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战报传到北境的那天,是个阴沉的小雨天。


    姬越正在批京城传来的折子,他端坐案前,身姿挺直,气质冷冽。


    朱色的墨笔蘸湿了落在纸上,批复的工工整整。


    这段时间来,他一直是这样:勤勉、专注、雷厉风行。


    穆樱不在,他那些撒娇、讨巧、黏人的幼稚行为,就全部消失不见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正经威严的帝王。


    可雨水稀稀拉拉,落在窗沿上的声音有些嘈杂,数次打断了姬越的思路。


    他终究还是顿了顿动作,手中的笔落下了墨,将奏折晕成了一团。


    眼前有些发昏,姬越担心旧症复发,便长舒一口气,把视线放到窗外,去看这场绵延的、令人无端烦躁的细雨。


    若不是还养着伤,他早就想直接奔赴到西北去了——早有京中来信说,穆樱和季润书分别去了聿厥和纥弋的边境。


    虽说是去和谈,但姬越还是忍不住担心她。他恨不得即刻去同她汇合。


    可现在……李乔用给穆樱告状他冒险受伤这事拿捏着他,让他轻易不敢得罪。


    一整个清晨,上完药之后,姬越就到了书房,连午膳都没用,把案上堆积的折子一件一件处理完毕。


    吕海平在旁边添了几次茶,劝了几次饭,都没用。


    每一次他都只是点点头或是“嗯”一声,眼睛却不曾离开过折子和战报。


    说不通。


    没人能说通。


    唯一能说通的人目前也正在另一头的战场上,让这位患得患失呢。


    吕海平看陛下盯着窗外权当放松休息,却丝毫不提用膳的事情,一时也只能干着急。


    突然,天外发出一声闷响。


    姬越蹙了蹙眉,有些烦躁地抬眸问他:“怎么了?”


    吕海平看了一眼,恭敬道:“回陛下,许是打雷了。”


    阴雨的天气持续了好几日了,如今莫名其妙打了个闷雷,这让姬越突然有一种十分不安的感觉。


    他算着日子,猛然回头。


    “阿樱去了多久了?为何边境还没有和谈成功的边报传来?”


    一道道闷沉有力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又快又急,打断了吕海平准备好的回答。


    姬越一时脾气更差了:“怎的突然吵成这样?李乔是没有教过这群莽夫规矩吗?!”


    吕海平也皱了皱眉,“小臣出去看看……”


    姬越先是发愣了一会儿,随后便像是又重新要给自己找些事做一般,再度拿起笔,开始批复折子。


    还没等吕海平走到门口,门却已经被推开了。


    来人风尘仆仆,虽换了一身新衣,但脸上血痕尚在,只堪堪擦去了血渍,看起来依旧狼狈不堪。


    他一进来就跪伏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了下去,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眼眶红透。


    此人是陈骞尧曾经的副将龚飞,现在李乔的麾下左将军,也是……目前西北战场云旌将军卫昱的副将。


    吕海平被他一身血气给吓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姬越将人扫视一番,自然也看见了他浑身浴血。


    只是他面上依旧绷得纹丝不动:“龚飞,你不在西北帮卫昱,回来做什么?”


    龚飞伏在地上,头磕下去。


    八尺男儿,头一回嗫嚅半晌,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砰”的一声,姬越把手中墨笔拧断了。


    “说话!”他的声音冷厉。


    吕海平抖了抖身子,心忽然揪紧了。


    他看着龚飞肩膀颤抖,看着他垂丧着脸一言不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龚飞不是个畏畏缩缩的人,一向都是有事直说,大大咧咧的,现在百般说不出口的话——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姑姑……她在西北……


    吕海平垂下头,不停地在口中念佛。


    “给朕抬起头!说话!”姬越的脸色越来越差,已经要完全抑制不住脾气。


    龚飞终于抬头。


    他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陛下……穆姑姑她……”


    姬越眼前一黑。


    手上猛地用力,断笔的木刺就这样直直扎进了掌心。


    毫无疑问,他的掌心被扎破,就这样溢出了血迹。


    可姬越恍若未见。


    血珠就这样滴落在折子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怎么了?”


    龚飞再次叩头:“臣保护不利,穆姑娘她深受重伤,同那姬烨同归于尽……坠河了……”


    姬越冷笑一声:“你在胡说什么?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坠河?”


    随后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站了起来:“龚飞!假传战报,是要砍脑袋的!你九族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龚飞咬了咬唇:“臣……不敢假传战报。”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沉默了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吕海平心跳都快停了。


    他不自觉就落下眼泪,怕姬越看到,又赶紧转过身躲了过去。


    他偷偷在角落里看向姬越。


    可姬越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掌心崭新的伤口,心想:他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把笔拧断了呢。


    手心破了,阿樱又不在,没人哄他的。


    过了很久,久到吕海平以为姬越不会有反应了,才听见他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他放下笔,拔出掌心断刺,站起身,走到窗边。“怎么回事,你说说看吧。”


    “穆姑娘以身诱敌,哄骗姬烨到了断魂岭……随后,姬烨察觉不妙,正要潜逃,被姑娘拿弩箭穿了铁链扣住,甩在了河里。那河水实在湍急……姬烨便把姑娘一起扯了下去……如今……如今……尚未寻到……人。”龚飞抬眼瞧了一下姬越的脸色,默默把口中即将冒出的“尸首”二字换成了“人”。


    所以……他遍寻不到的姬烨,是去了西北。


    怪不得……怪不得这北境乱成这样,也不见他出现。


    原是……声东击西去了。


    姬越冷笑一声:“寻不到就继续寻啊,来找朕作甚?朕能帮你们寻到人不成?”


    他甩开衣袖背过身,并不看人,而是看着窗外:“一群废物!全是废物!”


    吕海平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两三年前。


    那时候陛下刚刚登位,朝堂里受了气,回来了也是这样赌气站着,背对着人,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可那时候,有穆樱在。


    她会走过去,轻轻拉着他的手,告诉他:“没事”。


    现在呢?


    现在谁来让他没事?


    “陛下……”吕海平颤颤地叫了一声。


    姬越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他。“你也有事要汇报吗?”声线听起来抖的厉害。


    看似……要撑不住了。


    吕海平没在他的脸上找到眼泪,也只敢微微松口气。“陛下手上的伤,还是早做处理……”


    “哦。”姬越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这个啊。”


    他突然笑了下,语气有些温柔:“朕要留着的,等阿樱回来,要给她看呢。”他弄伤成这样,她总要来哄一哄的吧?


    吕海平心中一个咯噔,赶忙凑近了些去看他。


    陛下别是又犯病了吧?!


    姬越避开他的视线:“你做什么?朕好的很。”


    他看向地上的龚飞:“好了,这件事不怪你。”


    他突然微微一笑:“是应该怪朕。”


    把龚飞吓了一跳:“臣不敢!”


    “朕又没有说你敢?”姬越一副是他大惊小怪了的样子:“朕说,是朕食言了,阿樱说不得在同朕闹脾气。朕说好了不让她受伤的……朕没做到,她生气,所以故意这样,来让朕难受呢。”


    “她要罚朕,是应该的。”姬越笑了弯眼睛,眼眶却通红,“朕,本该在她身边的,现在却躲在这里养伤……看这些粉饰过的太平……”


    结果还让她坠了河……


    实在是……


    实在是愚蠢、废物。


    手上的血迹滴滴答答,就这样砸在地上,晕染了一片。


    龚飞盯着陛下流血的手欲言又止,却根本不敢开口。


    吕海平只能站出来,冒死拿着穆樱的名字规劝:“陛下……还是先处理伤口……姑姑一定不想看到您受伤的……到时候见了,看到您这样,她不仅不会原谅您,还会更生气的!”


    听到穆樱的名字,姬越还是有些反应的。


    只是反应迟钝了些许。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意的样子:“你说的是……”


    只是依旧不让军医过来。


    “时间紧急,给朕拿盒药膏来吧,朕路上用。”


    吕海平一时不解:“陛下在说什么路上?”


    姬越叹了口气:“是朕理亏,往后自是要用一辈子给她赎罪。朕得去寻她,告诉她这些。”


    寻她……是去哪里寻?


    聿厥……还是黄河里?


    她的失踪地……还是……黄泉路?


    龚飞不知陛下同穆樱的事情,听到这种话,哪敢言语?


    他抖了抖身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还是吕海平见多识广、习以为常。


    只是陛下这话,饶是吕海平听了,一张脸也已是惨白。


    他扑过去,抱住姬越的腿:“陛下……陛下……”


    陛下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


    姬越把人踢开:“碍事,滚开!”


    他身上的旧伤已经全部裂开,外袍上溢出一层血渍。


    吕海平不敢放:“来人啊!救命啊!救救陛下!”


    一时间,金龙卫已齐齐到了场。


    吕海平扒拉着姬越,姬越一脸冷色,两人纠缠在一处,几乎要撕扯起来。


    金龙卫见状,一时不知道到底该去扯谁。


    姬越念在吕海平忠心耿耿的份上,没对他动功夫,只是脚上用力地踹着他,嘴上冷硬:“给朕滚开!……金龙卫,把他给朕撕开!!”


    金龙卫兢兢业业,照着办了。


    吕海平被人架着,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反而泣不成声。“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寻短见啊!”


    “朕寻什么短见?”姬越冷冷看他,咬牙切齿:“朕还要去找人呢,哪里这么容易死?!”


    吕海平一个愣怔。


    “备马。”姬越突然转过头,看向外头的雨幕:“朕要去西北前线。”


    吕海平下意识回道:“陛下,您的伤……”


    “备马。”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强硬的可怕。


    吕海平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好像在得知穆姑姑出事之后,陛下的情绪就有些反常——不,何止有些反常,是反常到了极致。


    往日里一点小事就要闹着姑姑、离不开姑姑的小陛下,竟然能在她的噩耗面前无动于衷……


    可……真的是无动于衷吗?


    还是说他只是把那些无措和绝望的情绪藏得深深的,不敢让它们爆发出来?


    那……真正爆发出来,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陛下去了前线,却见到了姑姑的尸身……


    吕海平抽泣着,几乎不敢想象后果。


    若是真离了姑姑,那恐怕陛下也不会再一心一意要做明君了。到时候……


    一棵绝望的菟丝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啊。


    *


    姬烨和穆樱在前线不知所踪。


    两边的战事也到达了要紧关头。


    姬越是连夜出发的。


    李乔放心不下,带上司徒年,紧紧跟了上来。


    到达聿厥同大邑接壤处的那天,同样是个阴天。


    天雾蒙蒙一片,风卷枯叶,残尘扑面,闷得人喘不过气。


    姬越骑在马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兵马,旌旗招展,威风凛凛。


    断魂岭的一仗已经打完。


    卫昱大获全胜,将所有伏兵清剿不算,还将姬烨在附近的老巢也端了个干净。


    不过……究其所有,还是没能发现姬烨手边几个得力副将。


    所以……卫昱料定他还有后招。


    这几日便在掘地三尺找他的残党。


    李乔同卫昱汇合,两边的人马在清扫战场、统计死亡人数,姬越便在荒凉的山头往远望。


    分明是胜利之势,可心头憋闷的,快要让他栽下马去了。


    “找过了吗?”他转身问卫昱,“如何了呢?”


    卫昱也比从前狼狈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他眼睛里俱是血丝,“已经命人沿着下游一寸一寸去找了。”


    他自己亲自下去,寻了一整夜,都没找到穆姑娘的人影。


    被迫上岸之后,整个人的脊背都塌了下来。“对不起,我没来得及救她……”


    姬越不听他这些话。


    他不要他的道歉。


    李乔宽慰道:“穆姑娘会水,河流虽然湍急,但只要她没有晕过去,定然会寻机会上岸的。如今寻不到人,反而是好消息……”


    姬越“嗯”了一声。


    已经几日过去了,他们都没找到人……


    说不定……说不定只是他们不仔细……搜的不够认真……


    他们故意欺负她……


    一定是这样的。


    说不定阿樱就在哪里等人来救,她扒在岸边,就差有人伸出援手了……


    姬越突然冷静出声:“她是在哪里坠入河中的?这里吗?”


    卫昱答:“是。”


    “末将看到她与姬烨缠斗的一瞬间就赶来了……可没来得及,那水流太急了……末将下去……”他话说到一半,便听“砰”的一声。


    姬越跳了下去。


    四面一片惊呼声。


    李乔瞬间冷了脸色,吩咐所有水性好的护卫和卫兵都下去救人:“快!陛下身上还有伤!”


    缠着纱布,血都能溢出到衣外,这身上的伤得重到什么程度?


    加上这两日日夜兼程,他几乎没睡过觉。


    即便是铁人,下了这般湍急的流河,也是要没命的!


    水势很大,姬越的身影在雨雾中飘忽不定,头越来越沉,几乎渐渐就要消失不见。


    几十个士兵身上挂了绳索,不要命地朝他洑去,终于将人在快淹没的时候把人强留了回来。


    司徒年赶到,又是为救他一番折腾。


    等人醒后,他终于没忍住,将姬越臭骂一顿。


    姬越没反应,睫毛上还颤着水,就这样硬生生受了一顿骂。


    骂到最后,司徒年也没了力气,转身收拾了医箱出去,边走边嘟囔抱怨。“真是欠了你们家的……”


    “你们家”三个字,终于让姬越有了些反应,他微微抬起眼来。


    “陛下……”看着姬越盯着不远处的水面,一直望着,李


    乔有些焦急:“千万不能再试图下水了,如今大战要紧关头,姬烨剩余伏兵未现,还有几个重要副将在,咱们不能示弱。您再出什么事,会动摇军心的。”


    姬越声音哑然:“朕……知道的。”他总要识大体的。


    头脑发热、失去控制,崩溃地跳进水里去找她这种事情,在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就不会再发生了。


    不能一时冲动,忘却了身份。


    他是个皇帝,不是能为自家娘子赴汤蹈火的小郎君。


    他不该……也不能时时刻刻去陪她。


    若是……若是她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白日里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过只能在夜里悄悄掉泪。


    连殉情……连殉情都是奢望。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这么多年,他已经荣登高位,却还是身不由己。


    “对不起啊……给大家……咳咳咳……添麻烦了。”他这样轻轻说着道歉的话。“让大家冒险咳咳咳……来救朕……是朕咳咳咳……犯蠢了。”


    四周一片缄默。


    被捞上来的时候,姬越浑身都滴着水,他不停地咳嗽,但水汽仿佛早就袭击进了他的肺腑,让他咳的撕心裂肺,泪流满面。


    冰冷的河水呛得他胸腔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喉间的血腥气仿佛不是来源于气管,而是来源于心脏。


    旧伤崩出的血将他的衣衫映的一片血红……仿佛他本就穿着红衣一样。


    李乔听他嘴里开始喃喃地唤着穆樱的名字,便心道不好。


    连忙用“意外落水”的借口,堵住了不知情的众人的嘴,又紧急把周围屏退,这才让人把姬越护送回营帐。


    可到了营帐,他也没能安分下来。


    看着模样同司徒年偶尔的时候有些相似,李乔便有了几分猜测。


    李乔命人给他换了衣裳,又让人倒了热水喂他,想让他先暖暖身子。


    可姬越已经彻底神志不清。


    他抱着湿透的旧衣,执着地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贴在脸上啜泣。


    一时又哆嗦着身子,站起来要去寻“阿樱”,几个壮汉都拉不住他,闹的满室凌乱。


    李乔无法,只能再找司徒年来,自己站在帐外等着,听着动静。


    司徒年知道姬越的病症,见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再次病发了。


    只用简单的一句“找到人了。”便将他彻底唤醒了过来。


    姬越停了疯闹,脸上欣喜若狂。“找到阿樱了吗?!”


    几个军中汉子赶紧将他换好衣服,又带回榻上,用褥子包住,替他保温。


    “找到了?!在哪里?!”他却不要旁人拘着,立刻便躲过他们,站了起来了,人也不糊涂了:“我这就去见她!”


    司徒年目光复杂,最后缓缓挪开视线,叹了口气。


    他怜悯地看了姬越一眼:“陛下勿怪,是我胡诌的,穆姑娘还未找到。”


    姬越眼底的光一瞬间就再次熄灭。“骗我的……”他牙齿打颤:“你骗我……没找到她……她没回来……”


    “但……陛下应该相信她。”司徒年道:“穆姑娘本事滔天,她一定会回来的,不是吗?”


    姬越看着他,眼中的泪欲落不落,喃喃道:“是……她一定能回来的。”


    司徒年再温声道:“陛下应该等她回来,而不是无理取闹,惹她回来后生气,对吗?”


    “是……我要相信她,我要等她。”姬越乖巧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她见我发疯,定是要生气和失望的。”


    他自己把衣衫整理好,然后慢吞吞下床,走到桌边,拿干布巾擦头发。“我要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去照顾他。”


    司徒年松了口气:“这就对了。”


    随后这几天,姬越就一直保持着清醒,没有再犯病。


    甚至司徒年过来给他治伤,他也乖巧的厉害,终于慢慢把伤口养结痂了。


    他紧紧压着那股情绪,拼死也不让它外溢出来,冷淡又严肃地处理、安排着军中事务。


    李乔和卫昱的兵马合并,势如破竹,很快就将要占领整个西北。


    姬烨原本还有个营地藏于这附近的山林中,可是李乔攻入营地,也不过是看到了个空壳。


    虽然姬烨也跟着穆樱失踪,对方好像是群龙无首了,但……所有副将也均不在敌营中,意味着这里似乎也不是他们的大本营。


    拿下了些不重要的喽啰,回来的李乔和卫昱都眉头紧皱。


    “部分粮仓也是空的。”李乔同姬越汇报:“姬烨还有后招,这里也并非大部人马。”


    姬越想了想,看了眼山脉,指着隔壁一座山,问道:“那是哪里?”


    卫昱愣了愣:“天门堑……我们俗称……鬼门关。”


    见姬越沉思,他解释道:“那里道路险峻,马匹都进不去,只能过一人身的位置。”


    这类似的话姬越听过不止一回了。


    这边境的地势,就是这样,能善用的易攻打的地势本就不多。


    姬越拿来地势图,看了许久却拧了拧眉。“确定只有一条过去的路?”


    卫昱口中肯定:“我派人去查探过,另一边是密林,林木葱茏、草木葳蕤,马匹不可能能通过的。即便把树丛一一砍了,动静也会很大,我们不会不发现。”


    姬越却道:“可看地势,那里易守难攻,是个躲藏的好去处。如果是我,走投无路,我会进去。”


    卫昱刚想问:那马怎么办呢?


    姬越看了眼山道:“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山洞。荒山流寇众多,近年来,朕几次三番下令剿匪,他们狡兔三窟,惯常会在山中开道运送物资。”这些,还是曾经阿樱去招安流寇的时候,教过的他。


    现在……


    姬越努力让自己先不去想,只吩咐道:“不要放过水渠上游,扎根山中不似往常,别的不说,生火做饭是必须。”


    卫昱惊讶于他比自己还懂这野外驻兵的要领,一时对他也有些刮目相看。


    他先前对皇帝不够了解,也不过是听过他一些花名。


    现在看来,原来也不是……空有貌美皮囊嘛。


    李乔看着姬越同卫昱一起对着战局安排侃侃而谈,心中也松下一口气。


    她还当穆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了,白白替他操心这许多年。看来姬越也并非全无本事。


    如今见了姬越对她的关心程度,李乔也明白,感情这事说到底还是双向的,容不得旁人瞎操心。


    大邑军队排查很快,不久后,果然发现一个地坑连接着几座山洞。


    山洞不算特别宽,用密林草木遮掩,看起来非常不显眼,但容纳马匹和物资通过,是刚刚好的。


    李乔肃了表情,立马整队带人出发。


    姬越留守后方,望着士气高涨的大邑军,静静地出神。


    他突然觉得,其实这个国家,好像也不是非要他不可。


    任何一个正义的、有家国之心的人,坐到这个位置上,恐怕都能比他做的更好……


    这些年过去了,他分明已经要逐渐把皇位坐稳了,却突然开始不明白,他非要执着于这个位置的意义在哪里了。


    其实,本来等李乔处理完姬烨的残军,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他曾经兴致勃勃要大兴的改革终于可以到来,本该是他最为振奋和高兴的时候。


    但现在姬越却乍然提不起一点兴趣了。


    他回到营帐中,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坐着,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黑。


    司徒年过来扎针,见他呆愣地坐着,一时有些心生哀怜。


    他动了些恻隐之心,缓缓道:“陛下,穆姑娘之前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姬越的反应有些迟钝,是听到“穆姑娘”三个字才微微有了些反应,他木然问:“交代?”


    “没有交代……”他手指不安地搓了搓她送的那个荷包:“她什么都没留给我……”


    只有这个荷包……他也只有这个了。


    司徒年却道:“她肯定交代过你什么的。”她打定主意要离开,不可能什么都不安排,她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可,司徒年还是低估了穆樱离开的决心。


    姬越眼中的不安更甚。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还是摩挲那个荷包,却不说话。


    竟然真没有!


    司徒年心中一个咯噔。


    她真走的这么坚决!


    往日里冷漠肃然的帝王形象碎得一干二净,姬越红了眼眶,低低地啜泣了一声。“司徒年……她不要我了,对吗?”


    他这个样子太可怜了,饶是司徒年,都有些动容了。


    现在的姬越,哪里像先前他初次见面时遇见的那般锋利、暴戾的样子?


    俨然只剩下了卑微和无助。


    不过……好在本来姬越在司徒年眼里也没什么帝王威严。


    盖因先前他见姬越几乎都是他发病的情况,也就是他缠着穆樱最黏人的时候。


    司徒年走过去,给姬越递过去一方干净的帕子。“那陛下便想想,需要您留下的人吧。”


    “太后娘娘……或是随便谁,能支撑您坚持下去的。”见他发愣,司徒年不由得放轻了声音:“陛下就不怕万一您心心念念随她去了,结果她其实没事,那您的位置,不就在人间被人鸠占巢穴了?陛下可不就得不偿失了?”


    他都暗示到这里了,姬越再想不开,那便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这话倒是戳中了姬越的心窝。


    是……他不能让别人鸠占巢穴。


    不能把阿樱白白让给别人。


    他扬起头,迫不及待想在司徒年脸上找到认同:“司徒年……所以,你也是相信她会回来的,对吗?”


    司徒年点了点头:“当然。”就看她能狠心到什么时候,又能狠心到什么程度了。


    姬越胡乱“嗯”了一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好……我也会等的。”


    司徒年哄劝了一番,加上扎好了针,倒也让姬越好了许多。


    他意识清明了些,突然就想起,宋孟阳那个女儿还留在宫中,当时穆樱自称过是她的义母。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对的,她的女儿便是他的女儿。


    他还得抚养她长大呢。


    他不能死的,死了不好同阿樱交代。


    姬越自来到聿厥,除了那日跳河时崩溃大哭了一阵之外,很少再有情绪过分激动的时候,用兵看战报,分析战况,一切如常了。


    只是人还是显而易见地憔悴了下去。


    司徒年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吩咐士兵们多操心些,多精细些养着。


    本以为班师回朝已是眼前,结果第二日晌午,李乔便风尘仆仆归来,额角破了些血渍,面色难看。


    司徒年慌了神,上去又是把脉又是问询。


    李乔温声哄他,说自己没事,又去和姬越汇报。


    姬越见她进营帐来,以为她是解决好了一切,要回朝了,一见她的脸色,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


    “怎么了?”他的声音突然抖得不成调,生怕李乔说出一些他不能接受的话来。


    可李乔抿了抿唇,还是开了口:“姬烨……回来了。虽然看着面色不大好,深受重伤的样子,但……依旧在我们身后带兵偷袭了我们……”


    “但……我没见到穆姑娘的痕迹。”她敛下眸子,声音压低了些:“姬烨说……她死了。”


    姬越眼前一黑。


    李乔压根没反应过来,他就直直地栽了下去。


    帐中一片手忙脚乱。


    第62章


    姬烨挑衅的战书送到了营中。


    送信人在把信交出来之时便抹脖自尽,留下大片血迹沾染在信封上,凄惨又恐怖,仿佛是在预示什么不幸和凶厄。


    姬越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听到来报的时候,却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去到了议事营帐。


    接过战书的时候,他哆嗦了许久的手诡异地没有再发抖。


    拆开信件,姬烨嚣张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张扬跋扈的嘴脸仿佛要跃然纸上,姬越隔着纸张都能感觉到他阴鸷得意的气场:


    “听闻陛下御驾亲征,臣不胜惶恐。三日后,鬼门关外,恭候圣驾。若陛下不敢来,臣便继续往东南推进。盐都之外,便是术尧。陛下不来,便让术尧百姓都一起下地狱去。”


    落款是:罪臣不胜惶悚,伏惟圣安。


    最后两个圣安的笔触几乎飞到天上,足以见书写之人心有多不诚。


    不恭敬便罢了,还句句都是威胁。


    姬越死死咬着牙,恨不得将信当场撕碎。


    悬在喉间的心跳无法止息,却最终还是收敛了表情,还把信铺平了,传递给其余将领看。


    李乔看完信,脸色也不太好看。


    “听当日的士兵说,穆樱确实重创了他,两人落水之后也缠打了一阵子,水中穆樱并没落下风,还一臂弩射中过他的心脏……论理……他不可能能活下来……”


    可她确实……见到了姬烨。


    所以,来信也并非是敌方虚张声势,故意挑拨他们帐内气氛,来制造恐慌那么简单。


    姬越却不想提什么活不活的,他只问道:“鬼门关可有解?”


    卫昱站出来说,他们曾与聿厥在鬼门关交战过一次,当时不熟悉地形,加上被敌方偷袭,还差点就遗憾落败了。


    虽然当时聿厥也没得到多大好处,但这里到底也算是他国的地盘,姬烨与聿厥王说不定达成过什么协议,获得过他们的作战兵书。


    加上地势险要,攻打起来尤其艰难。


    总结来说,就是实在危险,不好轻易接战。


    “打吧。”姬越淡淡道:“朕会亲自去。”


    “陛下,不可轻敌。”卫昱沉声道,“姬烨敢约我们去天门堑决战,定然是有所倚仗的。末将的想法是咱们依旧按照李将军的路子,沿着山道偷偷进去,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除了李乔,其他人纷纷附和。


    姬越坐在主位上,听着他们议论,一言不发。


    隔了会儿,李乔道:“用过一次的计谋,未必可行。姬烨已经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行道,未必不会反将一军。况且,我们那一战,也没有胜。”


    众人一下哑然。


    姬越看了眼李乔,最后道:“此次对战,朕单独带兵,你们殿后便好。”


    李乔蹙眉:“陛下什么意思?”


    卫昱一下站起来,也难免有些口不择言:“陛下怎可亲自冒险?!当我们这群武将是吃干饭的不成?”


    姬越摇了摇头:“这不仅仅是国事,更是朕的家事。放心,朕心中有数,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拿士兵们的生命开玩笑的。


    李乔猜测他心中已然有了算计,不便多问,便点头道:“那陛下务必保全自己,如有情况,我会随时支援。”


    “嗯。”姬越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再次拿起姬烨送过来的那封信。


    这封几经传阅最后又回到他手上的信,承载了他许多不敢在此时言说的情绪。


    姬越的指节微微发白。


    术尧啊……那是阿樱十分热爱、用心保护的地方。


    她说晴天的时候,那里的丹霞特别好看,有机会还要带他去看的。


    怎么可能会让姬烨动那里?


    他怎么敢动那里?!


    姬越抬起头,看向帐外。


    近日连绵的阴天,没出过太阳,四周围也都是雾蒙蒙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不远处山的轮廓。


    而那座山后面,才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鬼门关。


    姬越突然勾了勾唇角。


    山的名字虽然晦气,可谁送谁上鬼门关,还未必呢。


    若是姬烨死了,那……这就不是个凶相,而是……吉兆。


    姬烨……必须死。


    “陛下?”李乔见他走神,试探着唤了一声。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帐中诸将。


    “小卫将军方才在说什么?”


    卫昱一愣,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指责皇帝对作战不上心,只能重复道:“陛下若要亲自上阵,末将建议暂缓几日,先派斥候——”


    “不必。”姬越打断他。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姬越命人取出地势图。


    因为多次作战,几经翻折,图有些轻微发皱,姬越看到图上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微微发了发愣。


    字是穆樱的字。


    他几乎能对应上她当时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姬越抚了抚皱痕,才认真去看那些已经被标注的清清楚楚的位置。


    鬼门关前有密林,后有悬壁断垣,确实不好突破。


    但……别忘了,他们有火药车。


    姬越提出这点的时候,在场将士均是一愣。


    李乔微微摇头,躬身道:“陛下,附近还有百姓居住,动用火药,恐造成百姓恐慌。而且山脉众多,易造成坍塌……”


    她心中暗暗思忖:皇帝是被仇恨冲昏头脑了不成?否则怎么会置百姓安危于不顾?


    ……等等,他好像本来就不顾……先前他那般勤政爱民,都不过是有穆樱在……


    可现在……她不知所踪了啊。


    李乔有些担忧了。


    “恐慌什么?”姬越表情平常,他言辞轻缓地道:“动用火药,但不点火,有甚影响?”


    李乔“啊”了一声。


    随即她便立刻反应过来,皇帝是想利用火药车的威慑力,将敌军逼入险境,然后让他们瓮中捉鳖!


    “可……姬烨恐没那么容易上当。”


    “不,他容易。”姬越笑了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乔瞬间意识到什么,她愣了愣,突然道:“不可!”


    姬越转头看她,意味深长道:“朕都还没说什么方法,李将军就说不可了?”


    “陛下!”李乔一下子便严肃了起来:“陛下一国之君,岂可亲自涉险诱敌!”


    卫昱也一惊:“陛下慎行,天门堑是险地,自有将领兵士前驱,何须陛下亲赴……末将愿自请前往。”


    姬越想以身做饵,按照姬烨对他的仇恨程度,要上当确实可行……


    可……满场将士无一认同他的想法。


    姬越冷笑一声,“阿樱可,朕为何不可?!能妄自牺牲一个普通女子的生命,却不能牺牲朕一个天子的生命?可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朕为自己的天下赴汤蹈火,有什么不可的?凭什么她能,朕不能?”


    卫昱听出来了,这是他在怪他们兀自让穆樱去冒险。


    他叹了口气:“穆姑娘是自己去的,不是我们胁迫。若有可能,末将愿替她……”


    姬越本来面上尚能维持冷淡,听到卫昱的话,翻涌的妒火忍不住溢出。“你替她?你凭什么替她?!”


    卫昱一愣,“末将……”被李乔杵了一下,才识相闭嘴。


    “穆樱此番前来,用的皆是自己的兵……”李乔替他解释:“后来联系卫昱,卫昱也很快赶来支援了。不过……她与姬烨落水,是纯属意外。”实则,她并不清楚是不是意外,只是如今,也只能说成是意外了。


    卫昱叹了口气,点头:“从战况来讲,她是很快便占了上风的。但……穆姑娘似乎是想尽快活捉姬烨的,所以当时是用了一把我们没见过的臂弩,射出了一串铁链,将那姬烨绑住了。没想到姬烨反向利用链条,将她一同拉下了水。末将看到两人在水中对战的瞬间便下了水,可……刚下水,就没有他们二人的痕迹了……”


    “所以……早先她要孤军奋战时,你们为何不拦着她?!大邑军马这么多人,要她动用私兵的地步吗?即便要人带队,要人设计……换个旁的人不行吗?就非要她?!朕不明白,这鬼地方有什么好让她私自去诱敌的。就带那么些人马……你们怎么敢放她走的啊……”


    “是姑娘的下属邓曜为先驱,扮做姑娘的样子引了姬烨过去的。如今他尚且重伤,见了姑娘落水后一度不好,想下水去,被我们的人拦住,现在刚喝了药在昏睡……”卫昱道:“但确实……是末将不好……不该让她刚从聿厥王庭回来,还没好好歇息,就跑到断魂岭去犯险的。若是末将跟的快些……兴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李乔挡在卫昱前面:“陛下,他和穆樱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您也知道,论理,穆姑娘她都算不上军中人,怎么能以军中规矩约束她?陛下此话,确实是为难卫昱了。况且……不是只有您一人担心她的。”


    卫昱身子僵了僵,将眼中的情绪完全压了下去。


    他刚想说,他也担心。


    可皇帝在,他的关心无关紧要,也不该摊上台面。


    毕竟……穆姑娘连他究竟是谁,都完全不记得了。


    她是他少年时在宫廷帮他解过围的一个贵人,但这层关系,也不过是简单的萍水相逢。


    他再想进一步,有陛下在,也只能停步于此了。


    归根究底,他是不该说任何逾矩之言,做任何逾矩之举的。


    李乔接着道:“穆姑娘智慧有余,自有她自己的想法。陛下都管不了她,又指望谁能管她?”


    姬越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其实,很多时候李乔还是很尊重穆樱的,两人也算有些惺惺相惜。


    突袭断魂岭的事情,穆樱先前也确实在信件中同她提了一嘴,只是李乔只当她尚且在计划中。没想到她动手这样快准狠,正规军支援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穆樱有自己的人手,本也没怎么通过他们军中周旋。


    李乔却明白,这是穆樱想着,用了私兵,那即便是到时候闹出什么事情,也不会牵连军中。


    是她的一片体贴和好心。


    但到底……人是在军中出的事,李乔自认也有责任,便不反驳了。


    反倒是陈骞尧没什么眼力见,他是随着李乔他们一起支援过来的,听完这一切,耿直道:


    “可是如此说来,倒确实是穆姑娘自己……”


    姬越看了一眼过去,面色阴鸷可怖。“说什么?”


    卫昱一把拉住他,陈骞尧终于才后知后觉察觉出陛下的不对劲,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姬越指节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戾气。“她为你们着想,不牵连你们,凡事自己抗在前面……可她是个姑娘家啊……她甚至没正式参过军……你们就这样放任她出去,也不应援……”


    “应援了的。”陈骞尧忍不住嘟囔道,“就是来晚了些……她也太着急了……军中兵马调动都是需要时间的……将士的命也是命啊……”


    姬越瞪过去。“陈骞尧,你是想提早回乡养老了吗?”


    “不不不……末将闭嘴了。”


    “姬烨怕她恨她,她也知道,所以才这样不管不顾去了。”姬越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说到底,都是为了我。是我太没用了。”


    皇帝后面的话已经有些失控,不仅贬低自己,还把自己放在低位方,自称“我”。


    群将听得面面相觑,恨不得自己捂住耳朵。


    听这些姬越同穆樱的私隐,他们是嫌脑袋太多了吗?


    李乔及时出声打断:“陛下,到晚膳时间了,不若先……”


    “怕什么?”姬越笑了笑:“朕同她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的?很丢脸吗?是她拿不出手,还是朕拿不出手?”


    李乔叹了口气,还想帮他补救:“陛下……您……”


    “朕怎么了?朕同皇后恩爱,见不得她吃苦,不行吗?!”


    皇后……


    他说……皇后。


    众将脸色骤变,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姬越垂下眸子,突兀地笑了一声。


    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


    他视她为皇后,视她如珍宝。不舍得她再吃一点点的苦。


    这种感情没什么丢脸的,就该人尽皆知,让天下都明白。


    本来……本来他也是要同她在一起一辈子的。


    就算……她不承认。


    就算她不要他。


    就算她现在,莫名其妙失踪,撒手离开他……


    他也要缠着她一辈子的。


    姬越心中酸涩,一时捂住脸,终于难掩哽咽:“你们在意将士的生命,不愿费兵力去救她……可你们的心肝的命是命……朕的就不是?”


    李乔见他又开始胡言乱语,生怕他突然犯病,赶紧打断他,肃声道:“陛下……您太累了……”她挥手命人上来,把姬越扶住。


    “陛下,先去歇息吧。”


    姬越摇头。


    阿樱不在,连给他擦眼泪的人都没有,他自己默默把眼泪擦干,随后看向四周:“姬烨必须要死,无论如何,朕都必须亲自手刃他。他施于阿樱的苦难,朕要一刀一刀将他千刀万剐,让他血债血偿。”


    “好……好……”陈骞尧被他一番话吓到,结结巴巴道:“末将……末将领……领战!愿随陛下披荆斩棘、出生入死!”


    “朕不需要你卖命。”姬越道:“朕带人出去,自是希望个个都好好回来。所以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安危才最重要。战局瞬息万变,若有意外情况,不必拿命护朕。但……要务必担保,战时朕下达的指令,不可忤逆,也不可质疑朕的任何决定。”


    方才虽然确实抱怨指责他们一个个不愿牺牲。可平心而论,他当然是确实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为他牺牲的。


    每个主将、副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也无妨,终究,他们最终也是在为这个家国在卖命。


    战事在前,终究也是需要有前人浴血。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他初来乍到,从前风评也不好,得不到将士的心也很正常。


    但……大敌当前,容不得他们不信任他、不支持他。


    “火药车备在天堑外,不必引燃,只远远拿篝火吸引他们视线便好,拿些巨石模仿那火药引燃的声音,装个样子。”姬越指向地图上的小路,吩咐道:“朕会带三千精兵,从这里直接去关前。李乔命人,悄悄绕后。”


    帐中哗然。


    “陛下,那太危险了!”


    “那条路根本走不了大军!先前我们都试过了……陛下在边境也不是头一回打仗了,应该清楚……这里山峰险峻……”


    “若是被姬烨发现,前后夹击,实在危险!”


    “穆姑娘已然出了意外……陛下不要走她的后路……”


    姬越听着那些声音,一言不发。


    等他们都说完,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后路……什么后路?”他笑了笑:“若是失败了,朕正好去陪她,不是正好?”


    帐中一片死寂。


    随后,还是姬越自己打破了沉默。


    “安心,朕不会去送死的。”他声音很平静,“朕开个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


    姬烨站在山巅上,眺望着远处。


    朝廷的军队已经列阵完毕,旌旗招展,气势凛凛。


    阵前,两杆大旗迎风飘扬,一杆是李乔的帅旗,一杆,是皇室姓旗,绣着大大的“姬”字。


    两边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而姬越的那杆旗,明晃晃朝他这里而来。


    姬烨看着大军缓缓挪动过关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他还真敢来。”


    不多时,两军相距已不过百丈,几乎已经可以遥遥相望。


    目光交锋,硝烟弥漫。


    姬烨勒住缰绳,也不畏惧便走到近前,看着姬越,忽然笑了。


    “陛下亲临,臣不胜荣幸!”他高声喊道:“只是不知陛下不辞辛劳前来前线,是为了平叛,还是为了找人?”


    姬越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他。


    姬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还沉了脸色,笑得更开心了。


    “陛下不说话,那就是为了找人了。诶呀呀……这可怎么是好?”


    他的视线扫过姬越寥寥无几的兵马,嘲讽道:“就带这么些人啊?那路这么狭窄,陛下过关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姬越勾了勾唇:“你都进来了,朕吃的苦,你也一点没少吃。”


    姬烨脸色变了变。“事到如今,你还敢自称朕?不妨告诉你,朕已经登基了!朕才应该是那个正统!”


    姬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话语简短地道:“有病……”


    姬烨还是头一回被一个有病的人骂有病。


    他僵硬了表情,背过身掩住嘴角咳嗽了几声。随后看着姬越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下愤懑不满,下意识便想去激怒他:“你就装吧!装的平淡冷静,装的若无其事。你别说你不知道,穆樱死了!她死了!”


    “不是死,只是失踪。”


    姬越表情依然淡定:“你现在说再多,也弥补不了你的死局。杀了你,朕有的是机会去找她。”


    “那可真是可惜了,朕那时落水后上了岸可好心帮你找过了,下游十里  之内,没有一个活口。咳咳咳……你要找的人,怕是早就沉了底、喂了鱼——”


    姬烨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轰隆声忽然从关后响起。


    姬烨猛地回头,只见关后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朝廷军士……是李乔的人马!她绕后了!


    他们居高临下,手握令他闻风丧胆的火药车,冷眼地看过来。


    叛军军内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姬烨怒吼一声。


    没有人能回答他。


    姬烨气的又捂住心口,呛咳了几声。


    而就在这时,姬越动了。


    他一夹马腹,抽出腰间长剑,直直冲向姬烨。


    姬烨脸色铁青。


    他现在身上还有伤,穆樱的偷袭让他几乎去了半条命,若不是体质有异,他早就死在流河中了。


    现在吞了药,强撑着来战场给大军撑面子,顺便刺激姬越,也不过是知道穆樱于姬越的重要性,想干脆刺激到对方发疯,他便能因此不战而胜罢了。


    只是没想到,姬越竟然能对穆樱的“死讯”无动于衷到这个地步。


    姬烨想不通,他不是经常会发病的吗?京中的时候,他早就通过百般调查发现,姬越确实是有“癔病”的。


    那时每次发作,都是源于穆樱出了事,那……现在他为何又不发病了?!


    难不成,那个女人在他心目中,其实压根没有地位?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姬越骗了那个女人,也顺便骗到了他?!


    姬烨恨得脸色惨白。


    他虽然把伤势努力掩藏的很好,可……从姬越进攻过来的坚定态度,便能知道,他应该还是看了出来的。


    姬烨不敢和火药车硬碰硬,再不情愿同姬越打,也最终只能尝试在他这里寻求突破了。


    姬越人马少,不过几千骑兵,若是正面交锋,他其实胜算是更大一些的。——只要不同他过分缠斗、对打,稍微迂回一下,善用兵法,凭着多几倍的人数,很轻易便能击退了。


    可……姬烨没想明白。


    姬越不是来同他正面交锋、你来我往、互秀兵法的啊。


    他只是来杀他的。


    所以……不择手段,不躲不闪,以命搏命。


    *


    这一战,打了整整半日。


    姬烨的人马被前后夹击,输的溃不成军。


    姬越手下亲兵是精锐中的精锐,死死堵住他们逃生的路口。


    争乱的工夫,陈骞尧的援兵赶到,终是把姬烨逼到了最后的绝境。


    同样还是曾经姬烨同穆樱对上的那一片流河,不过这里是上游——鬼门关。


    姬越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他。


    而此时,远处山上,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一道身影静静转身。


    她轻轻捂了捂身上的伤,转过身命令身后大军:“撤吧。”


    *


    姬烨浑身是血,靠在河边的一棵枯树上,看着姬越走近。


    他逃不动了,知道今日凶多吉少,却也不想求饶。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容,却莫名的有些癫狂。


    “姬越,”他说,“你赢了。”


    姬越没有说话。


    姬烨看他这样沉默,笑得更开心了。


    “可你赢了又怎样?她还能回来吗?”他还是用穆樱刺激姬越,“你就装吧,你装不在意她……”


    姬烨挑着眉,一副得意的样子:“其实你在意死了吧?你爱她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可她死了呀……你要找她,便去黄泉路上找吧……”


    姬越抿了抿唇,恨恨盯着他。


    姬烨看见他的怒容,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不知道吧?她为了抓我,箭弩上缠了铁链。可她掉下去的时候,那铁链却不小心缠到她身上去了……啧啧啧……然后我就眼睁睁看着她她沉下去……一直沉,一直沉。我也一直笑一直笑……哈哈哈哈哈……”


    姬越终于动了。


    他目中俱是毁天灭地的愤恨,提剑时早没了章法,就这样一下又一下慌乱又绝望地刺进姬烨的胸膛。


    他没有往心口的地方扎,而是剑剑偏过,不让姬烨死得那般顺利。


    姬烨惨叫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笑容却还在脸上。


    “你折磨我、杀了我又有什么用?”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回不来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一向都舍得她牺牲吗?现在好了,人彻底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本事就去找,你找一辈子……哈哈哈哈哈哈……”


    姬越红着眼,又是一剑。


    这次刺的是他的两条腿。


    鲜血淋漓,经脉全断。


    姬烨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不想就这样服输,还想再笑,却见姬越收起了剑,换了把匕首过来,面色如同鬼一样死寂。


    他终于瞳孔大震。“你要……做什么?!……你不如给我个痛快!”


    可姬越喉中已经苦涩到发不出声,说不出话。


    他只是扯出一个可怖的笑。


    斩杀化为了凌迟,一刀又一刀。正如他承诺的那样……要给阿樱报仇。


    姬越动作冷厉,却边抬手边流泪。“你要痛快?可谁来给我个痛快?”


    狰狞的面目落在姬烨眼中,如同罗刹。


    “疯……疯子……”


    到最后,姬烨的嘴唇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指了个方向,面目求饶。


    像是再想说什么,可已经什么说不出来了。


    姬越这时才发现,姬烨的心脏异于常人,他一刀一刀避开他心脏扎下去,却没想到有几刀反而正中他心口,让他早早咽了气。


    姬越撕开他心口的衣服,才发现,边上本来心脏正中的位置,已经中了一道厉害的箭伤,穿透胸背。


    那应该正是阿樱留下的痕迹。


    只是她当时应该没想到,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原来是这样……所以他才没死……


    他本来早该死了的!


    虽然现在他报仇了,姬烨也死透了,可姬越却一时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看姬烨就这样彻底气绝,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远处的河道。


    “你把她还给我呀……”


    第63章


    打了胜仗,杀了姬烨,平定了北境和聿厥的叛乱。


    至于纥弋,季润书也来信说,和谈已经完成,两国将永结和平。


    这是天大的喜事。


    众军也开始仔细盘点,不日就要回京。


    可姬越不愿意走。


    他让金龙卫沿着长河往下游找,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


    他自己也找。


    因为生怕她跌落在哪里,失去了行走能力或者太虚弱发不出求救的呼喊,姬越便不骑马纯走路,沿着水边一点一点摸索过去,一边找一边喊她的名字。


    河面的波涛声经常能盖过他低哑的呼唤,随后把他的声音冲得支离破碎。


    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他依旧一遍一遍地找。


    来来回回,整条河流从上游到下游,都要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了,可还是一无所获。


    已经找了整整一个月,回程不能再拖了。


    姬越脸色越来越惨白,身形已然又消瘦了一圈。


    李乔看着他这样,便来询问司徒年办法,司徒年只能摇头。


    “我们管不了。”尽管他知道许多秘密,可是不能说啊。


    “可陛下这样……”李乔有些担忧:“看起来不大好。”她怀疑他能不能撑到回宫。


    司徒年抿了抿唇:“我最多盯着他,让他不要犯病。”


    京城的加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送来。


    虽然杀了姬烨,但朝中旧事未平,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姬越处理。


    虽然现在有司徒寇海和沈纵他们看着,但他终归是皇帝,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吕海平赶来了前线,跪在他面前,头磕出了血。


    “陛下,太后娘娘求您回京……”


    姬越站在高处,看着那条长河,沉默。


    这条河啊,真是残忍。


    它保持着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的样子。永远在流动,永远不为任何人停留,自然也不会挽救任何人。


    它带走了他的爱人,却依旧若无其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陛下……宋小姑娘也还在等您……”吕海平哭着道:“她已丢了一个义母,您不能再让她少个义父,您自己答应姑姑要抚养她长大的……她很乖巧,一直都很用功读书……您也说了,将来是要她继承皇位的……宋孟阳也说过,穆姑娘也算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将来,会让她入宋家祖坟……”


    姬越终于动了,只是死死瞪了吕海平一眼:“入什么坟?她还没死。”


    吕海平给自己掌嘴:“是是是……是小臣胡言……总之,姑姑一定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应当回宫,替她先把后路收拾稳妥不是?”


    后路?这两个词又触动了姬越的神经。


    对了。


    他要封后来着呢。


    他终于点了点头。


    “金龙卫全部留下,继续找。”他哑声说,“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再也没有停留。


    走出很远,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勒住缰绳回头。


    今日临要走,关外却不留人,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姬越恍惚间好像便见到有个姑娘站在河边,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嘴边笑容浅淡。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离开,像是在同他告别:陛下,永别呀。


    姬越眨了眨眼。


    眼前的人已然不见,仿佛就是他的错觉。


    可……他不要什么永别,不可能永别。


    他是一定要去见她的。


    阿樱……再等等我吧……我再……再想想办法。


    很快,就去见你了。


    *


    回京之后,姬越像是变了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变了一个人,而是他离了穆樱,终于恢复了该有的样子。


    是穆樱希望他变成的帝王模样。


    隐忍、狠辣的同时,也能随时化成一把锋利的、致命的刀。


    不知疲倦地完成她这个曾经的主人要求的任务。


    他每天寅正便起,亥时方歇,形成了麻木的习惯一般不辞辛劳。


    上朝、批奏折、见大臣、议事,每日这些,来回往复,一刻不停。


    所有的旧臣余党终于被他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冗官被裁撤,改革彻底开始颁布,各部全部着手运行。


    夜以继日的旰食宵衣,终于把朝堂上那些腐朽的东西一点一点刮干净。


    他命季润书为左相,沈纵为右相,共同协政。


    短短一个月,朝堂便焕然一新。


    有魄力、有手段、脾气稳定,太平明君也不过如是了。


    饶是沈纵、司徒寇海和季润书,也已经挑不出他任何错处。


    可愈是如此,几人脸上的担忧便愈来愈深。


    太后来了几次,见儿子瘦的不成样,人也沉默下去,再也不见笑颜,只能默默落泪。


    其实他哪里是因为勤勉,不过是因为太过思念一个人。


    事到如今,太后也不敢催他立后纳妃,只能陪同他等着穆樱回来。


    她每日念经,求她能够如同菩萨一般,再怜悯他一回。


    小如意乖巧听话,她也就拿她当亲孙女儿养,也不指望姬越能再为她生个一儿半女了。


    那会逼死他的。


    好在,姬越对这个养女而言,还算温和体贴,比起亲爹宋孟阳,也不遑多让。


    甚至可以说,他待宋如意,比宋孟阳待她还好。


    宋如意也喜欢黏着他,央他讲些义母从前的故事。


    姬越每次都笑盈盈应了。


    只是说着说着,眼底深藏的悲伤便铺天盖地地溢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长久地睡不着,长久地想她。


    想到……快要疯了……又或许,是已经疯了。


    除了在宋如意面前是个例外之外,其余场合,他从来不提穆樱,从来不让人知道他的情绪。


    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那道伤,一直没有愈合——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愈合。


    一日夜晚,吕海平过来送安神汤——是司徒年改良了许多版本的良方,专为姬越量身打造的。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便忽然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窣的声音。


    吕海平轻轻看进去——


    陛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荷包。


    那只荷包上绣的是一对鸳鸯,吕海平认得出来,这是穆樱先前送给他的那个。


    而陛下就这样看着那只荷包,一边摩挲,一边发呆。


    过了许久,他突然把荷包贴在心口,然后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吕海平泪流满面。


    他站在那里,一步也迈不进去。


    *


    皇帝在准备封后典礼。


    可……皇后本人已经失踪……或者,已经死亡。


    他要给自己一个活人办冥婚。


    此举实在疯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司徒年也没了辙,他找到堂兄,道:“不若你带他出去走走,去宫外。”


    司徒寇海闷声问:“现在?”


    司徒年点头:“对啊。”


    “时值七夕,你让我带他出去,确定不是要他早些去死?”


    看街上行人恩爱,他却孤身一人……这不是拿利刃戳他心口子吗?


    司徒年哑然。“诶,他整日这样,李乔上朝也嫌烦了,问我能不能给透露些穆姑娘的事情……我没忍住,同她说了。李乔觉得陛下有些可怜……总拿当初的我来做比喻,希望我给他留条生路……”


    “我怎么给他留生路啊,现在明显是人家穆姑娘铁石心肠要走嘛。再说人家已经仁至义尽了,看他平定了叛乱,诛杀了姬烨,才安心走的……可对他什么都没交代过,狠心到这个地步,显然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这同我和李乔又不一样……”他放轻了声音,问堂兄:“你说,万一陛下能在民间灯会上遇到自己的姻缘呢?”


    司徒寇海摇头:“怎么可能?”


    姬越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有余力再去爱别人?


    他这一生的爱,都交托在那一人手心了。


    若是一颗真心被旁人就这样弃之如敝屐,他肯定毫不犹豫狠戾地砍杀了对方。


    但只要对方是穆樱,他最多也只会委屈地捡起来,再擦干净,试着重新递给她一次……


    一次又一次……


    少年时就陪伴在身侧的人,乍然离开,得痛成什么样子?


    司徒年叹了口气:“那我也要没办法了,灌进去的汤药都是无用功。不若你找穆樱说说,让她回来一趟?皇帝现在偶尔神志不清,夜间让她出现一下,劝劝他,便当回魂了。”


    司徒寇海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


    “陛下,”司徒寇海站在御书房里,看着伏案在奏折中那张惨淡的脸,小心翼翼问道:“许多年了,您还没正经出过宫吧?”


    姬越头也没抬:“有事就说。”


    “好不容易冗官废除,改革顺利,也当放松放松,庆祝庆祝。”司徒寇海试探道:“今日七夕,宫外有灯会,十分热闹。臣想请陛下出去走走。”


    七夕。


    姬越一愣,随后声音滞涩地回答:“不去。”


    司徒寇海朝吕海平使了个眼色。


    吕海平收到示意,忙跟着劝:“陛下——”


    “闭嘴,朕说了不去。”


    吕海平躬了躬身,满心疼惜,无奈规劝不得。


    司徒寇海没有退下。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姬越批折子。


    看他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再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


    茶冷了,糕点更是一点没碰。


    整日这样,也没什么进食,他都觉得姬越怕不是要修仙了。


    可……这几日分明倒是见他去佛堂、寺庙多些。


    难道,是想着要出家了?


    不对吧,不是还想着要办冥婚……


    姬越却早就不如他表面那般平静了。


    他握笔的手指在不停发抖,墨迹晕成一团又一团,可不敢停。


    停了,他便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陛下,”司徒寇海忽然说,“您这样,穆樱知道了会心疼的。”


    姬越的手顿住了。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迟迟没能落下。


    许久……许久没让他们提过她的名字了,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才不心疼。”他眼中藏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无法止歇。


    “真心疼,早就该来见我了。”怎么会忍心他受这样的苦?


    死又不能死,活又活不了。


    太……难熬了。


    *


    姬越应了邀参加灯会。


    司徒寇海倒是意外,他不知道他为何会改变主意。


    但……肯外出就是好的。


    更何况……他还给姬越安排了一出好戏。


    戏里的主角,可是他念念不忘、魂牵梦萦之人。


    七夕的灯会,比姬越想象中还要热闹。


    街头巷尾挂满了花灯,各色的、形状各异的都有,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结伴而行的妙龄男女个个面带红光、脸色羞赧,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司徒寇海边上是一个灵巧漂亮的小丫鬟,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扯着司徒寇海问东问西。


    而姬越旁边跟着的是吕海平。


    姬越面色不虞:“便是让朕来陪你看这些?你过得好,所以想映衬下朕过得有多不好?”说的是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笑了笑:“那臣走远些,不碍着陛下的眼。”


    反正把人带到了,后续的事情,也与他无关。


    姬越见他拉着小丫鬟转身就走,更气了。


    “吕海平……”


    “小臣在……”


    “回宫。”姬越甩袖就要走。


    吕海平跺了跺脚,也只能眼巴巴地跟了上去。


    街上的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姬越却目不斜视。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生怕停下来之后,看见别人的甜蜜幸福,把自己衬托的更为狼狈。


    走到街尾的时候,姬越忽然止住了脚步。


    前面围了一圈人,各自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似乎是在看热闹。而还有一个声音在低声下气地求着什么。


    姬越本来不想管。他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他路过的时候,听见了那声音在说:


    “求求你了,卖我一个吧……我想送给我的妻子……”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沧桑的仿佛已经是上了年纪。但……细细一看,便能发现,那不过还是个青年。


    姬越目光复杂,透过人群往里看。


    他现在乐意于看到些比他更为凄惨的故事,这能给他带来诡异的配得感和安慰感。


    眼前的男人是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


    他站在一个花灯摊子前,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正对一个年轻的小贩苦苦哀求。


    小贩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这人怎么还赖上了?”


    “我就买一盏……”那男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可以多给钱……”


    “多给钱也不行!”小贩把他的手推开,“快走快走!晦气的要命!真是……”


    旁边的看客也对那男人指指点点:“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日子?七夕!人家买灯都是送给心上人的,你买个灯送给死人,这不是触人家老板霉头吗?只是赶走你,已经很不错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起来。


    “哪有七夕给死人送花灯的,又不是清明……”


    “诶,这你不知道了吧?这是个鳏夫,前不久刚死了婆娘……人两夫妻先前恩爱的很。”


    “那也没有这样磋磨人家小贩的。”


    那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垂下头,默默捏紧手里的铜钱,转过身。


    姬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人群安静下来,都扭头看他。


    姬越走过去,在那男人身边站定。他看着那个小贩,声音很平静:“你这花灯,怎么卖?”


    “十……十文钱。”小贩回答完,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姬越一眼,见他周身气度和身上衣着,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


    他犹豫了一下:“客官,您不知道,他买灯是要——”


    “我知道。”姬越打断他,“他买灯送给亡妻。”


    小贩讪讪的朝他作揖:“您看……这不就是晦气嘛……好好的七夕,谁愿意沾这个……我做花灯,是为了传递福气……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姬越看着他:“十两银子,我付,你卖给他。”


    小贩眼中一动,可还是有些纠结:“客官,这不是钱的事儿……”


    姬越突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小贩看见了,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钱的事儿,那又是什么?他是鳏夫又如何?”姬越说:“他妻子去世了,他想念她,想在七夕给她买一盏灯,这不是夫妻恩爱、伉俪情深?鳏夫便不能过七夕了?”


    小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姬越没有等他回答,他仿佛情绪突然有了什么突破口一般,瞬间激动了起来,继续说了下去。


    “那朕呢?朕的妻子也不在了,朕也想给她买一盏灯。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晦气?”


    周围瞬间安静了。


    吕海平捂住嘴,低声喊他:“陛下!”


    他怎么就……暴露身份了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海平想上前阻止,想护着陛下回宫,可看见陛下脸上隐忍痛苦的表情,又停住了脚步。


    陛下这样,真让人心疼啊。


    他抹了一把眼泪,便见在场百姓一个个全都跪了下来。


    姬越冷着脸色,站在中间,听他们一声声喊“参见陛下”。


    他们一个个伏在地上,口中是充满敬意的“吾皇万岁”,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小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跪了下来,抖若筛糠,结结巴巴地说:“陛下,我……草……草民不是那个意思……”


    “嗯。”姬越倒也没怎么发火。


    他只是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


    “给他拿一盏最好的。”隔了会儿,又道:“给朕也拿一盏。”


    小贩哪里敢再说什么?他连忙拿了两盏最大最好的莲花灯,双手递过来。


    他哆哆嗦嗦道:“这是平日里大家祈福用的,保安康的。”


    姬越接过灯。“谢谢。”然后转身把其中一个递给那个男人。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他,眼眶红着落下眼泪。


    他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谢您……”


    “不用谢。”姬越说,声音很轻,“爱一个人,又没有错。恨不能黄泉相随,却不能立刻随之而去,很苦吧……朕有时候也想,能不能快些随她去了。但……还有许多人不得不要完成的期待。你一定也是……若死不了,便好好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在场人却俱是大骇。


    哪有皇帝会这样说自己的?!好生晦气……


    可是姬越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让人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好。朕去佛堂的时候,会一起帮你们祈福,希望你们来生还能有缘再见。”


    男人掩面,放声大哭。


    姬越转过身,就要离开。


    突然,人群中一道人影快速穿过,在他眼前晃过。


    太眼熟了!


    姬越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她!


    阿樱!


    是阿樱!


    她是回来看的他吗?


    姬越浑身的血都燃了起来,他立刻追了出去。


    “阿樱……别走……!”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冲到桥头,又神经兮兮地往下望。


    可……人来人往,定睛一瞧,不论是桥上还是桥下,那相似的身形已经消失无踪。


    没有人会回答他。


    姬越不甘心,又沿着街道来来回回找人,喊她的名字。


    吕海平跟过来,眼露焦急:“陛下……”他担心陛下在外头突然犯病。


    “朕没事。”


    对上吕海平怜悯又担忧的目光,他终于放弃了。


    只是声音中还带着不甘心,声量放的很轻:“是朕看错了。”


    又或许……只是发病了。


    看着他同那个鳏夫一样佝偻下去的脊背,吕海平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穆樱站在客栈窗户边,朝外看。


    邓曜蹙了蹙眉:“姑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同他见面了?”


    “没有必要了。”


    人间烟火繁盛,他自该有他自己的去处,殊途不必同归。


    现在他的执念已经太深,她再见他,不过是平添他的希望和痛苦。


    不如就这样不见,他还能渐渐遗忘。


    他刚刚那番话,已经是逐渐在好的征兆了。


    他愿意好好活下去了,那她也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姬越提着花灯,头重脚轻、一步一顿地回了宫。


    他想,他终于愿意承认,她已经死了。


    *


    再半月之后,北境终于传来消息,找到了一具尸体。


    只是经过河水长期泡发,这尸体已然认不出人脸,仵作也只能辨认出是个妙龄的女性。


    尸身被珍重、妥善地运送回京。


    金龙卫却松不了气,反而上下一片沉闷。


    找到了,却不如找不到……


    找不到……好歹……还能给陛下留个念想……


    等消息的时候不算难熬,等等到了确切结果,姬越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难熬。


    他已经快七日没有进食了。


    若不是司徒年日日过来,强行掰着他的嘴,硬喂下去几碗粥,恐怕他都等不到穆樱的尸身回京。


    又强撑了些日子。


    终于,他在城门上见到了金龙卫的旗帜。


    姬越站在棺前,手抖着轻轻抚摸。


    石飞业有些不忍,劝道:“陛下,尸身有些被河流冲毁,还是别看了。”


    姬越却非要开棺。


    请来的御医、仵作,全部站成一排,竟有百人之多。


    他要验尸。


    石飞业欲言又止,最后强忍着,帮着开了棺。


    木板轻轻挪开,姬越目不转睛。


    强撑了许久的身子在看到棺中人的那一瞬,瞬间坍塌了下来。


    他看着那张泡得发白、已然腐烂的脸,双手不停发抖。


    这不是他的阿樱。


    他的阿樱无所不能,怎么会死呢?


    姬越的喉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人都觉得要天旋地转了。


    石飞业叹了口气,连忙走过来挡住他的视线:“陛下……已经放了太久了,还是早日下葬,让姑娘入土为安吧……”


    “为什么……”


    姬越垂下眸子,不知道是在问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陛下……”吕海平冲过来,扶住他:“陛下节哀……”


    姬越抬眸,泪水在眼中打转,声音却骤然坚定:“验尸。”


    ……


    一百来人的验尸队伍,就这样被迫开始辨认一具已然丧失了原本形状的尸体。


    李乔远远看着,蹙了眉头扯了扯司徒年的手:“你说她死遁了,这尸体怎么还运回来了?”


    “假的。”司徒年道:“一眼假。”


    “那假的……陛下发现怎么办?”


    “他自己都病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发现?”司徒年道:“至于别人……已经打点好了,仵作们不会说的。这也是……那位的主意。”务必要让皇帝死心。


    说了是真的,就必须是真的。


    李乔看了眼几乎要癫狂的姬越,叹了口气。“但愿,这事能尽快了了吧。也……算他没有福气。”


    司徒年愣了愣,随后抓紧她的手,哽咽了一声:“嗯。”他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当时李乔没有原谅他……那他同现在的姬越,也是一样的结局。


    李乔轻笑了下:“放心,我不是她,不会狠心丢下你的。”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皇帝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我……”司徒年喃喃道:“我在他身上,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不停地想要赎罪,想要求得原谅……可……或许他终究没我这么幸运。”


    “算了……旁人的事情,我们便少掺和吧。他同穆樱,本就与我们不一样。”


    司徒年点了点头,同李乔携手离开。


    验尸完毕,结果却并未对外公布。


    所有人讳莫如深。


    只是姬越开始逐渐变得正常——不再无止境地消瘦,也开始正常地用食。


    但……他开始频繁出入寺庙,兴建佛堂。


    太后先时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他为她的礼佛所做的一片孝心。也或许是他终于放下寻找穆樱,愿意接受她死去的现实,往前看了。


    然而……渐渐的,她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姬越求的不是现世安稳、国泰民安……而是……人的复生之法。


    这简直……太荒唐了。


    *


    而此刻,就在京城的某个小院里,一个青衣女子正站在窗前,看着郁郁蓬勃的荷花出神。


    她的手上,是皇宫里传出来的最新消息。


    消息上写着:“帝每夜独宿旧院,常烧香拜佛。除此之外,并无异常。”


    旧院,说的是她的院子。


    女子看完,将纸条凑近烛火,缓缓点燃。


    火光之下,一张脸清冷明丽。


    正是穆樱。


    她当然没有死。那具尸体是个战场上发现的女尸,被抛进了河中,冲刷到了岸边。邓曜见她与穆樱有几分相似,便收殓了,将其伪装成了穆樱。


    若是这样归京,也能得个风光大葬,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归宿。


    从河中逃生,穆樱遍寻不到姬烨,知道此人怕是没那么容易死了,只好对上接应,在预定地点上了岸,换了身份。


    经此一战,姬烨只剩残兵,应当翻不出什么大浪,见姬越已经赶到,她就没有再现身。


    说到底,后续的残兵,李乔和姬越自己也已经能搞定了。


    但她后面终归还是不放心,依旧留了人马等在边上山上,直到看到姬烨身死,叛贼大败,她才安心离开,同邓曜伪装成商队,一路往京城来。


    现在,她已经彻底改名换姓:姓鹿,名蕴,一个普通的做丝绸生意的江南商人。


    她曾跟着林烟——也就是季润书那个夫人学习了一阵子,没多久就出师了。


    现在队伍中带了几个娘子军——邵颦儿,梅枝,秋霜和夏荷,一同努力,也把生意做的还算红火。


    不久前,她刚搭上出发他国的商队,穆樱不想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便打算离京些日子,跟着商队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姑娘,”门外响起邓曜的声音,“一切都已经联系好了,一两个月之后就出发……路途遥远,还需姑娘仔细准备。”


    “知道了。”穆樱将信纸烧剩的灰烬撒出窗外,看着它们随风飘散。


    她看向邓曜:“临行前,我要去见一个人。”


    邓曜点了点头:“好。”


    他也没说别的,而是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又径自去安排马车。


    穆樱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


    姬越信佛的事情,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起初他只是跟着太后去了一次空明寺——那是京城最大的寺庙,也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地方。


    他跟着太后一起,穿着常服,混在香客里。


    太后跪在佛前,虔诚默诵。


    而他看着金身佛像悲悯的面容,看着香客们认真信服的表情,然后发呆。


    佛说慈悲,说普度众生。


    可没人来渡他。


    姬越其实从不信佛。以前不信,现在不信,未来也不信。


    “施主心中有大苦。”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姬越回头,便看见一个白眉老僧。


    他穿着朴素的袈裟,手持念珠,正静静地看着他。


    姬越摇了摇头,下意识嘴硬反驳他:“我不苦。”


    老僧的眼神很平静,像一盏烛火,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最黑暗的地方。


    “既是不苦,为何眼中含泪?”


    姬越张了张嘴:“我高兴也想哭,不行吗?”


    老僧微微一笑,无奈摇了摇头:“施主心有大爱,本该普度众生,只……易思虑过重,恐慌慌不得其所终。若想一生无烦忧,可皈依我佛。”


    姬越不搭理他。


    老僧叹了口气,转头就走。


    过一时,背后有脚步追来。


    老僧回头,正对上气喘吁吁的姬越。


    “大师说的不对,我心中压根没有大爱。”他红着眼眶:“只有贫瘠的小爱。”


    老僧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施主不若看空因果,不再执着。”


    姬越摇头:“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


    老僧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施主又寻老衲做什么呢?”


    “大师……”姬越抿了抿唇,声音压的有些低,“有没有办法……让人复活……”


    老僧叹了口气:“施主,不该如此妄执。”他转身就走。


    “等等……”姬越只能追上去:“那……我想……我想为一个人超度。”


    老僧看了他一眼:“施主想超度谁?”


    “我……”姬越嘴唇发抖:“我……妻子。”后面两个字颇有心虚。


    他知道,其实她不是的。她没承认过他。


    老僧看了他很久,然后说:“国庙有国庙的规矩,除了国丧,不接超度。即便施主是……”


    “我知道。”姬越打断他,语气着急:“我知道规矩的……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大师破例一次。”


    “恕老衲,难以帮忙。”


    “皇后呢?皇后也不行吗?!皇后去世,也是国丧……”


    老僧摇了摇头:“本朝尚未有皇后,施主休要诓老衲。”


    姬越垂下头,嗫嚅:“真有的。”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封她。她也没同意嫁给他……


    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


    姬越慌不择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雕着锦绣平安的字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空明寺之所以成为唯一受他敬重的国庙,也是同这枚玉佩有关。


    姬越的舅舅流放岭南之后,偶遇大赦,被放回京。


    他曾在这里出家为僧,当时流年不利,遭山匪劫寺,也是他挺身而出,救了一众僧人和住持。


    这玉佩是他舅舅的传家宝物,后来皈依后,便一直留在了宫中,被姬越妥善收着。


    舅舅前年去世——在寺中,应当算是圆寂,终归也叫功德圆满。


    总之,空明寺方丈还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姬越把玉佩放在身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求大师成全。”


    老僧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姬越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施主为何对此人如此执着?”


    为什么?


    姬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继续磕头。


    磕到额头发红。


    “好了……”老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若施主真有诚心,可每日诚心叩拜,来寺中吃斋念佛、做课业听经。七七四十九日后,倘若依旧能坚持下来,贫僧……便率僧众,破例一次。在此之前,请施主……将旧人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四十九天。


    姬越站起身,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好,我答应。”


    “穆樱”的尸体终于被安放在了皇陵中。


    从那天起,姬越却也开始了苦行僧般的生活。


    为了不与早朝时间冲突,他都是等下朝之后,再换上粗布衣裳,悄悄出宫,前往的空明寺。


    早课赶不上,为了彰显诚意,他便三叩九拜,从阶梯上一直跪到半山腰的寺中。


    寺中的小僧看了不忍心,几次想下山去拦。


    老僧却摇了摇头:“由他去吧,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勘破自身,才能不轻易妄生执念。他身上的执念太重,只怕……不得圆满。”


    小僧不解:“可……那是陛下……”


    老僧摆袖离开:“哪有陛下?如今不过是寻常施主。”


    姬越一直谨记,七七四十九日,如今只差一日。


    但偏偏,今日突逢暴雨。


    吕海平替他穿好雨氅,叹了口气,劝道:“今日天气实在不好,山路难行,陛下何不改日再去?”


    姬越摇头:“那怎么行?!就差这一日了!”


    第64章


    空翠庵在日落山山顶,与半山腰的空明寺不过咫尺之隔。


    只是空明寺近来得皇帝青睐,得以兴建重修,故而香火繁盛。相比之下,空翠庵则清净的多了。


    徐太妃在这里修行,如今剃度完成,已经算是彻底皈依。


    庵中的比丘尼曾得穆樱相助,故而对徐太妃一直客气有加,听闻穆樱要来,也是早早把庵中打扫干净。


    只是不巧,当日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雨缠绵不休,把山路冲刷的满是泥泞,石阶上也一片污秽。


    净尘师太望了眼天,有些担忧地冲着徐太妃——也就是现在的净善师太摇了摇头。“今日约莫是来不了了。”


    净善念了句佛:“来不了,便罢了。如今我已踏入佛门,一切不过是前尘往事了。”


    净尘师太笑了笑:“你能想明白,那是最好。”


    ……


    但穆樱还是来了,冒着雨来的。


    净善接她进来,穆樱沉默地坐了会儿,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


    穆樱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徐婉晴的事情……不是我。”


    “贫尼知道的……姑娘心善……答应了贫尼,自然不会……”净善行了个礼:“多谢姑娘在宫中时多番照拂……”


    穆樱看向她:“你知道是谁干的?”


    净善顿了顿:“前尘往事,已无需追究。”


    看她这样的态度,穆樱便猜到了是谁,只能叹了口气:“抱歉。”


    她已然知道了姬越对她的感情,那他说要帮她报仇,当然不会是胡乱说说的。


    徐婉晴的所作所为,但凡她不是“穆樱”,是其他任何一个无辜的女子,如今已经早就没有命在了。


    当时她答应了徐太妃,念着徐太妃曾经对她的旧恩,宽容放了徐婉晴一命,但姬越却不会。


    “是徐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姑娘无需再介怀。”净善给她倒了一杯茶,“听姑娘说,不久便要远行。贫尼无法相送,便在这里,祝姑娘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穆樱接过茶,饮了。


    “此去一行,我未必会再回京,太妃……自己保重。”


    净善拍了拍她的手:“姑娘放心。贫尼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只镯子。


    穆樱眸中一动。


    那是她后来决心要对徐家动手的时候,还给她的。


    “这镯子,还是物归原主好。”净善笑了笑:“贫尼日日在庵中念佛,给姑娘求平安,还望姑娘不要嫌弃它。”


    穆樱任由她戴到她手上,长久后,叹了口气:“不嫌弃。”宫中这几年,徐太妃对她着实不赖,也是她敬重的长辈。


    净善见她收了,慈祥地点了点头,又问:“今日天气不好……可要在庵中留宿?”


    穆樱摇头:“算了,趁着刚刚雨停了,我还是早些下山吧。”


    “不用了斋饭再走吗?”


    穆樱笑着拒绝她:“不必了。”互相有了隔阂,便已经很难像从前一样,静下心来,安心笑谈了。


    净善叹了口气,掩下心中遗憾:“那……山路湿滑,务必当心。”


    穆樱点头告辞。


    从空翠庵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阴沉地像傍晚。


    风雨看起来并不会止歇,细雨已经如同丝线,缓缓缠绕了下来。


    邓曜撑开伞,默默跟在穆樱的身后。


    两人走出空翠庵的山门,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雨细细密密地砸在油纸伞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让四周的山景变得模糊,氤氲成了一片。


    邓曜看向穆樱:“姑娘,杀徐婉晴的人,是皇帝吧。”


    穆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邓曜抿了抿唇,无奈又悲哀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忽然变大。


    也就是转瞬之间,层叠的雨幕便将大地遮蔽。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敲碎了满山的沉寂。


    两人狼狈地逆着雨走,油纸伞本就不够大,很快就把两人的肩膀打湿了。


    邓曜伸手过去,悄悄把穆樱揽到怀里,给她挡雨。


    穆樱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算了,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这山中还有一处寺庙,离这里不远。”邓曜的声音在雨中有些模糊。


    穆樱点了点头:“好,那就去那里。”


    空明寺是山上一座老寺,先前香火不算旺的时候,也常有清客过来,但那时还算清幽。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当今天子信佛,而空明寺正是他大力兴建的地方,人声便愈加鼎沸了起来。


    穆樱也偶尔来过几次,知道寺里僧人们为人和善又待人客气,短暂地借地歇息一会儿,并不算什么麻烦事。


    两人加快脚步,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


    雨越下越大,石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胀,越发滑腻了起来。


    邓曜终于有了借口紧紧揽住她,还时不时盯着她脚下看,生怕她摔倒。


    如此场景,很难不心生些情愫,邓曜忍不住开口:“姑娘……”


    穆樱打断他:“邓曜,你手松开些,扣的我肩膀疼。”


    邓曜抿了抿唇,心中泄气。“好。”


    穆樱提点完他,两人便不再说话,都只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路。


    快到空明寺前的时候,穆樱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她蹙了蹙眉,觉得这般沉闷的声音像极了膝盖碰撞在地上的声响。


    只是声音被雨幕裹着,听着有些不真切。山路往下被水汽浸染成了一片,下山的路又有些蜿蜒,什么都看不见。


    穆樱从邓曜怀里出来,微微避开些:“邓曜,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摔倒了。”


    邓曜抿了抿唇:“好。”


    两人已经在寺庙口,穆樱就在寺门口的平台处站着。


    他将伞递给她,确认她把自己好好罩住了,才独自往前方山下又走了几步。


    随后又很快回来。


    穆樱看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可是真有人摔了?”


    邓曜摇头,因为身上湿透了,倒也没再去揽住她,而是将她往寺中推去。“是有人在虔诚叩拜。”


    穆樱看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山路,蹙了蹙眉。“什么?这种天气,在叩拜吗?”


    “嗯。约莫是人家的信仰吧。”


    穆樱心里忽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感,她觉得胸口有些乏闷。“你有问一下人家,需不需要帮助吗?”


    邓曜“嗯”了一声,含糊道:“他说不需要。”


    “这样啊……”穆樱看着他浑身湿透,发丝还在滴水的模样,叹了口气:“那我们先进去吧,让小师父给拿身衣服先换了,仔细着凉。”


    两人转过身,穆樱把伞罩在他头顶。


    这次邓曜只是与她靠近了些,没有再搂住她。


    背后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更近了。


    听起来,真的是在顺着台阶叩拜上来。


    这种种沉闷的、钝重的撞击,听起来颇为实在、虔诚。


    穆樱默默道:“真是个有毅力的人。”


    邓曜挡住她的视线:“好了,姑娘,快进去吧。你身上也都湿透了……”


    穆樱“嗯”了一声,本来已经转过了身,却突然又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这次,那叩拜的人影渐渐出现在了她眼前。


    雨幕中,她清楚便能看到一个黑影在缓慢地移动。


    也称不上是移动。准确地说……


    是在爬。


    那人浑身湿透,一身淡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渍,看起来是才跌过跤的。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混乱中隔着雨丝,压根看不清面容。


    穆樱蹙了蹙眉。


    觉得他这样子未免太狼狈了。究竟是什么事要虔诚到这种天气都要来叩拜啊?


    血迹从衣衫里印出来,又很快被雨水打散。


    他的手上全是伤痕,被雨水泡的有些肿胀,却仍旧撑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他的腿似乎受了伤,跨步的时候有些扭曲。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停下很久,像是在积蓄力气。


    穆樱站在高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邓曜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姑娘,别看了。左右是个路人,说不定是什么痴人疯子……与我们无关的,我们快进去吧。”


    可穆樱没有动,她的手攥着伞柄,攥得指节泛白,万千思绪在脑中飞过,又戛然而止。


    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震撼和无措。


    她看清了他,也认出了他。


    穆樱的呼吸停了。


    姬越。


    他怎么在这里?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护卫呢?吕海平呢?


    怎会容忍他一个人在这样的暴雨天,在寺庙的台阶上,爬得浑身是血?


    穆樱的腿已经下意识朝他迈出了一步。


    邓曜舌尖抵住牙齿,开口喊她:“姑娘……”


    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而且……心软了。


    总是这样!她总是对他心软!


    “姑娘……雨太大了……我们先回寺中。”


    见她没反应,邓曜继续道:“他来叩拜,肯定是事出有因的。皇帝又不傻,平日也不信佛……你知道的……说不定,我们去打断他,还坏了他的事……”


    穆樱四肢有些僵硬。


    她确实不能站出去。


    也不能和他相认。


    她现在是“死”了的人。


    先前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确认、确信她死了,如果她现在冲下去,如果他认出她,那……先前做的那些,就全部没有意义了。


    她并不想留在皇宫里,也不能留在皇宫里。


    穆樱深吸一口气,退回了原处。


    “走吧。”她的声音很哑,却最终还是放弃了他。


    邓曜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到了寺里,我会去寻住持,让他们派小沙弥下来接……”


    穆樱“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邓曜跟在她身后,两人往空明寺中走去。


    才走出十几步,将将到了寺庙门口,穆樱忽然停下来。


    “邓曜……那声音……停了。”


    邓曜捏着伞柄:“姑娘……雨声大了,盖住了他叩拜的声音也说不准。或者……他嫌麻烦了,回去了。”


    穆樱仔细分辨。


    雨声和风声并没有止歇,可那沉闷的、钝重的叩拜声,确实消失了。


    穆樱往前走了两步,跨出了邓曜伞的范围。


    她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雨水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砸下,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盯着那条被雨雾吞没的山路。


    不见了。


    真的……走了吗?


    穆樱分不清是心中怅然失落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她正要转身回庙中,却突然发现……一道身影正跌在石阶旁的树丛中,生死不知。


    穆樱心中猛地一滞。


    所以,不是不见了……也不是回去了。


    是他滚下去了。


    他一动不动趴在那里,像一块百经风霜的破布。看起来毫无知觉、也毫无生息地瘫着。


    穆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去看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地从喉间滚出来。


    邓曜微微顿了顿,犹豫的工夫,她已经没有忍住,主动走了过去。


    邓曜无法,只能把伞塞进她手里,“姑娘等着,属下去。”


    他快步往下走,生怕再晚些,她就自己凑过来,然后抱住他了。


    到时候,万一姬越仗着可怜,再一求她,她定然会忍不住,想要留下的。


    穆樱站在高处,看着邓曜跑到姬越身边,然后蹲下身把他翻过来。


    邓曜的手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然后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又说了什么。


    雨太大了,她听不见。但心跳的太快了,几乎失去节奏。


    穆樱终究还是走下了石阶,一步一步到了面前。


    太久未见了。


    说实话,若不是凭着本能,她都要觉得现在的姬越实在陌生。


    许是渐渐成熟了,加上这些日子经历太多,他的模样越来越锋利冷冽了,身形虽然没有过度消瘦,可……同先前与她在一起时,也已经是天差地别。


    雨水浇在他身上,透过衣衫,只能看到一把骨头。


    他好像,努力在把自己活的很好,但内里……却俨然成了一副骷髅,腐烂又破败。


    穆樱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那张被泥水和血污糊住,被雨水打湿,又狼狈不堪的脸。


    邓曜很快把人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可这么多动作,对于惯常警惕的姬越来说,却还是不足以让他睁开眼。


    他的眼睛紧闭,脸色也白得像纸一般。


    额头上还磕破了一大块,被雨水冲刷的一片肿胀。


    太……难看了。


    这个样子的姬越,实在太难看了。


    穆樱自己蹲下来,伸出指尖在他鼻下探了探。


    虽然很微弱,但……还有气。


    她用力地松出一口气,手指收回后,还在不停颤抖。


    “姑娘放心,只是昏过去了。”邓曜解释:“属下把过脉,没有大碍。”


    “背上他,去空明寺。”她对邓曜说。


    邓曜也知道,事到如今,她不会不管他,只好应了。


    邓曜把昏迷的姬越背起来,快步往上走。


    穆樱跟在后面,自己举着伞。


    走了两步之后,邓曜发现眼前突然雨势小了。


    他往上看了眼,才发现,是她把伞歪了过来,如今的伞大喇喇遮在姬越的头顶。


    所以……顺便,遮住了他。


    而她自己淋在雨中,面色淡淡。“走吧。”


    邓曜当然没有自作多情地觉得她是在给自己撑伞。


    他掩下眸中的难过和失落,加快脚步,赶紧往寺中冲进去。


    到了空明寺,邓曜赶紧叫开门。


    今天是大雨天,香客不多,僧人们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


    看见邓曜身上背了个昏厥过去还浑身是血的人,吓了一跳。


    连忙引着他们往后院的禅房去。“快……快将他安置在床上。”


    穆樱跟在后面,一路吩咐:“要麻烦小师父们赶紧烧热水,找些伤药来,若是有可能,还请麻烦也把你们寺里懂医术的师父叫过来。他的情况不太稳定。”


    本来只是用于清修的禅房十分简陋,屋内除了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外什么都没有。


    小沙弥拿来了衣物和水,邓曜本想让她先去洗漱换上。


    可才刚把姬越放在榻上,她便已经熟练地挽起了袖子,开始解他的衣裳了。


    邓曜抿了抿唇,伸手阻止:“姑娘,我来吧。”


    “不用,你先去换衣裳。”


    邓曜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能转身,拿着衣裳去另一间禅房。


    穆樱把姬越身上湿透的外袍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里面的中衣上沾了血色,被雨水晕染开来,红了一片,不知道伤在哪里。


    她只能把衣裳都扒下来。


    手指动到一半,被他用力按住。


    她听见他呢喃:“滚……”


    穆樱眼睫动了动,哑声开口:“是我。”


    他的手一颤,瞬间就像有记忆一般,把她松开了。


    整个身子献身般对她展开,任由她为所欲为。


    穆樱终于看见了他的身体。


    果然比从前瘦了很多。


    骨头都凸了出来,皮肤苍白一片,到处都是伤痕。


    胸口和肩侧的伤最重,伤口似乎是反反复复不见好,所以都溃烂化脓了。


    而他的膝盖上还有两块血肉模糊的痕迹,伴随着腿上、臂上的淤青和擦伤,也能看出来情况十分不妙。


    手掌上的皮磨掉了一大片,鲜血淋漓;额头上又青又肿。


    整个人,伤痕累累。


    可以说……已经没有一处好的地方了。


    穆樱一点一点把他的血衣剥下。


    先用干净的布沾了水去擦拭他身上的泥水和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可耐不住他的身子还是下意识在发颤。


    “很疼吗?”她忍不住动作再轻些,连呼吸声都放慢了。


    好心的僧人又来回送了好几次热水,还带来了伤药。


    穆樱却急求一名大夫。


    可山上哪来的大夫?


    最后还是住持找来了一名颇有名望的老僧,是寺里唯一还懂些医理的。


    老僧看了看姬越的伤势,皱了皱眉,说这身上的伤没一处好好养着的,若要康复,恐怕是要养上几个月。


    他替姬越上好药,又俯下身,仔细替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位施主的脉象……很弱。”老僧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看向穆樱:“不仅是外伤的缘故,他的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了。”


    穆樱没有说话。


    老僧叹了口气。


    最后默默开了方子,让小沙弥去煎药。


    想了想,又留下了些伤药和绷带,“施主,这位受伤的施主需要勤换药……”


    穆樱点头:“知道了。”


    老僧便退了出去。


    穆樱坐在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姬越。


    邓曜换好了衣裳便倚在门口,看着虽然看似冷静,却丝毫掩饰不住关心的她。


    顿了顿,他终于滞涩开口:“姑娘……要留下照顾他?”


    穆樱的回答头一回不坚定:“我……不知道。”


    邓曜突然笑了一声。“姑娘总是对他会心软的……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他第一次下台阶时就认出了他,却不敢告诉她。


    即便他早就知道姬越很惨,也看出了他很惨,但……人本就是自私的,若是让姑娘知晓了,万一她留下……那他怎么办?


    “姑娘……你先去换衣裳吧,这里有我。”


    “嗯。”穆樱起身,看向他:“你也不必留在这里,我换好衣裳,我们就下山,让他们换个小沙弥来吧。”


    邓曜有些惊讶。“姑娘……”


    “怎么了?”穆樱抬眼看他:“我要走,你不开心?”


    邓曜有些哑然。“开心的。”


    穆樱冷冷一笑:“千方百计不想让我见他,现在我决定要走,你也该满意了。”


    邓曜惶恐道:“姑娘……我没有……”


    “邓曜,你有没有,我很清楚。”


    邓曜垂下头:“对不起……”


    “我不喜欢身边的人使这些手段,如果你还是这样,那就离开我吧。”


    穆樱拿起衣裳往隔间禅房去。


    邓曜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想说,姬越不就是又争又抢吗?他以前不就很多小手段吗?


    她不是从来没指责过,也没嫌弃过吗?


    怎么到他这里……


    到他这里就不行了呢?


    自己只是……假装不认识姬越而已……只是没有及时救他而已……


    他盯了会儿榻上昏睡的人,沉沉地叹了口气。


    人,总是会不自觉偏心的。


    再冷静沉着、再能坚守自我的人,也不例外。


    随后他打开门,也走了出去。


    穆樱换好衣衫之后,就一直站在禅房外。


    直到邓曜带了小沙弥过来,她才站起身,走到禅房的窗边,听屋内的邓曜同小沙弥解释,她们与榻上的人只是萍水相逢,他们即刻要离开,拜托寺中照料。


    邓曜留下了不少香火钱,小沙弥不敢收,一直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邓曜只能把钱扔下,转身就走。


    穆樱微微阖上了一点窗,然后走到檐下。


    她望着山外。


    雨还在下,四处一片都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呆呆地站着看雨景看了多久,直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到窗前一看,姬越的头微微动了动,眉头皱着,像是要挣扎着醒过来。


    她想起方才老僧说的,说他的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


    一时竟有些无措,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指甲缓缓陷进了掌心。


    姬越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穆樱凑到窗前去听。


    “……阿樱。”


    这两个字清晰入耳,她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姬越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穆樱有些不敢见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第65章


    穆樱退到了门口,见到了正在等她的邓曜。


    邓曜迎上来:“姑娘,都交代好了,寺中已经派人去了宫中,不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接他的。”


    穆樱“嗯”了一声,又喊他:“邓曜。”


    邓曜抿了抿唇:“在。”


    “去问问寺里的师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姬越身上的伤,有些压根不是旧伤,而是新的磕碰伤。


    想来想去,只能和来寺庙跪拜这件事相吻合。


    但……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跪拜?


    难道是他一心想出家了不成?


    穆樱心中闷的厉害。


    邓曜这回没有迟疑,闷闷应了一声,就去了。


    穆樱自己站在佛堂外的廊下,又开始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明明已经做了决定,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他,不要再见他,不要再心软。


    她将自己的情感从他身体中拔出来,花了那么那么久。难道这么轻松,就要重蹈覆辙了吗?


    而且……很明显,这次她会陷的比从前更深的……


    她自认为已经好全了的伤口,她自认为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难道,又要在旧伤之外,再惹一身伤吗?


    邓曜回来的时候,穆樱正站在佛堂里,望着头顶的佛像。


    “姑娘……”邓曜小心翼翼开口:“问清楚了。”


    穆樱点头:“说吧。”


    “僧众说他是来寺里做超度法事的。跟住持约好了,要诚心叩拜七七四十九天,一日不落,才能让住持破例为非皇室超度。今天……恰好是最后一天。”


    穆樱的手指微微收紧。“四十九天吗?”


    “是……”邓曜没敢撒谎:“从战场回来之后,到现在,他日日都来。”


    所以……传言说他自此信佛,其实是为了所谓的超度。


    而……这超度能是为了谁?


    他能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超度呢。


    是这场大战中牺牲的士兵们?


    还是……她?


    穆樱对着慈悲的佛像,一时间也有些无措到发抖。


    她下意识就闭上了眼。


    四十九天的叩拜,风雨无阻。


    一个多月以来,要他从皇宫到这里……一直坚持着从山底叩拜上来,花费的时间、精力,不会少。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额头和膝盖,成了那个样子。


    “至于他身上其余的伤……胸口那些都是旧伤。”邓曜道:“那些擦伤是因为……今日山路太滑……”


    “他错过了早功,今日又是最后一天,不想迟到,因着太过着急,加上心神不定,所以……走的有些快,从石阶上滚下去的。”


    穆樱觉得身上的旧伤疤,莫名其妙又开始疼了。


    “摔了不知道回去吗?”她不知道是在隔空问话姬越,还是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刚刚他醒了……我听了他同住持的对话。听说早先他求住持时提了一个很无礼的要求,住持没应。后来他又求了很长时间,似乎拿什么东西相抵了,住持才应了下来,但要看他的诚心。这四十九天,一天有纰漏,便会前功尽弃。所以……他便是摔了,爬也硬是要爬到寺门口的。”


    穆樱没有说话。


    她回到了那间禅房外。


    里头的人正在喝药,听到外面有声音,皱了皱眉,开口便问:“是谁?”


    他的听觉还是一贯敏锐,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也能让他发现。


    穆樱抿住唇,没说话。


    里面稍微有了些动静,似乎是他站了起来。


    穆樱微微一慌,抓住沿途一个小沙弥,示意他出声。


    小沙弥只能支支吾吾打了招呼。


    姬越的声音顿了顿,停在了门口。“哦。小师父,辛苦你同住持说一声,说我马上就来,不会耽搁时间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温顺了很多。


    穆樱在暗处躲着,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看着他的意义。


    不是要放弃他吗?那现在要做的不就是尽快离开,不给他任何希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停下脚步,来看他?


    来看他还不算,她竟然还有些……舍不得走了。


    姬越没有如愿赶去抄经。


    他喝了药就有些昏昏欲睡,走了几步就跌在了榻边,被小沙弥扶回了榻上。


    穆樱开门进来。“辛苦小师父了……”


    小沙弥垂着头:“是小僧应该做的。”


    他抿了抿唇:“这位施主身子亏空的厉害,觉太少了,人也不精神。大僧说还要多休养些日子的……要请问施主您的安神药还有吗,若是有……可否……”


    “有的。”穆樱朝邓曜伸了伸手。


    邓曜递过一个小瓶子。“都在这里了。”


    小沙弥仔细接过。“多谢施主了。”


    穆樱道:“不客气。”


    小沙弥叹了口气,他的视线微微落在姬越身上,面带同情:“这位施主来寺中一个多月了,日日都不缺席的。今日难得缺席,还是最关键的一日……不知他醒了会不会闹……”


    “闹不起来的。”穆樱深知,他这样重视这四十九天后的超度,那便是再委屈自己,也绝对不会在国庙里闹事。


    该懂事的时候,他一直很懂事。


    小沙弥见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姬越的脸上,他识相地张了张唇:“小僧先去院中做事了,施主有事再唤我吧。”


    穆樱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盯着正昏睡着的姬越看。


    他睡的很沉,加上用了安睡药,她完全不用担心他醒过来。


    许是因为梦魇,他的睫毛偶尔会微微颤动,眉头也会不经意蹙起,嘴里还会发出含含糊糊的字节。


    有几声穆樱并不能听清,但有几声十分分明……是在喊她的名字。


    ……


    就算用了药,他也依旧睡不安稳。


    穆樱不由得想:现在都这副模样了,那……前面最为痛苦的那一个多月,他又是怎么过的呢?


    看着他憔悴的脸,穆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好了……没事了……以后都会好的。”


    分明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可姬越就这样神奇地安静了下来。


    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也没再说一些胡话。


    只是,手下意识将她握紧,不让她抽离出去。


    穆樱叹了口气,看了眼窗外的雨,没有扯开他。


    邓曜倚在门框上,见状,侧过身走了出去,还轻轻把那扇半掩的门拉上了。


    出去之后,他退回到廊柱旁安静地守着。一边靠在柱子上出神,一边望着檐外的雨。


    正如,这几年她还和姬越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外头庙中钟声敲响的时候,姬越醒了。


    穆樱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便看见他的睫毛再次开始颤动。


    她几乎是一下子抽回手,然后快速打开门,走了出去。


    姬越睁开眼,感觉到自己这一觉睡的尤其香甜。


    他撑起身子,发觉掌心还有些湿热。


    他的头慢慢转向床外,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有人吗?”


    声音发哑。


    穆樱却没有回答。


    她同邓曜一样站在暗处,屏着呼吸。


    门留了一条缝。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反应。


    姬越从床上拿了干净的衣服换了,他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人应,便就这样沉默了下去。


    穆樱看到他仔细攥紧了手心,慢吞吞站了起来。


    她往柱后一躲,就在这个时候,他开门出来了。


    她就这样恰好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可……他现在的表情,并不是从前她见过的,或是撒娇,或是失望,或是难过……都不是。


    那是一种比那些都更深沉的,像是已经被抛弃过太多次,所以迷茫无措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手张开,往前探了探。


    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穆樱顺着他的唇形读懂了他的话。


    “阿樱,是你吗?”


    穆樱抿了抿唇,转过身,干脆至极地走出了回廊。


    她没有回头。


    *


    雨渐渐停了。


    院子里积了一地的水,映着依旧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湿气,凉丝丝的一片,呼吸都让人觉得清冷。


    “姑娘……要简单用点斋饭吗?”邓曜走过来:“寺里的小师父说,寺中过午不食……”


    “好。”她便跟着人去膳堂。


    简单的清粥小菜,压根没有什么滋味,但穆樱吃的很细致、很慢。


    她一直在思索,现在这样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再晚些时候,回到佛堂外,穆樱本想着顺从自己本心,就此请辞离开,却还是鬼使神差般,往姬越的那间禅房走去。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她就离开了。


    穆樱小心翼翼靠近,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邓曜,去请主持身边的小师父来一趟吧。”


    不多时,一个小沙弥跟着邓曜过来了。


    小师父年纪不大,才十一二岁的模样,头顶已经受了戒印,加上一张圆圆的脸,整个人就像一个小佛陀。


    他垂下眼,也不看穆樱,只是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施主有何吩咐?”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忖如何开口。


    邓曜却先于她开了口:“小师父,我们想请问下这间禅房的人去哪里了?”


    穆樱还有些讶然,邓曜却轻笑了一声:“姑娘是想问这个吧?我应当没有越俎代庖?”


    “……没有。”


    小沙弥点了点头:“那位施主还跪在大殿里呢。”


    穆樱眉头拧了拧:“跪在大殿?”


    他这身体,去大殿跪着做什么?!


    小沙弥“嗯”了一声:“那位施主是每日都来的,他……要给……他的……嗯……他口中的亡妻超度,可住持没有答应。空明寺是国寺,不能给皇亲国戚之外的人超度,这是规矩……他无端编造一个妻子来,自是不行的。但他还是用七七四十九天的虔诚跪拜感动了住持,住持答应破例一次,但前提是不能坏了规矩,也不能错漏任何课业和听经抄经。这位施主因为家住遥远,故而是免了早课的,但其余的却是一向一样不落的。今日他已然错过了早功和抄经,于是正在殿中悔过,求佛祖和住持原谅……”


    穆樱张了张口,喉中滞涩。“他现在还在求吗?”


    “嗯,住持本不想再让他继续。可他一直跪着不肯走,额头都磕破了。住持也没有办法,只好任由他去了。”


    穆樱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沙弥说:“后来,住持念着慈悲,还是同意让他补上抄经,也算全了这七七四十九日的心愿。”


    穆樱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冲动之下开口:“能麻烦您帮我问他一句话吗?只别说是我问的就好,当做一个平常的发问。”


    小沙弥道:“您说。”


    穆樱的声音压低了些,轻得又温柔又恍惚:“就问……若是上天给了机会,要他用二十年阳寿,换与她见一面,他愿不愿意?”


    小沙弥愣了一下,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她?”


    “嗯,只要说她就好,他知道是谁。”


    小沙弥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问这种问题。


    二十年阳寿,见一面。这也太离谱了些。


    谁会用二十年换一面?疯了吗?


    但他知道这位施主对空明寺捐赠了不少善款,他不该对她不敬,所以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前殿跑了。


    穆樱站在后院中等着,就这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


    她的手在袖中攥着一个荷包。


    仔细看便能发现,这就是姬越绣的那个针脚粗糙、并蒂莲也长得歪歪扭扭的荷包。


    她攥得很紧,手指不安地来回摩挲。


    邓曜问道:“姑娘,为什么会突然想问这个?”


    “一个……我自己的执念。”她想知道,她在他心中,地位究竟如何。


    虽然只是一个假设问题,但不问,她永远无法死心放下。


    “那……既然这样紧张他的答案,为何不亲自去看看呢?”邓曜站在对面,看过来。


    他淡淡道:“去看看吧。”


    穆樱愣了愣:“邓曜……”


    邓曜看着她难得发懵的样子,叹了口气:“姑娘……我认输了。”


    在和姬越的争斗里,他终于承认自己永远不及他。


    他不争了。


    争不过,也没有必要了。


    她对姬越担忧、动心的这一刻,便算作……他彻底认输了吧。


    穆樱看他就这样微微笑着,一副为她鼓劲的样子,沉默下来。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希望姬越回答什么。


    若他回答了愿意……


    那她便会觉得堂堂皇帝,连二十年阳寿都能说换就换,他一不尊重黎民百姓,二不尊重他自己的身份和威严。


    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区区一面,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可他若要说不愿意……她其实又不想他回答不愿意。


    因为那样她又会觉得很失望,会觉得果然如此啊。原来他那些眼泪和乞求、那些梦中的呓语,那些崩溃和歇斯底里,那些离不开她的话,最终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真的要他拿命来换了,他就缩回去了。


    所谓的真情,虚伪到不行。


    而她,究其半生,连一个人的爱,都不能得到。


    全是假的。


    多狼狈啊。


    穆樱在原地踟蹰,邓曜突然抬手,推了她一把。“去吧,姑娘。”


    穆樱踉跄了一下,见邓曜神色温和又坦然地看过来:“去看看又不能代表什么……只要不出声,他便不知道你在。但去了,姑娘至少不负自己,不留遗憾。”


    穆樱怔立片刻,心头的纠结渐渐散去。“你说的是。”她不过就是去看一眼,他又不知道她在。


    看完之后,不论他的答案如何,她都还是可以安心离开的……


    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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