡着了。
徐林潇给裴怀枝盖好被子,裴怀枝一下就凑了上来抱住了他胳膊,小声嘟囔了一下,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徐林潇抱着她略微打了个盹,刚过四更天他便披衣而起,裴怀枝误打误撞让他查到明先生的蛛丝马迹,他要借机速战速决,尽快解决这个隐患,防止裴怀枝陷入危险,或是再为他做危险的事。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熟睡的裴怀枝,总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的不怎么合格,而他更多的也是生自己的气,他还无法与那个一意孤行,让裴怀枝变成这样的徐林潇和解。
有那么一种人,天生仁义理智,即使经历过很多恶意,戴上了一层虚伪的保护色,在面对至亲至爱之人时,他是半分苛责的话也说不出,而是习惯性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徐林潇身上恰好有这种难得的潜质。
他在心里试问:“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阿枝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同我说?在母亲那受了委屈如此,遇到危险亦是如此。”
徐林潇叹了口气,将诸多忧虑收拾起来,在裴怀枝眉心处落下一个吻,旋即披着夜色出了门。
清晨,裴怀枝醒来时习惯性地将胳膊往旁边一伸,却捞了一空,盯着空空的床榻迷茫片刻才反应过来——徐林潇昨日没有回房。
徐林潇躺过的地方早已只剩下一片冰凉,裴怀枝的手感受到那没有温度的半边床塌,一边不顺心地拍了一掌,一边暗戳戳地较劲道:“有本事你以后再也不踏进这间屋子。”
还没等她那股劲儿使完,绿茵正好过来,裴怀枝便口是心非地问道:“明落人呢?”
绿茵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道:“二公子天没亮就出门了。”
裴怀枝坐在床上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谁问他了?”
绿茵忍住了笑容,“是奴婢想说,不是夫人想听,明落陪二公子出城了,他们今日好像有要事。”
裴怀枝:“……”
大可不必多此一语,她大致也猜到徐林潇去干嘛了,多半与她昨日所为有关。
绿茵没注意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说道:“夫人,刚才沈府的人前来传话,沈小姐问您今日可否到听华楼一叙,沈府下人还在外头候着,夫人看如何回话?”
裴怀枝一愣:“就说我稍后便到。”
听华楼内里也有一方高台,高台上则每日上演着大齐经久不衰的民间故事或是载歌载舞愉悦气氛,台下大堂里的坐席往往是走了一波,又来一批,热闹地经常将大厅堵得水泄不通。
这不,裴怀枝与沈音费了老鼻子劲儿才穿过人群上了二楼包间,这楼上就不是平民百姓能入的地儿了,二楼是以屏风隔开的小包间,三楼则是封闭的包间,她们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只订了一个不怎么隐秘的地方。
楼下高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爱情故事,爱恨情仇,刻骨铭心,那些悲喜交织的生死爱情总是让闻者惊心,听者共情,世世代代都有它别具一格的存在理由。
沈音见裴怀枝听得入了迷,调侃道:“本以为我会先嫁进王府,没想到却被你抢了先。”
不知怎的,裴怀枝听着别人的爱情故事,一下就想到了她与徐林潇,如今他们也是喜结连理,比起那些爱而不得,抱憾终生的不知幸运了多少,不过一点摩擦而已,她怎就束手无策,放任自流了呢?
沈音的话打断了裴怀枝的沉思,刚要开口回话,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一个男声说道:“莹莹,你来了。”
“孟升,你找我何事?”
他们三言两语便自报了家门,裴怀枝便想起这个孟升不就是跟她大哥不对付的禁军右统领,至于莹莹是谁,下一刻孟升就给了她答案。
孟升道:“如今徐林潇已经成婚,莹莹的终身大事考虑考虑我怎么样?”
周莹:“念及咱俩从小到大的情份,有些话我以为我表现的够明显了,你该懂得,可你却一直装作不懂,那好,现在我正经告诉你一次,我对你没有儿女私情,我的终身大事也不会落在你身上。”
这话不知怎么戳到了孟升,他的脸色变了变,突然大声吼道:“那你就如此惦记徐林潇,他已经成婚了,你还要上去给他做妾吗?”
周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我周莹堂堂大学士之女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吗?”
孟升一吐为快后开始后悔方才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一脸慌乱地想解释,却被周莹抢先道:“也是,从小到大咱们只能做朋友,却生不出交心的爱情,以后你莫要再寻我了,还有,不管你信不信,徐林潇只是我爹给我找的如意郎君,我对他并无什么情份,嫁不嫁他都无关紧要,反倒是你,他比你要磊落坦荡。”
说着,周莹转身出了门。
孟升蓦地将桌上茶盏全部掀翻在地,瓷盏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片刻后,隔壁恢复了宁静。
裴怀枝也终于在听了一出与她相关的爱恨纠葛后,回答了沈音最初的问话:“长公主和世子都相中了你,我这声嫂嫂迟早都是要喊你的。”
沈音用手帕掩了掩嘴,似乎对她的话难为情,但又着实很欢心,努力好一会儿
才恢复表情同她道:“孟家与周家是世交,现在的孟家当家人是已逝周老太爷的学生,周莹与这孟升也算是青梅竹马,只是没想到这孟升竟有如此心意,只可惜这落花无情,流水有意,终究不是一路人。”
沈音见她没有搭话的意思,想了想问道:“你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莫不是与你家二公子闹别扭了吧,方才那句做妾响起你甚至装都懒得装,表情难看得都快将我轰走了,你该不会还在吃周莹的醋吧?”
在外人面前裴怀枝一般不怎么挂脸,除非特别情况,脸色都大差不差,所以沈音这话是实打实地在打趣她。
裴怀枝苦笑道:“我的好嫂嫂,你就别操心我了,赶紧嫁过来同我作伴吧。”
这句话成功地让沈音含羞带笑地闭了嘴,二人之后聊了些有的没的,不过临走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握住裴怀枝的手,同她道:“行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你了,只是啊,我娘常与我说夫妻之间的仇多半都是不沟通造成的,一方不说,另一方不知道,这隔阂啊就会越来越大,到最后后悔都来不及了,你身边的父亲大哥都是大老爷们儿,他们也不会懂,若你不介意,可上沈府寻我,给这忧愁找个出口人就会轻松许多的。”
裴怀枝愣了一下,没再多说,回了她一个微笑两人便各自离去。
裴怀枝回到王府时正是晚饭时间,问了下人,说徐林潇还没回来,但是派人给她带了口信,说今日不一定能归,勿等。
听了这话,裴怀枝有些气恼地想:“不等就不等,没他我照样过的舒坦。”
可不知是白日里沈音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对徐林潇这种不露面缩起头来不解决问题的态度恼怒,第二日一早终于按捺不住了,去长公主那打了个秋风,十分得体地向长公主请示昨日二公子一夜未归,她今日要带衣物与吃食去看望他。
长公主心里疑惑这等事你要去就去了,何必来请示她,不过从小女子那时候过来的长公主也很快回过味来,点点头当了他们之间的台阶。
清早望华楼门前人还不是特别多,马车很快就停到了尚书台门口,临门一脚裴怀枝却突然打起了退堂鼓,犹犹豫豫地不敢下车。
不过此前裴怀枝来过一次,尚书台门口的侍卫早就知道这是他们大人的夫人,连通报这一步骤都省了,直接上前道:“夫人来了啊,大人已经很久不歇尚书台了,连衣物都不曾准备,刚小人还在想要不要去王府给大人拿,夫人您就来了,您快些进去吧。”
好,这下后悔想走也来不及了。
车里的徐夫人若无其事地走下马车,顶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飘飘然步入府内。
其实上次来裴怀枝就已经把路摸熟了,可这一次仿佛像第一次来似的,乱走乱撞地找不到地方,连身旁的绿茵都看不下去了,问道:“夫人,您是不是不敢见二公子啊?”
“轰隆”一声裴怀枝脑里的一根弦断了,绿茵直接将她踌躇不前的原因道出了,胆大妄为的裴怀枝何时如此纠结过,若真是徐林潇惹她生气了,她也早就将徐林潇绑回来揍一顿了,正是因为她好像意识到此次好像是自己理亏,但潜识里又觉得自己没错,导致她见到徐林潇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一直也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可是从她出门征求长公主意见,到门口侍卫直接迎她进来,今日的人与事仿佛都推着她在往前走,但凡给她留点余地她也就退缩了,此次也不例外,裴怀枝还没回答,徐林潇就已经从前方走了出来。
徐林潇见到她也是一愣,仿佛没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眼角眉梢上都吊着一挂呼之欲出的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竟然就站在那看着裴怀枝。
裴怀枝刚被绿茵一语道破心思,此刻又被徐林潇这幅啥都不说的模样给刺到了,双重刺激使她赌气地想道:“就算我有不对的地方,那你就说出来啊,这态度算怎么回事?”
但是她也就在心里发泄了一通,面上端的比徐林潇还要平静,大有你不主动提起我也不说的架势。
他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屹立片刻,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明落赶来看见裴怀枝,打碎满院的沉默。
“夫人您怎么来了?怎么不进去啊?”
裴怀枝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趟来干嘛的,义正言辞道:“长公主让我来送衣物。”
说着,绿茵将手里的衣服与食盒递给了明落。
明落:“……”
他如果没记错,以往公子留在尚书台,长公主根本不会多此一举。
明落偷偷看了一眼徐林潇的表情,对这二人如此迂回的方式着实感到心累,心里一动,对裴怀枝道:“我们昨日后半夜才回,公子怕扰了夫人休息才留在这里。”
可惜明落这一动动错了地,如今他们二人别扭的点并不在夜不归宿,裴怀枝一听这话就在心里反驳道:“哪次不是在我睡着后回的?昨日不回不过是不想见我罢了。”
裴怀枝突然就不想再待下去了,硬邦邦地道:“衣物已送到,我就先走了。”
说完,连绿茵都没等就急忙走了。
明落在边上暗自叹了口气,见徐林潇仍盯着裴怀枝离去的方向,没忍住问道:“夫人都来找您了?您怎么就不主动说点什么呢?”
徐林潇拿过明落手里的食盒,“找几个人护送她回去,咱们昨夜动作有些大。”
说着,并没有回答明落的话,转身进了屋子。
徐林潇昨日沿着上林苑这条线索,将明先生精心打造的园林商人这条路线给一锅端了,明先生气急败坏,今日便采取行动,主动上门去找他最忠实的倚仗。
明先生从城外进入一道暗门,穿过漆黑狭窄的甬道,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他便走到一个暗室,在墙上摸了两下,将一块凸起用力按下去,“轰隆”一声,两边的墙壁缓缓打开,天光乍亮,墙的那一边竟是一个古朴雅致的书房。
刚走到书房门口的周文群听到里面的动静,猛然推门进入,又迅速把门关上,见到书房里的人,慌乱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再也不见了吗?”
明先生自顾自地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怎么见外地道:“您也坐下喝杯茶。”
周文群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祈求地说道:“喝完你就赶快离去,若被人看到,你我都要玩完。”
“我都要快被徐林潇逼得狗急跳墙了,现在一点也不怕被发现,反倒是您,”明先生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答应我的一件事都没办成,我如今不好过,也并不想让您好过。”
周文群忽然把桌子一拍,没盖严实的茶盖被震到桌上,翻滚两下,“咔擦”一声碎在了地上,周文群刚集起来的火气好像与碎片一样散开了,他愣怔一下,试探着问道:“你还想我给你做什么?我努力了,但皇上这人眼皮子浅,过了那个时机,再给他提把莹儿嫁给徐林潇他就会起疑心的,死士也按你的要求派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能爬到今日的位置,本就没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说着,周文群不知想起什么似的,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我答应你的事都做了,可能结果不尽人意,但也是尽力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故意暴露我们的踪迹等徐林潇来查,甚至以我的名义去勾搭赵承骞,这桩桩件件,你将我摆在明面上,生怕他查不到我的头上,你这是将我往绝路上逼啊!”
说到最后,周文群真动了气,一下就口不择言起来,怒道:“周明,你这个不肖子,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不得好死啊。”
话音刚落,“砰”一声,书房里的一扇书架突然轰然倒塌,在满天纸屑灰层中,周莹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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