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太后的笑容一贯慈祥。
穆樱在她的注视下走过去,却没有走到她身边去,而是在她下首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见她刻意疏远,太后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站起来,反而主动朝穆樱走过来,在她身旁落座:
“这么晚了,老身还叫你过来……你可怨老身?”
穆樱垂眸回道:“娘娘说笑了,民女与娘娘素不相识,娘娘召见民女,是民女的福分。”
太后哪能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她僵笑了一下:“召你过来,是因为想好好谢谢你。”
穆樱不解道:“太后娘娘需要谢民女什么?民女什么都没有做。”
“老身的儿子……”太后叹了口气:“他心爱的女孩儿……在战场上出事了。他回来后……人一直不太好。老身也不怕你听了笑话,他是有病的……”
穆樱蹙了蹙眉,打断她:“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摇了摇头:“老身看的出来,他就没有什么生的意愿……若不是……若不是阿樱去前,给他安排了任务,让他好好带着那义女长大,他定是要随了去的。可……可一直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也不是事儿……”
“太后娘娘同民女说这些做什么?民女不会治病。”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渐渐温柔。
“是……老身知道,你不会治病。但……有了你之后,阿越确实越来越好了,人也多了些生气。”太后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了点头:“瞧着是个齐整的好孩子。你多大年纪了?家里做什么的?”
穆樱见她是一副要考量自己的模样,只好一一答了。
她说自己二十一,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为一些原因,同家中断了关系,现在自己在经商,一个人走南闯北。
太后听了,就又问她路上可有什么新奇见闻。
穆樱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太后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诶。你见多识广,那……一定也很享受在外驰骋的自由吧。”
“那当然。”
“那若是……若是老身的儿子有意于你……你意向如何?”
穆樱笑了下:“太后娘娘误会了。我已有婚约,未婚夫正是当今定襄侯卫昱,我同陛下只是相识一场的关系,并无私情。”
太后一滞,脸色白了些。“你同卫昱有婚约?!”
“是。”
“你……”太后将她来回打量,“你真叫鹿蕴?……不是……不是阿樱吗?”
穆樱张扬地笑:“娘娘怎的和陛下一样将我认错?莫非,我真与这位穆姑娘长得十分相似?”
“你……你确实很多都与她不像,但……老身同你聊天,就是觉得像……”
“那实在抱歉了。”穆樱站起来:“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太后娘娘节哀。况且,如果谢我是为了给我赐婚,那这谢礼,我还是不要了。”
她望了眼天外:“不早了,卫昱还在宫门口等我,恕民女要先行告退了。”
“再等一等好吗?”太后恳求道。
她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都退了下去。
穆樱盯着她,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鹿姑娘,”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老身也不想跟你绕弯子试探了。”
穆樱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什么?”
“我啊,刚刚见你走进来,就知道你是谁了。”太后弯了弯眼睛,眼底湿润:“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同你母亲没什么分别,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你说话的样子,你的小动作,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穆樱的手握紧了拳。
太后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她心疼阿樱,对于她从前的事情,也充满了无法说清的歉疚。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太后说,“老身不逼你。老身也不过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穆樱垂下头,没有说话。
太后见她没有直接走,叹了口气,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老身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年轻的时候,错付一腔真心给没什么真情的先帝,没等来什么回报,后来就被淡忘了。有了阿越之后,也没有为了阿越好好去争宠,所以一直也不受先帝重视。再后来,就被打入了冷宫,带着阿越一起吃苦。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时,总觉得日子就这样到头了。阿越是个有孝心的,他为了我能从冷宫出来,过上好日子,就想同外面争。但他哪里争得过,还自己折腾一身伤。后来,宫中夺位,老身怕他出事,让他先装傻着,这一装又是几年……直到他舅舅的旧部联系上,我们才有了一丝丝希望。但那个时候,宫中处境实在艰难……是你……你救了我们二人……”
穆樱坐在那里听着,没有搭腔。
她不承认她是穆樱,太后也就不再强调。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为别人而活。先是为了我,再是为了给他舅舅平反……到最后,他舅舅回来,结局却还是死在了寺庙里。”太后的声音在发抖,“阿越这孩子,表面上看着矜贵高傲,实则他太知道怎么吃苦,怎么活下去了。再苦的事情,只要他认为可以坚持,他就能咬着牙忍着,谁都不说。阿樱走了这段时间,他死死压着自己情绪,一点也不让我们知道他又多崩溃。可……可我到底是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眼睁睁看着他勉强活着,眼睁睁看着他就要坚持不下去了……鹿姑娘,请问你,如果一个十分擅长活着的人,都没有活下去的意愿了,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穆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留下的指印,仍旧不语。
太后的背影颤了颤:“老身发现,他现在每天批折子,见朝臣,处理那些朝堂上乱七八糟的事,都像是在完成固定的任务……包括见孩子……每日见他强迫着自己对着如意那孩子笑,给她讲你从前的故事,老身心底就疼的厉害。”
“你知道的……他根本不是爱笑的人,脾气很差,暴躁易怒,这些几乎是同先帝一样。他是先帝的种,多疑任性,卑劣无礼。他不是个好的帝位继承人,老身一直知道。是有了你之后,他才逐渐有了明君的样子。让老身知道,原来……人的变化可以这般大。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也可以所向披靡到这个地步。可现在……当我发现,他在努力把自己本来的模样全部掩去,活得再也没有棱角和情绪的时候……老身终于明白……他早就不是在为他自己活……兴许,他心里的自己,已经死了。”
“死在西北,跟着他的阿樱,去了。”
穆樱终于抬起眼,盯住她的背影。
“他想活出你喜欢的样子……一直一直,他只在意过你。”太后回身,眼中俱是眼泪:“阿樱,老身叫你来,不是为了说教你,也不是为了挽留你。只是单单想告诉你,他真的很爱你……从来没骗过你。”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穆樱匆匆移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后微微一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有时候却是犟得厉害,也嘴硬。老身知道,没人能改变你打定的主意的。你既然不愿说,肯定有你自己的道理……比起皇宫,外面的世界肯定还是更为自由、精彩的。皇家太多是非恩怨,皇家人也没多少人有真情,多的是权谋算计,你不想留下,很正常。”
被彻底识破了。
穆樱抿唇:“既然知道……”
太后笑了笑,继续道:“阿越啊,从战场回来就不对劲了。他嘴上说自己没生病,说自己好着呢。可……虽然眼睛和耳朵看起来没出事,老身却觉得,他比从前病的还要厉害了。……说实话……老身都不知道,你不出现的话,他还能再坚持多少年。虽然他现在是铁了心要将宋如意抚养长大,但好像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穆樱想起空明寺老僧说过的话,又想起姬越自己在妄图“复活”她时和老住持说过的话。
无一不说他身子亏空,时日无多的。
穆樱涩然开口:“我帮不了他。”
太后走到她身前,突然跪了下来。
穆樱一慌,“娘娘,您做什么?!”
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头发已然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蜿蜒曲折,眼睛里全是疲惫和担忧。
太后的声音碎了:“他已经快不行了啊。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一天一天地变得沉默。从前他还会闹,还会哭,有事无事都会鲜活地发脾气。可现在……现在他不闹了,不哭了,什么都不会做了。最长的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亦或者是点了安神香,一睡就是一整日……若他是一盏烛灯,他现在就燃尽到了灯芯……快熄灭了。”
穆樱想把人扶起来,可太后却怎么样都不肯起来。
她只能无奈地闭上眼睛。
“老身怕,”太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身怕有一天他就不在了。他本就只有你一个执念,你留下的什么家国任务、什么养育义女能牵绊他多久呢?他还生着病,万一什么时候病发了……老身真的怕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穆樱睁开眼睛。
她看着太后满是泪痕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所以,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承认了?你就是阿樱!”太后的眼泪簌簌地下,忍不住就要过来抱她:“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的……你一定好好的……”
“是。”穆樱将她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拿这对母子就是没辙。
*
殿外,姬越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睁大了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就从眼尾不停坠落。
他原本是来解围的。
今晚母后忽然召见“鹿蕴”,他心中警铃大作,生怕是母后发现了什么,要为难她。
他一路疾行而来,衣袖里甚至藏了一封属于“鹿蕴”这个身份的“身世文书”,比她自己做的那份还要滴水不漏。
可他刚到殿门外,便听见了母后哽咽的那句:“你……承认了?你就是阿樱!”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如同死水一般的眼睛像拨开云雾般再次活了。
阿樱。
真的是阿樱!
他就说他不会认错!
什么鹿蕴,他从不信!
阿樱就是阿的阿樱!
姬越喜极而泣。
他偷偷藏在门口,看到她就在这一墙之隔的殿内,坐在他母亲面前,冷
静而疏离地说出了“是”。
是。
确认了。
心口堵着的石头也终于坠了地。
姬越本来是应该高兴的。
他应该立刻推门冲进去,抱住她,委屈地让她为先前说谎骗他而道歉。然后他再告诉她,这些日子为了她流了多少眼泪,让她好好哄哄自己。
等她哄完,他再别别扭扭地原谅她……两人就这般和好。
可还没来得及冲进去,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分毫。
因为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
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娘娘只想过让我回来给他一个交代。可你想过没有,我回来,只会让他病得更重。”
穆樱的声音很无奈:“他现在虽然颓丧但到底是死不了的。我的死讯对他来讲,冲击也不过是一瞬。他现在已经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了,等记忆慢慢淡忘了,说不定他就能撑下去了。可如果我回来了,他会怎么样呢?一切尘埃落定,没有了内忧外患的干扰,他会对我更加患得患失。”
“曾经的他,已经让我过的很压抑了,可若是我现在回来,他甚至会变本加厉地把我抓紧,让我完全喘不过气。等他自己意识到我要的他给不了的时候,那他就会在每一次我将要离开的时候发疯,在每一次我选择不了他的时候崩溃。这样折腾下去,不是让他死的更快吗?”
太后的手在发抖。
“我不回来,他还能活着。我回来了,他只会死得更快。”穆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娘娘,您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死得快一些?”
太后松开了她的手。
姬越站在门前,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衣襟上,不知哪里来的风,吹的他浑身发抖。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只是因为太过清楚了,所以那些话,就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一刀又一刀。
她太清楚他了。他也太清楚自己了。
正如她所说没错,在她承认自己是穆樱的那一刻,他脑中就已经浮现了千百个将她囚困在身边的办法。
他会拼了命地抓住她,会变本加厉地把她锁在皇宫,会在她每一次转身妄图离开时歇斯底里。
他一定会的。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有多离不开她,内心又有多卑劣不堪。
殿内,太后长叹了一口气。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太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看着他一天一天地耗下去,老身……也实在没辙了啊……”
穆樱没有说话。
“阿樱,老身只问你一句话。”太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你对阿越,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殿内外俱是一阵沉默。
姬越屏住了呼吸,耳中只剩自己杂乱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她从没说过她的感情……他……也好想知道,她的答案。
穆樱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手却在发抖。
长久的沉默中,她的眼前忽然晃过许多画面。
那些她以为自己轻松能忘了,但其实早已深入骨髓的画面。
她为他,他为她……
谁欠谁,早就已经说不清。
她闭上眼睛。“动过的。”
姬越几乎是听到的下意识,就笑了出来。
他开心到不行,恨不得直接冲进去,跪在她身下给她当一辈子小狗。
她也喜欢他呢。
不是他臆想的了!
这次可是她自己承认的!
“阿樱……”太后欲言又止,“既然动心……那为何……”
穆樱笑了下:“娘娘也曾与先帝伉俪情深一阵吧?后来呢?”
太后愣住。“你们……怎么会同我一样。”
“是可能不一样。但……我素来谨慎,总要未雨绸缪吧?对我来讲,爱是人生中可有可无,所占很小的一部分。而离开是比留下收益更高的事情,也是危害性更低的事情,那我为何不能选择离开?留下赌一个所谓的帝王深情?抱歉,我做不到。所以……我不会选择姬越。”
太后眼瞳一震,眼泪再次掉落:“那算老身求你了……好吗?帮帮姬越,好吗?就当老身求你……帮他解脱吧……以穆樱的身份同他说清……告诉他,你过得很好,让他别等你了……让他滚也好,骂他贱也好,就是别给他希望了,让他彻底死心吧……””
“您放心,我知道了。”她本就要这样做的。
让他死心罢了。
她能做到的。
姬越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方才极致的喜悦瞬间降落谷底。
他的浑身瞬间失去了力道,因为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地滑落了下去,跌在地上。
他不敢出声,就只能躲在门口的阴影里掩面哭泣,像一只刚重逢主人,却又再次被主人遗弃的、无处可去的小狗。
她把他们的过去比作先帝与太后——一段终于凉薄的往事。
她说担心所谓的“帝王情深”,她说她不会选择他。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完全不可能更改的事实。
姬越多想自己从未听到她说话。
这样他就不知道她曾爱过他,现在不爱他了。
他还可以继续骗自己、说服自己,去努力“打动”她,让她原谅他先前犯过的错。——要不是他先前犯了错,她怎么会对他没有信任呢?
都怪他啊。
都是他的错。
可……她的“爱过,但已经决定了不爱”,甚至比从未爱过更让人绝望。
因为他知道她曾经有多好,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但他不可能再拥有了,还是他自己亲手把她弄丢了……
姬越蹲在地上,透过门缝死死看着那道身影,觉得浑身都在发疼。
穆樱站起来。
“娘娘,我该走了。”她转过身:“如果您还希望他好好的,我还活着这桩事,就请您保密吧。在他眼里,我现在只能是鹿蕴。至于穆樱……死了便是死了……”
“阿樱!”太后叫了一声,“你以后……还会回皇宫来吗?”
“不了。”穆樱没有回头,“我同卫昱快成婚了,于情于理,都不会再来皇宫。”
“卫昱……你同他,真要成亲?”
“嗯。”
太后心猛地一沉。
姬越眨了眨眼,一边的手指抠住门,一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早就糊了满脸,整个人混沌的不行。
他怕自己忍不住爬出去求她留下……但那实在太狼狈了。
“那……阿越怎么办啊……他现在还当你就是穆樱……你同卫昱成婚,不是要他命吗?”
穆樱回头:“那能如何?太后娘娘是要我为他的人生负责?我累了,不想负责了。”
“对不起……阿樱,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悄悄办,别让阿越知道……”太后话说到一半,自己又止住:“对不住,我这话听起来,也着实难听了些。你们凭什么要为了阿越妥协呢……算了……算了……你走吧……走吧……”
“太后娘娘,我不想继续托举他了,往后的日子,我只想过我自己的人生。这便是我现在的选择。还有如意,我会定期找机会来看她,往后她若是改了主意,也不想留在宫中继承皇位了,那我也会来接她走。以上这些……若您不能理解,那我很遗憾,但……不会改。”
“好……”
太后喃喃道:“望你……一路顺风,同卫昱好好的,过好日子。”
穆樱扭头离开,没有再回头。
她甚至没看到,姬越就躲在门后的角落里,痛苦又绝望地看着她的背影。
姬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连如意最后也要被带走,那他还能有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了。
他靠着抚养她的义女、替她守着家国,勉强撑着一口气活着。
可现在她活着回来了,却连见他都不愿意见,还要骗他说她是别人。
她不仅不要他了,还要和别人成亲,甚至还狠心地要带走最后那点与她有关的东西。
他还没有资格挽留她。
因为原来曾经的他,做的都是让她嫌弃、厌烦、恶心的事情。
他从来都是那个只会拖累她、让她喘不过气的人。
姬越把脸埋进膝盖里,在她走后,终于放声大哭。
太后听到他的声音,脸色骤然大变,她赶到门口。
门口的人却已经离开。
姬越被吕海平扶着,一步一步走着。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但眼睛依旧红得像要滴血。
“吕海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是不是……活该?”
吕海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越没有等他回答。
他推开他的搀扶,然后独自转身,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72章
这晚从太后宫中出来,姬越没有回寝殿。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那座她特地为她建的御花园的花厅里,跌坐在她坐过的位置前发呆。
花厅是他单独开辟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所以没他的命令,也没有宫女和内侍敢来这里收拾。
桌上还摆着她用过的茶盏,杯中残茶早就凉透了,一点碎掉的茶渣沉在底。
姬越端起那只茶盏,就着她唯一剩下的一点点气息,慢慢地抿着她喝剩下的冷茶。
茶水苦涩,从舌尖一路凉到心底。
分明是甘甜的茶,如今到了他嘴里,只剩下了苦味。
姬越却觉得这样还不够,他把茶壶拿过来,如同饮酒一般,喝了一杯又一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她近一些。
花厅的窗下,摆着那束他亲手摘的花,本来放在桌上的花,现在被挪了位置。
姬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阿樱挪的。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此刻的花束已经没有早晨他摘时的鲜艳,虽然浸泡在水中,但洁白的花瓣边缘仍旧开始泛黄,蜷缩,是无可避免的枯萎的趋势。
姬越轻轻抚了抚花瓣,无法自控地流下泪来。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的屋内一片荒芜。
原来,要下定决心放一个人离开,需要这么痛苦。
舍不得……
一点也舍不得。
但她……不要他了啊。
她讨厌他。
除了放她离开,他能做什么呢?
锁住她?囚禁她?将她捆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可这样,也改变不了她不爱他了的事实啊。
他清楚她,她下定决心做的事情,便不会再回头了。
给她建花房有什么用?她根本不会把皇宫当成家,也不会来这里消遣放松。
准备好的花束,那些他隐晦的爱意,根本没机会同她倾诉。
她拒绝的已经很直白了。
还要她怎样呢?
她做得还不够绝吗?还是自己真的贱到非要她认真地把刀捅进他心口,他才肯放手呢?
姬越的脸上都是泪痕。
下定决定放她走,固然是需要他很大的勇气的。
他蜷缩在椅子上,因为被无可挽回地遗弃,只能绝望又无声地抽搐着。
月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地面,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也分不清楚自己在花厅里坐了多久,只觉得夜长得像是永远不会天亮一样。
到最后,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发疼,可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堵着,压抑沉闷得让他喘不过气。
吕海平在门外跪了半宿,膝盖都跪麻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姬越一个人藏在角落里,心疼的不行,轻声道:“陛下,夜深了,回殿歇息吧……”
姬越没有理会。
吕海平又劝了几次,还是无用。
姬越甚至连闷头的动作都没有改变一下。
吕海平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走进去,偷偷摸摸地在屋角点了一炉安神香。
轻烟袅袅升起,是清淡的药香味。
姬越的鼻子动了动,猛地转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炉香。
下一刻,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将香炉掀翻在地。
香灰洒了一地,发出沉闷的响。
吕海平吓的哆嗦了一下。
“出去。”
“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吕海平只好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他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再没有动静。
隔了许久之后,屋内才又断断续续传来的一声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发出的哽咽。
天明时分,姬越才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打开门,对吕海平说:“去准备一下,朕上完早朝,要见鹿蕴。”
吕海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又要出宫吗?”
他有些犹豫,却不知道怎么劝说。
陛下这几日,就没好好睡过觉啊……
从前好歹他想念姑姑的时候,还是会径自去睡觉的。
睡得再不安稳,好歹也是睡了的。
可现在……不过是办了个宫宴,他怎么突然不肯睡觉了?还凭空莫名地坐了一夜,偷偷地哭。
分明,办宫宴前,他还曾满心欢喜的……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是晚上他路过太后娘娘宫殿,看到踉跄着的陛下……那个时候出的事吗?
吕海平心中有担心,直想去请司徒年过来看看。
但又不敢在这个时候离陛下太远。
姬越摇了摇头。
“不是去见她。是让你去把她请来,就说……朕有些话想对她说。”
他哪里敢再去见她?再在她身边见到一次卫昱,他就要痛的晕厥过去了。
病情在加重,姬越自己很清楚。
只是他不想治了。
吕海平刚想走,又被姬越叫住:“让她务必要来,就说这次……这次……是朕想通了,也看开了。让她来给朕做个见证就好。”
吕海平领命而去。
姬越回到寝殿,让人打来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换上朝服。
他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努力扯了扯嘴角,练习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阿樱……往后,你就可以解脱了。”
*
穆樱是被吕海平亲自接进宫的。
她本以为又要去见太后,却还是被引到了御花园的花厅中。
这个时间,姬越刚下完朝,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身上换了一件玄色的常服,乌发以玉冠束起,腰背挺得笔直。
远远看着,竟有了几分她想象中威严帝王的感觉了。
“陛下,”穆樱在门口站定,淡淡地行了一礼,“听说,你有事找我?”
姬越没有回头。
他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已经压制得平稳:“鹿姑娘来了啊……”
“吕海平,赐座。”
吕海平“诶”了一声,将穆樱带过去落座。
穆樱却没有在靠近姬越的那把椅子上落座,反而选择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
然后她看着他的背影,“陛下有何要事?民女家中还在准备婚宴事宜……”
婚宴,又是婚宴!
她现在同他聊天,总是要提起她的婚宴。
是生怕他不知道吗?!
姬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穆樱以为他又要哭闹。
可却见他并没有发怒,甚至脸上还挂了一点笑容。
并不是从前那种或是黏糊、或是委屈又或是撒娇的笑,而是一个疏离又客气的,甚至带着几分傲然的笑容。
“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重要的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却丝毫不敢停留,“朕……朕想通了。”
穆樱蹙了蹙眉:“什么?”姬越的表现不按常理,她还有些在状况外。
“穆樱的事。”
姬越走到花架前,随手折下新鲜的一片花瓣,“朕想了一夜,突然就想通了,觉得……没必要继续执着了。”
穆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想了一夜?
他能想些什么啊?就想通了?
姬越将那一片花瓣拿在手中来回翻转,掩盖自己情绪的不安,随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朕是皇帝,是大邑的天子。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传出去像什么话?朕想过了,现在大邑内忧外患都处理好了,朕已经不需要她了。朕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比被她管着惬意多了。她都死了,朕再等,也等不回她了……不若还是放过自己。”
他顿了顿,又扯出一个笑音。“更何况,朕还这么年轻呢,哪能为了她就守鳏?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些朕还没体验过呢?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穆樱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眸色冷淡。“是吗?不过只是一夜,陛下就想的这样明白了?”
昨天不还一副深情的模样在勾引她吗?
今天就决心要做浪子了?
“当然,”姬越将手中的花瓣捏碎,嘴里残酷道:“朕已经想好了。就算是穆樱没死,朕也不再念着要她回来了。朕知道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既然国事已经无需她操心,那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嫁谁就嫁谁。朕放她自由了……”
“朕,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爱她。”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匆匆背过身,然后像是终于掩藏不住喜悦一般,笑得极其开心和痛快:“朕果然还是最爱自己了。”
穆樱看不到他的脸。
但她看到他的肩膀随着他说的话在轻轻发颤。
所以……发现他自己不爱她,他竟高兴成了这个样子?
“陛下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姬越背对着她,手指死死扣在掌心,又拼了命将喉咙里那股腥甜压下去,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如:“当然是真心话。”
他努力了一夜,才憋出来的“真心话”啊。
他道:“母后今日找朕了,说要帮朕纳妃呢。你说,朕要不要立刻答应她?可答应的太快,会不会显得朕太薄情了些?”
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毕竟,阿樱才死了没多久,朕表面上还是得装一装深情的吧?宫中先前可一直觉得,朕会立她为后呢……”
穆樱站起来,声音听不出情绪:“纳不纳妃,是陛下自己的事情,陛下当然自己决断。”
姬越笑的更加灿烂了:“那若是朕想让你决断呢?”
穆樱不语,只是脸上表情绝对不算好看。“没兴趣决断。”
姬越轻轻抽了一口气。“为什么?”
穆樱看过来:“哪有什么为什么?”她眼神凉薄,比……初见时,还要冰冷些。
姬越下意识腿脚发颤。
“你……是不是想打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你们女子,最讨厌负心汉了吧?……朕……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呢。”
打他吧。
他想在身上留下些她的痕迹……即便不是欢爱留下的,也不要紧。
将他这根一无是处的菟丝子拔除,将他摧残折断吧。
他会享受,她所有的恩赐……
穆樱却没有动手。
她摇了摇头,突然勾了勾唇:“陛下想多了。您能想开,我也很开心。”
她根本没有反应。
她对他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他是否背叛,是否花心,是否回归以前封建恶心的样子。
姬越别开眼,不敢再看她了。
再看一眼,他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他将话题扯回来:“你是朕的朋友嘛。到时候,也可以帮朕参谋参谋。前朝太妃已经被朕都遣散了,现在母后一个人在后宫里,朕怕她忙不过来。”
穆樱瞥他一眼:“所以,真的这么快就确定要纳妃了?”
“你肯帮忙的话,那我当然就纳啊。”姬越笑的太大声,以至于呛咳到了嗓子,他擦了擦眼尾的眼泪:“一个人睡觉,很辛苦的。”
他大胆暗示那些事情。
他是知道的,阿樱占有欲很强,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可现在,她说:
“可以啊。”
她能接受,他去睡别的女人,甚至……同他们育女生子……
她能接受,但他已经接受不了了……
姬越几乎要张口求饶,说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胡说的。
但她甚至已经点了点头:“那恭喜陛下脱离苦海。也祝陛下早日觅得佳人,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姬越转过身,终于什么都听不下去,也装不下去了。
他的眼尾疼的厉害,脂粉也再遮盖不住那些被泪水侵蚀的痕迹。
他早晨特地将自己收拾的这般妥帖,如今见她,却依旧抵挡不住狼狈。
真贱啊。
分明被她嫌弃成这样,可姬越知道,她但凡松一点口,他都仍旧想跪下来爬到她面前去,给她继续当狗。
可……她狠心到,这个唯一的机会都不给他。
她真的是铁了心要离开。
穆樱见他别过身,知道是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也懒得再恭维他,也不同他打招呼,就大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与此同时,姬越也终于维持不住体面。
他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面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就这样划过泛红的眼尾,沾染着脂粉的痕迹,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阿樱,我终于要彻底失去你了。”
“你也……终于彻底自由了。”
你放心啊,我不会再拖累你了。
*
穆樱走出宫门的时候,仿佛身后有千万人在追逐一般,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钻进马车里,命人赶紧离开。
赶车的小厮见她面色惨白,忙关心道:“姑娘,您怎么了?身子可有不舒服?可用去医馆?”
穆樱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用,只让我歇歇就好,回院子便是。”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放下门帘。
穆樱倒是没有哭。
她只是单纯觉得恶心。
是那种即将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反胃,铺天盖地席卷她全身的恶心。
果然吧,男人都一样。
还没过几年呢,离她的死讯公布才过去多久?他就能轻松地表示要移情别恋。
什么深情,什么挚爱,什么“折寿三十年换见两面”,不过都是求而不得时的一时冲动。
亏她还当真心软了一阵,以为他真的有多离不开她,放不下她。
看吧,要不了几日,就原形毕露了。
男人这种东西,一旦想通了,就能立刻翻脸比翻书都快。
他还想要七十二嫔妃,三宫六院,子孙满堂?
想的倒是挺美。
穆樱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图让自己呼吸畅快些。
但没忍住,又低低地骂了一声。“恶心。”
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她自己竟然曾经对这样的人真的动摇过。
*
穆樱特地于第二日调理好心情后,再次进了一次宫。
为的是如她承诺的,给太后帮忙,替姬越筹备选秀。
太后起初是拒绝的。
听闻了儿子变心的消息,她是既有轻松,又有担忧。
儿子能看开过往,选择接纳其他人,这是好事。
但阿樱是她最为心仪的人,两人不能走在一起,互相扶持到最后,她又很遗憾。
她知道阿樱的真实身份,知道让她以“鹿蕴”这个姬越的朋友的身份来操持选秀有多残忍。
但穆樱的态度很坚决:“娘娘,既然彼此都已经放下,那我帮他最后一个忙,替他选几个合适的人,也算是我作为朋友,尽了最后一份心。”
“阿樱……”太后握住穆樱的手:“真的没有别的余地了吗?”
“老身真的不执着于别的,也不会干涉你想做什么……你在宫中,和在宫外,是一样的……”
穆樱摇了摇头。“现在已经和阿樱的意愿无关,是陛下想通了,不是吗?”
太后想起了她来殿内暴露身份的那晚。
那时,她是分明听到门外有哭声的。
儿子的声音,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个时候的姬越哭的那么伤心难过。
虽然她追出去并没有看到他,但……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
所以,从那晚起,他也早该知道阿樱就是鹿蕴,她还活着。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当着阿樱的面,说出那些残忍的要纳妃的蠢话呢?!
可看着穆樱冷漠的侧脸,太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配说。
毕竟,是皇家对不起阿樱在先。
也是姬越对不起她。
选秀的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穆樱做事利落,光这一日就把世家贵女的名册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呈了上来。
几日后,她陪着太后,一步步亲自筛选、考核,对于品貌、才学、性情等各方各面都层层把关,可以说确实是做到了她口中的精挑细选。
但偏偏,选择的秀女,每一个都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刻意地避开了所有与她自己外貌或者性情相似的人。
为的,就是坚决不能让姬越找所谓的“替身”,来恶心到她。
至于等她离开之后……那他爱找什么样的就找什么样的,终归她也不会再回来,当然也就不知情了。
*
选秀那几日,姬越每日都来。
他就坐在帘后,隔着薄薄的纱幔,一边饮茶,一边看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一个个地展示才艺。
可那些女子到底表演了什么,其实他压根不清楚。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位坐在太后下首、手持名册、模样冷肃的“鹿姑娘”,一寸都没有挪开过。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裙子。
好看。
她今天的发髻是白玉镶金的莲花。
特别衬她。
她今天涂了胭脂啊。
真美,像画一样。
唇上的脂膏,是什么味道的呢。
一定很甜吧。
她美好的日子,看一日,少一日。
姬越只能拼命记住,一丝一毫都不想放过。
她对着那些秀女说话的时候,他也认真地听着,品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猜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等她说出的话,和他揣测的是几乎一样的时候,他就会露出甜蜜的笑容,在心中感叹两人的心有灵犀。
至于……她每定下一个人,满意地舒下一口气的时候,他的心里才会从自己创造的麻木中苏醒过来,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那股如同是被人拿着钝刀一刀一刀在割一般的疼痛。
……疼的他肝肠寸断。
她真的很认真地在替他选妃。
没有吃醋,没有敷衍。
也是……她毕竟,也不爱他。
能脱离他,她当然是开心的。
他当然也该为她脱离苦海而开心。
于是每当和看名册累了的她对上视线的时候,姬越总朝她释放真心的笑容。
穆樱点了点头,算做对他的回应。
等所有人离开后,穆樱忽然转过头来,隔着纱幔看向他:“陛下,这位陈小姐的琴弹得很好,这么多人看着,她虽然紧张,但除了一个错音之外,并无任何纰漏,您觉得呢?”
姬越愣了一下,他光顾着看她,当然没听一点。
他只知道她刚刚一共喝了两杯茶,吃了一盘果糕,杏仁酥咬了一口。
上一个是陈小姐吗?
她弹琴了吗?还弹错了吗?
他有些茫然。
但……阿樱还等着他的回答呢。
他便只能下意识扯出一个笑容,顺着她的话去说:“嗯,不错的。”她满意的,那应该是不错的吧?
穆樱的脸色却冷了下来:“那民女便将她列入复选名单了。”
姬越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生气了,只能无措道:“好。”
穆樱低下头,在名册上勾了一个圈。
姬越又认真地去看她勾圈的动作。
“阿越。”太后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这一日的工夫,儿子全程来陪同看着她们选秀不说,这目光,却从头到尾没从阿樱身上挪开过。
她是年纪大,又不是瞎,怎么会没发现?
阿樱也是,不可能没注意。
那些秀女,别说是要他说出名字了,便是问他她们表演过什么才艺,他怕是也一个都说不上来。
最后一位哪里是什么陈小姐?
那是李小姐!
她表演的哪里是琴艺?那是画作!画的还是他!
合着人家还搭配了一首诗,对他歌功颂德了一番,他表面顺着阿樱拍手的时候一同敷衍拍手,实际上压根什么都不知道啊?!
也难怪阿樱生气。
她特地废了工夫来帮他选秀,他自己却置身事外,全然不顾。
“累了,就回去歇息吧。”太后扶住额头,提醒道:“你这些日子,也太忙了,确实也没好好歇过。该回去好好松快松开了。”
姬越的脸上却挂上一个温和的、云淡风轻的笑容。“母后,朕没事啊。朕身子好的很,不需要歇息。况且……”他道:“往后有的是歇息的时间,后院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总要热闹一阵子呢。”
穆樱“噌”地一下起身。“好了,该复选的名单,我同太后娘娘已经决议好。后续的选择,便看陛下自己了。”
她理了理衣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姬越眼中一慌。
他几乎下意识就从帷幕后追了出来。“鹿姑娘!”
他抿了抿唇,艰涩道:“明日……你还来吗?”
“初选已经结束,剩下是陛下自己的事情。”穆樱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民女婚宴在即,该为自己好好筹划了,不会再来了。”
……
一片沉默。
不知隔了多久,姬越终于道:“哦,好。”
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淡然道:“那你去忙吧。”
第73章
穆樱走后,姬越就回了自己寝殿。
太后有心想拿着名册同他闲聊几句,但都被姬越以身体不适为由回绝了。
再等她提起选秀的时候,儿子看过来的目光生冷可怖:“母后,这件事情,您不用管。我心中有数。”
他有数?他能有个什么数?!
他这哪里是积极选秀的样子?
分明就是糊弄人罢了。
先前那几日初选,他一个妃子都没认真挑过,到时候,准备给谁封什么位置?
靠抓阄吗?
简直胡闹啊……
太后突然就有些慌了。
这回……
她不会,又做错事了吧?!
阿越对阿樱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她当然也听说了。
当时她还抱有希望,认为他可能是真想通了。虽然这对阿樱不好,但……儿子能恢复正常,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为期盼的事情了。
至于阿樱……他愿意放阿樱自由,也是好事。后续,他们也可以慢慢补偿她。
难道说这一切压根就是一场骗局?
是他“假装”想通?
他故意的?!
是演给她们看的吗?
为什么?
他想做什么?!
不行……得告诉阿樱才是。
太后急急忙忙唤来大宫女,要她出宫去寻穆樱。
可……大宫女急急忙忙出去,又很快回来。
“娘娘……我出不去……”
“出不去?怎么会出不去呢?!”太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这好好的,也没有挡路的呀。”
“是金龙卫……他们说,是陛下下的令,在陛下解除禁令之前,您的人都不能出宫。”
太后表情一变,她走到殿外,果然被金龙卫拦住了去路。
“娘娘请回。”
太后脸色难看:“皇帝呢?我要去见皇帝。”
“陛下有要事,娘娘且安心在宫中等着……”
“那让他来见老身……”
“抱歉,娘娘……属下也是按皇命办事,您不要让属下为难……”
太后心急如焚,喃喃道:“坏了……坏了……真要出事了。”
回到殿内,太后急着直捧着佛珠念叨:“你说,阿越这孩子不会做傻事吧?他会不会去抢婚啊?”
“这是绝对不行的啊……堂堂天子……多少双眼睛看着……那卫昱是他亲封的定襄侯,君不夺臣妻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况且阿樱是什么脾气啊?她能容忍他这样做吗?他若是真去毁了她的婚宴,那她……怕是就此要同他决裂了……这傻孩子,不能这么追姑娘的啊……”
“娘娘稍安勿躁,说不定,陛下根本不是为了这桩事。是咱们杞人忧天了……”
“要真这样就好了……但老身的儿子,老身自己清楚。他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下的……”她哆嗦着手:“老身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突然改变呢……怎么可能会答应放阿樱走……”
“先前是老身高兴的太早了……他一定是另有图谋的……”
太后一把拉住大宫女的手:“还有个办法,你帮我去寻司徒寇海……他同阿樱是旧识,若是阿越同阿樱起了纷争,他会无条件帮阿樱的。你去让他出宫,同阿樱说一声,就说婚宴上一定要多加防备,决不能让皇帝的人入场。”
大宫女忙应声去了。
太后边叹气,边抹眼泪。
“谁成想,到最后防来防去,最后还要防自己儿子啊……”
姬越见过沈纵等人,与他们商议了许久,才说服他们派一人出来摄政。
沈纵见他脸色不好,只当是因为到处在传的他找纥弋少女当穆樱替身的事情,还劝他凡事想开些。
“陛下一国之君,爱慕了谁,认真求娶便是,不必在意外人脸色。”
姬越笑了笑,道:“沈卿放心,朕想的很开啊。朕现在已经不在意旁人的话了。”
沈纵欲言又止。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担心朕选秀是一时兴起,是为了找一群替身进来,慰藉朕对阿樱的想念。”姬越摇了摇头:“放心吧,朕不会找替身的,没人比得上她。找替身不仅是侮辱她,也是在侮辱朕。”
关于找人摄政的事情,他只说自己身子越来越差,而现在宋如意年纪太小,怕来不及陪伴她长大,便说要定一个摄政王出来。
沈纵等人反对了一阵,但姬越还是坚持,并说:“如今朕隔三差五就犯病,你们也不是不清楚朕的情况,找人摄政不过是为了在特殊情况的时候帮朕稳固朝政。朕相信你们没有越权的心思,也是信任你们,才找你们来说这桩事情。”
最后,定的摄政王是司徒寇海,由沈纵和季润书行监督之职。
司徒寇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摄政便罢了。我可是穆樱的好友,你就不担心我借机报复你见异思迁,借此架空你的权利,到最后掀翻你的朝堂?”
姬越笑了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要夺位,就夺吧。只要对百姓好些,对我母后好些,也就罢了。况且,你又没孩子,夺了位也无人继承,最后不还是得好好待如意?你是阿樱的好友,她不会同意你滥用职权,伤害如意的。”
司徒寇海冷笑一声:“你就是冲着我来的吧?想的倒是精。皇位也能拱手让人……倒是大方。这又不是你拼命夺权的时候了?”
姬越笑了笑。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得到了,如今却也什么也失去了。
拼命夺权,是为了活命。
可现在却觉得,活着也没那么好命。
“皇位也没什么好的。”姬越歪了歪头,看他:“争来争去,我却宁可自己还活在冷宫里,或是干脆死在夺位的时候。”
若是能死在阿樱最爱他的那几年,难以想象,他能有多幸福。
做傻子也好,做疯子也罢。
满地爬也好,被羞辱也罢。
她会温柔地来哄她……
他那时……怎么能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为什么……非要挣脱那个囚笼啊……
不过是受些伤,受些辱骂而已,他忍下去就是了。
他要是不挣扎,被关一辈子,当一辈子傻子,是不是就能留在她身边了?
不做皇帝,就不会有他一系列昏聩的“反省”,不会有他不信任她……
他们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他若是就在那个时候不幸死了,她是不是还会为他收尸,说不定,还愿意为他扶棺……
司徒寇海听完他离谱的话,先是愣了愣,随后笑道:“是吗?是穆樱死了,才让陛下有这样的感悟吗?那她还真是死得其所……毕竟她活着的时候,你是不知道珍惜她的呢。早些知道你不争这皇位,她也不会受那么多伤了。”
姬越被他刺怼的心脏犯疼。
“司徒寇海,是朕做错了,所以随便你怎么说、怎么骂朕都行。朕知道你留下从不是为了朕,也从不对朕忠心。但……大邑是她的心血。”他抬起眸子,红着眼眶看向他:“就算不为了天下,不为了朕,仅仅是为了她……”
“就当我,求你了。”
司徒寇海挑了挑眉:“求我什么?”
“朕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姬越看向他:“若是不凑巧……不凑巧的话,那也是没多久的事情……后事……若如意将来不想做女帝了,那……要麻烦你,将她妥善送出宫,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陛下并无后代,把她送走了,谁继承皇位?”司徒寇海道:“臣对这皇位,可不感兴趣。”
姬越看向几人,认真地鞠躬:“那时,便要辛苦几位,替朕代为从宗族里重新挑选,找到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
司徒寇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认真的?”
姬越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送走了几人,他的肩膀才塌了下来。
他问吕海平:“几时了?”
“快午时了。”
他站起身。“阿樱这几日在忙自己的婚宴,金龙卫说,她最近都在外头,总来不及用午膳。”
后事已经交代好,他身上的担子一轻,便高兴道:“朕去做了给她送过去。”
吕海平叹了口气,怜悯地看向他。
陛下真可怜,还是分不清那位鹿姑娘和姑姑的区别吗?
“陛下……鹿姑娘……已有未婚夫……”他把“鹿姑娘”三个字咬重,强调了告诉姬越,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穆樱”。
姬越却不管。
他还是闷头进了厨房。
姬越的下厨水平依旧一般,近来也并没有时间练习,也就将将到了能入口的程度。
他自己尝了几次,嫌味道淡,又加了几次盐。
吕海平在边上胆战心惊地看着,随后默默又记下一笔,准备稍后就告知院正,说陛下如今连味觉都出了问题。
——苏院正年老,告老还乡,离宫前特地嘱咐,让司徒年留下接任他。
姬越知道,这是苏院正为了他的病保守秘密——毕竟宫内太医,知晓他真实病情的也就他们二人。
他不忍驳了老人家的好心和面子,加上司徒年确实也帮了他许多,即便是前朝佞臣,他也仍旧破例许了让他进宫。
司徒年本就想同李乔时时在一起,为了能一同上职,也就应了。
姬越一共做了三菜一汤并上几个糕点,将菜都装好,就赶忙上了马车,准备出宫。
吕海平任劳任怨跟着,还带上了几个面相生疏的小内侍。
姬越瞥了他一眼。
吕海平忙道:“陛下亲自去送饭菜,这让人定襄候看见了不……不合适,还是让内侍去送。”
姬越虽然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但到底还是顾及穆樱的。
他闷闷“嗯”了一声,也就算答应了。
吕海平在心中默默叹气:陛下不都说想明白了吗?都开始相看选秀了,怎的还要同这位已有婚约的鹿姑娘纠缠不清呢?
这不停倒贴、黏人的日子,到底何时是个头?
马车停在穆樱院子不远处。
吕海平遣了一个小内侍去敲门询问穆樱的所在处,方便送饭。
不久后,小内侍气喘吁吁地回来。“穆姑娘去同定襄侯吃饭了。”
姬越抿了抿唇:“去哪里吃饭问了吗?”
“问了……是饮香楼。”
姬越点了点头。“把饭菜拿上。”
到了饮香楼,姬越一行人在二楼找了个包厢雅座。
他选的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大厅里的穆樱……以及坐在她对面,笑的十分开心的卫昱。
以前,他倒是从来没觉得,卫昱这般招人烦过。
姬越挥了挥手,让内侍把他做的饭菜拿下去。
穆樱本来正在和卫昱商议两日后的婚宴,见到突然有下人打扮的人过来又送了几道菜,还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这几道菜,还偏偏都是她爱吃的。
她的口味,从没轻易透露过。要知道的话,那得是分外亲近的人了。
穆樱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盘子,微微蹙了蹙眉:“不好意思,你是不是送错了?我们已经吃完了。”
内侍支支吾吾道:“是送的,不要钱。”
卫昱按住穆樱的手:“不要乱碰,当心有人故意使坏。”
如今虽然已经算是太平盛世,说实话,天子脚下再敢动手的人确实也是少见了,但也不能不防。
穆樱点了点头,对那名内侍道:“麻烦你撤下去吧。”
内侍手足无措,又不敢把菜拿回去端给陛下,只好按照陛下先前的吩咐,道:“其实……是先前姑娘救助过的一个故人,见了姑娘恰好在饮香楼,所以才让小人来送的饭菜……”
穆樱眼中一动:“是吗?那他本人为何不来?”
“是因……容貌受损,恐吓到姑娘……”内侍哆嗦了一下道:“姑娘不放心,小人可以试菜的。”
卫昱看着,还想拒绝。
穆樱却拍了拍他的手:“算了。”
“算了?”
“嗯,我大概猜到是谁了。”穆樱看向内侍:“辛苦你了,麻烦先回去吧,饭菜我会尝尝的。”
“是……”内侍忙不迭地跑了。
穆樱看了一眼他离开的方向,随后目光意味深长地挪到了楼梯上。
姬越一直看着她的动作,见她的眼神渐渐挪过来,他赶紧将窗户阖上,只留下一条偷偷能看她的小缝。
她应该……没发现他吧?
内侍回来复命,将穆樱的话传达了一番。
姬越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大厅太过嘈杂,他方才没听到阿樱同内侍说了什么,光注意看着阿樱摸了卫昱的手。
不对,一定是卫昱先勾引的她!
姬越咬住牙,分明想劝自己不要再看,可还是忍不住偷偷往窗外看去。
万一……万一卫昱轻薄她呢?!
他得时刻盯着的!
只见楼下两人都提起了筷子,然后阿樱先尝了他做的清汤炖嫩鸡。
刚一入口,穆樱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口中的肉咸到发苦,难吃到像是确实是来谋害她的一样——甚至是手段不怎么高明那一种。
穆樱下意识想抬头看向二楼,最后还是忍住了。
只是这道菜,再也下不去第二口。
她又将筷子放向清煮葵菜。
这道菜难度不大,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可还没将菜夹进口中,卫昱就一脸难言地拦住了她:“别吃了……这菜咸的跟要毒死人似的。我真怀疑那人到底是要给你报恩,还是要报复你的……”
穆樱还是尝了。
随后,她的筷子滞在空中,若有所思。
确实……难吃的有些过分了。
他以前,下厨的时候,没有做过全部都这般难吃的菜。
真是故意的?
表面上说不会对她有执念,实则却还是因为觉得她是穆樱,而要又要与卫昱成亲,所以才各种使绊子报复她?
还是因为她帮他尽心尽力地选秀,没有表现出一点醋意,所以他才冲她发火,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惩罚”她?
既然如此……那……司徒寇海传来的消息果然没错吧?
他不会,真要抢婚吧?
穆樱蹙了蹙眉,按住卫昱继续品鉴的手。
“不用吃了,把菜都倒了吧。”
她把小二唤来,让他把桌上剩下几道菜都清理干净,眼不见为净。
小二看着那些一动未动的菜,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姑娘……这不是我家的菜……”
“我知道。”
卫昱拿出一枚银子,看向他:“可以了吗?”
小二忙欢天喜地地帮他们把桌上打理了干净。
穆樱看了眼盘子,最后喊住他:“等等。”
她从盘子里取了一片枣泥山药糕,然后摆了摆手:“去吧。”
小二应声去了。
穆樱把那块糕掰下一点,给卫昱去尝:“这个应该还不赖的。”
卫昱并没有用手接,反而是张嘴从她手中接过。
他的唇恰恰碰到了一点她的手指,随后把糕点抿入唇中。“是还不错。”
穆樱捻了捻手指,点头。
她的视线终于慢吞吞落在了二楼一道窗户上。
当然不错。
这应该是他最熟悉的一样菜吧——姑且也称不上是菜,不过是一份糕点。
“卫昱,婚宴当日,要加强防卫。”
她没说防谁,卫昱已然懂了,“放心。”
穆樱“嗯”了一声:“若是正经道贺,那也无妨,防的是不速之客。”
“我明白。”若是皇帝堂而皇之走正门,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
但……若是要走别的渠道,做些别的手段,那也别怪他们不客气。
穆樱眼里容不得沙子,假成婚也决不允许有人破坏。
若他真要来抢婚,那便是她把这些年的情意,都全部撕扯干净的时候了。
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从不会把这种抢婚当成是他爱她的表现。相反……这是他丝毫不尊重她,也丝毫不在意她的象征。
到那时,她不会感动,只会同他彻底撕破脸。
穆樱叹了口气:姬越,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姬越本来一直看着她,看她被卫昱亲了手指,他已经怒不可遏了,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下去剁了他的手。
可在她命人把菜端走的时候,他的心才算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叫住内侍:“朕做的菜,谁都不准动。去给朕拿回来。”
她不吃算了,他自己吃!
吕海平全程看着,心疼在眼里。
他当然知道陛下做的菜味道肯定是出了问题的,姑姑嫌弃地命人倒掉也正常。
……可……可这事,究竟是告诉陛下好呢,还是不告诉他好呢?
饭菜被内侍紧急抢了回来。
姬越看着摆满了一桌的菜,又看了眼楼下大厅已经相携离去的两人。
他突然笑了一声,眼底通红。
他伸出手,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清汤炖嫩鸡端了过来。
她吃了一口,他要把剩下的吃完。
鸡肉到了口中,没有什么味道,寡淡至极。
姬越嚼了嚼,不自觉留下眼泪来。
他又吃了一口,再尝了一口汤。
“陛下……别吃了……”吕海平伸出手去拦他。
姬越把整道菜都吃完了。
都没有味道……
他加了那么多盐,怎么可能会还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只能是……
姬越垂首,眸底酸涩翻涌,他看向吕海平:“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你早就知道,朕没有味觉了……”
吕海平跪了下来:“陛下……陛下恕罪……”
“朕啊……真是个废物啊……什么都做不成。”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眼泪:“一个废人,拿这种菜出去,丢人现眼。”
“她不爱我,也正常。”
“我就是做什么都不行……”
吕海平跪着,不敢抬头。
其余的内侍当然也是跪了一地。
整个雅座沉默了很久。
最后姬越还是开口:“……回吧。”
他回宫之后,司徒年就不请自来了。
姬越没有心思见他。
“朕不用看病。”
“是吗?”司徒年把药箱放下,“既然没病,那我来都来了,先帮你把个平安脉再走。”
“朕说了!朕没病!”姬越咬着牙,朝他吼道。
司徒年挑了挑眉,惊讶地“呀”了一声:“别的病不知道你有没有,但疯犬病我现在是非常怀疑了。”
姬越看他不顾他的拒绝走过来,脸色白如纸。“滚!”
“陛下,你要是想那位鹿姑娘能安安稳稳地办完婚宴呢,就先别招惹我。”
“你威胁朕?你拿她威胁朕?!”姬越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把前面的人弄死的冲动:“司徒年,你是在朕的宫里,给朕办事!”
“好了,知道了,你要真不愿意,那我走就是了。”司徒年挑了挑眉,收拾医箱:“我恰好也要下值了,过会儿看看李乔有没有意结识那位姑娘,毕竟,多个朋友,多条出路……”
姬越一下慌了:“你等下!”
“她……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去找她。”姬越垂下眸子:“她就是个普通民女,你同她说什么她都不知道的。她马上都要成婚了……朕不想毁了她的婚宴……”
“陛下也知道她是普通民女啊……就这样你不也不要面皮地去勾搭了吗?”司徒年笑笑:“宫宴那晚,谁没瞧见啊?”
姬越脸上浮现一丝歉疚,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衣袖,喃喃道:“朕……不是故意的……”
他忍不住就想靠近她。
分明才借着她“鹿蕴”的身份说了要分道扬镳,放她自由。
可他其实一点也不如他所说的那样大度和释然……
今天近乎自虐般看她和卫昱亲近,他几乎就想冲上前和卫昱争宠了。
可……
可不行啊。
她讨厌他。
所以只能偷偷的……在他有限的时间内,偷偷去看她。
司徒年把手指搭在姬越的手腕上,又看了他的舌苔。
看完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一直在发低烧?”
姬越把手抽回来。“没有。我身子好的很,我心中有数。”
“有数吗?可……脉象不会骗人。”司徒年的声音很平静,问他:“发病多久了?”
姬越没有说话。
司徒年看着他。“连我都瞒着,有必要吗?”
“朕不想治了。”姬越看了他一眼,认真道:“司徒年,不用浪费时间。”
司徒年表情一变:“陛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事瞒着我?”
姬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司徒年见他什么都不肯说,也就不想再问。
“这次没出现眼疾和耳聋的情况,但你别觉得这是好事,反而……这是病情加重的象征。身上其余感觉有消失吗?”
姬越愣愣地摇头。
“好。”
司徒年当机立断开了方子,让吕海平去抓药。
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姬越看着外面,吩咐道:“去看着,不许他去找穆樱。”
司徒年肯定知道,鹿蕴就是穆樱了。
如今,“鹿蕴”也不过是他们明面上谈的身份罢了。
既然太后都能知道她本就是“穆樱”,那其他人能知道也很正常。
她从头到尾,想瞒住的,也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可没成想,他却早就偷偷知道了。——亦或者,即便她不说,他也有九成的把握能确定,还有一成……不过只是疑心那是他犯病的错觉罢了。
司徒年没有回太医院,而果然是去了穆樱的院子。
姬越的暗卫没拦住他,被李乔留在司徒年身边的护卫挡住。
天色已经很晚了。
本来穆樱都要歇息了,因为她这些日子真的很累。
小厮来报说司徒年来了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司徒年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皇帝又犯病了。”
“又?”
他不是今天还跟随她出门吗?还有闲心逸致下厨房来做菜报复她,他应该正常的很啊。
那张嘴先前都能说出那么恶心她的话来,她并不觉得他能病到哪里去。
“发烧都好几日了,也不肯叫太医。今天我去请脉,发现他脉象乱得不像话。”司徒年看着她,“他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穆樱冷笑一声:“你别说笑了,我看他过得比谁都好。”
司徒年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他表面上的潇洒和释然,是故意的?”
“万一他根本没放下,万一他都是强装大度……”
穆樱打断他。“宫中纳妃的封号都定下来了吧?几个妃子也都该迎进宫了。我听说……他还立了个皇后,但好似不是当时我同太后给他选的。”
司徒年讷讷:“这我怎么知晓?我对他纳妃之事不感兴趣。不过……宫中确实装扮的挺像那么回事的。”
穆樱沉默了下:“可知何时册封?”
“约莫就这两日吧?我看礼部最近都挺忙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件事情。”司徒年问她:“你的消息哪里来的?”
穆樱耸了耸肩:“先前太后遣人同我说的。”
“既然太后都知道了……”司徒年看向她:“我说,要不你别瞒着他了,如实告诉他你还活着算了……”
“不可能。”
“那……那他万一出事……”司徒年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今日见了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出事?”穆樱淡淡道:“那就等他出事了再说吧。后日我婚宴,你同李乔要来吗?”
“来吧……”司徒年道:“不过可能要晚些?若是皇帝要办喜事,宫中留我,我可能还是先在宫中。”
“嗯,好。”穆樱又看了他一眼:“没别的事,你就可以回去了。”
司徒年欲言又止,走了两步,还是回头替姬越解释道:“这个病……不好轻易相与的。他未必是真心说那些刺激你的话……很多时候,其实他自己都神志不清了……”
穆樱摇头:“我不想听别人给他解释。”
司徒年只能叹气:“希望你们都不要后悔……”
第74章
卫昱一下值就会寻穆樱一起吃饭,给她买惊喜的小礼物,陪她采买。
他牵她的手,她偶尔也挽他的胳膊。
他们会一对真正的夫妻一样闲逛,聊些柴米油盐酱醋茶,互相笑的开怀。
这一切,都一字不落地传到姬越了耳朵里。
他近乎受虐般听着下属汇报,然后把卫昱买给她的、她买给卫昱的每一样东西,都照着买了一份。
好似这样,卫昱就不是独占她了一样。
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对着那些一模一样的物件发呆。
她收到卫昱送的一支簪子,他也有买一支一模一样的,戴上便能假装那同她是一对的。
她给卫昱送了一条帕子,他便也给自己买了一条相似的,仿佛那就是她送的一样。
“去问问礼部,摄政王受封的仪式做好了吗?今日办完,明日朕有要事的。”
明日是阿樱的婚宴。
他想去看看……
*
太后被禁锢在后宫中,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除了侥幸见过一次司徒寇海之后,她所有的消息来源便断了。
更不知道,这几日她的好儿子一直冒用着她的身份在同穆樱往来。
等知道宫内大张旗鼓所做的礼仪都只是为了封“摄政王”的时候,已经是晚间。
那时司徒寇海已然上了位,她也是从小宫女口中才隐约听到些风声。
她把人唤进来:“不是说,明日皇帝纳后?”
先前她同阿樱商定,要把两人婚宴安排在同一日,这样可以防止姬越过去捣乱。
阿越那时也是答应了的。
可……
可这么多天过去,别说先前拟定的那几个妃子不见踪影,便是姬越口中“自己挑”的皇后,也毫无音讯。
可太后知道……他分明是做了凤冠的。
难不成,他还真想大婚之日,绑了阿樱来不成?
太后眼中蒙上一层忧虑。
这可……怎么是好?
“陛下好像……并没有纳妃娶后的意思。”小宫女垂首禀报:“陛下今晚仍旧宿在花厅。”
太后皱眉:“那花厅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他就那么钟意那里?!”
不过她转念一想,终归他没再执著地去睡阿樱从前的旧院子,也算好事一桩。
她眉眼间有些急躁,追问:“他这两日出宫去找那位鹿姑娘麻烦了没?”
小宫女摇头:“陛下没有出宫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希望她想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多想。
阿越不会那么没分寸的……一定不会的……
她把人屏退,却不知怎么的,心头砰砰直跳。
这些日子,终究还是经历太多了,身子也有些扛不太住。
她本想着,等阿越的婚事了了,她就打算回庵里去住了。到时候有了皇后,这后宫,还是交给他们年轻人管吧。
可现在一看,妃子、皇后都遥遥无期了。
儿子是怎么想的,在这个时间点,怎么不张罗纳妃,反而会突然立了个摄政王呢?
太后想不明白。
*
第二日。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皇宫里张灯结彩,红绸从宫门口一路系到福安殿,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血河。
宫女内侍们纷纷猜测,陛下今日终于还是要大婚了。
正当所有人不解为何那红绸为何还要拉到宫门口去的时候,姬越换了一声标准的冕服,出现在了殿前。
玉珠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青黑憔悴,也遮住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
来往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
太后被请于中间。
姬越面色冷肃,从人群间踏过去,冲她行了一个大礼。
太后起初板着脸,见他一身冕服,又悄悄松了口气。今日宫中这般喜庆,加上他这般配合,想来是把先前的话听进去了。
“纳了妃,有了皇后,就是大人了,往后切勿再耍小孩子脾气。”
尤其,不该再去骚扰阿樱……
她帮他理了理衣领,随后朝吕海平招了招手。
吕海平硬着头皮,从一边递上前两日就从太后手中传过来的名册。“陛下……该定下册封了……已经拖延了许多日了。”
姬越瞥了他一眼,“谁说,朕要册封?”
吕海平瞪大眼。
太后也微微一怔。
“皇帝,你今日这样……不是为了册封?”
那能是为了什么?!
“陛下……”吕海平垂下眼睑,提点道:“您说过,会自己封立皇后的……您当时是这样答应过鹿姑娘的……”
姬越却摇了摇头,反驳道:“皇后?朕不需要皇后了。”
这场所谓的“大婚”从始至终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只为让阿樱也知道,他不会去打扰她、也不会影响她的婚宴。
他需要她相信他已经放下了,需要她安心地、毫无负担地去嫁给卫昱。
他把她最讨厌的样子表现给她看,为的就是她能不必怜惜他地离开。
只要她以为他也在娶别人,她就不会觉得亏欠他,之后,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
这也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已经拖累她许久,不能再继续拖累她了。
太后将信将疑:“阿越……你老实同母后说,你不会去抢婚吧?”
“不会。”姬越看向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是母后多虑了。”
他又不是不知道母后先前朝阿樱传递了什么消息。
若非她一直疑神疑鬼,他也没必要将她关在殿内了。
毕竟,他的名声事小,毁了阿樱的婚宴事大。
谣言最怕无中生有,到时候,他即便无心,也成了有心。
可……他再怎么样舍不得她,也绝不可能去干涉她的婚宴啊。
太后得了他的保证,愈发不解:“那你今日这一出,是作甚?”
自己又不纳后,又不为抢婚,那搞这皇城披锦,宫阙凝霞的架势……是要做什么?
姬越笑了笑。
“吕海平,”他忽然开口询问,“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吕海平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红,转身从内室捧出一只锦盒。
锦盒很大,正红色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龙凤,但一看便能发现这不是宫中的手艺。
姬越接过锦盒,虔诚地打开。
里面是一对龙凤冠。
这是他偷偷让人做的——按照他和阿樱的尺寸,用他积攒多年的私房银子,请了宫外最老辣的工匠,花了整整三个月。
冠上的点翠是他自己认真地一根根贴上去的,冠顶的珍珠还是整个皇宫里最为珍贵的两颗,大如雀卵却偏偏还能成一对,比那那匹珍珠丝还要珍贵。
“陛下……”吕海平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
姬越没有回答。
他轻轻抚过那顶凤冠的珠翠,指尖在冰冷的宝石上流连了片刻,然后将它取了出来。
凤冠在他掌中沉甸甸的,珠光流转,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句美得不似凡物。
姬越把凤冠取出,又把锦盒递给吕海平身后的小内侍:“去放朕寝宫里吧,朕过会子还要用。”
又把凤冠自己捧起来,比在自己头上。他眨了眨眼看向太后:“还要母后帮个忙。”
太后见他竟要戴那凤冠,一时不明所以。
姬越道:“母后帮我戴上,然后陪我走一段吧。”
太后也不太敢揣度他的心思,终究是顺着他的意了,只叮嘱道:“你只要不去干涉阿樱的婚事,老身总是愿意顺着你的。”
于是她扶着摇摇晃晃的儿子,一步一步,从他的寝殿,走到他精心准备的“婚房”——那座花厅。
“好了。”姬越眼中含笑,转头看向太后:“多谢母亲。”
太后心头一慌,没来由地发颤。“怎么……突然叫母亲了。”
姬越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突然就想这么叫您了。”
太后抿了抿唇:“阿越,你老实说,你没想着什么歪念头吧?”她压低了声音道:“这凤冠,往年都是封后时给皇后戴的……你这……自己戴上了……”
“不好看吗?”姬越眨了眨眼,问她。
太后端详了一下:“好看是好看。可……”
“可不合规矩?”姬越笑了下:“规矩是死的,朕就想着适当转变一下。”
“那那个盒子的龙冠……”
“哦,那个啊。”姬越依旧笑眼盈盈:“我送阿樱的新婚礼物呢。”
太后心中猛地咯噔一声。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慌乱道:“阿越,你答应了母后不去捣乱的!”
姬越的笑意淡了些,他拍了拍她的手:“母后,不必惊慌,朕就是去送个礼,就回来了。”
“不会做出您和阿樱都不想看到的事情的。”
太后见他这样平静,却更急了:“阿越……你听母后说……”
“这阿樱的婚宴,你还是不要去了……”她道:“母后知道,你没有坏心思,你就是去看看,但……但就是恐发生误会……”
“谁会误会?误会什么?”姬越突兀地一笑:“卫昱若是这么没有安全感,大可以不成婚。”
“朕同阿樱相好了这么多年,便是去看看她出嫁也不行了?”
他的情绪逐渐激烈起来,太后不敢招惹,只能放软声音:“母后当然不是说不行,就是……你别这样大张旗鼓去。”
姬越脸上却终于表现出了不耐烦。“那朕还得偷偷摸摸不成?”
“知道的当朕是皇帝,不知道的,还把朕当情夫呢!”
太后低声叹:“你不本来就是吗?”没名没分地,跟了她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让人家选了别人。
见姬越犟着脖子不肯低头,太后只能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便是不怕卫昱误会,也该担心阿樱会不会误会。你就不怕,她误会你要抢婚,同你反目成仇?”
姬越果然僵住。
他怕。
他怎么不怕?
他若不怕,他怎么会容忍卫昱到今日?
可……他憋屈了这么久,不过为见证一下她这辈子最为光彩的一刻——纵使不是为他,他咬着牙也认了。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他就只配守在这幽深的宫廷中,在脑中一遍遍臆想她美好的样子吗?
不。
他就要任性着最后一回。
“母后请回吧。”他看向身后的宫女:“带太后娘娘回宫吧。今日天气阴寒,让娘娘早些歇息。”
“是……”
这么好的天气,被他说成阴寒。
太后眉头越皱越紧。
儿子他,真的没事吗?
姬越转身,扶着凤冠,小心翼翼进了花厅。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来。
“走吧。”他看向吕海平:“去卫府。”
*
卫府的婚宴设得不算铺张,穆樱不喜张扬,卫昱也依着她。
两人宴请的宾客也不多,除了卫昱那边亲近的旧部,也就部分穆樱这边的私交好友。
姬越是混在送礼的人群中进来的。
门口站了几个大臣,均是熟人,差点就有人认出了他,但……被他浑水摸鱼躲了过去。
而那顶作为礼物的龙冠就这样随着大流上了礼单,被一起送进了屋内。
只是,在小厮登记的时候,姬越并没有留下名字,只说是故友。
小厮不敢乱来,照实写了“故友”上去。
姬越也懒得管他。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站着,远远地看着堂中的灯火。
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鞭炮和礼乐都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姬越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从正门走进来的那道身影上。
他拼命不去看她身旁那个与她对拜的男人,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两人手中的红绸上。
妒火焚心,醋意滔天,可……无能为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阿樱穿着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要嫁给别人。
而他是他们的看客。
穆樱的脊背挺得笔直,路过的时候衣裙带风,手中的却扇稳稳挡在眼前,遮住妆容。
姬越眼眶一红,几乎想冲上去拉住她的手。可他必须让脚下生根,一动也不能动。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新娘子真好看。”
“听说还是卫将军亲自求来的呢。”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高堂之上,两边早无亲眷,便多对着天地拜了一回。
看到阿樱的视线突然朝他这边看过来,姬越死死咬住牙,躲开了些藏到阴影处,口中却嘲讽道:“天作之合在哪里?”
他永远都不会承认卫昱同她相配的!
死都不会!
先前感叹的路人朝他看过来,嗔道:“你谁啊?大好的日子,唱什么衰?”
“我哪里唱衰?他们就是不配啊!”他犟道。
“他们不配,难道同你配?”那人笑了声,将他上下打量:“模样是不赖……人品却瞧着有些欠缺。……你有本事,就去抢婚啊。我可提醒你,这位可是皇帝陛下亲封的定襄侯,前途无量。”
姬越满脸不耐烦:“你最好闭嘴。”
他若是真受了激抢了婚,那一切,都不再有回头路了。
那人却难得的也是个脾气犟的:“我闭嘴?我招你惹你了?我说的不过是实话。”
“你若敢抢婚,前后的护卫伏兵能把你射成筛子。”那人继续道:“我可听说了,小侯爷深知这位夫人来之不易,前后院的护卫安置的可严格了,一旦有人动手,那可是万劫不复……防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姬越冷笑一声。
卫昱真是……太讨人厌了。
他哪里是防其他坏人?
不过是防他。
可……他要是真决定抢婚,这些废物护卫哪里又拦的住他?
他不停地笑,直到笑出眼泪来。
安置护卫的事情,阿樱也同意了吧?
防他……
他们耳鬓厮磨这么多年……最后她要防他啊……
说不定,这些护卫还都是她的人手……
姬越有些好奇,若是他真发难,这些隐藏的护卫里,是否藏了弓箭手,会把他射成筛子呢。
好好奇啊……好想……试一下……
反正……反正,他本也没给自己留活路……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姬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路人不知所以:“你又哭又笑做什么?戳到你痛处了?还是你真是里头那位姑娘的旧相好?”
姬越却已经不想再搭理他了。
旧相好?
用这三个字来概括他这一生同她的关系……未免也太抬举他了。
一个旧人,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哪里值得上“相好”二字呢?
他不过就是一块被她丢下的、被她用剩下的旧抹布啊。
扔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
里头的掌礼人已经喊到了“夫妻对拜”。
姬越抹了一把眼泪,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正红色的身影。
见她弯下腰,与卫昱的头碰上,他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样。
疼的痛不欲生。
她弯下腰,额头与卫昱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姬越的心口就像被人活生生掏空了。
眼前是熟悉的黑暗,砸下来的时候,伴随着耳边一阵轰鸣。
姬越勾了勾唇。
看吧,他就知道,即便早就做好了准备,可亲眼来看,他还是受不住。
但是……他怎能错过,错过她这样宝贵珍惜的时刻?
她一身婚服,流苏摇曳,贵不可言的时刻,是该被他记忆着,带入棺中的啊。
耳边最后一道声音,是掌礼人的“送入洞房”。
姬越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宫中的。
他只记得吕海平陪在他身边,惊慌地接住了在卫府晕过去的他。
再之后,他就浑然不知了。
*
回宫之后,吕海平便通知了太医院。
正常来说,皇帝生病,太医院还是十分着急的。
不过吕海平遵循姬越先前的吩咐,只寻了司徒年过来。
司徒年一听到传唤,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活该。”
姬越是被司徒年扎针扎醒的。
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甚的症状,让他几乎说不出话,眼睛也模糊得看不清人影。
司徒年也不顾他疼痛,硬用了最狠的方法,朝他几个穴位扎去。
姬越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没有反抗。
这几针的针效只能让他短暂地恢复听觉。
他凭感觉辨认出司徒年,哑声问:“司徒年,是你吗?”
“是。”司徒年没好气的道:“你去哪里了?今夜不该是宠幸皇后吗?你的妃嫔呢?你的皇后呢?”
“没有了。”姬越突然笑了:“从来都没有,我骗你们的。”
“我才不娶别人呢。”他落下两滴泪:“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呀。”
“你这又是何苦?”司徒年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忍,“这次比先前几次都严重了,再来几次,你会没命的。”
“宫中那么多红绸,装扮的富丽堂皇的,我还当你想通了……”
红……
姬越冷笑一声。
他现在,是真的讨厌红色。
一提到红色,眼前就全是她穿着嫁衣嫁给卫昱的样子。
漫天的喜字……
漫天的祝福……
她的正红色喜袍……
她的却扇……
她的唇……
从今往后,她会用那温热的唇去吻另一个人。
新婚之夜,她会……碰卫昱的。会像从前疼爱他一样去疼爱卫昱。
可她会摸卫昱的哪里呢?
胸口……还是屁股?
她会……会艹他吗?
卫昱有他骚吗?有他黏人吗?
床上的卫昱能让她快乐吗?
卫昱会像他一样,根本受不住她的亲近,很快缴械却仍痴迷地要求她继续亲亲自己吗?
眼前到处只剩下红色,红得滴血,就像一片他亲自撕开的伤口。
姬越脸色越来越白,他猛地将司徒年推开。“朕的身体,朕自己有数。……你先出去。”
司徒年蹙眉:“还没扎好针。”
“拔了吧。朕还有要事。”
“能有什么要事啊?”司徒年将信将疑。
“朕的要事,哪里需要同你汇报?”
司徒年抿了抿唇:“行吧,反正你都醒了,我在外面候着。过会儿,再把针扎完。”
要不是为了同李乔时时黏在一起,他这院正还真是一点不想干了。
整日受气。
*
姬越将自己锁在寝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
他坐在铜镜前,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的眼睛又坏了,习以为常一般,连自己的轮廓都分辨不出。可他仍执拗地端详着镜中那团朦胧的影子。
他的眉目本就不是清绝凌厉的样子,如果是他要嫁给阿樱,画起眉来肯定是要比那卫昱画的更为温润雅致的,或许,他撒个娇,阿樱还能心软帮他来画。
至于皮肤,他比卫昱白多了,从前她最爱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她的手指轻轻一掐,就能留下一道道的红痕。
她喜欢亲吻那些痕迹,喜欢用唇舌描摹他每一寸颤抖的皮肤。
她喜欢他哭,喜欢他在她身下红着眼眶求她再多疼爱他一些。
他在自己的唇上微微涂上一些脂膏,不多,只要一些,就能带着甜腻的气味去勾引她了。
她会为他沉沦,会让他自己抱住腿。
然后她会将他彻底占有。
想到这里,姬越忽然笑了一下。
他摸索到桌边,再次摸到了那顶凤冠。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后将它慢慢举起来。
虽然看不见,但毕竟他曾经细细观摩过许多回,当然知道它在烛光下会有多熠熠生辉,有多美。
龙冠他送给了阿樱,等阿樱戴上之后,就同他是一对了。
他们也成婚了。
她虽然不情愿,不知情,但终究也算是娶了他的。
姬越想象着她戴上后,就会离不开他,就会回头来爱他的样子。
他轻轻地、珍重地将凤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眼尾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
他站起来,朝着门口躬身,是她先前夫妻对拜的方向。
“阿樱,我们也拜堂了。”
第75章
洞房花烛夜,卫昱要忙于应酬亲朋好友,推杯换盏间哪里脱得了身。
他被宾客们团团围住,因为年轻气盛,对灌来的酒也来者不拒,倒是赢得了一片掌声。
等把不能喝的都喝趴下,能喝的都糊弄住,才好不容易借着“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名头脱了身,往婚房的方向回去。
外头的喧闹声并未消散,婚房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穆樱被喜娘安置在床边。
她的手里举着却扇,透过薄薄的绢纱去打量四周环境,却不能完全一览房内的陈设,最为清晰的,不过是她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窗外的喧闹声不绝于耳,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也一阵一阵的,显然宴席也并不会轻易结束。
于是穆樱干脆把却扇拿了下来,径自走到了桌边。
喜娘吓了一跳。“姑娘!这扇子可千万不能摘啊!还没等新郎官来呢……”
穆樱瞥了她一眼。“屋里除了你我,又没别的人,我举着给谁看?”
“不论有没有人看,都不能摘。”
穆樱没管,把摘下来的扇子随意地搁到一边:“累的慌。”
喜娘忙给她拿起来,又塞回她的手中:“累也不行,这是规矩……姑娘家出嫁嘛,一生一次,都是要累些的……”
“那倒也未必一生一次,不满意也是可以和离的。”本就是假成婚,她和卫昱连官府登记都没做,甚至连和离的流程都不用走。
等她要离开的时候,就说感情不合,一拍两散了就好。
喜娘哪里从新娘子嘴里听到过这些话啊?
她吓得连连“呸呸”了几声,直摆手道:“姑娘快别说晦气话。”
“我不想同你争执,卫昱请你来,想必也不是让你来说教我的。这屋中我最大,你既然来了,好歹是喜娘,我也是尊重你的。你便装装样子就是,我们彼此互不打扰就好。”
想法不同,穆樱也能理解。她说完便去拿桌上的饭菜,打算先吃了。
结果手又被喜娘打了下来。
“姑娘家家,怎么会如此粗俗无礼?!老身也是服侍过宫中贵人的,从没见过你这般不灵光的姑娘!”
喜娘先前的话,穆樱还能当做是关心,但说教便说教,对她动手,便有些无理取闹了。
刚刚“啪”的一下,穆樱的手已经一下子红了。
她抬起眼,看向喜娘,眸子冷了些。“我吃东西也不行?”
宫中规矩?
她自个儿在这宫中几年,学的最好的就是宫中规矩,做的最好的也是宫中规矩。
可是无人知道,她最烦的也就是宫中的规矩。
总不能她好不容易出宫了,还有人能拿这一套来压制她吧?
况且……她在宫中这几年,哪个宫女嬷嬷不认识她,不对她毕恭毕敬?
哪里还能冒出来一个来教她规矩的。
真是可笑。
喜娘却连连摇头,态度坚决:“不行!不等夫君一同用膳,这实在荒唐。”
穆樱蹙了蹙眉:“他在外头好吃好喝的,我在屋里就什么都不能吃?”她冷笑一声:“这不荒唐?这也是规矩?”
喜娘一板一眼道:“夫为天!这是规矩。”
穆樱摇了摇头,看向她:“那你听好了,我不管卫昱是从哪里找来的你,你又是伺候过前朝哪家贵人的嬷嬷……总之,在未公开和离之前,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而往后,我的话才是规矩。”
喜娘还要拦她,穆樱已经一手捏住一块糕点,一手倒好一杯茶水,然后翻过身稳稳落座,享用起来了。
把喜娘急的吱哇乱叫,又要去夺她手里的糕,又不敢真动手,只能在一旁跺脚:“姑娘……这样真的不行!必须要等新郎官的啊……不然不吉利……您早膳都忍了,何必就这一点工夫……”
“那实在抱歉,早膳我吃得也挺认真的。”穆樱很快咽下最后一口糕。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喜娘瞠目结舌,“诶呦诶呦”了两声,喃喃道:“这……实在是违背祖宗先训啊!您家中就没有长辈教您这些?”
“很不巧,”穆樱垂下眼睫,淡淡道:“没有。”
喜娘脸上表情复杂,“是嘛。”
她打量道:“你家中……真的没有人管束你了?”
“怎么,你想代为管束?”
等卫昱过来,便是看到喜娘同穆樱大眼瞪小眼的场面。
穆樱一贯对人尊重,当然不会为难一个喜娘。
只是,要她受委屈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于是……桌上的饭菜终究还是动了个彻底。
喜娘的脸色也是黑成了锅底——她没争过穆樱,也没抢过她手中的饭菜。
看到新郎官进来,喜娘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样,凑过去抱怨穆樱的所作所为,还掩着面假哭了一阵。
卫昱怔了怔,朝穆樱望去。
穆樱就端坐在椅子上,却扇已经主动摘下,一张脸眉黛含春,说句天香国色也不为过。
她挑了挑眉看向喜娘,似笑非笑道:“当面告状啊?你宫中做嬷嬷的经验,就是这样的?”
喜娘瞪了她一眼,继续对着卫昱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像没吃过饱饭一样……”
卫昱叹了口气,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嬷嬷……她不用守那些规矩。”
喜娘不满道:“阿昱,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能找这么个姑娘回来呢?你母亲父亲知道了,多糟心啊……”
卫昱脸色变了变,语气凉了些:“你先下去……”
见他这样,喜娘眨了眨眼,改了口:“侯爷啊……新娘不守规矩……你这让列祖列宗……”
卫昱“啧”了一声,道:“让你出去,听不懂吗?是请你没给你钱吗?这么聒噪?”
他立在穆樱身前:“当时我邀你的时候就说了,因着你是全福人,才允你前来的,但……不是让你来羞辱我的妻子的。不要仗着伺候过我母亲一些日子,便开始倚老卖老、仗势欺人。”
喜娘憋屈地直撇嘴,“侯……侯爷……分明是她……”
卫昱已经不想再听,转过身:“你走不走?不走的话,我亲自请你?”
“走……这就走了……”喜娘一边走还一边骂。
卫昱关上门,对着穆樱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穆樱摇了摇头:“还好。”
“这位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曾经服侍过我母亲,也做过我一阵子乳母。她生活幸福,我便想着,邀请她来做我们的喜娘……”卫昱垂下头:“没想到她会对你这样……”
“她会对我这样,是因为她真心很喜欢你吧。”穆樱耸了耸肩:“其实能理解,她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配得上!”卫昱急忙说:“当然配得上!反而是我……我配不上你。”
“你乳母……家中还有待嫁的闺女?”
“是……”卫昱有些疑惑:“你怎的知晓?”
穆樱“啧”了一声:“这不是怪我鸠占巢穴来了么。”
看她方才反应,一猜便知。
若是一番胡搅蛮缠,发现她是个好拿捏的,那不就是方便她闺女儿上位了么。
“……”卫昱被吓了一跳,连忙起手发誓,严肃道:“我绝对没有对别人有过非分之想。”
“嗤。”穆樱将他上下打量:“倒确实是一表人才,招人惦记也正常的。”
“穆姑娘……我真的没有……”
“好啦,没有说你有的意思。……便是有也没什么关系,你我都是虚假的成婚,若有了心上人,同我说一声便是,你也不需要有什么负担。”
“我同她的闺女都没见过几次……”卫昱匆忙解释道:“我就只是……我就只对你……”
穆樱挑眉:“对我什么?”
卫昱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其实他也只见过她几次……但他偏偏……第一面就……
他脸微微发红,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罚站立正了。
穆樱见他这样,也懒得再逗他,低笑了一声,把这事揭过去了。
卫昱扫了眼桌子。“饿坏了吗?”
“你也饿一个试试?”穆樱挑了挑眉。
卫昱讪笑一下:“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头一回成亲,没什么经验。”
“下次你就知道了。好歹房内放些热饭菜吧,给新娘子也垫垫肚子……这糕点冷硬的我嚼都嚼不动了……”
卫昱先是愣住。
他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却还是慢吞吞点头。“你说的是。”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暗暗地盼着没有“下次”。
这场婚事,他从未当作假的来办。
穆樱点头:“你外面……打点完了?”
“嗯,大差不多了。”卫昱含含糊糊道。
他没说是他借着要“洞房花烛”的名头,把人都早早赶走了。
但……恐怕,也不会有洞房花烛的吧。
穆樱“哦”了一声:“那……今天各自也累坏了。你先洗漱吧,然后床让给你,我打个地铺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卫昱闷闷地“嗯”了一声,却不动。
穆樱转过头来:“怎么了?”
“合卺酒……”卫昱慢慢道:“是不是被你喝完了?”
“哦,那个啊,我正好口渴……”她有些抱歉:“反正是假成婚,这个步骤少了便少了吧。你我也能早些好好歇息……”
卫昱沉默了一瞬,忽然抬眸看向她,目光比平日深了许多:“若我说……不是假的,而是认真的呢?”
穆樱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卫昱离远了一步,微微屈膝,半跪在她眼前,仰起脸,声音郑重:“穆姑娘,若我说,我是真心爱慕你,想认真求娶你……你可愿意?”
穆樱瞳孔一怔,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
在自己亲自准备好的婚房里,姬越坐了很久。
凤冠有些发沉,他却舍不得摘下,还是很小心地摩挲着凤冠上的棱角。
分明看不见了,却一遍又一遍地照着镜子,想象着自己嫁给阿樱的样子。
床铺上散落着红枣、花生和桂圆、莲子,他伸手拨弄了几下,那些干果便骨碌碌滚了一地。
床铺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他坐在帐前,低声唤了一句:“阿樱……”
窗外的月亮已经绕过了一个弧度,但时间不等人,仍在一寸一寸地移。
“该洞房了啊。”姬越喃喃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虽然看不见地上的影子,但姬越很清楚……这里只会有他一个人的影子了。
往后……往后的年年岁岁,也只会有他一个人了。
她的怀里,有了卫昱。
她会在卫昱身侧安睡,会在晨起时亲吻卫昱,会在烛火下对着卫露出曾独属于他的笑容。
而姬越这个人……会在她的心里消失无踪。
她厌恶他,讨厌他,一直都在想着要逃离他。
那些他想要挽回、想要重现的日子,那些她哄他的样子,那些她替他拭泪的样子,那些她亲吻他的样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姬越摸索着回到床边,脚下不知绊到什么,“砰”的一声,花架上几盆花连带着瓷盆砸落在地。
那些他精心打理的花,那些他想要对她示爱用的花,全部砸了个粉碎。
姬越慌乱蹲下身,想把那些花捡起来。
可偏偏,手还没碰到花就碰到了几片碎瓷,划出了几道血痕。
姬越没有缩手,反而将那几片碎瓷攥得更紧了些。
他忽然笑了。
“阿樱,我好没用啊……”
“没你的爱,我就和这些花一样,砸在地上,没人搭理,就枯萎腐烂了……”
“我好想求你给我一个圆满……可是……我不敢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极致的不舍和委屈:“阿樱……我放过你了。”
他踉跄着回到床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很短很利的匕首。在战场上,他就是用这把匕首,一刀一刀砍死了姬烨。
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
姬越摩挲了一下刀刃,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之后,又不知道隔了多久,他终于把匕首抵在了手腕上,缓缓闭上眼睛。
刀刃很利,轻轻一划,皮肤就开了。血涌出来,温热的液体就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可是奇怪的,姬越并没有感觉到痛。
原来司徒年说的对。
病入膏肓的时候,五感都会消失。
胸腔里的心跳地一下比一下慢了,姬越靠在床边,将匕首扔掉,一边笑,一边呢喃:“阿樱……我从没敢赌过你的爱……最后弥留之际,也就……也就胆大这一回。”
“求你……再最后救我一次吧。”
吕海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触目惊心的红。
视线别过,月光落在榻上,那片洇湿的暗色比血还刺眼。
而陛下就躺在榻上,脸色如纸,双眼紧闭。
他的手腕垂了下来,还在不停滴血。
“陛下!”吕海平冲进了屋内,瞳孔大震。
他扑过去,一腿跪在血泊里,伸手就要去按住姬越腕上的伤口。
可刀口太深了,血从指缝间不住地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来人!快来人!叫太医!太医院都叫上!”
“陛下自戕了!”
殿外一阵兵荒马乱。
司徒年是跑着过来的。
他早就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如今,终于还是一语成谶。
他冲进门,看见姬越被吕海平揽住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把他放平!”司徒年吼道,声音慌乱又紧张。
他拿出干净的纱布,扔给吕海平,喊道:“按住伤口,不能松开!我立刻配止血药粉。”
“司徒……司徒院正……”吕海平哭喊道:“陛下……陛下好像没有呼吸了……”
这是第一回 ,司徒年制药的手都在抖。
他捧着药粉走过来,一把撒在姬越的手腕上。
可止血粉撒上去,就被血冲开了。
司徒年咬着牙又撒一层,又被冲开。
他只能狠心直接往伤口上按,又将整瓶药粉都倒上去,才堪堪将那道裂口糊住。
司徒年闷闷地看着姬越血肉模糊的手腕,喃喃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见过无数的伤口,刀伤、箭伤、火烧伤,可从没见有谁能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那道口子几乎切开了姬越的半截手腕,再深一分,怕是真的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这只手……往后还能练武吗?还能握剑吗?还能肆无忌惮地拥抱自己的爱人吗?
他动手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要活下来?
司徒年低下头,看着那张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那眉间再没有往日的嚣张和跋扈,只剩下一片死寂。
姬越他竟然……决绝到了如此地步吗?
他不等了吗?终于还是放弃了吗?
司徒年的心里难免泛起一点酸涩的同情。
毕竟……姬越和他是同类人。
若得不到爱,那便是毁灭。
可……又实在舍不得毁灭她。
那就只能毁灭自己。
他当时……也是这么威胁李乔的呢。
所幸……他从没有做过对不起李乔的事情,也真的……一直被李乔偏爱着。
包扎完后,司徒年把手指按在姬越颈侧。
呼吸浅薄了,但好在还有脉象,只是已经微弱的像是快要断掉的丝线了。
司徒年抬起头,吩咐外面一片混乱的太医。“都杵着做什么?!去太医院把所有的千年参片、还魂丹都拿来!有什么救命的手段,平时糊弄也就算了,今日都必须给我一个个使出来!”
他又看向吕海平:“再去个人,去定襄侯府!”
吕海平愣住了,边哭边结结巴巴道:“去……去定襄侯府?”
“去把穆樱叫来!”司徒年的眼睛也跟着红了,“不把她叫来,皇帝就算这次侥幸救回来了,也活不成了!”
吕海平被唬了一跳。“可……可……那位不是……鹿姑娘吗?”
“你遣人去说。就问她,皇帝要死了,她是坚持要做她的鹿蕴,还是愿意相信他一次,做回一次穆樱。”
吕海平瞬间懂了。
他手忙脚乱就去了。
司徒年在姬越头顶和颈侧落下银针,用最狠的手法,只为将那自请消散的魂魄多留片刻。
早该知道的,穆樱假成婚这个计划就不可能能行得通!
说什么她成婚了,姬越才能真正放得下。
怎么可能?
姬越这样的人,心口那些郁结怎么可能这样轻易过去?
他怎么可能能忍受让穆樱同别人在一起?
他实在爱她,是不忍破坏她的婚宴的。但既然她的新婚之夜他没法加入,那就不如就在同一时间,创造一个他的忌日。
就算不能站在她身边一辈子,也要她记着他一辈子。
很残酷、很心狠、很不留余地。但……也是他最为痛苦、最为无助的挣扎了。
司徒年一边扎针给他按摩,让姬越能短时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姬越,你最好能撑住。”司徒年咬牙道,“撑住,才能等到她来。你要是死了……”
“你要是死了,那就是彻底成全她和别人!你以为,往后你的忌日她还会记得你?你错了!她只会记得这是她同卫昱恩爱的日子……两人说不定每年的这个日子都在榻上翻云覆雨,压根就忘了你是谁……”
姬越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
定襄侯府在一片欢愉过后,今夜灭灯尤其早。
穆樱和卫昱都各自睡下了。
两人虽然曾互相争执谁睡榻上,但谁也不想委屈对方,所以最后妥协了都睡床。只是一人一边,互不打扰。
夜风拂过,吹得外面的树叶簌簌响。
穆樱抬起头,静静听着,忽然,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他竟然来了,却没有抢婚。”他们的防卫,都扑了空。
卫昱一怔,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侧过头,看向她:“你很希望他抢婚?”
穆樱摇了摇头:“没有。”
她只是对他能安静看完她拜堂这件事,觉得有些困惑。
她早就知道他是一定会来的。
婚宴外围布了暗哨,卫昱的亲兵也已经严阵以待,连她自己的旧部都调了几队过来,防的就是他突然发疯来抢婚。
她甚至做好了要与他彻底撕破脸的准备。
可他……他一身常服,神情淡淡地从正门而来,还带了礼物……
她注意到他就乖巧地站在角落里,看完了他们成婚的所有仪式,然后在她转头的工夫,就消失了踪影。
竟然是什么也没做,灰溜溜离开了。
想到礼物……
穆樱突然起身。“那白天送来的锦盒,我要打开看看。”
“什么?”卫昱看了眼天色:“今夜太晚了,明早有的是时间看,都是你的,我不要。”
穆樱却摇头:“你睡你的,我不太放心,去看看。”
一件礼物,有什么不放心的。卫昱不懂。
但他还是陪着她起来了。
两人把锦盒打开。
烛光之下,龙冠的璀璨几乎能让人心神恍惚。金丝编绕成龙纹,冠顶的珍珠泛出温润的光泽,就像是情人含着的眼泪。
穆樱讶然地怔住。
龙冠当然不是寻常的贺礼。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送龙冠?
龙凤龙凤,总是要匹配的。
穆樱突然就有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是不是也给自己做了一顶凤冠?
在她嫁给别人的这一日,他是不是独自戴上了那顶凤冠,对着镜子,想象着与她拜堂的样子?
他是不是……很想……很想嫁给她?
她终于开始回想姬越这些日子的反常。
突然那样爽快地答应放她走,又那样平静地开始声称要纳妃,对着她时,总是一副“想通了”的笑容。
她以为他真的放下了,原来……那压根不是放下了。
她以为的薄情,她以为的恶心……也许真的只是他想要她以为而已。
看着这顶龙冠,穆樱终于全都明白了。
他放不下她,又不想再打扰她,于是就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撕心裂肺都压在心底,在她面前演了一场“释然”的戏。
他听她笑着祝福他,要他“三宫六院儿孙满堂”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会委屈到哭吗?
他那时站在花厅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颤的时候,是不是也正在拼命忍着眼泪?
她想起他从前那些毫无分寸的缠绵撒娇,想起他哭着说“阿樱你别走”时崩溃的样子,想起他为了见她一面、愿意折寿三十年的疯话。
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想通了,就放弃她?
她早该发现的……
穆樱盯着那顶龙冠,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怎么办?好像……不小心误会了他……又不小心欺负到他了。
心脏突然被攥紧,从骨缝里渗出无端的不安。
她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不会只是送来一顶龙冠的。
他也不会只是安静地待在宫里,什么都不做的。
他那样的人,就算被她无情甩下,也会不要面皮地爬上来,缠住她。
但若是……若是实在万念俱灰了……
那会做什么呢?
会不会……把自己烧成灰、扬在她必经的路上,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穆樱后悔了。
她又何尝能忘掉他呢?
她突然看向卫昱:“卫昱,我要进宫一趟。”
“现在进宫做什么?”
卫昱还待问她,门外不知哪里突然响起了喊叫声,随后便是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敲门。
“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卫昱脸色有些难看地转过身:“我去看看……”
他嘟囔道:“分明吩咐过,天塌了再来打扰的。”
穆樱的情绪猛地沉了一下,心跳的飞快。“天塌了才能打扰……那说不定,就是天塌了。”
“天……能怎么塌?”卫昱有些疑惑。
穆樱却也已经跟了过来,脸色泛白。
门被卫昱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邓曜。
而此时,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他没有看卫昱,而是转头看向里间:“姑娘,宫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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