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还没等穆樱走到大殿外,小沙弥已经一蹦一跳地跑了回来。
他跑得很急,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施主!小僧已经问到了!”
穆樱有些无奈:“你怎么这样快?”
小沙弥道:“小僧是跑着去,跑着回来的!小僧……可是全寺庙里跑的最快的了!”
穆樱心道:下次一定找你们寺庙里跑的最慢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点了点头:“不着急,你先喘口气,再慢慢说……”
她有些出神。
不知道是在遗憾自己因为犹豫而没能亲自看到和听到姬越的回答,还是在埋怨自己的优柔寡断。
隔了一会儿,小沙弥终于喘匀了气,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小小的年纪,又是在寺庙中天真的长大,有太多事情不明白。
“施主,”他说,“那位施主刚开始听完我的问题后,好像愣住了,说他需要想一想。”
穆樱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他又问我,说的话是不是能作数,能当真。”小沙弥挠了挠头:“这个,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无法给他承诺,所以就没回答他。现在我回来问一下您,后面应当怎么说呢?”
“他没回答,对吗?”穆樱冷笑一声,“犹豫成这样,答案其实也很明显了。”
他果然是不愿意吧。
这些皇室,果然是这样的。
她应该为她的前瞻而庆幸对吗?
而且既然他还清醒着,那她也应该松一口气了才对。
至少他没有为她的“死”而疯狂到失去理智,也愿意保全自己的性命。
那她就不用为他担心,也不用为这些日子他过得不好而愧疚了。
更不用觉得自己的离开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可磨灭的伤害。
反正,他还是更爱他自己。
反正……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他自己。
所以她至少……不用担心他会“殉情”了。
可……想是这么想,胸口却还是隐隐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郁。
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
原来,她想要的感情,从来没人能给予。
曾经说的再信誓旦旦,也不例外。
小沙弥等她说完,看了她一眼,还是如实说道:“犹豫倒没有……但小僧看他,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穆樱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好像……当真以为住持有复活人的办法……现在去寻住持了……”小沙弥的声音稚嫩,带着些孩子气的认真。
他这个年纪,其实还不太明白自己转述的话意味着什么,如今也不过只是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罢了。
“施主,小僧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若是犯了戒律……那……”他有些踌躇地搓了搓手指,“小僧也告诉了他,只是如果,不是认真的……也没有真的复生法,但……那位施主不信。”
穆樱沉默。
姬越去找住持……是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是我的问题。”穆樱心头沉甸甸发堵,她再待不住。“我去看看。”
邓曜看了眼外头的天气,头一回没有跟上,只静静在后头道:“我便不跟着去了,在寺外等姑娘。”
穆樱匆促点了点头,脚下没有停顿地走了。
*
姬越从大殿出来,随手拉住一个小僧。
“小师父,请问住持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跪在殿中时那种绝望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声线里也带着掩藏不住的希冀:“带我去见住持,现在,立刻!”
他额头的伤才刚刚处理,其余身上各处伤痕也十分显眼,便是两处膝盖的伤,也不容忽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狼狈的不行。
小僧被他的模样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住持……住持在藏经阁……”
话没说完,那人已经顾不上别的,步履踉跄地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太快,但因为腿脚不便,所以身形歪斜,看起来随时都要摔倒。
小僧连忙追上去,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把人扶住。
藏经阁的门被推开,几道凌乱的脚步声进来。
老住持正在抄经,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了笔,蹙了蹙眉抬起头。
看到来人,他微微一怔:“施主伤还未好,怎不在禅房休养?”
他念了句佛:“老衲已经答应了你,会为她做一场法事,自然不会食言的,施主请回吧。”
姬越却摇了摇头,走近些,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伤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膝盖和额头再次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里连蒲团都没有,这样大的叩拜声,无疑让他伤上加伤。
老住持表情大变:“施主,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住持。”姬越的声音沙哑,“求您再帮帮我吧。”
住持将人扶起来,叹了口气:“施主有话直说就是,老衲是出家人,一定能帮则帮。”
姬越忙点头:“那您一定可以帮的!”
住持将人稳住,随后问:“施主需要老衲做什么?”
“我听说,贵寺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姬越握住住持的手不停地哆嗦,身体也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复活,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已经死去的人,代价是折寿二十年。师父,是不是真的?”
住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施主从何处听来?”
“这不重要。”姬越抬起头,眼眶已然红了一圈,“师父,我只想问您……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只要我愿意折寿,就能见到她?”
老住持沉默地看着他:“施主……老衲已经遣人去了宫中唤人……回宫之后,还请面见一下太医吧。”
姬越才不管老住持明里暗里暗示他生病了。
“你不是答应帮我吗?你帮我……我就不用看太医了……我立刻就好了……”他再次跪了下来,形容癫狂:“只要你帮我见她……二十年我也愿意的……二十年能换见她一面,太好了!请问现在可以施法吗?我现在就想见她……”
老住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施主,请回吧。”
“我知道了……要诚心……要虔诚的……你说……要我多磕几个头?”姬越挪过来,拉住他的袈裟:“我都可以的!住持,只要你说,即便再磕七七四十九天也无妨的。”
藏经阁外,风声阵阵,落叶翻飞,潮气渐涌。
穆樱本是循着踪迹寻来,刚转过廊角,目光便落在大开的藏经阁门内,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平日里那般矜贵孤傲、娇气又满含自尊的人,此刻竟弯了脊背,毫无形象地跪着,敛下眉眼正低声恳求着老住持。
她放轻了脚步,再走近些,静静听着他们说话。
“老衲办不到……”老住持凝视着姬越,良久将袈裟从他手中扯出来,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天气不好,施主还是尽早回宫吧。”
“为什么?”姬越绕过来,挡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办不到?是因为二十年太少吗?”
住持只能用一副怜悯的表情看着他。“施主,且勿再妄执。”他只当他病的厉害,在胡言乱语了。
姬越突然再次叩头。
这次的声音直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将他刚刚才收了血迹的额头又磕的破裂开来。
“你不肯说……定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开始反思自己:“我知道了……是我今日错过抄经,忤逆了佛祖,我道歉,我认错。往后我定会日日虔诚拜佛上香,求……求住持给我一个机会……我……给您磕头了……”
他跪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地将额头砸在地上。
看起来就像是被风雨不断摧折的树,落寞寒凉到不成样子。
老住持也急了:“施主,老衲不打诳语,是真的没有复生的办法……不是骗你的啊。你便是再求也没有用啊……快快请起吧……”
姬越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憋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穆樱眸光凝住,心头猛地一空。她几乎下意识就有种冲动,想要冲出去将他扶起来。
老住持已经率先出了手,他让小沙弥一起动手,才勉强把姬越拖起来,随后眼眸微动,叹了口气:“施主,何必如此……”
他想了想,那位女施主是良善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这位施主病入膏肓,即便要他死心,也定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不然让女施主借他一个薄面,以梦相会,在梦中绝了他的心思。
便道:“罢了……老衲……便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会想办法帮你见她一面的。”
实在是……罪过罪过……
姬越以为这便是老住持承认了确有复生的办法。
他欣喜若狂:“真……真的?!”
他下意识就想得寸进尺。
“住持,请佛祖怜悯我……一面实在太少……”他再次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在含糊中说清楚自己的诉求,“能不能……容我用三十年,换见她两面……若能如愿,我愿终身奉空明寺为国庙,待我死后,也不允许后人改变……”
穆樱眼底浮起一层雾气。
一股酸涩漫上胸口,密密麻麻的刺痛将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折腾移位。
心里有一道冷硬的墙,好像猝不及防崩裂了。
“施主……”住持欲言又止,“佛无复生之法,仅有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若施主执念仍不散,老衲也只能按照先前承诺,替那位姑娘做法事,助她前往极乐世界……但仅此而已了。”
姬越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骗我!你刚刚还答应了我的!你说我可以见她……现在作甚要反悔?!……你们出家人不能打诳语的!你骗我!你就不怕佛祖怪罪你吗?!”
“你嫌弃我出三十年来换,太少了是不是?”他似乎并不相信住持的话,仍旧低下头自顾自地喃喃:“我……我现在身体不好,太医说我……说我可能活不了太久。我也想用四十年换两面……可……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活四十年,我……”
他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磕了一个头,然后用那双已然红得像兔子眼睛的眸子看向住持,可怜巴巴道:“住持,求你了,让我用三十年换两面吧,好不好?我想多看一次……只多看一次就好。”
住持不停摇头,连声喊:“实在是……折煞老衲了……”就要再去扶他起来。
姬越躲过他,继续含糊道:“求您通融一下,我可以给寺庙捐助善款,多少都行……重修寺庙、给佛祖塑金身……只求……让我见见我的菩萨吧……”
他的声音乱糟糟的,说话开始颠三倒四。
但姬越顾不上这些。
他想见她。疯了一样想见她。
不想只能在连环的噩梦里见她,每次都相顾无言,连话都不能同她说一句。
所以哪怕是折了寿,哪怕是只能看一炷香,哪怕……哪怕是要他的命。
都行的……
都行。
住持连声叹气:“施主……老衲被你的诚心打动,确实也想答应你……但老衲真的无能为力啊……”
姬越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脸颊还挂着泪珠。“可是……是你自己刚刚答应的……而且……你们寺里的小和尚问我的……他……他问的那么信誓旦旦……他一定是有办法的……”
“老衲是答应过想办法,却不是复生之法……”住持“阿弥陀佛”了一声:“至于小沙弥……许是小沙弥年纪太小,还调皮,还望施主勿怪。”
听到这里,姬越整个人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全然塌了下来。
他半跪在地上,脸上是欲哭不哭的表情:“是假的……是骗我的……不能复活……见不到……”
住持转过身,不忍再看,吩咐小沙弥:“觉慧,送施主回去歇息。”
“是……”
“施主,我带您回去……”
姬越几乎是被人架着起身的。
他浑身失去了力气,浑浑噩噩,全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穆樱就这样看着,忍不住出声喊了他的名字。“姬越……”
她本是一时心绪难平,才故意托小沙弥责问他。
也分明是她难得的一时任性,胡乱假设给了他希望,才逼得他心绪大乱。
可现在看着姬越眼底翻涌的痛苦、无助,还有掩不住的绝望落寞,她瞬间就被浓重的懊恼与后悔裹住,感同身受一般鼻尖发酸、心口堵涩。
姬越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便猛地抬眸。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小沙弥的肩头,看向了藏经阁门口。
然后整个躯体一怔。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袭素衣,面色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口,像哑巴了一样突然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簌簌地掉。
意识到自己意识模糊时竟然开了口喊了他的名字,穆樱慌乱不已。
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便只能下意识地选择离开、逃走。
她没做好准备回到他身边,不该同他相认的。这样再给他希望,无疑是在他心口再扎一刀。
她已经……下不去这个手了。
姬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像活了过来一样,猛地站直起来。
膝盖被强硬地扯开伤口,自是一股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推开小沙弥,跌跌撞撞地追到门口,往走廊尽头望去。
可……廊下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树叶,圈起地上的落水,无声地盘旋。
姬越踉跄又漫无目的地追着,浑身发抖。
“阿樱……”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是你吗?阿樱……你来看我了吗?”
“阿樱……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也……让我看看你吧……求你了……求你……”
小沙弥追了上来。“施主……施主,您的伤需要静养……”
姬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看到了对不对?你一定也看见了!”
“什么……”小沙弥抖了抖身子:“小僧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僧什么都没看见啊……”
“不可能……”姬越拼命摇头:“你们不能说谎的,说谎要挨戒律严罚的。你重说……你重说,说你看见了她……”
他用力摇晃小沙弥,几乎嘶吼道:“你去同主持说!二十年一面,我还要再换二十年!你去说!我还要换!”
小沙弥被他疯狂的模样吓到,害怕道:“可……可小僧,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啊。”
这里可是寺庙,大白日的,总不能见鬼了吧?
阿弥陀佛,他胆子可小啊……这位施主虽然是宫廷贵人,但瞧着可太吓人了。
他小心翼翼问:“施主……是不是……是不是您的错觉……许是刚刚……”
“不可能……不可能的……”姬越吼道:“我不可能认错她的!”
他沿着回廊一路找过去,眼神直直地落在了寺庙大门上。
*
穆樱从来没有这般落荒而逃过。
她喘着气,一路逃到了寺庙外。
邓曜迎了上来:“姑娘,怎么了?”
“走!现在就走!”
邓曜还没见过她紧张成这样的表情。
他蹙了蹙眉:“好,我去唤马车来。”
可……姬越追上来的太快了。
他几乎不要命一般,带着浑身的伤,从寺中回廊跌跌撞撞地冲到寺庙口来。
等反应过来回头,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固执地牢牢锁住了她,穆樱心道不好。
他现在太疯了。
这次若是就这样直愣愣地被他找到了,就一定是跑不掉了。
她脸色一变,将邓曜推入角落。“来不及了!他还没看见你,你先藏起来,我自己再想办法。”
邓曜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能尽快掩住身形。
姬越已经一瘸一拐地追到了眼前。
穆樱看了一眼他癫狂狼狈的模样,便下意识地手掌收紧,却转过身,装作平静的模样,如同陌生人一般就要离开。
两人的呼吸都静默着。
几乎以为能这样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的手骤然伸出来,然后用力地抓了过来。
只是,没有抓她的手腕,而是仅仅抓住了她的衣袖。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第……第二面吗?”他突然笑了。
“阿樱……”声音却像是被沙石磨过一般,干涩嘶哑。“是……你……吗?”
第67章
穆樱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姬越整个人看起来都浑浑噩噩的,面对着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阿樱……阿樱……”他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又是高兴又是委屈:“他们还说他们没有复生的办法……还好我没有放弃……还好佛祖救我……”
“能见两面,实在太好了……”
穆樱叹了口气。
他竟然,都能把见她的这个瞬间,当成是佛祖成全的了。
究竟是……病的有多厉害啊?
“阿樱……刚刚第一面匆匆一见,你都没搭理我……”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目光却缱绻地缠住她:“第二面的见面能不能长些时间?你能同我说说话吗?我可以……我可以……碰碰你吗?”
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样子落入穆樱的眼瞳。
穆樱终于了然——为什么他追了上来,却只敢抓她的衣袖。
因为他怕她是虚幻的。
他怕抓了她的人,她就会原地消散。
穆樱没有看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把拉在自己衣衫上的那只手拽开。
肌肤相触的瞬间自然是温热的。
但凡姬越现在正常,他都能发现端倪,能知道面前这个是个大活人。
只是……
只要面对着她,他就正常不了,甚至还因为她拉开他的手而慌了神。
“我……我不碰了……阿樱……我不碰……你别走……别消失……”他收回手,被吓的崩溃地直哭。
可穆樱当然是要走的。
但显然她也不会原地消失之法,所以鬼怪之说,本也无法成立。
她只能抬起眼,淡然地看着姬越。
“阿樱……是谁?”
她的表情茫然,看起来十分不解的样子。“你也是躲雨的香客?”她欲言又止:“冒昧地问一下,你是……生病了吗?”
说他脑子有病的意思。
姬越眼瞳晃了晃,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你忘了吗?”
“我是姬越……阿樱,我是姬越……”他的眼角渗出泪水,整个人混沌的厉害,却还是乖巧地回答她的问题:“不是香客,我没生病,我就是来等你的……”
穆樱蹙眉。
“你忘了我?”他显然更慌了:“我不知道灵魂是没有记忆的……那……那怎么办?”
“你还是去看看病吧。”穆樱终于被他神经叨叨的言语给刺痛,忍不住瞪他:“我是活人!不是什么死人,更不是灵魂!”
“活……活人……”姬越眨了眨眼,抽泣了一下。
还没等他露出惊喜的表情,再扑过来,穆樱已经嫌弃地离他远了几步。
“是你认错人了。”她蹙了蹙眉:“我不叫阿樱。”
想了想又回头:“有病就去治,别大白天出来吓人。”
这话也算是一语双关,不过穆樱也没指望现在的姬越能听懂就是了。
姬越见她要走,果然一慌,再次伸手过去拉她,只是这次被她躲开了。
“公子,自重。”她道:“念在你看着确实是有病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你先前的无礼……但……你别再靠近我了。”
姬越垂下首,睫毛抖得厉害,却努力强忍着泪意:“你骗我……你胡说……”
他的声音发颤,但依旧固执:“你是阿樱。你身上的香味……你走路的声音……你站着的姿势……我都认得……我不可能记错!”
穆樱叹了口气,看着他的脸,耐心道:“第一,我身上没有香味。”
“有的……”他坚持道。
算了……和一个病人确实说不通。
穆樱摇了摇头。“若公子执意不休,可请寺中师父们来分辨。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认错人了……”
“那……那你走路……”
他还想接着辩解,穆樱却打断他。
“虽然这样说不大好,但……我还是刚刚那句话,请问公子是否有一些隐疾?我听说……有些病是这样……”
姬越脸色霎时惨白:“我没病!我才没病!”
他怎么可能接受是因为他自己生病了,才臆想出来一个同她长相相同的女子呢。
她能出现,他就绝对不能是生病!
穆樱的脸色换为关切。“我在寺中躲雨的时候,听说公子是来寺途中跌倒了的……”
姬越下意识不想让她担心,于是只说:“就……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穆樱善意地弯了弯唇:“看公子额头有伤,是不是先请寺中大僧看看,是否摔坏了?”
姬越心中有万千委屈说不得。原来她还是在说他有病。
“我没摔坏……”他不停摇头,“你是阿樱……你就是……”
“我换了的……我换到的……”他匆匆往前赶了几步,再次凑到她的面前。
穆樱蹙眉看他。“换什么?”
趁着她发愣,姬越的手终于趁机颤微微地摸上了她的脸,却丝毫不敢用力。“二十年一面……我换了两次……正好两面。”
“你是真的存在的……是我换来的……”他坚定地道:“你晚些走,等等我,我就能和你一起走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是自认为自己活不了四十年的,所以这是一场耗尽生命的交换,还期待着等过会儿她消失,求着她带着他一起走。
但即便要死……他又有哪里有一点不满和畏惧呢?
他简直是欣喜若狂了。
放下所谓的皇权责任,竟然这样畅快。
换以前,他怎么会知道,没有阿樱,他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皇帝了呢。
现在真好……她来接他走。
他温柔地对着她笑:“这次,你不能忘了,一定要记得带上我一起走呀。”
穆樱愣了愣。
他说换到的,不会以为见到她是因为真是他拿那三十年换的两面?
他真打算寻死不成?!
她的心跳的诡异,只能快速地躲开他的手,解释道:“公子,再说一遍,请自重!我是活人!不是什么你的阿樱!”
“我不自重!”姬越的手从她的脸上被推落,他却不再收回,而是轻轻蹭到她的手上,然后牵起她的手:“你觉得我轻薄你,那你打我吧……”
他拉起她的手,对上他的脸。
“你就打这里,狠狠地打……”
穆樱抬眼看去,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
真是……病的不轻了。
她依旧抽回手,只是声音缓了缓,有些无奈地轻声道:“公子此举,确实同轻薄无异……我已有婚约。念在你看起来病情严重……”
她的声音顿住了。
姬越的眼眶在瞬间便红的一塌糊涂。
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头昏脑涨的厉害,双腿也踉跄的似乎就要跌倒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齿发问:“什么……婚约?”
他们没有约定过成婚,她没有答应过他,也从没说过要给他名分。
那……婚约……是和谁?
是谁,又想趁虚而入?!
邓曜?
死掉的栖霜?
姬越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哭得凄惨无比。“你要……你要娶谁啊?”
穆樱一贯见不得他哭,可如今装都装了,也只能沉了脸。“我与公子萍水相逢,和谁成婚,似乎没有告知你的必要。”
可姬越不管,他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
“有必要的……你告诉我啊……我想知道……”就这样哭的歇斯底里地拦在了她身前。
穆樱无法,只能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叠了叠,塞进他手里。
“擦擦眼泪。”
姬越接到她的帕子时,抽泣了一下,本想扑到她怀里去哭,说:“阿樱,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
结果一低下头,看到手里那块帕子,又说不出话了。
帕子不是她往常用的素帕,上面绣了一只小鹿。
他就盯着那只小鹿看,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她最好不要说是那个男人送的……他现在受不了的……
“鹿。”穆樱回答道:“我的名字:鹿蕴。”
“鹿蕴……吗?”姬越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抬眼看她:“不是……别人送你的吗?”
“不是。”穆樱道:“是我自己的帕子,只是借公子擦眼泪的。”
姬越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又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音节,“鹿蕴……鹿蕴……”
穆樱只觉得耳根痒痒的。
尽管他喊的只是她的假名字,可……缠绵温软的样子,和喊她“阿樱”时,也没什么分别了。
他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真的不是阿樱?”
穆樱摇了摇头:“很遗憾,我确实不知道你说过的这位是谁。”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突然后退一步,作了个揖:“对不起。”
穆樱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弄的反而有些无措了。
他现在是还在发病,还是……清醒了?
“算……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穆樱本想就这样糊弄了他,然后告辞离开,但他看起来却并不想这么轻松放她走。
他道完歉就重新迎了上来,不再提“阿樱”,也不再说她是“灵魂”,只是瞧着却更渗人了。
除了与她没有肢体接触外,他的距离更亲近了:“鹿姑娘是做什么的?”
穆樱只好答:“做些生意。”
“你是商贩?”
“是。”
“卖什么的?”
穆樱顿了一下。“布匹。”
“在哪里做生意?”
“南来北往,哪里都去。”
姬越想了想:“那你现在是在京城定居吗?”
穆樱摇头:“来京城是因为有私事。”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布,叫珍珠丝。”他的声音很轻,“是西番皇室的珍品,千年才得一匹,光照下会有七彩的颜色。”
穆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看来,他果然还没放弃认为她就是穆樱,现在是试图拿回忆来“唤醒”她?
“不知道。”
“不知道吗?”姬越的语气有些遗憾,抬手比划道:“很漂亮的……”
“皇室的东西,我们寻常老百姓,也不会接触的。”穆樱别看眼,解释道。
姬越见她不耐烦,又拉住她的衣袖,继续比划道:“珍珠丝是很光滑的料子,我曾做过一个荷包,在上头绣过并蒂莲……”
穆樱确认了,他确实就是还在执著于她是“失忆”了,所以在试图帮她寻回记忆。
“公子,”穆樱打断他,“我不过是个走商的,不认识什么贵人,也不可能知道珍珠丝。至于你自己绣过什么,我就更不清楚了……你伤得不轻,该去歇着了……告辞。”
她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转过身。
身后传来一个哽咽的声音。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阿樱。”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明日还来不来?”
穆樱的脚步顿了一下,装作没有听见,头也没有回地往山下走。
石阶上还残留着先前雨水的痕迹,穆樱走的很慢。
但他没有追上来。
穆樱也不敢回头,下山之后,便见邓曜从一棵老树下走出来,走到她跟前来。
穆樱回头看了一眼,没见到被人跟踪的样子,松了口气:“等久了吗?”
邓曜摇头:“不久。”
他看穆樱走得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便问:“姑娘被他发现了?”
穆樱长叹一口气:“嗯。糊弄了一番,好在他有癔症,现在他生着病,脑子糊涂,所以应该半信半疑吧。接下来到出发还有些日子,我们小心些。”
邓曜道:“先前的假身份已经塑造好了,姑娘放心,不可能发现的。”
穆樱道:“以防万一……还要安排一个成婚对象。”
邓曜愣住。
“成婚?”
“嗯,我骗他说,我来京城是为了成婚。”
邓曜手颤了颤,想说些什么。
穆樱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道:“邓曜,这个对象,不能是你。”
若是他的话,那姬越很轻松就能发现她就是穆樱……那先前她编造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邓曜垂下眸子:“属下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机会,这个运气?
尽管是她曾经答应给他机会试试的时候,他也没奢望过能同她成婚。
“帮我去问问李乔,看她有没有军中副手可以推荐的。最好双亲不在的,且自己有绝对的自由的。权当帮我个忙,往后礼尚往来……前提是要自愿。”
“好。”邓曜收回在她身上的视线。
穆樱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经过一场雨,叶片上沾满了雨水。
水珠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微微有些潮湿。
“邓曜。”
“在。”
“我是不是很蠢?若我没想着留下看看他,早些离开,就不会被他发现了。”
邓曜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不蠢。”他说,“姑娘只是对他心软了。”
穆樱闭上眼睛。
“我心软了吗?没有吧?”
可若她要是真心疼他,对他心软,就不会让小沙弥问出那些问题,把他折腾的疯疯癫癫了吧。
怎么能称得上是心软?
邓曜心道:怎么可能没心软呢。只是她不敢承认罢了。
然后听她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过,他会这样做傻事。我现在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若是任由他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折腾死的。”
“所以,姑娘决定利用‘鹿蕴’这个身份,让他彻底死心吗?”
“除此之外,我别无办法。”姬越太过偏执了,能让他死心的唯一办法,就是她另有所爱。
先前的时候,姬越为了讨好她,装了许久的表面大度。拿着正房的姿态,却处处都是侧室争宠的做派。
加上,他的为人,穆樱很清楚。他压根不是会自轻自贱、毫无名分都跟在她身边的人。
如有一天,他发现他于她而言不再重要,她也对他不再有宽容和温柔的唯一性……那他,才能在支离破碎之后,真正地放下。
尽管她现在用的,是另一个身份。但……他病成这样,自会代入的。
“姑娘想好了?”
穆樱没有回答。
她只是往在山下等待许久的马车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邓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匆匆揭开门帘坐了进去。
他跟着上了马车,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空明寺的方向。
半山腰的空明寺山门前,好似有一个穿着僧袍的瘦削身影就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山下的方向。
第68章
穆樱低估了姬越的执念。
她以为在空明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等之后婚讯传出来,他也能彻底死心。
最多……他就是像从前那样,发一阵疯,哭一场,然后被吕海平或者是太后劝回去。
她以为他终究还是皇帝,守着他的权势,有他的朝臣要应付,有他坚持的改革要进行。
她以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可能真的丢下一切,赖在她身上,赖在她编造的“鹿蕴”这个身份面前。
但她错了。
第二天一早,邓曜来报:“姑娘,姬越找来了。”
穆樱正在京中新买的小院中喝茶,闻言,手顿了一下。
“他没回宫?”
“回了的。”邓曜抿了抿唇。
“后来我派人去看过,在我们离开之后,他也很快回宫了。只是,估计他回去之后就去调查了你的新身份,也找到了你的住址……所以,上完早朝,就找过来了。”
穆樱放下茶盏,走到窗边。
天才刚亮没多久,今日依旧是阴雨天气,一片灰蒙蒙的。
“他在门口等?”
“是。”
“等了多久了?可有说什么时候离开?”
“我让小厮说你出门了,他蹙了蹙眉,只说在这里等你回来,但没说什么时候走。”
穆樱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其实不该说我出去了。”
若是说她出去了,他就务必会等她回来,不会离开了。
邓曜有些哑然,随后反应过来。
是了,她在外面不回家,他怎么会不担心。
“那我命人让他现在走,就说你已然先回来了。”
穆樱摇了摇头:“我本就要出去了,如此一来,反而多此一举了。”
邓曜想了想,道:“姑娘,那你要不要绕道出去?后门穿过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穆樱沉默了片刻。
“不必。”她说,“我越是躲他,越是容易让他起疑心。”
邓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要同卫将军去说一声吗?”
穆樱想了想:“我自己过会儿去找他吧,你帮我给他传个信,让他不要穿帮。”
卫昱就是李乔给她“介绍”的成婚对象。
两人在西北相识,他对她也有些好感,愿意帮忙。于是穆樱便告诉他,打算编造一套“青梅竹马”的说辞,来让姬越死心。
穆樱打听过,卫昱家中长辈均已去世,家世也够清白,又是李乔好友,不用担心会被背刺。理论上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事到如今,敢陪着她一起骗皇帝的,本也没多少人选。
穆樱也不打算真拿择婿标准来挑选,虽然即便真拿出择婿标准,卫昱恐怕也能名列前茅。
年轻、有貌、有钱、有权,家中清白,没有姬妾,没有婆媳关系困扰,实在是……百里挑一的好条件。
其实不太能理解卫昱为何能同意陪她胡闹。
但……李乔都担保了,说卫昱绝对靠谱,那穆樱也不做多想。
她感谢过卫昱之后,两边也就这样说定了。
穆樱收拾停当,整理好商会要用的簿册,然后起身。
小厮把门推开,一行眉清目秀的小厮躬身迎她出门。
因为姬越在门口,所以今日她的身边不是邓曜跟着,而是换了个生面孔暗卫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穆樱看见了姬越。
他就站在正门口,认认真真地等着,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
一身常服被早上的露气微微打湿,下摆贴在地上,因为积沉的雨水而沾了一层泥。
他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就这样垂在额前,也没有好好打理。
额头上还残留着磕头留下的伤痕,脸色很差,眼中像是蓄着一潭死水,荒寂无神,眼下更是一片青黑,看起来好似很久没睡过好觉一般。
可他看见她的时候,那双蒙着雾一般的眼睛却忽然亮的惊人。
“阿樱!”他喊道,“原来你在家呀!”也没怪罪她说谎骗他不在家的事情。
穆樱面无表情地路过他,往门前准备好的马车走去,脚步没有停。
她走下石阶,从他身边经过,目不斜视。
姬越有些无措,等了许久,见她要上马车了,才终于开口:
“鹿……鹿姑娘。”
他改了口,声音还战战兢兢的,生怕又惹了她生气。“对不起……我又差点叫错你的名字了。”
穆樱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知公子从哪里得知了我的住处,也不知公子上门所为何事,但……我今日还有事,没有工夫招待你。”
“我不用你招待……”他着急解释:“我就是……我……来看看你……”
“你的伤还没好,不该在外面干等着,出了事,你家人会找我麻烦的。”她的语气很淡,客套的像在同一个真正的陌生人说话。
“不会的……”他往前一步,嗫嚅道,“没人敢找你麻烦了……”
穆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他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看向她。
瘦削的脸上满是卑微的乞求。“我……我不打扰你的,我就是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
“你看我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我没死呀。……你是活的。”他现在终于发现,那个换命的事情,不过是一场乌龙。
那既然如此……她也是真的!
无人知道姬越能有多高兴。
他本以为……就只能见在空明寺的那两次。
结果调查了这个“鹿蕴”之后,他发现竟然真的确有其人。
是阿樱……是阿樱回来了。
于是一夜无眠,他再也不用仅仅指望能在梦中与她相见了……他迫不及待地等到天亮,然后去上朝,再赶到她家门口来。
姬越当然是看到她就高兴,他想告诉她,说自己很想她,但又怕说这些话她又不高兴了。
但要他说别的,他好像自己也说不清楚。
“什么死的活的,大早上你就犯病?晦不晦气啊?”穆樱装作生气的样子,骂了他一番,转头就走。
姬越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满脸歉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你了……我就是……就是确实是想看你一眼的……”
确认她确实在……且不会消失就好。
穆樱见他除了道歉,只有道歉,不由得冷笑了下:“那你也看过了,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他着急地向前:“我……我想跟着你……能不能……带上我?”
穆樱眉头轻轻皱起。
她移开目光,不看他,冷漠道:“我此去是处理商会的事情,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不适合带着你。”
“我不跟你进去,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守着我做什么?我有护卫的。”穆樱依旧冷冷道:“再说了,我已有婚约,你跟着,我怕他误会。”
姬越听完她的话,整个人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就像是要晕过去了。
“婚约……婚约不是……”不是她装的吗?
不是她骗他的吗?
怎么能……真有婚约呢。
穆樱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公子,我说过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兴许是我同你的意中人模样相似,我也接受了寺庙中你冒犯我的事情都是误会。但……想必你应该找了住持问过了吧?我确实叫鹿蕴,当天是去空翠庵的,只是因为下雨,才意外滞留在空明寺躲雨的。”
姬越没有说话。
他当然去打听了。
正是因为打听了,得知她的身份也没有任何纰漏,她说的话也全部如实,他才……更加坚信她就是阿樱。
只有阿樱,才能把所有这些准备的如此滴水不漏。
见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穆樱打算再下一次狠心。
“你口中的阿樱……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脸上带了些遗憾和同情,“我听寺里的师父说,你当时去寺里,就是想要师父们为她做超度的。但……她已经死了,你该放下了,而不是把我当成她的替身。”
姬越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要你做替身……”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阿樱,要她做替身呢。
他咬住唇:“她死了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寺里的师父。”穆樱说,“他们都在议论。”
姬越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恳切又认真地看向她:“她没有死。”
“你信我……她没死的。”见她无动于衷,他哀求一般,语气哽咽。
穆樱的呼吸停了一瞬,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死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固执,“她只是嫌弃我了,因为我做错太多事,也没有好好保护好她……所以她不肯出来……”
穆樱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我还没认真地告诉她……告诉她我改了的……”姬越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改了……我不再多疑易怒,也不乱发脾气、胡乱吃醋了,我往后什么都听她的。可她……她教会了我善和爱,又怎么能这么狠心地抽身离开呢?一次又一次……让我迷恋、疯狂,然后说离开我就离开我……”
他停了一下,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呢……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只是想见她……”他说,“可我不知道去哪里见她……我不敢死……我连死都不敢死……万一她又是故意骗我的,那我一个人死了,不是便宜了别人?”
穆樱跨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
她的视线落在他委屈到不行的眼眸上。
一个皇帝,哭成这样,实在不成样子。
虽然他来这里穿着常服,说话语气也并没有暴露身份,但他浑身都是伤,俨然是一副被人虐待过的样子。
传出去,她后续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穆樱叹了口气。“上来。”
姬越睁大了眼睛,可无奈眼前都是泪水,将他的视线都遮盖了干净。
他抹了一把眼泪,不可置信。“什么?”她终于愿意带上他了吗?!
他眼睛弯起一点笑意,快步朝她走过去,翻身上了马车,在外头腼腆地讨好道:“我……我会乖的……”
穆樱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公子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姬越本来扬起的笑容瞬间坠落。
他退了一步,跌下马车,恐慌不已地摇头:“不!我不回去!”
穆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干涩些:“你的伤该换药了。回去换药吧。”
“我不回!我就要跟着你!你休想再甩掉我!”他就在马车之下,死死咬着牙,瞪向她的眼睛却一点气势也没有。
这是在街道上,不是能任由他发泄的皇宫。
天色亮了,路人多了,难免就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穆樱当然不能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抹了他同自己的面子。
况且,他哭成这样,闹成这样,她也没了耐心:“那随你便。”
她进了马车,吩咐下属直接动身。
姬越抿了抿唇,又抹了一把眼泪,然后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跟在她的马车后面走。
马车走了很远,暗卫忽然说:“姑娘,他还在后面跟着。”
穆樱本来在闭目养神,闻言道:“随他。”
但嘴上这么说,她的手还是下意识揭开窗帷看去。
姬越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跑着。
他的腿上有伤,走不快,可他固执地跟着,绝不肯停。
街道里,马车不宜过快,他尚且还能跟上,等过一会儿……他便是想追,也无法追上了。
“把人接上来,让他坐前面马前。在前头找个医馆把他扔下来,把钱付了,说是我请的。”
暗卫点了点头,下去了。
不多时,马车再次行进。
穆樱揭开门帘,便能见他乖巧地坐在外头,也不说话,也不喊着要进来,只闷闷地垂下脸,在偷偷喘粗气。
穆樱本想说些什么再刺激一下让他回去,见状也说不出口了。
她放下帘子,继续闭目养神,实则额角的青筋都皱了。
她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那个最为过分的办法了,即便肯定会伤害到他……她也只能如此了。
到了医馆,姬越果然不肯下马车。
穆樱冷着脸看他:“钱我已经付了。”
姬越黏黏糊糊看向她,见撒娇卖痴无用,便委屈巴巴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我赔给你,好不好?”
穆樱额角青筋猛跳,她恨不得直接不装了,把他扔回皇宫里去。
她故作恶劣道:“谁要你的破玉佩?谁知道到底值几个钱?”
姬越没有生气她质疑自己,只是抿了抿嘴,轻轻解释道:“是很贵的玉……”
他温吞的样子,同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确实已是天壤之别。
穆樱还有些不习惯他这样好欺负。
她仰头看他:“在我这不算,我只要实质的钱。”
姬越有些不安和无措,他扣了扣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小心翼翼看向她:“我……我身上没有……只有这个……”
穆樱道:“那我不要。”
姬越更慌了。“那……那怎么办?”
“你下去。”
姬越当然不可能主动离开她。
他想了想,道:“我去当铺兑银子,好不好?你等等我……”
穆樱看着他这个样子,本能地想说“不”,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温和些的:“你去兑吧,但我不会等你。”
“就一会儿……我跑着去,很快……”姬越刚刚就看见了医馆对面街上就有一家当铺,若是跑着来回,也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不行。”穆樱坚定道:“我要去见我未婚夫了。”
姬越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隔了许久后,他僵硬地冲她笑了笑:“未婚夫……是谁啊?”
见她只盯着他蹙眉,姬越补充道:“你别误会,我在京中人脉还算广,你说说看,万一我知道这个人呢。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看他这个人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啊……”
“你……”穆樱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要帮我参谋?”
“对啊。”姬越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妒意,那会让她生气的。
他极力强迫自己忍住狰狞的表情,同时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你我萍水相逢,但……好歹共患难一场,我见你很有眼缘,想跟你做朋友,可以吧?”
他决心退一步,用“朋友”先同她接近关系。
阿樱最是心软,说不定……他们能这样重修于好呢。
未婚夫……都未婚呢。
感情之事,各凭本事,他……他也不算……撬人墙角吧。
“朋友?”穆樱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精彩’形容了。
“嗯。”姬越点了点头,“我朋友很少,现在就很想要找那种……偶尔能见一面,一同说说话,一同喝喝茶的友人。你不用告诉我你在哪里,也不用告诉我你在做什么……等你有事情寻我帮忙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意来找我。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也绝不打扰。”
穆樱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开口:“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也没告诉我你住哪里。”
姬越顿了顿。
“我叫姬越。”他老老实实像个小孩子一样汇报他的情况:“住在……皇……皇宫。家中有一位母亲……”
穆樱听他说完:“没有了?”
“嗯,没有了。”
“对你的身份,你没有想解释的吗?住在宫中……身份可不一般呀。”
“没有了。”姬越勉强笑了笑:“只是做朋友……你不用在意我什么身份的,我们可以自在地相处……你也可以随便同我开玩笑……打骂我……这些都行……”
开玩笑就罢了,打骂他……这还能是朋友范围内能做的事情吗?
穆樱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她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坚信她是穆樱,所以在装松弛,还是当真觉得她是“鹿蕴”而非“穆樱”,所以诚心要同她做朋友……
……放屁。
他哪里有那么热衷交朋友?!
活了二十几年,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人,现在告诉她,他喜欢交朋友?!
“你不是说你已有婚约吗?”姬越见她面色不虞,连忙说,“我不妨碍你……真的。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我保证,未经你同意,不会逾矩了……”
分明是他委屈自己,努力地一退再退,穆樱的心里却像是她自己受了委屈一样,感觉有根针在不停地扎她。
“鹿姑娘……”似乎是为了作证自己对她已经没有“非分之想”,姬越试探问道:“你的未婚夫……待你好吗?”
穆樱还没回答,他的眼眶就慢慢红了,睫毛颤了颤,水润的光泽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穆樱最见不得他的眼泪,只能匆促别开眼:“挺好的。”
姬越又僵硬地笑了下,然后认同般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喃喃地说了一遍,又用同样的语气又强调一遍,“那就好……”
第69章
穆樱带姬越去见卫昱。
当马车一路行进,最后在姬越眼熟的定襄侯府门前停下的时候,他呼吸一滞。
“下车吧。”穆樱揭开门帘,对着坐在外面的他说话。
姬越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她的未婚夫不是卫昱,小心翼翼开口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定襄侯府的门匾是新换的,金漆还没干透,上面的字,还是他赐的。
分明是雾蒙蒙的天气,姬越却觉得,那块牌子就在他眼前,泛出刺目的光。
“没走错。”穆樱道:“忘了给你介绍了。”
“我的未婚夫——卫昱。”
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半,姬越身形摇摇欲坠,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和淡定全部坍塌。
“怎么……可能啊?”他声音沙哑地开口,盯着她的眼睛:“你骗我的,对吗?”
怎么能和卫昱有婚约……
怎么能是真的……
不是……不是骗他的吗?不是只是为了让他死心,所以哄他的吗?
卫昱是他亲封的定襄侯啊……
难道,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亲手给了卫昱荣光,又亲手把他推到了心上人跟前……
姬越被迫咽下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与酸楚,然后死死看着穆樱,委屈到眼睛快流下泪来了。“他是你未婚夫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穆樱无奈地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也没问啊。”
她道:“我同卫昱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我略年长他几岁,但也算得上是娃娃亲。”
“不可能!”姬越死死绷着神情,嘴上仍旧执拗地否认她:“怎么可能是青梅竹马!”
她的过去,他清楚的很!
哪来的什么青梅竹马?便是有,也早该被他赶跑了!
瞧瞧司徒寇海,便是个鲜明的例子!
两人争执的工夫,卫昱从府内亲迎了出来。
他先是行了礼,唤了一声“陛下”,见姬越没有反应,才绕过他,到马车前把穆樱扶了下来。
两人姿态亲昵,卫昱的举止也不似与穆樱并不相熟的样子。
但凡爱过一个人,便能发现他眼中的情意不似作假,感情是最难伪装的东西了。
可……竟然真的不是假的吗?
真的是青梅竹马?
真的有婚约……
姬越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定襄侯府”的牌匾,突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所以,真的是他错了吗?
他思念成疾,把别人的未婚妻,当成了阿樱?
哈哈哈哈哈……怎么能,这么可笑啊……
那他这两天死乞白赖的追逐,算什么?
“陛下,请。”将穆樱拉到身后,卫昱警惕地侧身,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姬越对上他的脸。
少年将军实在年轻,意气风发的模样同他现在这般垂暮般的姿态当然有着天差地别。
卫昱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肤色也不是姬越这般不见光的病弱白色,而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清浅麦色,却丝毫难掩干净俊秀。
姬越认真看了他一眼便匆促地移开了目光。
阿樱会喜欢卫昱吗?
会的吧……又年轻……又俊秀……
耐得住翻来覆去的折腾。
不像他……
生了这么久的病,又娇气的很,动不动就要哭哭啼啼……
“朕没记错的话,定襄侯……今年才十八吧?”
卫昱勾了勾唇,露出雪白的牙齿:“陛下没记错!正是!”
少年眉目清朗,年轻挺拔,端的是风华正茂,眉眼间也尚且还是未经世事打磨的鲜活灵动。
姬越心底生出些阴暗的自卑。
但他死死攥紧指尖,面上强装平静冷淡,半点也不想在穆樱面前露出什么失态的样子。
“听说,你同阿……鹿姑娘是青梅竹马?”
卫昱走在前面,穆樱跟在他身后,微微落后半步。
闻言,卫昱回过头来,看了穆樱一眼,眼中含笑:“是。阿蕴等了我许多年了,今年我算是光宗耀祖了,所以……我们不日就要成婚了。”
穆樱笑看了一眼卫昱,又转向姬越:“原来,你先前百般遮掩,不肯说自己在皇宫的身份,是因为你是当今天子啊。”
姬越眼中惶惶。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脑中关于阿樱身份的思绪,就又下意识对她道歉:“对不住……我是诚心要同你交朋友的……不是故意隐瞒你……”
穆樱装作才知情的样子,朝姬越笑了笑:“早说呀,我还以为你在皇宫中有什么作奸犯科的行径,所以才藏那么深呢。”
尽管她的态度不算尊敬,但姬越面对着她,本也说不出什么重话,他继续道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对我太过尊敬……”
希望她骂他,打他……想要她像从前那样,踩着他,说他是她唯一的小狗……
可……现在主人不认识他了……
姬越转念一想:虽然不认识了……但也……也是可以的吧。
小狗惯会缠人了……只要他赖上去,只要他够不要脸……
他是见过话本里小倌自己服了药,脱光了钻女主人被窝,最后得逞上位的故事的……
阿樱是个体面人,纵使是失忆了,也一定不会不负责任的。
他爬了床失了身,只要痛哭一场,说自己是头次,要让她负责,她是一定会负责的……
反正……反正他第一次、第几次,本也都是给她的……他也不算骗人……
这样,到时候,不就能再次同她在一起了吗?
可……万一……若是她真狠下心,把服了药的他丢给别人……
那他又该怎么办……
她到底是真失忆,还是装失忆,姬越根本不敢赌。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真是他臆想出来的“穆樱”。
毕竟他犯病的时候,脑子是坏的呀。
是应该相信本能……还是相信她说的“只是鹿蕴”的话?
姬越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一旦试错,将万劫不复。
他就剩自己这一点点筹码了……若是失了身给了别的女人……那他哪里还有脸再去见、再去寻阿樱?
隐晦的旖旎想法被深深掩在眼中,不敢轻易暴露了。
穆樱点头笑过也就算放过姬越了,全然不知这些瞬间,他脑中想了这么多。
她主动走上前,伸手揽住了卫昱。
“阿昱,彩礼准备好了没?”
“当然准备好了!你都说了,少一件都不嫁我,我哪里敢糊弄你?”
姬越就这样被人甩在了身后。
他垂下眼,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眼眶通红。
他不敢看他们。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就要控制不住,上去抢人。
刚刚阿樱伸手挽住卫昱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就被翻江倒海的醋意淹没了,酸涩密密麻麻缠绕着四肢百骸,折腾的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这样跟在他们身后麻木地走着,姬越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曾几何时,他还是能陪在她身侧,在她身边缠着她的人。
可现在……
没人爱他了。
没人在意他了。
他的阿樱,要嫁给别人了。
他先前还天真地想着,要同她循序渐进,先同朋友一样相处……
哈,太愚蠢了。
姬越的目光死死盯在穆樱一个人身上。
看她说话,看她走路,看她举手投足的动作和姿势。
错不了啊……
所有的一切,她都和阿樱太像了……
鹿蕴怎么能只是鹿蕴呢?
尽管她现在刻意表现出来的很多样子,实则都与阿樱本人完全不同,但……姬越就是相信,在蛛丝马迹中发现的,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她就是她。
是他的阿樱。
他跟在后面,眼中全是妒忌的光,几乎挑刺一般,开口对卫昱道:“卫昱,怎么是你娶鹿姑娘?为何不能是鹿姑娘娶你?”
卫昱脚步一顿,有些讶然地回过身:“这……可我们说好就是她嫁我的。当然要我入赘也不是不行……但……我同她,也没这么多区分吧?”他侧过头看穆樱:“阿蕴觉得呢?若有必要,我们可以再商议的。”
穆樱摇了摇头:“不必,我没有意见。”
姬越却反应比她还大。
他两步走上前,死死盯住她:“你怎么能没有意见?!”
“让他嫁给你不行吗?非要你嫁给他?你嫁给他……你怎么能嫁给他?!你怎么能屈于人下?!况且……相夫教子那一套怎么能适用于你呢?你的世界不应该在外面吗?你甘心被他这样捆绑在身边一辈子吗?!”
穆樱愣了片刻。
“陛下……在说什么啊?”她浅浅一笑:“我既然嫁给了他,余生自然是以夫为天,是要同他一起过的。”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姬越没忍住,抬头带着哭腔抱怨道:“你先前……”
怎么到他这里就不一样了呢?
他求她做皇后求了那么多次。
她都不同意。
他终于妥协,说服自己改变观念,配合她。
他放弃了后宫,放弃了孩子。
他那么想嫁给她……
她都不要,转头却要心甘情愿嫁给卫昱。
“不行的啊……”他接受不了……会疯的……
“你再多考量一下啊……万一改了主意,朕可以帮你一起筹办……所有的彩礼朕帮你出……你看……”
她娶了夫,他才有被纳侧的机会的……
否则,不就只剩骗她同他偷情的可能了吗?
即便他成功了,那也会折辱她名声的……
“陛下……”卫昱脸色冷了下来,挡住他直勾勾的视线:“鹿蕴是我未婚妻,她如何选择,是我同她的事情……”
姬越去看穆樱,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她。
穆樱却微垂着脸,“陛下,这是我同卫昱的家事,不劳您操心了。”
看表情也十分不快。
姬越知道,这是她生气了。
他头一回委屈地想掉泪,却偏偏还不敢哭出声来。
他惹她生气了,他不能不道歉。
于是姬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抱歉……朕同鹿姑娘……算是……算是朋友……朕只是……只是担心朋友……”
担心朋友担心到自己委屈哭了?
鬼才信。
可在场的人都不会刻意拆穿,都想装傻一般糊弄过去。
卫昱脸色表现的好了些,他揽住穆樱往里走:“那家妻真是劳陛下挂念了。”他把“家妻”两字刻意咬重。
可姬越的脑子,现在压根也听不出什么好赖话。
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自己擦掉眼泪。“不费心的。”
穆樱回头看他,发现他整张脸早就哭的梨花带雨,且已经失神到发白。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陛下,府宅新修建好,寒舍简陋,唯有几盏清茶,聊表心意。怠慢之处,还请陛下多多包涵。”
卫昱说什么,姬越都可以不在意。
但,他能轻松被阿樱一副女主人姿态的发言给折腾的彻底凌乱。
这里是卫府。
而阿樱以后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想到这个事实,姬越的身子摇摇晃晃,又走了两步就腿软到彻底走不动了。
他支撑不住了。
再待下去,再看下去,再听下去,他怕是要直接犯病了。
姬越时刻记着,不能在卫昱这个情敌面前丢脸,于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窝囊地选择退却和逃避。
“朕突然想起来……宫中还有事……朕……朕要先回宫了。”
卫昱蹙了蹙眉,当了真:“那臣送您……”
姬越摇了摇头:“不……不用,朕一会儿,就自己走了。”
他整个人乱糟糟地回了头,然后一步一顿地往回走。
走的……实在踉跄。
穆樱拧眉看着,最后抬手唤出暗卫:“跟着他,确保他回宫了。”
暗卫应声离开。
卫昱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穆姑娘,成婚……还有必要吗?”
穆樱回头看他:“你不愿意了?”
卫昱摇了摇头:“不是……我担心你不愿意。”
“没什么好不愿意的。”她道:“反正是假成婚。”
卫昱“嗯”了一声,又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
“今天麻烦你了。”穆樱不再看姬越。
她转过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卫昱赶紧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是我应该的。我在西北的军功,也有穆姑娘一份功劳……”
穆樱摇了摇头,笑道:“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愿意帮我,我真的很感激,往后如有需要帮忙的,大可直说,我们礼尚往来。”
卫昱也跟着她笑:“好。”
“那无事,我就先回去。”
“等下!”卫昱匆忙拉住她的手。
穆樱垂下眸子,把手默不作声地收回来:“怎么了?”
“成婚细节……还想同你相商……”
穆樱摇头:“不必,按你家的规矩办就成,我没有要求。”
卫昱掩住眼中失落。他点了点头:“那好……”
*
穆樱以为,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姬越也该放下她,好好生活了。
可……显然姬越实在是个过分执著的人。
第二日,他便像什么都有没发生过、也从未受过辱一样,又找上了门。
穆樱照旧在喝早茶,听到小厮汇报的时候,头大地捂住了额头。
他真是……难缠的很啊。
看来要通知卫昱,婚事要提早进行了。
现在因为明面上她已经知道了姬越“皇帝”的身份,再把人拦在门外就不合适了。
穆樱只能亲自去把他迎进来。
今日姬越有好好打扮,一身衣衫衬的清俊不凡。
见她亲自来开门,他眼中俱是亮光,笑的眼睛都弯弯。“鹿姑娘……”
他倒是识相,不再叫她“阿樱”了,只是这语气,和叫她“阿樱”也没什么分别了。
穆樱“嗯”了一声,也懒得对他行礼。“陛下今日又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他额头的伤看起来好了很多,应该是回宫之后有好好用药。
“嗯,有的。”他在她门口扭捏了一阵,然后轻声问:“我们可以进去说嘛?”
穆樱挑了挑眉,给他让出一条道:“陛下请进。”
“你……叫我姬越就好。”
“民女不敢。”
姬越咬了咬唇:“可……在宫外,朕不想暴露身份的。所以……”他用恳切的表情看向她,又眨了眨眼睛。
美人计啊?
对着一个已有婚约的女子,他也敢用这招?
是真的连脸都不要了吧?
心里想的是什么勾当呢?
穆樱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却勾了勾唇。“好。那……姬公子?”
姬越的心被她一个“姬公子”给撩拨到砰砰直跳。
“嗯……嗯……”他匆促地进门,看也不敢看她就往里走去。
两人在院外亭阁里落座。
穆樱看着他。
“你今天来,是为找我闲聊?可我忙着筹办婚宴。你也知道,卫昱家中无人了。而我,这些年为了等他,也与家中翻了脸……所以,这个婚宴只有我们二人自己筹备,到底是第一回 ,有些手忙脚乱……”
听她再说到成婚的事情,姬越这次只是轻轻蹙了蹙眉,随后便缓和了表情。
看起来他回去之后,已然把自己又训诫了一通,里里外外把自己给彻底说服了。
“不是闲聊……”他解释道:“是宫里要办庆功宴了。北境解放,西北又收服了聿厥,国事渐趋安稳,纥弋近日又过来朝拜,两国既然已经缔结了友好合约,自要好好招待友邦。我便想着干脆这两桩喜事一起办。”
穆樱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可……这等国事,与我并无什么关系……”
“是我想请你来。”姬越的语气装作很随意,“我先前没有朋友……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想请你一同来热闹热闹……你若是担心旁人对你的身份误会,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也没关系,我让人给你易容一个新的模样,再安排一个旁的身份,你就当去宫里逛逛。”
似乎是怕她不同意,他补充道:“卫昱也会去的,你不想看着他受封吗?”
穆樱沉默了片刻。
他这话就有些偏向试探了。
她若说不想看,那显然代表她和卫昱的感情并不怎么深。
穆樱摇了摇头:“想看,但……毕竟我的模样和你先前那位……故人的模样太相似了。我怕……”
“那就按照我说的,”姬越生怕她拒绝,提前替她做好决定:“正好,纥弋的习惯也是要围头巾、戴面饰的……朕会提前打好招呼,你就作纥弋装扮就行。”
他的表情太过急切期待了。
穆樱叹了口气。“好。”
姬越终于长舒一口气,笑了。“谢谢你,鹿姑娘。”
穆樱垂下眸子,摇了摇头。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你不开心?”
他一下就慌了神:“那……那……”
他是想说,如果是因为要她进宫这件事情……那不去也没事的。
只是支吾了许久,憋到自己眼睛通红,他仍旧还是说不出来让她不用去了的话。
他太想念她了……一刻不见她,都要把他折磨的发疯。
穆樱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不开心,陛下又能怎么样呢?”
姬越愣了愣。
她这个语气,同她是“穆樱”的时候调戏他有什么分别?!
姬越几乎下意识就要当着她的面塌腰,然后将她的手拉到他身上来。
可……不行。
不行的。
君不夺臣妻。
他虽想过偷情,但……他的名声不要紧,可她……她还是要脸的呀。
他不能毁了她的……
但……她同卫昱不是还没成婚吗?
他就算干涉进来,也没那么罪大恶极吧?
况且……他没说要什么名分。
旁人问起,也都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
看他脸色纠结的厉害,一时想凑过来,一时又要远离她的模样,穆樱笑了笑:
“既然陛下不能做什么,便请回吧。”
“能做的!”他还是没忍住,喊了出来。
穆樱挑眉。
往常她要他自己主动,便是这个样子的。
姬越咬住舌尖。“好多人看着……”
穆樱的脸色漫不经心:“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都这么说了。
姬越只能自己抵抗被那么多人看着的羞耻,勇敢地凑近了些。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然后当着她一众小厮的面,解开了腰带。
外袍就这样直接掉在了她面前。
只剩一件干净的里衣,正被他慢吞吞掀开……
穆樱后知后觉:他在做什么?!
这种低贱的样子,比小倌都要放荡了!
穆樱没想到姬越能这样大胆和豁出去。
可她不阻止,他就还在红着耳根继续。
穆樱连忙把小厮们屏退,又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你疯了?!”
若不是她府中小厮都是自己人,他此举,出去要遭多少弹劾?流言能满天飞。
可就这一下,姬越便落下泪来。
他已经不再质疑……她就是阿樱无疑。
穆樱松开他,把外袍捡起来,丢给他:“穿好。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啊?”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听话地穿上。
他嗫嚅道:“是我自己要……和你无关的。”
“闭嘴。”
姬越垂下头,忏悔了一阵子。
可受不了她沉默,他还是再次开口了,只是眼睫都在发颤:“那你……你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呢?说出来,我如果可以帮你分担的话……”
“你不知道?”穆樱离他远了些,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她在质疑他不懂她吗?
姬越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嘴巴一撇,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始抱住她痛哭。
可他忍住了。
分明眼睛都像是要开始下雨了,他还是努力放软了声音:“我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啊。”
她的声音残酷又温柔:“因为我觉得陛下对我图谋不轨……现在看来确实是。所以担心我家卫昱误会,我不想再见你。”她走近他几步:“听明白了吗?”
等到了这样一句话,姬越几乎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她判处了死刑一般。
他那些勾引她的套路,果然不行吧……
还没进行,就已经全部被她驳回了。
姬越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一动不动。
随后,那些百般克制才控制住的眼泪终于再也不能抑制,一连串晶莹的泪珠就这样砸在了地上。
“是……是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姬越的背脊弯了下去,“对……对不起啊……我……我实在是……控制不住。”
太爱她了啊……
所以……即便是……要他背上一世骂名,他也要掺入他们的婚姻的。
道歉归道歉,德行有失,他可以下跪认错,但……绝对不能放弃她的。
他都想通了,她嫁给别人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只要他想,借着皇帝的身份,他也是可以插足的。
“你不该因为一个死去的人来纠缠我。”穆樱走过去,再次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强调道:“你的阿樱,已经死了。而我……只是鹿蕴。明白吗?”
被她这样一碰,姬越不仅全身发颤,连嘴唇都在发抖。
好爽。
想让她再打打自己……
“明……明白了。”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落,声音暗哑:“我知道了,以后……以后不会说错你的名字的。请你……请你原谅我吧。”
“好了,别哭了。”穆樱心软了些:“天色已晚,陛下快回去吧,宫中宴会我会去的。但……希望陛下真能想明白。我马上要成亲了,我是鹿蕴,不是你的阿樱。”
第70章
宫宴当天,姬越把穆樱安排在御花园不远处的一间花厅内。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摆了一瓶新摘的花。
“你可以先歇息一会儿,离晚宴还有两个时辰。过会儿,会有人来帮你打扮装饰成纥弋女子的模样……”姬越站在门口,他还有事要忙,不能留下陪她,但还是舍不得又忍不住,一句一句叮嘱她。
“你要是无聊,可以让人带你逛逛。我留了吕海平下来,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如果有其他无聊的人找你,都不必搭理。若有任何处理不了的情况,可以随时寻人来找我。”
穆樱有些嫌他聒噪,别开眼点了点头。
姬越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鹿姑娘。”
“嗯?”穆樱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花茶,慢吞吞地饮了一口。
花茶的味道似乎不赖,她露出一点惊讶的笑容。
然后她才看向他:“还有事?”
姬越是看到了她的笑容的。
他心里悄悄露出一点骄傲的甜蜜。
桌上的花是他亲自摘的,花茶也是他亲自泡的,就连这个花厅,都是他亲自动手搭建的。
她能高兴,就是他所有幸福的根源。
姬越抿了抿唇,心中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要邀功,想要认真询问她见到这一切的感受,但又怕看到她不耐烦的样子。
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地说:“鹿姑娘……谢谢你肯来。”
穆樱摆了摆手,神色淡淡地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姬越这才十分不舍地走了。
穆樱喝完花茶就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间花厅从前是没有的,所以她先前没有见过。
不过……这个位置她很清楚。
从这里往右拐,沿着小路出了御花园,穿过月亮门,就是从前她住的地方。
她推开窗,感受一股凉风吹在脸上。
“鹿姑娘……鹿姑娘……”吕海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在吗?着装打扮的侍女过来,您现在是要先歇息,还是先沐浴更衣?”
穆樱当然认识他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
吕海平抬眸,撞上她目光的那一瞬,被吓了一跳。
“姑……姑姑?!”他脸上的血色都被吓褪得一干二净,指着她的脸发问:“你……你……你是人是鬼啊?!”
穆樱歪了歪头,朝他呲牙:“你猜?”
吕海平神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错愕:“啊啊啊啊啊……我与您无冤无仇……”
穆樱见真把他吓到了,忙拦住他:“好了……不骗你了。”
“姑……姑姑作甚白日现身?是……是有重大冤情吗?”吕海平闭上眼,不敢看她:“您同我说!我一定努力帮您申冤!”
……
不得不说,吕海平的脑子还是很奇葩的。
也是……不够奇葩的人,确实也无法在姬越这般更为奇葩的皇帝跟前久待。
穆樱淡淡道:“我不是你口中的姑姑。”
“啊?!”吕海平结结巴巴:“不是姑姑……怎么可能?”长得也太像了!双胞胎也长不了这么像啊……
“我叫鹿蕴,是你家陛下的朋友。”
吕海平又“啊?!”了一声。
但穆樱已经没有打算再解释。
她嫌他一惊一乍,太过聒噪。
“你有疑问,就去问你家陛下吧。”
吕海平不敢言语。
他弯下腰的同时,又偷偷抬眼打量她。
穆樱抓住他的视线,问他:“我好看吗?”
吕海平被逮住了,自然不敢再看她,赶紧闭眼:“好看!好看!”
确实太像了啊……陛下怎么能找回一个这么像姑姑的姑娘啊……
他究竟想做什么啊?!
*
晚宴设在华宁殿。
侍女帮穆樱打扮了一番,随后连连惊叹。“小姐这样打扮也十分好看。”
穆樱谢过她,转过身去看铜镜。
她换了一身色彩华丽的纥弋裙,头上挂了赤金色嵌着红宝石的珠串,发尾垂下一块红色的纱巾,两侧垂下的几缕珍珠流苏,面上的面饰金灿灿的,矜贵又昳丽。
妆面也是浓重的色彩,一双清冷的眼睛被画的明艳异常,朱红色的唇性感撩人。
和她从前,还真是两种风格的极端。
穆樱扯了扯裙子,觉得隐隐有些不习惯。
纥弋民风开放,腰间的皮肤完全裸露了出来,胸前也是开叉到心口,露出一片雪白,让她稍微有些不适。
幸好这几片布料还算遮挡住了她的疤痕,否则的话,就要穿帮了。
穆樱倒是没有考虑换下来。
她还挺好奇,姬越让她穿上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吕海平在外迎接她,等她装扮完出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眼中只剩惊艳。
他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姑姑……
“好看吗?”见吕海平发怔,穆樱又问了他一遍先前同样的问题。
“好看……好看……”吕海平咋舌,这回倒是认真的:“和往日姑……和往日姑娘家的风格不一样。”
“是吗?”穆樱返回去,又对着铜镜转了一圈。
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也觉得有些陌生。
镜子里的人不像“鹿蕴”,也不像“穆樱”。
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张扬明媚、敢爱敢恨的纥弋姑娘……
好像也不赖。
“走吧。”穆樱接受良好,率先走在了前面。
吕海平跟在后面,看她学着纥弋少女那般摇曳生姿的模样,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他觉得,鹿姑娘这腰间的皮肤,还是太白了些。
陛下现在……难道喜欢这样的了吗?
除了脸……这位鹿姑娘,好像和姑姑,全然不同啊……
陛下难道是真的把姑姑忘了?还是说,他只是单纯找一个妖艳的替身?
吕海平心中还有些暗暗地为姑姑不值。
心道:咱们姑姑平日里只是不爱打扮罢了,真打扮起来,指不定多漂亮呢……反正……反正肯定比这个纥弋姑娘强多了。
穆樱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走进了华宁殿。
殿内灯火通明,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一眼扫过去,看见了沈纵、季润书、司徒寇海,也看见了李乔和司徒年。
其实,整个殿内,本也都是她认识的人。
只是现在他们都与她无关了罢了。
他们有的在和同僚低声交谈,有的在自顾饮酒,还有像司徒年和李乔那样缠缠绵绵不忍直视的。
穆樱走进来的时候,也算是引起了一番轰动。
毕竟是身着开放的纥弋服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少。
但……无一例外,没有人认出她。
穆樱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这个纥弋妆容,还真厉害。
沈纵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穆樱也冲他点了点头,还像模像样作了个揖。
沈纵脸上还划过一丝莫名。
穆樱已经转过身,笑开了花。
吕海平引她在纥弋使者团边上坐下。
前方,姬越坐在上首,旁边是太后。
本来他是没有注意到穆樱的,他对宫中的其余女人都不感兴趣。
可……等他看到吕海平的身影的时候,才下意识反应过来,刚刚走进来的那个身形妖娆的女人……是阿樱。
他瞳孔一震,下意识就慌张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太后见他紧张成这样,往他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
当然也一眼见到了那位一身红衣的纥弋姑娘。
“漂亮是漂亮……”她皱了皱眉:“但……母后说过的,你后宫里,母后只支持阿樱一个……”
“她就是阿樱。”
当看到边上纥弋使团的男人两眼放光地朝穆樱凑过去的时候,姬越终于忍不住,大踏步走了过去。
“不是说叫鹿姑娘?”太后有些疑惑地在他身后嘟囔:“还忘不了阿樱吗……”
姬越走了过来,挡住那些男人的目光,同纥弋使团觥筹交错。
穆樱安静地坐着,自顾自吃着东西,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她就端起杯子或者酒碗应付一下。
她知道姬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没有离开过,但她权当没看见。
过了会儿,姬越终于应付完纥弋使团,朝她走了过来。
穆樱也恰好站起身,正在回敬边上凑过来的纥弋勇士。
两人各自饮了一碗酒,又在一起说笑。
穆樱的一些言谈和见解实在新奇,把男人逗得哈哈大笑。
见她又这么能喝,他忍不住欣赏地夸赞:“姑娘好酒量!”
“你也一样。”穆樱再次给他斟满酒,同他碰碗:“这碗,也要喝完呀。”
纥弋勇士笑的见牙不见眼。“漂亮姑娘敬的酒,当然一定要喝完。”
他刚捧起酒碗,却不妨被人夺走了酒碗。
纥弋勇士抬眼,一脸不耐烦:“是谁?”
抬眼一看,却是他得罪不起的人——大邑陛下。
“陛……陛下……”纥弋勇士结结巴巴:“您……您怎么……”
堂堂皇帝,跑下面来做什么?
“朕有些口渴了。”姬越捧住他的酒碗,将那些穆樱方才才给满上的酒倒灌进喉咙,一饮而尽。
“您喝就喝……”纥弋勇士眼睁睁看着:“您……您慢些……”
穆樱的视线落在姬越脸上,目光复杂。
姬越转过头来,盯着她:“鹿姑娘,你给别人敬酒,怎么不给我敬呀?”
穆樱拿了个小酒杯,给他倒酒。
姬越按住她:“你都给别人倒了大碗!朕也要大碗!”
穆樱抬眸看他,不说话。
姬越下意识退让:“小杯就小杯。”
纥弋勇士解围道:“没事……小碗的喝着一样香……嘿嘿……”
纥弋勇士心大,加上喝多了,一点端倪没看出来,见姬越就这样喝完了方才他碗里的一大碗,又连续喝了两杯穆樱倒的酒,还面不改色,不由得在边上拍手夸他酒量好。
姬越勾了勾唇,视线直勾勾盯住穆樱,用舌尖舔去唇角溢出来的酒水:“是老师教的好。”
“原来陛下的酒量是老师教的呀。”纥弋勇士大笑道:“用你们大邑的话说,那真是名师出高徒!”
“是啊……”姬越冲穆樱歪了歪头。“教的方式很不一样,让人终生难忘……所以我一学,就学会了……”
他这么一说,穆樱顿了顿,想起一些往事来。
先前教他饮酒,刚开始确实是在正经的酒桌上的。
但后来……两人有了那层关系之后……便不太雅观了。
她会将酒水倒在身上,他就会眼底泛红,像小狗一样,扑食过来寻觅。
一杯酒,能被他们玩出许多花样。
她还喜欢把冰凉的酒撒在他火热的胸口和脸上。
看他面色潮红地主动求她亲吻他、擦拭他。
她的指节会故作停顿,然后垂耳去听他鼻尖那一阵阵无法克制的喘息。
他太沉迷于她了……所以最后酒量好起来,确实离不开她这个“老师”的功劳。
可穆樱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般严肃的场合,说这些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荤话……
穆樱咬着牙,装作无动于衷地别开眼。
纥弋勇士浑然不知情,还在抚手叫好:“这样善教的师傅,有机会臣下也想结识呢!不知陛下可否引荐?!”
“不行呢。”姬越拒绝的果决,但依旧在笑,“老师只是我一个人的老师,不想引荐给任何人呢。”
纥弋勇士也不好说皇帝小气,只好讪笑了一下:“贵人自然都是该奉为瑰宝的……”
“嗯。”姬越倒是对他这个说法认同,还意味深长道:“是贵人,也是朕一个人的瑰宝。”
情话真是张口就来。
穆樱听不下去了,她总觉得他又在刻意勾引她。
上回之后,他简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她也无法判断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还是早些撤退为妙。
她站起身,朝姬越行了一礼,又朝纥弋勇士行了一礼。“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息。”
纥弋勇士傻笑了下:“好……好。那我送你回去呀……等晚些开宴了,我再来叫姑娘?”
还没等穆樱亲自回答,姬越脸色已经立刻冷了下来。“不必麻烦你。”
纥弋勇士“诶?”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不麻烦,不麻烦的。”
不麻烦他,难道还麻烦陛下不成?
那多冒犯啊。
“朕说麻烦就是麻烦。”好冷淡的声线,好恐怖的眼神。
纥弋勇士咂了咂舌:“那……那行……还是听您的。”皇帝还是了不起。
姬越不再搭理他。
他拉住穆樱的手,温声道:“过一会儿,就要进行受封仪式了,你现在就走吗?”
穆樱从他手中挣脱。“那我再等一会儿,等看到卫昱了再走。”
姬越也不管她对自己的接触有多排斥,装作没被推开,没被拒绝一样,笑道:“嗯。”
他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发现她腰间的皮肤都是漏的。
尚衣局怎么寻了件这样的衣服来?
阿樱不在,他们就是这样糊弄他的?!
早晚要砍了他们脑袋!
姬越想把自己外袍脱给她,但众目睽睽之下,又实在不太合适,便只能开口问道:“夜间风有些大,你冷不冷?”
穆樱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知道这衣服不是他挑的。
她故意摇头:“不冷。”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姬越抿了抿唇:“你这处正好是风口,那边上首还有空位置……”
穆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里哪里是什么空位置?
除了他和太后,那地方还敢坐别的人吗?!
“母后一个人用餐,也很无聊,你过去正好能有个伴。”
都扯到太后了,穆樱也管不得他究竟什么心思了,反正就是摇头拒绝他。“不了,我同太后娘娘并不相识,过去反而紧张。而且我坐这里刚好,等卫昱出来,能一眼瞧见他。”
她一提卫昱,姬越就果然又像吃了个炮仗一样,板了脸色不语了。
他不说话,穆樱当然也懒得主动找话题陪他说话。
她再次坐下来,慢吞吞开始剥面前的栗子。
过了一会儿,姬越也凑了过来,他弯下身子,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件披风,盖到了她肩上。
肩上一热,穆樱心中微微一动。
所以……看起来,这衣服不是他刻意要她这么穿的?
他提了几次,估计也是对这几片布料不太满意的吧。
小陛下这么封建又嚣张的人,竟然不开口要她去把这裙子换下来,也没说她不守妇道……只是温柔地给她盖一件披风。
啧……倒也是稀奇了。
更让人稀奇的还有。
随后,姬越便在她的身旁坐下,然后又动作优雅地从她手里接过栗子,认真地剥了起来。
穆樱有些莫名。
“栗子吃多了会积食,而且晚宴要开始了,你要留些余地给正餐,有好些你喜欢吃的菜呢。”他说是这么说,但她面前的小碗里,还是被他一个又一个新鲜的栗子给堆满了。
这么多大臣看着,皇帝给她一个“纥弋女子”剥栗子,怎么看怎么古怪吧?
穆樱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阻止:“陛下……”
姬越没有抬头,仍旧在剥,只是嘴上仍旧回了她:“嗯?”
被人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盯着,姬越的模样又实在宠溺,这让穆樱都难得有些扭捏了:“不用剥了,够吃了。”
“好。”她说停,他就乖乖停下。
随后他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手,将小碗端回她面前。“不够吃的话,可以再叫我。”
穆樱有些无奈地看向他:“陛下,没有朋友是会给朋友剥栗子的。但凡是个手脚健全的,都会自己剥栗子。”
姬越顿了顿。“嗯,但我正好闲着,顺便的事情,你也不必介怀。”他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还是说,卫昱连栗子都没给你剥过?”
穆樱生怕被他看穿,她冷着脸:“当然剥过。”
但事实是当然没剥过,卫昱敬重她,也不会像他这样厚着脸皮献殷勤。
“是吗?”姬越笑了下:“那他都帮你剥过,我这个朋友剥一下,也没什么的吧?”
这能一样吗?穆樱刚要反驳。
他却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剥栗子而已,又不是上床……非要有名分的才能干吗?”
“其实……卫昱才十八,这方面未必有朕娴熟呢……你若是不习惯他……朕可以勉为其难,教教他的……”
“只是……朕到底也是皇帝,没有名分的事情,一般也是不做的……若你……”
穆樱抬手,眼疾手快将一个栗子塞入他的口中。“陛下尝尝好吃吗?”
……
听听他又在说什么污言秽语啊……从前不是只有她调戏他的份吗?!
他现在是怎么了?!
穆樱心中怒骂:真是病得不轻。
事到如今,他怎么压根不担心她不是真的“穆樱”,还在坚持执着于探讨他自己有没有名分这件事情?
姬越被她塞了一嘴的栗子。他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后嚼了嚼,咽了下去,才回答她:“好吃。”
“鹿姑娘之前也给卫昱喂过栗子吗?喂了几个?在哪里喂的?”
穆樱忍不住翻起白眼,她被他气的要端不住架子了。
也不想再同他废话和争执,她赶紧朝他手心又塞了几个剥好的栗子。“这几个是我自己剥的……陛下,求你快去忙吧。”
姬越看她虽然不耐烦了,但也有几分无措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可爱。
他握住掌心的栗子,偷偷勾了勾唇,顺着她的意思转身离开:“好吧。”
姬越一走,穆樱这才算喘过一口气,有了歇息的时间。
不过……有了他过来的这一番接触,其余人倒是十分有眼力见地不敢再来同她搭讪了。
兴许是看皇帝对她感兴趣,以为他要纳她,所以当然不敢招惹。
穆樱有些无奈,一边觉得姬越这样的小心眼十分小孩子气,一边又觉得,没人打扰了也挺不错的。
封赏开始,姬越仍旧回到皇位上,一一点赏过去。
早些已经把封号都提好,如今也不过是趁着晚宴,再赏些实际的玩意儿。
大殿上宝物摆了一排,任由功臣们挑选。
他们选宝,姬越却没了兴致,见穆樱的视线只落在卫昱身上,只觉得浑身都是刺,刺的他自己哪哪都在疼。
见他面色狰狞,太后担忧地看过来:“皇儿……那位鹿姑娘……”
听到母后提到穆樱,姬越才转过头:“怎么?”
“他们纥弋,穿的都是这般不得体的吗?这……这……你要纳她进来?”
“没要纳她。”
他哪有资格。
“不纳就好……”太后松了口气:“母后看你特地下去同她亲昵,还以为你对她有什么想法。”
“朕有想法有什么用?”姬越低笑了一声:“她有未婚夫了。”
太后心里一惊。“所以,你还当真有想法?!”
“嗯。”姬越道:“很喜欢她,想抢她。”
有夫之妇!
他还要抢?!
太后的声音都哆嗦了:“那……那阿樱呢?……你……你不等她了?!”
“她就是阿樱。”姬越再次强调道。
太后胆颤地盯着那女子看了许久,怎么看,她都不像是阿樱。
光这个妆容,这个服饰……
“阿越啊……你是不是……”是不是癔病犯了,出现什么幻觉了?
“你看啊……她这个穿着打扮,同阿樱就比不上……”
“哪里比不上?不都是她?”姬越道:“她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朕拘束她做什么?”
虽然拿衣服的时候,他正在给她煮花茶,怕衣服沾了水汽并没有细看,才出现了这般裸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情况。
但……她穿着这身衣服并无不快,反而很高兴,那他便是心中再酸,再想挖了其余男人的眼珠子,也不会让她去换下来,去扫她的兴。
太后还想再劝:“是……是阿樱的话当然好……母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但那是旁人,不是阿樱……咱们对她完全不相熟,连人品如何也不知道……纥弋女子,又是花枝招展的模样,还是危险的……”
姬越已经不耐烦了,他站了起来:“总之,朕认定是她,就不会错。”
太后只能当他确实是犯了病,表面上附和着说好。
她想了想,还是吩咐宫女在散宴后去找这鹿姑娘过来,说她想见她一面。
若是个好姑娘……那她便提点一下她。都有未婚夫了,便自己尽快早些成婚,省的到时候皇帝发病,动些上不得台面的抢婚念头。
若是个不好的……不好的便劝她离皇帝远些……否则,将来皇帝病好了,清醒过来,发现她顶了阿樱的位置……那她可是首当其冲会被问罪的。
阿樱去了,本来阿越早就要陪着去的,若不是现在还有个将幼女带大的承诺牵绊着,他是绝对撑不到现在的。
将来他若是发现,自己在发病中背弃了阿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太后坚信姬越现在还发着病。
她不敢招惹得罪他,一切都顺着他,但私下还是决定,得找司徒年来帮帮忙。
穆樱等卫昱领好赏,本想跟着一起离宫,没想到被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给拦住了路。
姬越缠着她太久了,方才太后就一直盯着她看,所以她也大约懂了太后找她的原因。
估计就是看姬越同她太亲近,想纳她或者是不满意她,想敲打她。
但都无所谓。
卫昱担忧地看过来:“要我陪你一起吗?”
穆樱摇头:“不用。”
她的身份,本也没打算瞒着太后多久。
“你先回吧,我稍后会自己回去。”
卫昱不放心:“我在宫门外等你……一个时辰,若你还不出来,我便去找陛下。”
“不必。”穆樱拦住他:“我便是出事,也不能告诉他。”
卫昱蹙了蹙眉。
穆樱宽慰他:“你放心,太后与我很好的,便是知道了我是谁,她也不会为难我。”
“但愿……”
宴席散场,穆樱独自来到太后的殿中。
“太后娘娘。”她行了一礼。
太后见她过来,点了点头,朝她招了招手。
“鹿姑娘,来,到老身这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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