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姬越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过,愣是发现不了相似的痕迹。长得并不像。
而且女孩年纪也颇大了些。
但女孩亲昵地在蹭阿樱的颈项,阿樱一点没避开,两人关系又好得很。
姬越本就情绪不虞,许久没得她亲近,见她同一个小姑娘这样,一时间心中又酸又涩。
“什么时候,御书房也是闲杂人等可以进来的吗?”
小女孩被他语气吓了一跳,抖了抖,躲在了穆樱怀里。
姬越见吓到了小孩,抿了抿唇,下意识就要道歉。他本意不是为了吓人,不过是……许久没能睡觉,加上……自己临时做出了某些决定,情绪不太稳。
“抱歉……我……”
穆樱见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是故意,但她不怕他,更不想惯着他,冷声道:“陛下既然不欢迎,那我走?”
她轻柔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温声哄了她几句。“没事,他不带你,我带你也是一样。”
“走什么走?!朕让你走了吗?!”姬越看着两人亲密,更觉自己委屈:“你抱着她做什么!她都长这么大了,是没腿脚吗?朕好久都没得你抱了……你也一点都不关心朕……”
穆樱叹了口气,看在他今日繁忙到连觉都无法睡的份上,没有责怪他的口不择言。
“陛下,我知道你因为战事火气大,前面这些我都可以不同你计较,但……”她解释道:“这是宋孟阳的女儿。”她的声音很平,“正如陛下所知,宋家十三口,除了受到打击而半死不活的宋孟阳,只剩她了。”
姬越一愣。
对上小姑娘那双颤巍巍的大眼睛,一时间终于找到了一丝宋孟阳的影子。
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穆樱面前。
女孩缩在穆樱怀里,因为被他吓到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姬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但一时又下不去手。
他刚刚才吼过她。
穆樱抬眸看他:“宋如意,她的名字。”
姬越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抱歉,都怪我……太凶了,吓到你了。”
“如意,这是陛下哥哥。”穆樱朝宋如意道:“往后他也会好好照料你的。”
姬越一愣。“什么……意思?”
穆樱把孩子递过去,塞到他怀里,不容拒绝道:“意思是把她托付给你。”
姬越手中突然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救般看向穆樱:“阿樱……我不会抱孩子……”
穆樱却不帮他,旁观着,道:“陛下现在就抱的很好。”
姬越垂眸看了眼怀里乖巧不动的小姑娘,喉结动了动:“她好轻。”
“那当然,她才七岁。”
姬越稳稳抱着,一动也不敢动。
倒是宋如意,在刚开始的僵硬过后,意识到皇帝对自己没了敌意,便也开始放松起来。
她微眯着眼睛,有些疲倦地看向穆樱:“义母,我有些困。”
一路奔波,困是应当的。
她小小年纪,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坚强了。
“困就睡吧。”穆樱眨了眨眼,道:“你陛下哥哥的臂力还不错,摔不着你的。”
姬越本是不愿意抱着小孩子的,但听她这样说的亲昵,一时也不好抹了她的面子,便咬着牙应了。
“你睡就是了。一个小娃娃,朕还不至于抱不动。”
宋如意还算心大,加上穆樱就在旁边,她很有安全感,不多时便安分地睡着了。
姬越在软榻上坐下来,把孩子小心翼翼放过去,又给她盖好被子。
穆樱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心下一软。
“陛下将来,也会是个好父亲的。”
姬越却突然一个咯噔。
她在说些什么?她又要把自己甩给别的女人吗?!
他反应很大,瞬间离软榻三步远:“朕才不做父亲!你又在想些什么?朕早就说了,往后就你一个!你怎么总不信呢?!你就不能试着相信我吗?”
他已经清楚地明白穆樱不会要孩子,便能清晰分辨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还想着要他同别的女人生孩子?层
休想!
她休想摆脱他!
他一定要缠着她,一辈子!
穆樱把食指竖起到唇前,“嘘”了一声。“陛下,说话太大声,小心吵醒她。”
姬越瞪她:“我还没她重要了?”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压低了声音。
穆樱笑了下,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姬越便下意识蹭了她一下,小狗一样。
“她刚刚,叫你什么?义母?”他攥住穆樱的手,将脸蹭到她眼前,呼吸温热。
“是。”穆樱颊边微痒,便笑了下,无奈道:“我自作主张认下她母亲这个姊妹,认下她这个女儿,应当不违背大邑律法吧?”
“你认她当女儿了?!”姬越抿了抿唇,一时耳根子一红。
她当她的义母……
那他岂不是……
这孩子是不是能尊称他一声“义父”了?
真好,这样是不是算他和阿樱也有了孩子?
一个……他们的女儿。
姬越喉结滚动,看向穆樱的目光不自觉柔软:“那……那让她叫我义父,好不好?”
“陛下方才说她是闲杂人等。”穆樱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就要让人家做你半个女儿了?”
姬越闷闷地甩了甩她的手:“我这两日心绪不稳,脑子混沌,就口不择言了。你帮我同她说说,让她也认下我,好不好?”
穆樱知道他许久没好好睡觉了,人觉少之后,身体透支过度也会易怒。
但她还是挑眉刺激他:“这陛下可要亲自问她才知道了。”
她意味深长道:“不过,刚才陛下的语气那么凶,没准已经把人家小姑娘给吓到了。”
姬越一慌:“那怎么办?可我不是故意的。”除了对她,他本来也不是脾气好的人。
穆樱笑了笑,摊了摊手:“阿樱爱莫能助哦。”
姬越蹭过去,拉她手到自己的颊边,边摩挲边求饶:“阿樱,帮帮我吧。我想要同你一起有个孩子。”
穆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陛下定要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
“不是我们一同吗?”姬越有些发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樱摇了摇头,道:“我打算去一趟前线。”
姬越猛地抬头:“你怎么又要走?!”
“陛下,如今宋家一家出事,护送他们的手下均是我的人,我有摆不脱的责任,这事我必须善了。”她道:“宋家的仇,我一定要报。宋孟阳,我也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可……这不能怪你。”姬越长睫微垂,掩去眸中翻涌的占有欲:“宋孟阳私联家属,飞鸽传书未经你我同意,出了纰漏,这本是他自己的错。”
“是。”穆樱点头:“但,归根结底,是我没叮嘱到位,疏忽了这些。况且,我同姬烨,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仇了。不为宋家,我也定是要为我自己的。否则……我忘不掉。”
姬越抖了抖。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那时她身上的十支箭,后来早如同回旋镖一般,扎进了他的皮肉里。
姬越没法反驳。
他何尝不恨姬烨。
“陛下……”见姬越发愣,穆樱忍不住出声提醒。
“阿樱,我不能同意的。”姬越的表情苦涩:“我不能忍受了……再不能忍受你替我去拼命,替我去受伤,可我什么都不做,安稳地坐享其成,对你的苦累一无所知,只能在你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身上又添几道疤。”
姬越抿了抿唇。
他受不住的。再这样看到她受伤,他会发疯。
穆樱看着他。
他眼眶红的厉害,努力压抑着眼泪。
她用手抬起他的下巴,见他一副又是委屈又是不敢忤逆她的模样,倔强又懦弱,还怪招人疼的。
“阿樱,我说了,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是不是从未当真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颤抖,眼睛却直直地锁住她:“你若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呢?”
太真挚的眼神了,已经完全不像演戏。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然一时无法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冷宫里初见他的时候,端妃带她进门,他蜷缩在角落,表面痴傻,却用一双警惕又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直到被端妃宣布她是自己人,他才解除那副危险的伪装。
随后每次见她,务必热情到了极致,除了赌气,几乎没同她甩过脸色,也从没拿过皇子的架子。
想起她重伤回宫,他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手心全是冷汗,眼泪簌簌地流,却假装镇定地让她不要怕,最后他自己没出息地晕了过去。
想起他登基之后,祭祀环游那天,在万众瞩目之下回头看她,偷偷朝她眨眼,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缱绻。
想起他为了那匹珍珠丝闯入火海,想起他羞赧地送出他笨拙绣出的荷包,想起他堆的雪人……想起,他在观星楼上许下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平安安愿望的模样。
穆樱怔了怔。
她想……
姬越恐怕……是真的爱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道筑了许多年的墙。
其实,她何尝没有动心过?
只是,自从那年重伤,被他强迫一纸诏书召回,他在她眼里就一直是心机算计、只会利用她的形象了。
所有的缠绵讨好,都披着不过是要她为他卖命的假象。
而她一直告诉自己,他是皇帝,她是奴婢。
他嘴上说的再好,双腿绞的再紧,也不过是习惯和占有欲作祟。
那时是他亲自把她的情愫打散,现在又要亲自告诉她,想要把那些遗失的情感找回……哪有这般容易?
凭什么要这般容易?
穆樱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可悲。
其实,姬越他究竟把她当什么呢?
要当成武器、战友的时候便百计利用,要当成爱人、眷侣时,便暧昧心疼吗?
然后嘴上说着爱她,实则最终还是让她成为皇室后宫的牺牲品。
等有朝一日,她像那些被宫墙所困的怨妇一样,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满眼所期化为焦枯的等待——等着他宠爱、等着他赏赐、等着他临幸的时候。
到那时,他若是移情别恋,那她又要如何自处?
折断自己翅膀的事情,穆樱做不到。她不想去赌什么帝王真心。
“阿樱?”姬越见她笑得奇怪,有些慌,“你怎么了?”
穆樱摇了摇头,把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
“陛下,我有东西给你。”她从怀中掏出先前绣好的鸳鸯荷包,“之前做了便想要送陛下,一直忘了。”
荷包递到他面前,针脚不算细密,只能说绣工比青涩的姬越而言,是成熟了不少,只是在女红中到底是比不得的。
不过,荷包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这于姬越而言,更为令人激动些。
他长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漾起一股难以置信的惊喜,手抖了抖,没能从她手里接过来。
“发什么呆?”穆樱笑了笑:“陛下瞧不上便算了,还我吧。”
姬越立时仓皇地握住她的手:“没有!我没瞧不上!”
他小心地接过荷包,用指尖轻轻摩挲,珍而重之地放在手心间细细观赏。
在发现她绣的是两只鸳鸯后,耳尖便不受控制地悄悄泛红了。
“阿樱……这是……什么呀?”他夹着嗓子,故意指着鸳鸯,欲盖弥彰问她。
穆樱微微一笑:“陛下认不出来,便当做是鸭子吧。”
姬越便再忍不住,急急否认:“你胡说!分明是鸳鸯!”
却对上穆樱浅笑着的容颜。
他一下明白,她又故意欺负他!
只是这次,姬越明知被她欺负,还是甜蜜地笑了。
他露出几分羞赧与局促。“阿樱,送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穆樱依旧宠溺微笑:“陛下想要它是什么意思,它便是什么意思。”
送出去的礼物,泼出去的水。
若要问她,那她便是决心要劳燕分飞的意思。
可姬越听了她的回答,却满意地勾了勾唇,甜蜜地将荷包挂上了。“朕要一直挂着……”
送完礼,终究要是要把话题扯回先前要说的事情上。
穆樱再次重提,姬越又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穆樱收紧掌心,有些担心他还是要以安危为由扣住她。
可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哑着声音,同意了。
“好。”他说。
穆樱抬眸。
他……同意了?!
却听姬越道:“只是,如果非要亲赴战场把人带回来的话……”
他突然笑了笑:“那还是由我去吧。”
穆樱震惊地看着他。
姬越温声道:“阿樱,我去肯定比你去更合适。帝王亲征,又能鼓舞士气,又能收服民心,而且我在前线,情报到手中可以更快,方便我更快做出决策,还能配合李乔……况且,宋孟阳还是我劝他入仕的,我也务必要对他的安全负责。”
“姬越。”穆樱拧眉看他:“你……早就有过这个想法了吧?”
他绝对不是一时兴起,也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阻拦她去冒险。
姬越垂下眼眸:“嗯……”
“是这两日深思熟虑的结果……本来……本来想晚些告诉你的……阿樱,我好舍不得你啊……”他抿了抿唇。
原来这才是他这几次心情一直不好的原因。
他早就打算御驾亲征。
姬越拉住她的手:“阿樱,我希望你好好的,也希望自己这次能好好保护你。”他不能再让她替自己去冒险了。
保境安民,该是他自己的责任。
保护她,也该是他的责任。
“我已经让人去收敛宋家人的遗体,好好安葬。至于宋如意……”姬越侧过头,看了眼睡梦中的小姑娘:“我发誓,等我从战场回来之后,肯定也会如承诺你的一般,亲自照料,定不让她再出任何差错。”
穆樱看着他,头一回对他是一个皇帝,有了实感。
她还想再劝:“姬越……”
姬越却笑了下,凑过来亲她的脸,撒娇道:“阿樱,就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你便让我这一回,好不好?”
穆樱蹙眉:“你走了,朝中诸事……”
“有你啊。”
姬越语调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走之前,会留下禅位诏书。若我出了事,你马上就能……”
穆樱冷着脸,捂住他的嘴:“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好……”他顺着她的话,眼底柔软缱绻不散:“是我胡说……阿樱,你别气。”
“京中会早早做好准备,我已经安排好季润书他们各司其职,不会乱的,你且放心。”
穆樱盯着他。
他都这样周全了,其实她没有理由反对。
况且,他一走,她之后要离京,也方便些。
穆樱试图说服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还是有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她努力去忽视这种感觉。
良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好……便愿陛下此番出行所向披靡、安邦定国、乘胜而归。”
*
姬越走的很匆促。
宫中的一切也正如他所说,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沈纵和季润书分别顾着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的战报,见穆樱过来,眼中微微震惊。
“还以为你走了。”
穆樱摇头:“国事在前,私事不急于一时。”
沈纵点头:“既如此,你来看。”他点着地图上聿厥和纥弋近日攻打过的关隘,对她道:“打的都是粮草丰富的关卡,且战且退,我观他们模样,并非诚心应战,反而像是……”
穆樱立即懂了。“他们粮草告罄,军心涣散了吧?”
“君子所见略同。”沈纵笑了笑:“这战报我与润书商量许久,才看出端倪。姑姑却一眼便知,果然够一针见血。”
两边的王也不是蠢货,看到姬烨如今战况并不乐观,也放弃了全力的辅佐,反而开始同大邑军开始无休止的缠绕。
打一场,退一场,打一场,进一场。刚开始自然令人摸不清方向,但久了,便容易懂了。
“我同润书在想,趁着他们战意低迷,是该趁虚而入,强行攻之,令其全线溃退,还是……借机招安,遣使出塞,以谈止戈。”
穆樱想了想,道:“朝廷当然可趁胜追击,但如今北境也在征战,边境四面漏风,国库压力颇大,而边境百姓本就常年受战火荼毒,早已民不聊生。……强攻带来的后果,即便是战胜了,无疑会让大邑也代价惨重,得不偿失。”
季润书点头:“沈兄也是如此说,故而我们决定,遣人出使和谈。”
穆樱“嗯”了一声:“妥。”
“只是这人手,我们还没决定好。”
京中需要留人,沈纵和季润书最多只能走一个。另一个必须把控后方,否则,靠司徒寇海一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容易控制不住。
但西边和南边均有外敌。
“我去吧。”
两人朝她看过来。
穆樱笑了笑:“我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
沈纵摇头:“不妥。”
穆樱不明白:“如何不妥?”
“陛下临行前,特地吩咐,不许姑姑以身犯险。”沈纵无奈道:“早就猜到你会有这一出。”
穆樱眼神晃了晃,随后道:“他管不了我。”
“穆姑娘,”季润书也道:“我同沈兄是文官,本就能言善辩,此事让我二人去最合适。边关有武将护送,也不用担心什么……”
穆樱冷下脸:“你们都走了,政事给谁?”
沈纵道:“姑姑……”
“休想让我摄政。”她冷声道:“你当我不知道姬越心思?”
她不屑于宫廷,比起困守皇宫,更喜欢在外冒险。
那堆政务和折子,她瞧了便恶心。
“姑姑这些年,哪次没摄过政?”沈纵笑了笑:“陛下一走,便不想管了……这是在怕什么?”
穆樱抿唇了:“我才没怕。”
她的决定没人可以干预。沈纵无奈,只好放她和季润书离开。
“等陛下回来,姑姑记得亲自解释。否则……”
穆樱看向他啊:“否则什么?他还能怪罪你们不成?”
沈纵摇了摇头:“姑姑是没受过陛下的气,但也怜悯怜悯我等吧。”
季润书也笑道:“陛下不会怪罪你,但一定会折磨我们。”
*
季润书前往南边应对纥弋,穆樱便去西边应对聿厥。
聿厥幅员不算辽阔,以放牧为主,再往北一些,就要同大邑的北境战场接壤了。
“备马。”穆樱望着天边斜阳,声音很平静,“立刻出发。”
邓曜一怔:“姑娘,前线如今尚且危险,不若还是等等……”
“不,这次我一定要亲自去。”穆樱打断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宋如意。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懵懂的不安:“义母,你要离开吗?”她身边信任的大人走了一个又一个,她不安也是正常。
“嗯。”穆樱蹲下身,与她平视。
“如意,我要出去一趟,你便在京中乖乖等着,到时候陛下哥哥会亲自接你爹爹回来。”她说,“往后跟着陛下哥哥学习,乖乖的,好不好?”
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如意乖乖等爹爹和义母回来,如意会乖乖听陛下哥哥的话。”
穆樱眼中笑意淡了些,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刚要走,一人挤过人群走来。
栖霜站在那里,表情凌乱,他的身后是满头大汗的吕海平。
“姑姑,小臣没拦住他……他死活要来见姑姑……在宫门口闹事……小臣也没办法……”他也不清楚这位算不算姑姑的小侍,也不敢太过为难他。
穆樱看了栖霜一眼,叹了口气:“算了。”
看见穆樱果然还没走,栖霜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姐姐,我想和你一起去。”
穆樱一时眉头紧蹙:“你说什么?”
“我知道姐姐要出发去西边,要去和谈聿厥。”
穆樱瞥了眼吕海平:“你说的?”
吕海平的脸皱巴巴:“那……小臣也不知道他究竟算姑姑的谁……他问了,小臣不敢隐瞒……”陛下吩咐他要照看着宫外这位,他便当陛下也默认了这位同姑姑的关系了。
陛下都认了,他敢不认嘛。
穆樱给了他一个白眼,问:“栖霜公子怎么会来皇宫?”
吕海平挨了一次她的白眼,哪里还敢隐瞒:“是陛下下令……”
“姬越?他下这种令做什么?”
吕海平老实道:“有了宋孟阳前车之鉴,陛下便有些未雨绸缪,觉得栖霜公子到底也算是姑姑的人,就还是得一起保护起来才行。他一人在宫外住着,实在危险。”
穆樱不知为何,有些不爽。她冷笑一声:“他现在倒是大度。”
“我同栖霜没什么关系,他是他自己,有来去的自由,也算不上是我的人,往后不要自作主张。”她又看了吕海平一眼:“宫中之事,往后也不许再外露。再有一次,便告诉司徒寇海,狠狠罚你!”
吕海平哪里敢不应,连连点头称再也不敢多嘴了。
穆樱这才放过他。
栖霜听她这样同自己撇清关系,心中一阵委屈和难过,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口道:“姐姐……我幼时在落雁关出生,后才被拐走……落雁关正是姐姐要去聿厥接壤关卡,我会一些聿厥话,可以帮到姐姐。”
他看着她,突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眼里有着恳求:“姐姐便带上我吧。”
穆樱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挣开他的手。“栖霜,你不会武,去了没人保护你。”
被嫌弃了。
栖霜的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退缩。
“我知道的。”他努力为自己抗辩,声音有些沙哑:“虽然我不会武功,去了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一定不会拖累你的。姐姐……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他哽咽道:“我不想守着一个空落落的房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垂怜来看我的你……”
穆樱一顿。
才想起来,回京之后,她便把他一人扔在了客栈,再也没去看过他。
这确实是她的不对,便是对普通的客人,也不该这般怠慢的。
“这件事……栖霜,是我忘了,我给你道歉……”
“我不要姐姐的道歉……”栖霜道:“姐姐在我眼中,从没有错的时候……所以,你完全不需要同我道歉……只要姐姐愿意看我一眼,我是自愿等的……”
见她表情有些微微松动,栖霜便又靠近一些,示弱地捏住她的手,拿那双眼睛水汪汪又可怜巴巴地瞧着她。
“只是我一个人……终究还是太寂寞了,如今我只求能时时跟在姐姐身边……姐姐身边也缺个贴心人,端茶递水……洗衣暖床……”后面四个字碍于人前,他声音压的很轻,但还是让穆樱听到了。
穆樱摇了摇头:“栖霜……你说的这些,我不能承诺你,也不想骗你,你要的感情,我给不了。”
“我明白的……姐姐心中只有陛下……我都明白的……”栖霜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只求陪同,别的,什么都不要……”
穆樱不想同他谈论这些。
这些感情的问题,在国事面前,太过单薄了。
栖霜看懂了她的不耐烦,便转变了话题,再接再厉:“国事在先,栖霜也是大邑百姓,自然也该为大邑出一份力。姐姐需要一个译官,我不就是现成的?我对姐姐绝对忠诚,定然比不明底细的当地人要稳妥的多。”
这点倒是说在了穆樱的心头上。
她蹙了蹙眉,有了些反应,问道:“你真的会聿厥话?”
栖霜点头:“会的……日常对话都没有问题的!”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
心道:他跟着做译语人,倒确实比当地译官靠谱些。
“那好。”穆樱叹了口气:“你可以跟我去,但全程只能听我命令,不能胡来。”
栖霜眼中一亮:“是!”
他笑了笑:“愿为姐姐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他想证明给她看,他不比姬越那个皇帝差劲。
第57章
宋孟阳同姬烨谈判不成,全家遭难不说,他本人也被姬烨的伏兵追杀。
幸而李乔得知后紧急前去救援,好说歹说将已存死志的宋孟阳救回。
只是他清醒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每日除了正常的饮食吃药,便什么都不做,干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发呆,或是盯着窗外的枯树数着地下的落叶。
姬越赶过来的时候,他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大门,看到他进来却也也没什么反应。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临行前的壮志,也没有了生机。
姬越没有走进去打扰他,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距离当时分别还没多久,他却发现,宋孟阳已然变得沧桑、木讷,脸上带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倦意,眼中也失去了所有色彩。
姬越抿唇不语,干脆不做声,等他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他。
不知过了多久,宋孟阳终于收回视线,他呆呆地看过来。
姬越才动了脚步,走近了些。
“宋孟阳。”他开口。
宋孟阳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根本顾不上君臣之礼,身子也没有任何回应。
姬越也没怪他。
“你女儿已经安全到京城。”姬越说,“她说会好好活着,要为母亲和祖母报仇。朕……已经把她安置好了,你且放心。至于你其余的家眷,朕会以国礼厚葬,让她们……风风光光地走……”
宋孟阳呆滞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些动容。
他眼睫轻轻颤了颤,不多时,流下两行热泪。“是我害死了她们……”
姬越在桌边坐下,看向他:“如今你们一家只剩你和你女儿,你便是觉得心累,不想再为她做榜样,也不该如此颓唐,将来拖她的后腿。”
宋孟阳抬眸:“你……什么意思?”
“朕有意培养宋如意,此番御驾亲征,一方面是为除姬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接你回京养老。”
宋孟阳的嘴唇抖了抖,茫然地重复他的话:“陛下您……有意培养小女?”
姬越点头。“她会在京中平安长大,无人可以欺侮伤害她。”
宋孟阳流下热泪:“那……那真是太好了。”
姬越直直地望着他:“宋大人,甘心吗?”
“自怨自艾,让仇者快,这样做,你甘心吗?黄泉之下,你的妻子和母亲,正失望地看着你。”姬越道:她们走的虽然意外,但定然都希望你同女儿一切安好。”
宋孟阳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陛下特意来劝我,是为了计划中的改革吧?”
姬越愣了愣。
宋孟阳叹了口气,给他看他现在颤抖的手:“您瞧,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连喝药,都是要人喂的。手哆嗦成这样,哪里还做得了器具改革。”他摆了摆手:“陛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姬越摇头:“改革是另一回事。朕想请宋大人振作起来,非是为了改革。”
“不是要我改革?”
“不是。”姬越道,“若说以前,朕确实有要你参与改革的想法。宋大人博闻强识,在整个工部,最适合着手改革的人,非您莫属。朕上位以来,工部尚书之位空置,也本就是为了等您这样的人才。阿樱同朕提过几次,朕便记住了你,后来她说有机会让你出来,且说服你帮朕做事,朕那时欣喜若狂。”
宋孟阳看了他一眼,僵硬地勾了勾唇:“此话,陛下当真?”
“朕的话,当然当真。”
“那便……多谢陛下赏识……”宋孟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我如今于陛下已经无用。陛下此番,是想要骗我回京,不想让我甘于堕落,死在北境吧。”
姬越被他的敏锐而惊讶到。
他脸上并没有被拆穿的赫然,而是笑了下:“宋大人要这样抬举朕,姑且也使得。毕竟,朕还是不希望宋如意作为忠臣之后,将来长大了,连个靠山都没有的。”
说到女儿,宋孟阳便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问:“陛下说以前希望我改革,那现在呢?”
现在为何又不强求他来改革了?
“宋家为国牺牲,朕自会追封。自此,宋大人便是回京后一言不发,一事无成,朕也会养着你,护宋如意一生。故而,宋大人自我意愿很重要,您若想就此放弃,随着妻子母亲而去,就此不管唯一的女儿……也成。”
宋孟阳知道他的话是在故意激自己。
但听了这么多,他到底心思也活了些起来。“陛下说,会保如意,是如何个保法?”总不能空口无凭。
姬越道:“朕会认她为义女……这点,够吗?”
宋孟阳本来死寂的眼瞬间一亮,脸上轮廓绷紧:“你说什么?!”
义女?!那还了得?!
那他女儿岂不是要做郡主或者公主?他哪有这些功绩!陛下这玩笑开的也太大了。
“万万使不得!”宋孟阳挥手拒绝:“微臣和小女万不敢受。”
姬越笑了笑:“让你受,你便受着。”
宋孟阳惴惴:“此番,将小女架的如此之高,臣恐又有杀身之祸。如今,我只希望她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
“宋大人觉得,她做个普通人,便能平安?”姬越冷笑了一声:“自宋大人才高闻名之时起,她便注定不能平庸。”
“有一个姬烨,就会有第二个。不忌惮往后的您,也会忌惮身为后代的她。天赋之事很难说,她身为您的女儿,谁知是否能遗传一二?于恶人而言,自是斩草除根为要紧,届时宋大人醉生梦死,指望谁保她平安?而有了朕,至少旁人但凡要动手,也需得掂量掂量。”
“可……她才七岁啊……”宋孟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姬越静静地看着他:“她虽然只有七岁,却比你成熟。”
宋孟阳闭上眼睛,隔了许久,默默道:“是……她母亲把她教的很好。”他泣不成声。
“如此,你难道希望她母亲的努力就此浪费?你希望她就此泯然众人?”
宋孟阳掩面:“那我还能怎么做?她不过是个女孩子。”
“女孩又如何?你是她父亲,你都要拿这个约束她吗?”姬越笑了一声:“要朕说,若是她能力在男人之上,那庙堂之上,为何不能有她的名字?”
宋孟阳瞪大眼睛。
皇帝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其震撼程度简直不可言说。
宋孟阳声音发抖:“陛……陛下……”
“阿樱的才能,你也得以见到了……若是有朝一日,你的女儿能成为另一个阿樱,你难道不骄傲吗?”姬越歪了歪头:“朕就觉得,阿樱那般做皇帝也很好,她也配这个位置……不过……”
他有些遗憾道:“阿樱好像对皇位不感兴趣。”
宋孟阳多想捂住耳朵。
他哪里敢听这些皇帝的密辛。
“陛下……别……”别说了吧……
“宋大人作甚怕成这样?”姬越笑了笑:“不妨同你直说,朕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朕认了宋如意为义女,她便是大邑唯一的公主。若是她自己足够努力,能得阿樱喜爱,那可能,她将来也会是皇位的继承人。”
宋孟阳先是被他的发言而震惊到,随后放声大哭了出来。“不不不……陛下……使不得啊……小女何德何能……”
“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担当皇位?”
姬越皱了皱眉:“宋大人,你这般轻视女子是不对的。”
聊着不过短短几句,宋孟阳已经强调数次宋如意是女孩子,担不起重任。
本来姬越是无所谓的,但现在,这些话听在他耳中,便十分刺耳了。
他忍不住纠正宋孟阳:“朕先前对女子也曾多有偏见,如今也都改了的。能担重任者,不问性别,切莫以性别轻论高下。”
宋孟阳表情有些复杂。
说实在的,陛下的这一系列举措,实在是太安他心了。得皇帝之诺,本就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本来这件事,本也不值得姬越这个皇帝亲自来边关一趟的。
宋家之祸,源自他宋孟阳自己。
甚至还是穆姑姑的人保了他一命,才让他苟活至今。
这是他们宋家自主的牺牲,归根究底也是他自己自大失误,于皇室实在无关。
其实本来皇帝不来,他也怨不得他什么。
但他偏偏来了,不仅来了,还许下如此重诺。
宋孟阳心中已有松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可……若是小女不愿呢?”
“宋大人,你又不是她,你怎知她不愿?”姬越道:“她现在还小,要紧的是健康平安地长大……等以后,她若不愿,便安心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若是自愿担此重任,朕也必倾尽全力捧她上去。”
“陛下……陛下为何……”能对他女儿上心到这样的程度?
莫不是……陛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那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不能让他得逞的!
宋孟阳将他来回打量,一脸警惕。
姬越哪能让他这般误会?!
难道他同阿樱的关系还不够明显吗?!
“宋大人不必误会……”姬越缓缓道:“是阿樱认了她母亲做姊妹,要做她义母……”
“阿樱喜爱她,朕才爱屋及乌。朕心里只有阿樱一个,不可能生旁的心思的……”
宋孟阳一时发愣,没来得及捂住耳朵。
听他就这样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阿樱”“阿樱”,不用猜也能彻底明白陛下同穆姑姑的关系了。
姬越见他好似懂了,连忙一脸期待地看过来,暗示道:“义母已然有了。宋大人觉得,你女儿再多个义父,如何?”
宋孟阳没反应过来姬越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混沌,已然忘了先前姬越提过想要认宋如意做义女的事情,便失笑道:“小女已有父亲,何必再高攀他人……”
姬越恨铁不成钢,咬牙继续问:“那若是你女儿自己同意呢?”
“同意了再另说吧……小女也算乖巧,她母亲一向教她,不要乱占他人便宜……如今我家这种境况,便还是不要牵连他家了……”
姬越支吾了一下,别开眼。
“那她……倒是没拒绝……”他问的时候,她睡的正香,没来得及拒绝他呢。
没拒绝,他就当她同意了啊。
宋孟阳摇了摇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如此,又要欠下一个人情了……本来穆姑姑的恩,我们便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了……”
但陛下特地前来的一番劝慰,已然让他好了许多。
“陛下,您说……人是不是还是死了好?死了之后,欠的恩情和孽债是不是就不用还了?臣如今,已经欠下太多,实在不知道如何偿还……这一生,都要歉疚和不安……”
姬越见他这样,担心这两日他伤心过度,真把脑子弄坏了。
也顾不上劝宋孟阳同意他来当他女儿的“义父”了,反而宽慰道:“宋孟阳。死易生难,活下去,才有机会弥补,才有机会看到天下太平。你的妻子和母亲一定希望你好好将女儿带大成人。况且,百年之后,谁不是一抔黄土,何必急在这一时?到时,你再下去同她们赔罪也来的及。可人活着,赎罪也好,雪恨也罢,终算是个缘由,若不是不知道怎么活,便为着这些缘由活着……若你还这般囫囵,便还不如死了。要是你真心不想活了,觉得生之苦已经完全大于生之乐,那朕大可以成全你。”
“是。”宋孟阳抬起眼,长叹一口气,“陛下教训的是……”
隔了许久,他的声音也努力趋于平静:“好,我回京。”
姬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今日阳光正好,却照得人心头发酸。
*
三天后,宋孟阳准备返京,临行前同姬越告别。
“陛下,”他微弓着背,但眼神已然变得清澈:“我同小女的命,都是穆姑娘救的。往后穆姑娘的事,便是我宋家的事。回京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穆姑娘。”
宋孟阳想着,陛下同穆姑娘素来亲昵,听了这个一定会高兴。
可姬越却平静着脸,摇了摇头:“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的,她不需要你们报恩。”
“这怎么行?!岂不是显得我们忘恩负义!”宋孟阳耿直地昂着头。
姬越却道:“恩情于你们来说是负担,于她何尝不是?不如彼此忘了,各自松快。”
宋孟阳还待再说,姬越道:“如今如意也认了她做义母,若要有关系的话,便保留这个关系吧。其余的,便都算了。……况且,她身边已有了我,做什么要你们宋家赴汤蹈火来报恩?要报恩,也是朕先报恩。”
宋孟阳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后傻乎乎点头:“哦……好……”
等一下……原来陛下同穆姑姑也是报恩关系呐?!
他震惊地看向姬越,脑补出一系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类的故事。
不过这个故事里,以身相许的本人非常想倒贴,而那位恩人大人却好似还尚未松动。
陛下追爱之路,任重道远。
宋孟阳手捧着家眷灵位,叹了口气。
他知道姬越现在还不回京,便只能对他落下祝福。“陛下此次亲征,定要一路顺风。”
“这是自然。”姬越笑了笑:“对了,回去后一定要同阿樱说,要等朕回去,再给如意她摆接风洗尘宴。到时候,朕这个义父是一定要在场的。”
宋孟阳反应迟缓,等临行前登上马车,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惊呼一声:“什么?!义父?!”
先前他口中说过什么来着?
哦,问他如果他女儿再多个义父,如何?
他怎么答的来着?
好似是拒绝了他?!
宋孟阳瞪大眼睛。
谁成想啊。
陛下……竟是认真要做他女儿的义父吗?
他还当陛下对姑姑只是一厢情愿……原先那句话,问的也不是他自己的。
却原来,他们二人已经定下终身了吗?!
宋孟阳惊恐回头,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却见姬越一副丝毫不怕暴露的模样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好淡定吧。
但是如果……如果真如陛下所说这样,那他闺女岂不是捡到大便宜了!
往后她背后这背景,还能有谁能欺负她?!
穆姑娘不是寻常人,这点他从她身边如云般的高手中便能窥探一二。
而陛下……更是天潢贵胄。
那之后便是他要打闺女儿戒尺,都要掂量掂量了……
宋孟阳越想越咋舌,差点从马车上跌下去。
宋孟阳走之后,姬越站在原地,望着夜色消失。
石飞业站在他身后。“陛下,李将军说,姬烨藏的太好,多日未曾现身了,这两日恐都不会有变动,请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姬越却没有回去,北境战事不宜久拖。
这里的百姓经历了这么久的水深火热,早就不堪重负了。
他急着想破局。
“你让人把宋孟阳剩下的火药车清点一下,看看有多少可以给我动用。”
这里距离北境不过数十里。石飞业蹙了蹙眉:“陛下莫非想独自诱敌?”
“不行!”还未待姬越回答,邓曜就脸色冷然地坚定拒绝。
“姑姑交代过,陛下千万不能妄自行事,凡事要同李将军商量。”他站的笔直,声音却沉的发闷,“属下从不敢违逆陛下让属下做的事情,也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但……但此番……”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
“属下不能让陛下去。”他一张脸难看到吓人。
姬越没对他与穆樱私联有什么反应,反而失笑道:“石飞业,你这是什么表情?朕又不是去寻死……”
石飞业连忙垂下头。“属下不敢。”
他一双眸子中所包含的情绪完全掩盖下来,只有声音闷闷地传来:“陛下的想法无非是想亲自诱那姬烨出来。但姬烨为人狡诈,肯定会设置许多陷阱。万一陛下中招……属下没法同姑姑交代……”
“原来不是担心朕的安危,而是担心没法同她交代。”姬越意味深长道:“所以,这些年,你的主子究竟是朕,还是她?”
石飞业一下白了脸。
他跪了下来:“自然……自然是陛下……”
姬越笑了一声,把他扶起来:“好了……朕就是开个玩笑,做什么吓成这样?你若是她的人,朕还更高兴些。”至少,代表她一直在关心他,照顾他。
石飞业见他不似生气,才松了口气,继续兢兢业业劝道:“姬烨此人藏了许久,李将军百计想战,均不得其法。唯恐他又使些阴招,此处地势复杂,陛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姬越一直在打量他,许久之后他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他:“石飞业,你是不是……”
“是!”石飞业还没听他说完,嘴巴就很快地应了声。
姬越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迫切的时刻,他一时瞪大眼。
“你……你……你竟真敢对朕有想法?”他退后一步,恐慌道:“朕的身心都是阿樱的,你别来沾边,朕不喜欢男人……”
“不不不不不……”石飞业也吓了一跳。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属下是急着建功立业!”石飞业匆忙解释道:“穆姑姑答应了属下,若是能保陛下安全回京,到时候便介绍属下同……同邵姑娘认识……”他声音越来越低,“属下……属下有心仪的姑娘了……万不敢对陛下有非分之想的。”
哦。
两边都是虚惊一场。
姬越差点冷汗都吓出来了,闻言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突然这么关心朕……邵颦儿……你竟是喜欢她!是上回去术尧那次……?”
石飞业僵硬着脸,道:“是……所以说是为了完成穆姑姑的任务,实则属下也有自己的私心的。”
姬越摆摆手:“好了,朕知道了。放心吧,不会让你食言的。”
“是……多谢陛下体谅。”
姬越道:“不过,朕急着要动手,也是为了百姓着想。北境已经折腾不起了,要速战速决,然后尽快修复才是。”
石飞业知道他这次是一定要动手了。
他规劝不得,便垂下眸子,认真分析:“姬烨是从三门关消失的,陛下若是要寻他,务必要前往三门关。那里能用火药车的地方不多,山脉险峻,寸草不生,唯一方法无疑就是寻找他们的粮仓和营地。可……便是寻到了,那种地方,陛下武艺再是高强,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三门关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战马都过不过去。所以……所以火药车,用不上的……”这便是姬烨还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
姬越想了想,却道:“够了。”
“陛下!”石飞业惊呼一声。
“朕说够了,便是真的够了。”姬越无奈道:“朕没那么蠢。骑兵过不去,当然知道不带骑兵。火药车用不上,也不是非用不可。朕看过三门关地图,其下有一处水塘,不可见底,水深不知多少尺,一路绵延到关外。你去寻些水性好的,就随朕埋伏在那里,等待时间进攻他们的粮营。烧了连营,点到即止,转头便随朕藏入水塘中。等追兵散去,再快速回来。不正面交战,不必费一兵一卒。”
石飞业瞪大眼睛。
还能这样?!
*
月黑风高之时。
姬越领着精心挑选的百余水性极好的死士,悄然潜入三门关外那片水塘。
“军中水性最好的是谁?”姬越冷声问。
“是我!”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
姬越甩给他一捆绳子:“去底下探探深浅,摸清这里出去的路线。”
“末将遵命!”
水深不见底,很快没过人的胸口。
小将却浑然不惧,绑好绳子便潜入水中,消失无踪。
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姬越手按着腰间的佩剑,目光越过水面,落在几里之外灯火通明的粮营。
那里确实易守难攻,即便靠骑兵和弓箭手突袭,也基本不可能。
但……他要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小将很快回来,一切顺利。
他将绳子绑到了出口一端,并汇报道:“陛下,出去之后,便是嶙峋的山谷,他们即便发现了我们,从水中追上来,也未必能寻到我们的去处。夜间山路难走,他们不会冒这般险。”
姬越点头。“此番你立了大功,顺利回去后,朕定要李乔好好提拔你。”
小将面色欣喜:“多谢陛下!”
立功当场就能得封赏,谁看了不眼红?!
士兵们一个个都像打起了鸡血,自告奋勇要打头阵。
姬越抬手按住他们。
“记住。”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却清冷沉稳,“入营烧粮,每个人只有半炷香时间。多一丝一毫都不行,生命安全最重要,即便任务没完成,也要及时归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身旁副将低声问:“陛下,若敌军发现了我们,集力合围突击……”
“不会。”姬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眼神始终锁着火光的方向,薄唇微动,“火势突发,他们一方面要应对火灾,一方面要派人追出来,情势混乱,即便是姬烨,也做不了这么快的决策。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退进水塘,潜下去了。即便追兵终于来了,也对水塘起了疑心,临时要追,也不如我们水中固定好的路线快。”
轻风拂过衣袂,他漫不经心地抬眸,眼中是尽在掌握的笃定。
月色突然穿过云层,劈出一道天光。
姬越的脸在月光下,宛若神祇。
“水底颇深,躲避时需要憋气,为防被发现,此处换气不能用苇管,只能靠自身水性。只有距离稍远些了,才能再换口气。有屏息不到半柱香的,现在站出来,朕不怪你。”
无人动。
姬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好!我大邑都是勇士,都是好儿郎!”
他缓缓抬手,手掌向外。
“那……所有人听令——”
姬越一声令下,百余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在水面留下道道涟漪。
可没多久,那涟漪便被夜风吹乱,只剩下点点水波。
姬越游在最前头,身形敏捷如鱼。
他没有顺着下属士兵的路线游,而是憋气久了些,提前抄了近道。
接近敌方粮营时,他动作轻盈地从水中跃起,单手撑住岸边湿泥,悄无声息地率先翻身上了岸。
见一切安全,并无埋伏,才放心让所有人都出了水。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将百余人分成三路进攻,下令开始火烧连营。
脚步声越来越贴近,两个地方的守卒察觉到异常,正要出声,姬越拔剑出鞘。
不过一剑,那两人便大睁着眼,同时见了阎王。
姬越扶住人,没让他们倒下发出声响。
他朝后招手示意。
一时间,三方齐动。
营地的火把被人蹭走。
众人飞快点火。
粮营炸开的那一刻,火光冲天。
过了一阵子安生日子,突然要应对这般如同鬼影一般神出鬼没的袭击,敌军自然应对不暇。
姬越站在燃烧的粮垛之间,火光映照出他的侧脸。
虽一身湿透,水珠都还在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滚落,瞧着十分狼狈,但火光之下,他的脸依旧肆意张扬,帅的人惊心动魄。
“退。”只一个字,气势却如神明临世。
第58章
所有士兵谨遵命令,同时收手。
百人便如潮水般向水塘方向退去。
身后脚步声匆促响起,敌军开始列阵,严肃以待。
姬越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从边上士兵手中去过弓弩。
手上飞快地拈弓搭箭。
“咻”地一声,弓箭直直射中方才领头副将的头颅。
“砰”的一声,人径自倒下。
四周一片惊呼。
“戒备!敌袭!戒备!敌袭!”
姬越把弓弩扔回,转过身再也没回头。
“下水。”
追兵来的并不算慢。
听着身后逐渐沉重的脚步声。
姬越知道已经退无可退。
他抬手吩咐:“都先藏起来!”
闷头闭气,务必要先躲过这第一阵的伏击。
箭矢破空而来,钉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姬越抬眸望着头顶,在隐约的火光中,瞧见一点箭矢的影子。
流光一般,从他身边穿过。
有几箭就这样直直扎在他的手臂上。
在水中,即便受伤了也不能动。
一旦肢体动作过大,就要被上头岸上的人发现端倪。
姬越不能害这一百余人的死士。
虽是死士,但如有可能,他想把他们一个个都安然无恙地带回去。
他闷声不语,只是看着那逐渐四溢的血迹,突然想起了穆樱深受重伤回来的那日……
敌军的声音还在岸上打转。
“将军……水下看起来并没藏人!要下水去看看吗?”
“不必。咱们搜查了这么久,他们是人不是鬼,定是要呼吸的。水面平静成这样,即便有人,也得淹死了。”
“给我搜!那条山口子那般小,他们来不及跑的!定在这附近!”
“水下没藏人,便去水中出口处看看!也说不定他们水性好,早就这样游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姬越抬手,示意死士们都浮上岸换气。
他长吸一口气:“且再等一轮,等这波搜寻过去,我们再离开。”
手下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大吃一惊:“陛下!”
姬越摇了摇头,把箭扯下来,从身上扯下两条布条随意地把伤口扎起来。“朕没事。”
百人里也有个把身上带了伤的。大家都心照不宣先把伤势处理好。
等到第二批追兵赶来,在岸上一阵搜寻,许久都一无所获,只好把目光打到水面上。
他们终于打算入水追踪。
姬越率先在另一边破水而出。
岸上果然埋伏了敌军留下来的弓箭手。
见有人出来,便立刻将淬毒的箭端指向他。
姬越拔剑而起,不仅不退反而迎身而上。
离了水中,他身手灵巧,不再有中箭的可能,几乎瞬间就贴近了阵中。
追兵留下的人并不多,两边都是百余人,拼杀起来有来有回。
但姬越实在功夫太高,几乎能以一敌十。
没多久,剑上沾满了血迹。
姬越望着身后倒下的一片,默默地收剑。
等确认自己队中只有受伤,没有少人后,他松了口气,吩咐道:“撤退。”
水珠从他脸上滑落,将他的脸衬的一片苍白。
“陛下!”
“陛下……您没事吧?!”
透支过度,加上中了毒箭,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混沌。
姬越摇了摇头。“无事,先回去再说。”
他拧了拧袖口的水,再次把伤口绑紧。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仍在燃烧的粮营。“走。”
回到营中,姬越吩咐军医过去给伤兵诊治,他自己先去换衣服。
到了帐中,才发现李乔和司徒年果然已经在坐等。
秋后算账一般。
姬越对这二人的闯入倒是没什么大的反应,点了点头,便算是示意了。
见他回来,李乔还有些无奈。“陛下亲自去犯险了?”
姬越没工夫搭理她,转过身去取了件干的袍子来,将自己捂好了,才同她说话。
李乔心大,常年在军中,见惯了男人,本也没什么反应,倒是司徒年,一时见姬越这样,也小题大做了起来。
他捂住李乔的眼睛,同姬越对上眼。
“做什么?”李乔还有些莫名其妙。
司徒年凉凉道:“陛下还是先去把衣裳换了吧。这样湿着,容易风寒。”
姬越看了他一眼:“朕本也有此意。”
等姬越换好衣服,李乔的眼睛也终于重见光明。
两个男人也视线交锋完了,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姬越换了一身同出行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从里到外都是黑色的衣衫,然后给自己擦着头上滴落的水。“李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歇息?竟还有工夫来关心朕。”
司徒年见他把自己遮掩的死死的,也就别开了眼,少了些心头不快:“你们聊,我出去等着。”
李乔点了点头。
知道他是一贯不干涉也不想知道朝政相关的事情的,便道:“你回去先睡吧。”
“知道了。”
等司徒年走后,李乔才叹了口气:“陛下如此以身犯险,可有想过万一出事,大邑怎么办?”
“朕是有把握,才行动的。”姬越道:“北境条件不好,打不了持久战,朕只想速战速决。如今……应当也做到了。”
“陛下不怕穆樱担心?”李乔道:“她吩咐过我,若陛下不听话,将你先捆绑桎梏住也使得。”
姬越顿了顿,丝毫不觉得这话是以下犯上,反而有些心动:“她……真这么说?”
李乔点头:“陛下有癔症,还是稳妥些好。”
原来是怕他随便发疯。
姬越有些失落。他还以为,是她担心他做傻事。
“可惜如今事情已经发生。”李乔问:“今日陛下带人突袭,情况如何?”
姬越摇了摇头:“他们的粮营已经全烧完了,即便抢险及时,也剩不多少。等他们粮尽要不了几天工夫,到时候,三门关不攻自破。”
“既如此,陛下为何表情如此凝重?”李乔道:“不出两日,我军已必能手刃姬烨叛军。”
“可……我没见到姬烨。”姬越蹙了蹙眉,“今日主持的只有他的一个副将。”
他捂住心口,“不知为何,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李乔抿了抿唇。“穆樱在京中,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越却道:“未必。”
“她总要操心的。聿厥和纥弋都在打仗,朕担心她会去前线。”
李乔也是及时收取两边战报的,但这几日,这两边的战况确实有些古怪。
“聿厥和纥弋似乎都有退避之势,穆樱应该……”
“正是这样,所以我才更担心。”姬越道:“这两国都不是好相与的,为何莫名做出颓势?是真的无心再应战,还是……故意设下陷阱……”
李乔懂了他的意思,点头:“陛下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您现在是想回京去?”
她道:“如今三门关已破,即便陛下回京,臣也可作保,三日内结束战局,陛下请放心。”
姬越摇了摇头:“这里离聿厥不远,朕……想去西边看看。”
李乔讶然:“陛下不回京?!”
“不回。”姬越道:“若她不在聿厥,朕便再去纥弋……”
话至一半,他脸色骤白。
李乔见他突然手抖发颤,方才还清明的眼眸一瞬间染上霜雾,还以为他的癔病发作。
她知道皇帝和司徒年一样,都有这个病,故而见到类似的症状,很难不重视。
她猛地站起来,不敢耽搁,立刻朝外吩咐:“去叫司徒年来!”
姬越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额角青筋迸发。
他的脸上很快就褪去了全部的血色,唇色泛青。
司徒年匆匆赶来,脸上还有些迷茫。“怎么突然……”
李乔拉住他,吩咐心腹守住营帐,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随后拉他到姬越面前。“陛下好像犯病了。”
司徒年蹙了蹙眉:“怎么会这样突然。”他探手去把脉,随后脸色一变。
“不是犯病……”他冷着脸:“是中毒了。”
他一把拉开姬越的衣袍,在他手臂和胸口上找到了鲜血淋漓的箭上,伤口已经发肿,不过是一直被他用衣衫掩住,所以无人发现罢了。
“你……你出去的时候受伤了?那你回来为何不说?!”司徒年沉了脸色,来替他处理伤口。
李乔蹙了蹙眉,转过身:“陛下妄图掩盖伤势,随后立刻出发去聿厥?”她冷声道:“恕臣无法答应。”
“若是陛下还指望臣做这个兵部尚书,便消停些。否则,臣便同那陈骞尧一样,辞官留在边境算了。”
“你……威胁朕?”姬越咬牙:“朕说了,朕没事。这种毒,不过就是疼个几天……”他要上前线,当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在水中就把毒血挤出来了。
李乔冷笑了一声:“好,那臣马上给穆樱飞鸽传书,看她怎么说。”
方才还硬气的姬越嘴一下软了:“朕……朕先治伤就是。”
“治好再走。”司徒年一把按在他的伤口上,姬越低“嘶”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不消停。”
姬越喉间低低闷咳一声,别开脸,觉得自己这般怕阿樱,被人知道还有些丢人。
可,无奈归无奈,再不情不愿,也该妥协仍是要妥协:“……知道了,朕等治好就是,不必去烦她。”
“等陛下伤好,北境事了,臣随您一道走。”李乔道:“一人往西,一人往南。边境的事情,都趁早结束,今年便能过个好年了。”她眼中软了些,看向司徒年:“今年答应了的,是一定要回京过年的。”
“那可不!”司徒年鼓了鼓脸:“你再食言,我就生气了。”
“好……这次一定。”李乔捏了捏他的脸:“处理好伤口,你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我晚些还要同副将议事,这两日会晚些。”
司徒年闷闷道:“哦。”
*
穆樱来到聿厥和谈。
前期一切顺利,栖霜在正事上也十分认真可靠,虽只是译官,但在家国权益上半分不让,给聿厥王很大的压力。
聿厥王本来看着大邑前来和谈的是个女人,刚开始还有几分不重视,但浅谈了几句,便不敢再轻视她。
可……征战本就是为了讨些好处,若是要他空手而归,也没法对子民交代。
聿厥今年的冬日将会不好过,几次沙尘和一场夏旱,让秋草绝了收。
现在西北已经不见柔绿,只有苍劲的褐土,水瘦清寒。除了一条母亲河依旧滚滚滔滔、生生不息之外,四处陷入一片苍凉萧瑟。
若不能打点些好处,牛羊们都要饿死。
聿厥王轻抚了一下扎了小辫的胡须,“尊贵的大邑国使者,我懂你们大邑有句老话,叫做‘无利不起早’。两国交战,都是你我不想看到的场面,如今你方主动要我撤军,总要给我些好处,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入冬在即,族人再无粮草,便要活活饿死。”他配合做了些手势,试图让自己更有说服力些。
可穆樱稳稳坐于首座,看起来是在认真听着他说话,表情却一点没变。
栖霜是同步译给穆樱听的。她没有反应,也就代表她不会妥协退让。
聿厥王脸上有些难堪。“大邑国使者,我们要的也不多,对于地大物博的大邑来说,这些不过是‘沧海一粟’。”
“你对大邑文化是有一些研究,但你恐怕不知道,大邑还有句话,叫做‘尺地不可弃,寸土不可让。’*”穆樱笑了笑:“我既然有本事提和谈,当然也有本事撕毁盟约,踏破你聿厥国土。”
她站起来,走近些,俯身盯着聿厥王的眼睛:“想必你比我清楚,若是盟约撕毁,究竟是谁会先兵败如山倒。我大邑不要你一分一毫,你已是得了好处,如今还想得寸进尺?别说牛马粮草,便是你聿厥的人命,又与我何干?”
“今日不和谈,他日便是你求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望你想清楚。”
栖霜如实口译,面色不惧。
“你……”聿厥王听完脸色青黑:“大邑国使者,你说话未免太放肆!你一个女人家……”
栖霜皱了皱眉,这一句没有翻给穆樱听,反而是自己叽里咕噜对着聿厥王说了一通。
聿厥王听完,脸色更差了。
不过别开眼,对穆樱倒是没那么多偏见了。
穆樱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栖霜:“你说什么了?”
栖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说姐姐的话,一言九鼎,能命千军。他听了,便怂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聿厥王沉默了半晌,望着逐渐变深的夜色,叹了口气:“好,我同意了。……不过天色已晚,请大邑国使臣先回去,明日我们再签和谈书吧。我还要同部众商议族中事务。”
对这个,穆樱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过是间隔一天。
于是便依旧这样回去。
回程的时候,栖霜十分开心,说终于觉得自己能帮到她,办成了一件大事。
穆樱微微笑着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问他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任职,负责起草翻译一些外族文书、接待使臣。
栖霜眼睛亮了亮:“我可以吗?!”
穆樱点头:“嗯。”
“那……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姐姐了?”
穆樱想了想:“未必。”
栖霜眼里有些失落。“那我不想去了,我就想同姐姐在一起。”
“栖霜。”穆樱第一回 这样认真又正经地唤他的名字:“你该为了你自己而活。”
“逃离了戏班子那个牢笼,你该去寻找自己的人生,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把自己活成依赖别人而生的菟丝子。”
栖霜脸色一白:“姐姐……你不要我了吗?”
“我从没要过你,栖霜。”穆樱看向他:“我收留你,仅仅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有些感同身受和惋惜罢了。”
“可……我同陛下外貌相似……”
“这是误会。”穆樱摇了摇头:“可能你们的眉眼确实有相似之处吧……实话说,这也是我在茶楼能注意到你的原因……但……我从没把你当成他,或者把你认作是他的替代品。这于你于他,都不公平。”
栖霜白了白脸,死死咬住唇:“那……那姐姐为何帮我?”
她笑了笑:“我没和你说过吧?我母亲早逝,我是族亲带大的,他们待我不好,从小便苛责、教训我,试图让我服软,但我从没应过。再大些,他们想要我去伺候乡绅,我威胁他们,若是敢未经我同意将我送上别人的床,那我弄死谁,后果自负,他们也休想跑脱责任。他们怕了,后来便把我卖进了宫里。所以……我不止一次期待过重获自由,飞出囚笼……和当时……拼了命要逃离戏班的你,一样……”
栖霜眼睛一眨都不眨。
他愣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一点也看不出,她曾经吃过这么多苦。
她太强大了,平日里一点脆弱都不曾显现过。
“想改变自己的人生,可以有很多方法。人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穆樱道:“我不希望你抱着要报恩的心思活往后的人生,这样给我的压力也很大。如今大邑同聿厥和谈,你功不可没……你也算帮了我一次,便算你我扯平。往后……”
栖霜声音很轻:“往后什么?”他有些发抖,害怕她说以后同他老死不相往来。
穆樱却真诚地笑了笑:“往后,便自在地以朋友相处吧。”
西北风卷着沙砾,落日血红。
栖霜先是发愣,随后喜悦浮至脸上。
他喜极而泣,重重地点头:“好!……朋友……真是太好了。”
从朋友开始,意味着他们的身份就此平等了,他……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了。
“那……那若是我喜欢姐姐,想要追求姐姐,姐姐也不可阻拦。”他活学活用:“喜欢上朋友也很正常,你拒绝我也可以接受,但我想要同陛下公平竞争的机会。”
穆樱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失笑。“随你。”
*
第二日,决心要留在鸿胪寺或是翰林院担任一官半职的栖霜自告奋勇独自前往,签订契约。
穆樱见他起了兴致,便也没有阻拦,任由他去了。
只是派了些士兵保护她,她则在后方坐镇。
边关的风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刃,扎的人脸生疼。
栖霜站在聿厥王庭的大帐外,拢了拢被吹散的衣领,深吸一口气。
今天之后,西北战事就了了。
他是大功臣。
往后,他就能在皇帝面前抬得起头了。
他要与他相争,要告诉他,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人喜欢姐姐。
要给他压力,要让他忌惮。
要让他也加倍对姐姐好,才成。
聿厥王年事已高,连年征战不仅让两边百姓苦不堪言,也让他疲惫不堪。
于聿厥而言,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休养生息。
而一个体面的停战协议,至少让他也能够回部族交代了。
这次的和谈,没有如栖霜所愿,在一日内完成。
而是一共进行了三日。
栖霜应邀住在驿帐,期间待遇堪比聿厥王室,可见聿厥重视程度。
双方就细节反复磋商,关隘和城池的归还细分也详细到了极致。
栖霜半分亏不肯吃,最后聿厥王迫于无奈,也只能同意。
两边最终达成一致。
第四日的时候,聿厥王设宴款待大邑使者,为栖霜践行。
宴间,异域的美女们歌舞奏乐,逗的聿厥王哈哈大笑。
栖霜被迫喝了不少酒,但脑子依然清醒。
他面不改色,目光也从未放在席间的美女身上,转而回头,用着流利的聿厥语与聿厥王室谈笑风生,引得帐中阵阵笑声。
宴罢,聿厥王拍着他的肩膀说:“栖霜公子,你真真是大邑的栋梁人才。不受美色蛊惑,还能出口成章,往后一定有大造化!到时候……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今日友谊……今夜已晚,明日……等明日签完契约……我亲自送你出关。”
又要拖到明日?
栖霜蹙了蹙眉,心中不满。
但面上还是不显,他拱手道:“聿厥王谬赞,栖霜愧不敢当。”
回到自己的营帐,栖霜坐在案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穆樱的。
他还未归去,便已经迫不及待想同她分享今日的成绩。
“姐姐,和谈已成,栖霜幸不辱命。唯愿以此微功,再书面求姐姐应我,能容我长伴左右。栖霜不奢求名分,也发誓绝不再给陛下难堪,往后必本本分分侍奉姐姐,只求一席之地。栖霜顿首。”
夜深了。
他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明日签完契约就要回营了,到时候,他就把契约书拿出来,再亲手把这封信交给她。
栖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帐外,风声呜咽。
他吹熄了灯,合衣躺下。
想象着往后入职鸿胪寺的日子,做起了美梦。
*
翌日,晴空万里。
契约仪式正式举行。
聿厥王身着王袍,代表聿厥。而栖霜率使团立于殿中,代表大邑。
双方礼官依次宣读条款,确认无误后,互相盖印。
栖霜没有松懈,他接过聿厥呈上的契书后,一字一句逐行审阅。
书至末尾,与所商一致,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提章盖印,目光忽然落在契书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一行聿厥文,写得很小,非常容易忽略。
栖霜读完,瞳孔骤然紧缩。
他又唤当地译官来。
“你念给我听,这说的是什么?”
他都担心是自己多年没接触聿厥文,给忘了,误会了意思。
译官知道他懂聿厥语,不敢乱来。照实念着:“大邑割让云中、雁门二城予聿厥,永为兄弟之邦。”
栖霜猛地抬起头,看向聿厥王,面色冰冷。
聿厥王面色如常,甚至带着和善的微笑。“大邑使者,契书看的如何了?可盖下掌印了。”
栖霜摇了摇头。“聿厥王,您不该耍这些小心思的。”
这行字根本不在昨日商定的条款中!
大邑也根本不可能会同意割地条款。
废话,穆樱可是连几石粮草都要据理力争的,更别提让大邑再割让城池了。
聿厥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栖霜心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行字……是谁加上去的?
聿厥王昨夜言行不似作假,今日为何临时变卦?
“什么小心思?大邑使者不妨直说,我们聿厥直来直往,不说空话。”聿厥王笑了笑,“还是说,条款您又不满意了?”
栖霜努力压住心头的不安,还是用聿厥语开口:“大王,这最后一行小小字,并不在你我商议的内容中……是否……”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整肃严谨却又听起来成竹在胸的脚步声。
声势浩大。
那不是个人的零星脚步声,而是成百上千人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从远到近,将整座营帐围得水泄不通。
栖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收起盖印,看向聿厥王。“帐外是谁?”
营帐的帘幕被掀开。
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大邑叛军军甲,腰佩长剑。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样把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栖霜的身上。
他的视线压迫力很强,栖霜与他对上,瞬间明白了他是谁。
“你是……肃王……姬烨?”他顿了顿,随后改口:“哦,我忘了,你早就叛国了,现在连肃王都不是。而是……逆贼姬烨。”
姬烨的目光凉凉:“你这人,脸生的很,我倒是没见过。不过,是有个好大的胆子。”
栖霜的视线在聿厥王与姬烨之间来回巡复,转瞬变明白了契书为了突然改字。
聿厥王,再次投诚姬烨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匕首。
这是穆樱送予他防身的。
可……可若是有意外,他手中的盖印,也决不能落入姬烨之手。
“你是大邑叛军,怎会在此?”他看向姬烨,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姬烨对这样一个陌生的译官没有回答的心思。
他本以为会是穆樱出现在这里商议和谈,还快马加鞭从北境赶过来。
结果……不过是一个她的下属……或者……也许是她的下属也算不上。
真是……令人失望。
他径直走向聿厥王,微微拱手:“大王,是朕来迟了。”
第59章
殿中气氛完全冷了下来。
栖霜彻底明白了。
聿厥王压根没有放弃和姬烨暗通款曲。
他一边拖着他,一边暗中联系姬烨。
借和谈之名,妄图把他们一直骗在此处。
如今的栖霜只剩一个念头:还好……还好他为了邀功表现,求着姐姐让他一个人来了……
还好……她不在。
要不然,他根本保不住她。
他回不去了。
所谓的和谈,本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姬烨要的不是简单的他死,而是表面装着和聿厥王合作,实则却要让大邑与聿厥彻底撕破脸,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而来的译官不管是大邑的谁,都不过会是这个局里的一个祭品。
只是今日若不是他来,那这个牺牲品,很可能……是穆樱。
“聿厥王。”栖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背弃盟约,暗通大邑逆党,就不怕大邑的铁骑踏平你的王庭?”
聿厥王尚未开口,姬烨便笑了。
“你不过是姬越的一条狗罢了,何必如此动怒?我们聿厥王不过是做出了更明智的选择罢了。与朕合作,他能得到云中、雁门;与你们合作,他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白费了这几个月的军粮和物资……”他顿了顿,笑道:“这笔买卖,很好算清吧?换作是你,你怎么选?”
栖霜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姬烨,你好歹还是大邑皇室,如此通敌叛国,就不怕在史书上遗臭万年?”
姬烨的笑容淡了下来。
“遗臭万年?”他轻轻摇头,“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大邑皇室又如何,得不到皇位,我永远都会被姬越压在脚底下。那不过是个曾经跪趴在地上到处只会寻蚂蚁的傻子……他都能坐得皇位,可为何偏偏我坐不得?!”
“通敌叛国?哈哈哈哈……待我坐上那个位置,你口中的‘通敌叛国’便是我‘替天行道,讨伐昏君’。而至于你——”
他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了栖霜一眼,“你那个时候早就是一个死人了,有什么资格评判朕?”
“当然……如果你们现在识相,一个个都跪下向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会大度地饶你们一命哦。”
殿外,弓弦声响起。
无数兵马将大邑使团团团围住。
他们不仅背弃盟约,还偷偷在附近安置了兵马……
栖霜环顾四周。
整个使团二十余人,个个面色惨白。
却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后退一步,也没有人开口向姬烨投诚求饶。
大家都是普通人,并不善战,有了聿厥王出尔反尔这一出,却都做好了为国而殉的准备了。
栖霜不想在众人面前怂下去。
他是将来要坐镇鸿胪寺和翰林院的人,怎么能丢大邑的脸,丢姐姐的脸呢?
所以,尽管藏在袖中的手都在抖,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的匕首。“我大邑使臣,只知守节死国,绝不屈膝求生!”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可愿随我杀出一条血路?大邑的将士们就在不远处等我们,相信他们,我们能回家的!”
“愿随使君!”
二十余人的声音凝聚在一起,声音不大,却偏偏凝成了一股绳。
姬烨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放箭……
栖霜忽然动了。
只是,他并不是冲向姬烨,而是直接举着匕首,冲向聿厥王!
擒贼先擒王。
就是这个出尔反尔的聿厥王,让他丢失了入主鸿胪寺的机会。让他……再也没有机会,站在姐姐身边了。
栖霜眼中俱是恨意。
他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砰”的一声,袖中的盖印掉了出来,就砸在了地上,碎了大半。
姬烨挡在聿厥身前,轻而易举地隔开了他手中的匕首,居高临下看着他。
栖霜虎口震裂,匕首脱手。
他不会武,在姬烨面前对峙,同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能退。
他代表的是大邑,便是死都不能退却半步。
天光明亮,号角声在不远处骤起。
姬烨眼神一晃,微微蹙眉。
栖霜就趁着他发愣的时间,迅速捡起地上的匕首,朝聿厥王刺去。
“噗”的一声。
一片死寂之后,栖霜低头,便见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姬烨收回剑,冷着脸:“不自量力。”
鲜血就这样喷涌出来。
所有人以为,他就要这样倒下去了。
可栖霜却不服。
他大睁着眼睛,举着匕首再次向前,趁着所有人不备,一下劈在了聿厥王的肩膀上。“你要给我偿命……你给我偿命……”
四周的弓箭手布好阵,箭尖直直指向了栖霜。
聿厥王捂住伤口,狼狈后退,被护卫兵护在身后。
栖霜在原地站着,不甘地笑了一下。
“聿厥王,你早晚要给我偿命。”他盯住聿厥王,又看向姬烨:“你也是……早晚要下来陪我……我到时候……我到时候,定会报仇……”
随后,一阵簌簌声响起。
第一支箭径自穿透了他的眉心。
第二支箭钉入他的左腿,第三支箭打入他的右腿……
栖霜的身形维持不住,轰然瘫倒。
然后是第四支箭,第五支箭……
他的胸前染上一片血迹,浸透了那封他贴身存放的信。
那是他写给穆樱的。
只是如今,信纸上的字迹被血洇开,恐怕再也看不清了。
好遗憾啊……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是大邑的方向,是她的方向。
狼烟四起。
过了商定的和谈时间,大邑军再也忍不住,直接动了军。
栖霜彻底没了力气,他反抗不动了。
姬烨走过来,正要蹲下身捡他脚下的盖印。
栖霜突然涌起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伸出沾血的手,摸到地上碎裂的不成型的印章,然后吞了下去,含糊道:“不给你……大邑的东西,碎了也不给你……”
姬烨脸色臭的难看。“死到临头,还嘴硬成这样,仔细将你千刀万剐。”
“你剐吧。”栖霜笑着看向姬烨:“我都要死了……不怕疼了。但你……你也死定了。姐姐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咽气前,栖霜仍旧在笑:“她要来了,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你的一生之敌,要来杀你了。
你自认运筹帷幄、聪明非凡,却从未在她面前赢过一局。
如今,她要来杀你了。
她会为我报仇。
号角声突兀地加大。
姬烨猛的后退一步,才发现自己鬓角全是冷汗。
栖霜已经在他面前咽了气,可他仿佛还是被他刺杀中了一般,喉中哽塞的说不出话。
他愤怒地扬起手。
大邑使团二十余人无一幸免于难。
可……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拿着剑,秉持着换一个血赚,换两个不亏的想法,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姬烨站在尸山血海中,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溅到的血。
他看向聿厥王:“去和穆樱说,就说大邑使团在归途中遭遇沙尘暴,故而失踪了。”
聿厥王也没见过这般心狠血腥的自相残杀的场面,他发愣一阵,随后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是是……肃王殿下说的是……”
姬烨瞪向他,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聿厥王愣了愣:“是……是大邑的陛下……”
姬烨冷哼了一声。“是唯一的圣武帝。”
圣武是他自封的国号,也是他自认英明神武的象征。
聿厥王没有反驳:“是是是……”
*
穆樱就在战马之上,蹙眉看着不远处聿厥的营帐。
转身看向邓曜:“可有收到消息?”
邓曜摇头,“已经,派人催了很久了。”
超过了原定的时间,穆樱拍马上前。
“命人整队,给我踏平聿厥。斩下聿厥王首级者,加官进爵。”
大军入境,聿厥匆忙迎战。
来使按照姬烨的吩咐,将话传到穆樱口中。
穆樱冷冷一笑:“说的是什么鬼话?遭遇沙尘,全员失踪?”她将人扣住脖子,咬牙道:“你们聿厥可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若真是失踪,你便指望他们能安然回来吧。否则……”她眼中发红,将人甩开:“但凡我大邑使团,少一根头发,我便要你们聿厥王偿命。”
使者抖了抖身子,浑身发颤。“是……是……”
“滚回去,告诉你们聿厥王,交不出人来,就别怪我无情。”她居高临下地瞥过去:“是我说和谈,可你们聿厥王不会认真了吧?就真当是我大邑打不起了?你们想过没有,这是在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我只给两个时辰,交不出我大邑使团,聿厥王休想再还国。”
使者骑上马就跑,本来伪造好要呈上的文书不敢再呈,从袖中掉了出来。
他也不敢停下,马不停蹄就跑了。
邓曜捡起地上的契书,看到上面写的割让土地的条款,又看到那个伪造的一点不像的印章,冷笑了一声。
他递给穆樱看。
穆樱没看完,当下就把契书撕碎。
“不用等回复了,直接攻打。”
大邑军势如劈竹。
聿厥王应对不暇,退避三舍。他几次请求姬烨相帮,可姬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了回复。
最后他只能远远退到了风陵关自己城池中,轻易不敢出来。
穆樱追进关内,驻营扎寨。
抬眸便能见黄河水域,波涛滚滚。
她望着暮色,敛着眉目,分辨不出表情。
不久后,派出去的先锋营百来骑军从远处疾驰而回,在大营门口骤然停住。
紧接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遍了整个营地:
“我大邑使团——殉国了!”
邓曜在帐内,猛地抬眼,看向穆樱。“姑娘……”
穆樱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只是眉眼依旧平静。
她站起身,掀开帐帘,大步走出。
营门口,领头的骑兵从马上滚落,脸上俱是血泪,声音嘶哑:“姑娘……是那聿厥……聿厥王背弃盟约……栖霜公子……同使团其余二十二人……均……均被……”后面的话压根说不出口。
穆樱的瞳孔微微一动。“可有人生还?”
“无……无一生还。”
“尸首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尸首被我骑兵营拼死夺回……但……但未得以全部保全。”
这话说的很含蓄,但也很明显,是那聿厥还辱尸了。
故而,这所谓的“沙尘”和“失踪”,已然是明晃晃的谎言。
压根不可能是什么意外,而是……刻意的诛杀。
骑兵不敢抬头,只将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呈上。
“这是……在栖霜公子胸口找到的。”
穆樱接过那封信。
信纸已被血染红大半,只有几个字勉强可辨:“姐姐……唯愿我能长伴左右……”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周身的气息停滞了下来。
只是,尽管红了眼睛,她也没有惊呼,更没有簌簌落泪。
只微微垂了眸,教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
再抬眼时,她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却比平日更冷,怒气汇聚在声线中,几乎要将人摧折过去。
“下令下去,即刻攻打。凡马蹄所至,定要他片甲不留。”
“我要让聿厥王知道——”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背弃盟约的代价,便是他的整个王庭,他的每一寸土地,以及……他的命。”
是夜。
穆樱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被碎星点满的夜空。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手里捧着那封血信,想着生前栖霜满怀希望又充满自信地告诉她,将来要去鸿胪寺任职。
他的人生,本该刚刚开始。
即便不来西北,往后过着庸碌无为的生活,也比……像现在这样,连个全尸都得不到强。
“栖霜,”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姐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使团殉国,将报以国丧。
穆樱亲自扶棺,为他们送行返乡。
栖霜的家本该在落雁关。
但穆樱决定尊重他的意愿,将他带回京。
让他能在鸿胪寺点名任职。
她轻轻抚了抚栖霜的棺木。“栖霜,你先回去,很快,我就回来看你。这次……不食言了。”
远处突然炸亮一簇火光。
随后是震天响地的轰鸣声。
那是大邑军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点燃烽火,拉响火药车。
战鼓声一下接一下,震得天地都在回应。
穆樱转过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着一张聿厥境内的地势图,她点上笔墨,然后用力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再过了一个时辰,穆樱终于得到了先前使团出事的战报消息。原来是姬烨从北境偷偷绕路过来,还带兵闯入了契约营地,帮聿厥王屠杀了大邑使团。
她冷笑了一声,穿上护甲,提剑就走。
“姑娘。”邓曜直接拦住她。
“姑娘以前,从不冲动行事。”
“这不是冲动。”经历了这些事,她再不杀姬烨,她就枉为人。
邓曜站的笔直,声音闷沉的厉害:“属下从不过问姑娘的事,也从不违逆姑娘让属下做的事情。从来都是姑娘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他言辞恳切。
“可这次,属下绝不能让姑娘去。”他避开穆樱的视线:“姬烨的出现,绝非偶然,他肯定是故意要引你现身的,这次对使团动手,就是要激怒你。姑娘不该上当……”
“谁上谁的当,还未知。”穆樱冷冷道:“我难道还怕他不成?”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栖霜在的时候,曾同我说过,落雁关与聿厥接壤,他给我画过地势图,我见其中一处皆是平原,四面却环山。若能好好利用地形,姬烨再无逃脱生天之法。但……他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傻乎乎自己跳入那块险地。”
“姑娘的想法我知道,无非是想亲自诱那姬烨出来。他素来同姑娘有渊源,恨不得姑娘出事,也唯有见了姑娘,才会丧失几分理智,丢了脑子。但……如今他藏的颇深,未必没有什么应对之法或者花招。要以姑娘之身为诱,邓曜不能接受。”
穆樱一直在打量他,许久之后她抿了抿唇,突然看向他:“邓曜,你是因为私心……”
“是!”邓曜从来没有如此迫切的时刻,坦然地承认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情丝。
“属下心仪姑娘……”他的声音陡然高亢:“就算……就算姑娘永远不可能选择属下……属下还是喜欢姑娘……所以,属下的私心也不允许姑娘去冒险……”
穆樱看着他,叹了口气。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一丝温柔。
情关这关,饶是谁都逃不过。
邓曜一时情急,什么都说了出来。
可……那些羞耻的示爱的话说便说了,却不敢等她的回复。
他垂下眸子道:“姑娘若是要将姬烨引入那断魂岭,务必要穿过落雁关。可……落雁关以山林为主,还有部分游牧百姓居住……不可用火药车,只能硬碰硬动冷兵器。……落雁关外,只有一条流河,也就是当地人说的母亲河。那河……属下曾去探过,河道很深,水流湍急。姑娘即便从姬烨的追击中逃脱,一旦掉进去……”
他没有说完。
穆樱看到他眼中微红,一时有些沉默。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可姬烨必须死在这里,否则后患无穷。他为人狡诈,寻常计谋算计不到他。”
只有她。
她出现,他才有可能上当。
因为她是他这些年的噩梦——他也不止一次后悔没能早早杀了她。
所以,一旦她带兵奔赴,姬烨再有大脑,也会失去一时分寸,如同几年前一样。
她赌的就要那一时。
邓曜沉默了许久。
“那……属下去,好不好?”他难得地抬眸正视她的眼睛,眼中的温柔化不开。“让属下易容成姑娘的样子,然后……我去替你报仇。”他后面几个字压的很轻,穆樱却轻轻松松能听清。
穆樱摇头。
邓曜心下失落,忽然有些发酸。他别开眼:“那……恕属下,难从命。”
“邓曜!这不是你耍脾气的时候。”
邓曜眼中猩红,朝她吼道:“栖霜便能为你而死,我却连为你死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他苦笑道:“陛下是您的白月光,栖霜是您的朱砂痣……我呢?”
“邓曜!”穆樱严肃道:“你们几人分明没有比较的必要!你们各自只是你们自己!”
她道:“我不爱栖霜,也不爱你……”
邓曜笑了一下:“所以……您爱陛下,是吗?”
穆樱别开眼:“你说这些没有必要,战事一了,我就离开了。”
“好。”邓曜点头:“那便在您离开前,让邓曜再为您做一件事吧。”
穆樱抿唇。“邓曜……这样做,可能会死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属下会等到姑娘来……”邓曜朝她眨了眨眼:“姑娘从来算无纰漏,这次一定也可以赶得及救下属下。”
穆樱眼眶通红,摇头:“邓曜,我没有那么强大。”她可能会出错,也可能会害死人的。
她不能再接受身边人一个一个为她牺牲了……
“属下不怕,姑娘便按着自己的心意来。属下一定会等到姑娘来,这是邓曜对您的承诺……”
穆樱:“栖霜也说……”
邓曜打断她:“姑娘也说了,栖霜是栖霜,我是我……那……也请姑娘信我这一次吧。”
穆樱强压眼底湿意,神色渐渐恢复清冷。“好。”
“好,那我先将聿厥王庭剿了,随后便来接应你。”
邓曜点头微笑。“好。”
*
聿厥边境一片兵荒马乱。
姬烨带头闹完事,随后便不知所踪,聿厥王心知已得罪大邑,不敢恋战,转身回城,仗着地势之优,拼死回防。
但他忘了,大邑是有火药车的,不需工部动手,便是军内自己稍稍用将投石器改造一下,便能将他们的城墙炸个窟窿。
聿厥王这次是真的怕了。
他终于知道穆樱不是胡说。
她想止战,不过是为了双方百姓,压根不是打不过他。
可……可现在挽回求和……还有用吗?
聿厥王想到了那二十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一时泣不成声。
完蛋了的。
不可能能求和成功了。
他上了姬烨的当,现在对方消失无踪,就等着他们鹬蚌相争,最后他渔翁得利了。
*
风陵关已破,聿厥王现在躲藏在枯沙关。距离他的王庭,也不过百里之遥。
穆樱勒马立于平原之上,身后是绵延不绝的铁骑。
黑甲如潮,旌旗猎猎,战马萧萧嘶鸣。
整军满是肃杀之气,势必要让聿厥血债血偿。
穆樱一身银甲英姿飒爽,腰中悬着长剑,目视前方。
发丝被风掠起,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却纹丝不动,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寒霜。
“报……枯沙关破……聿厥王已提前得了风声,召集人马落荒而逃,如今在距离王庭三十里外的赤岩谷设防,企图抗争求存。我军已将四周团团围住,他们所带粮草不足,欲要求生,务必要往王庭求助,我们已经将他们归路封死。不出两日,他们便会彻底全盘倾覆。”
穆樱笑了笑:“是吗?那真是个好消息,我一定要亲自去看望一下他。”
没有用两日,一日之后,穆樱便见到了这位曾经还算老当益壮、意气风发的“异域王”的脸。
此时他狼狈不堪、身姿佝偻,见到穆樱的时候,连正眼看她都不敢。
两军隔着茫茫的草滩对峙。
聿厥王唯一的希望,就是借助地形优势,逐步消耗大邑军的兵力,待他们慌乱无措、应接不暇之时,再命骑兵突袭。
赤岩谷有几条小道,虽然险峻却实在隐蔽,只要他们从侧翼悄无声息绕道过来,实现包抄,便能将大邑军一举击溃。
可……穆樱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她根本不给聿厥王拖延时间的可能,也压根不打算听他编造的解释。
而是一扬手:“全军听令!斩敌寇,护江山,不破蛮荒终不还!”
两军正面对上。
聿厥王几次试图交涉,都没得到穆樱回应,只能且战且逃。
他遣来使传话,说一切都是姬烨的阴谋,是他主使的。他只是被姬烨蛊惑了,是姬烨逼他背盟的!是他……
穆樱笑了下,“他主使的,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但你……”穆樱啧了啧舌:“你也休想活命!”
聿厥王哆嗦了一下:“不……不可能……我……我还有办法……”
他还有援军。
他还有希望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聿厥王终于松了口气。
后方浓烟冲天而起,马蹄滚滚。
是援军到了吧?!
他得救了!
“我已经将你包围!”聿厥王终于收起那股窝囊委屈的样子,得意地扬起眉,冲穆樱道:“若是你们现在投降,再同意割地条款,那我还能饶你一命,否则,你便将同你们的使臣一样……”
他话没说完,便见远处一身黑甲的三千骑军已经翻过了山。
穆樱听了译官翻译,只觉好笑,她歪了歪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是谁包围了谁!”
等认清甲胄之后,聿厥王终于脸色大变。
“是……是敌军……快退……退退退……”
聿厥军阵脚大乱。
可穆樱哪里会容他退?
她拔剑出鞘,厉声喝道:
“杀无赦!”
聿厥王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他有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等等……!我们……我们投降!”他的声音慌乱又沙哑,“我们割地……我们赔款……求……”
他话没说完,穆樱已经杀至跟前。
聿厥的译官已经落于马下,再说不出话。
穆樱笑了笑:“如今不需要译话了。”她道:“反正……我不可能放过你的呀。”
“你的命,你的王庭,我都要了。”
聿厥王睁大眼:“救……救命……”
没有人回答他。
穆樱一剑劈在他的脸上,将他斩落于马。
但她又没让他立刻死成。
她将栖霜的死状,一样一样在他身上复刻。
“聿厥王,识人不清是你之过,非我之错。”
聿厥王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穆樱砍断聿厥王旗,高喊:“聿厥王已死!投降不杀!”
大邑军势如破竹,就这样席卷了聿厥王庭。
穆樱并不恋战,留下副将善后,她转身回去,支援邓曜。
*
刚用完药,终于陷入昏睡中的姬越忽然心头一悸。
他猛地睁开眼,大喊:“阿樱!”
噩梦之中,一片血色,仿佛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姬越望着头顶,冷汗直流,就这样,睁眼到了天亮。
第60章
邓曜扮成穆樱的样子,带着百名死士,让他们仿照三年前的样子,换上穆樱亲卫的装束,然后一行人大张旗鼓地穿过落雁关,往断魂岭方向而去。
他们故意留下踪迹,让姬烨的探子一路尾随。
身后渐渐就坠了一大批人马,虎视眈眈盯着他们,随时准备动手。
邓曜装傻,全当不知。
直到真正到了断魂岭。
天色阴恻恻地坠下乌云,河风萧索。
邓曜按照穆樱平时的姿态坐在马上,策马行在前方。
他身着穆樱惯常穿的银甲、头戴帷帽,将本来男子的身形挡的严严实实。发丝虽被吹的凌乱不堪,却偏偏也没露出那张脸一点痕迹。
只是远远看去,正如穆樱本人一般。
身后的追兵距离拉的越来越近了,几乎已经如影随形。
听声音,几乎要不下千人。
这么庞大的阵仗,追上他们,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邓曜知道,这追逐的两天,已经几乎要把他们的耐心耗尽。
他示意手下加快速度,决不允许他们在这个时候追上来。
“统领,前方就是断魂岭了。”身边的死士低声提醒,“再往前,就已经是绝路。”
“知道了。”
邓曜命人去查探,等确认追兵领头的正是姬烨的时候,便义无反顾地闯进了断魂岭。
他当初做和这个选择的时候,就没打算要活着回去。
能拖死姬烨,便也算死得其所了。
只要他将姬烨骗在这里足够久,等姑娘的大军剿灭聿厥,返程回来围剿的时候,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统领,追兵马上就要追上了,只剩五里地……”
“不用管,继续走。”
半个时辰后,姬烨的大军终于追上来了。
姬烨本人一身甲胄,意气风发。
大军将邓曜等百人围住。
骑在马上还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的“穆樱”,嘴角挂上一抹得意的笑。
“穆樱,真是别来无恙啊。”
邓曜就这样被直接堵在了断魂岭中。
前方是波涛汹涌的流河,浊水横流,动波层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硬生生划作了天堑。
而其余几面均是环山,压根没有退路,饶是神仙也无法逃出生天。
可他并没有什么反馈,只是举起剑,也不说话,就直直地面对上姬烨。
姬烨冷笑一声:“穆樱,这回,我倒要看你要逃到哪里去!”他环顾四周,见了‘她’手中的人马,数了数,发现不过寥寥百人,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没人告诉你,独自外出,需要备齐人手吗?”
“这可是在边关,不是在你的京城。”
“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没想到我们穆姑姑浸淫宫廷这许多年,还是没学明白啊……”
邓曜依旧不语。
姬烨添了些不耐烦:“三年前,是我大意了,才容你侥幸逃脱。事后我真是日日都在后悔。好在,老天给了我现在这样的机会……让我能一雪前耻。今日,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相信了。……你必死无疑。”
邓曜死死盯住他,等到姬烨快被他的沉默折磨到破防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那你估计又要失望了。”
他摘下帷帽。“我不是她。”
邓曜的脸终于暴露在天光之下。
姬烨心中狠狠一咯噔。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不是穆樱,而是穆樱身边那个跟屁虫一样的暗卫下属。
邓曜嘴角挂出一丝嘲弄的笑意。“姬烨,你又上当了。承认吧,你就是不如她,次次都要败在她的计算之下。”
姬烨勒马停下,仔细辨认他的面容,确认他的确不是穆樱,瞳孔终于猛地收缩。
他咬牙切齿道:“怎么会是你?!”一字一字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般。
邓曜一贯冷淡的脸难得维持着那一点笑容:“我听你刚刚那样信誓旦旦地大放厥词,差点忍不住就要笑出声了。”
姬烨死死盯住他。“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他从邓曜那张欠揍的脸挪到他身后寥寥无几的死士身上。
终于意识到——他追了两天,又调动了三千精兵沿途围追堵截的“穆樱”,只是一个替身。
她本人甚至都没出现,就把他耍的团团转了。
“穆樱呢?!”姬烨气急败坏。
邓曜歪了歪头,笑了。
他平日不苟言笑,此刻笑起来竟有几分张扬和痛快。
“她当然是端那聿厥的老巢去了。”邓曜道:“这不是正如你所想吗?两国交战,如今她不接受聿厥求和了,准备提着聿厥王的头回来见你。”
“惊喜吗?肃王殿下。”
“朕已是皇帝!”姬烨的脸色瞬间青黑,他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为自己辩解道:“什么肃王,那都是前尘往事!”
邓曜道:“那确实……今日之后,你连肃王都不是了。一个叛国贼,休想回到皇室陵墓中去。至于皇帝……自封的,也算吗?”
姬烨终于受不了激怒,忍无可忍拔剑出鞘。“你找死。”
他抬手指向邓曜,声音带着刻骨的杀意,命令道:“给我杀。这些人,一个不留。”
邓曜的手按上了剑柄。
现在还不能死,他必须拖延时间。
身后的死士们也握紧了兵器。
他们不过百人,面对这好几千的精锐,已然知道这就是一场必死之局。
但……不能露怯,也决不能降敌。
“统领,你先走!”身边的一名死士忽然大喝一声,纵马冲向姬烨。
姬烨面前数十人将他团团护住,弓箭手在旁边列阵搭箭。
死士终极还是没能冲到姬烨面前。
箭雨铺天盖地,就这样将他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
邓曜咬了咬牙,拨转马头,带着剩余人马,落荒而逃般朝着断魂岭的另一侧疾驰而去。
姬烨眯了眯眼睛:“穆樱不在,你是她心腹,我杀你也不亏……”
他扬手:“追!他们到了这里,就插翅难逃了!”
邓曜终究还是被人追上。
两边浴血奋战,他浑身是伤,百人铁骑最后只剩寥寥数十人。
姬烨抬手,弓箭手齐齐放箭,将邓曜射下马。
邓曜抬眸,擦去嘴角血迹,慢吞吞站起来。“你杀了我也没用,我不过一条贱命……而她自会帮我报仇。”
姬烨死死盯住他,驭马过来,枪刃横向他的脖子:“说!穆樱究竟在哪里?!”
剩余的十来人大邑死士变了脸色要拦,被叛军扣住。
邓曜笑了声:“我说过了,她去端了聿厥王庭……再转道回来救我……”
“不可能!”姬烨下意识就觉得她没有这个本事。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她?”他突然冷笑一声,眼珠一转:“其实……她既然用你当替身,便说明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这样为她卖命,值得吗?倒不如……归顺于我。我答应你,只要我拿下大邑,往后你便是加官进爵,做将军的料……”
邓曜啐了他一口:“你也配。”
姬烨脸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吃敬酒,不吃罚酒。但你手中的可是毒酒,我没那么蠢。”邓曜的目光忽然越过姬烨,看向他身后的山道,嘴角突然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更何况——谁说她不在乎我的死活?”
姬烨突然心中一凛,像是有所察觉般猛地回头。
远处的山道上,几面大旗骤然显现。
上面的“穆”的清晰入目。
山风猎猎,马蹄哒哒。
那已经……
不仅仅是千人了。他们围在山上、山外,堵住了所有他们能逃生的去路。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姬烨对穆樱刚使了这一招,她便也务必也让他尝尝这一招的厉害。
断魂岭,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瓮。
而他姬烨,就在此时,成为了那瓮中之鳖。
从山道中冲出的人身着一身黑甲,红色的披风飞扬,手中长剑映着天光——正是穆樱。
“姬烨!”她的声音如惊雷,在山谷中回荡,“来受死!”
姬烨的脸色骤变。
他终于发现——这果然又是一个局。
又是一个他被穆樱骗了的局!
邓曜是诱饵,断魂岭是陷阱。
邓曜扮成她的样子,误入断魂岭,压根也不是真的“不小心”被他发现然后逃脱追击,而是——刻意为之。
穆樱要的,本就不是循序渐进的攻打,而是——用当年一样的巧计攻他的心,再将他从易守易逃生的地方骗过来,困在这里,一网打尽。
“你上了一次我的当,如今再上一次,真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呢。”穆樱笑了下。
“好,很好。”姬烨咬着牙,目光在穆樱和邓曜之间来回扫视,“可……你们设计我又如何呢?”
他过去一把扣住邓曜的脖子。“我有人质,你们敢动手吗?”
“我知道你们有火药车,把我们困在这样,可以直接用那东西炸我们。”他笑了下:“你炸吧,把你这忠心耿耿的下属也一起炸死……”
穆樱脸色不动。
邓曜等人忙道:“姑娘,不用管我们!我们本就是死士,便是与他们这群叛贼同归于尽又如何?我们拉一个赚一个,拉两个赚一双!”
穆樱却道:“没有火药车。”
听到这,姬烨脸色突然一松,也发现自己身后的冷汗已经沿着脊背而下不知道多久了。
却听她继续道:“但……即便不动用火药车,我也定让你无处可归。”
时间已然入了傍晚,万籁俱寂,只剩下野兽的嘶鸣和匆促的流水音。
本就不好的天气,连夕阳也无,充满萧瑟。
“不用火药车?”姬烨哈哈大笑:“你又是什么小家子想法作祟呢?想做圣母了?换我的话,我便把人全部活活炸死……这天下都该是我的……”他看了眼四面嶙峋的山,惊讶道:“你不会是,怕山崩影响周围的百姓吧……诶呦,可真是……心怀天下啊……”
少部分大军护着穆樱从山上下来。
穆樱策马走进包围圈。
姬烨惊讶地瞪着她。“你要做什么?!”
穆樱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忌惮我吗?梦里都想着要杀我吧?我走近些,方便你杀。”
被人戳中了心思,姬烨道:“那又如何?你难道不想杀我?”
“想啊。”穆樱道:“所以,这约莫是一场宿敌之战,也是你我最后一战。”
她继续道:“不如……你把人放了,我带相同的人,同你公平公正地打。”
姬烨像看傻子一样看向她:“你以为,我会信?”
等他放了人,她的人手就会把他杀成筛子。
穆樱微微点了点头:“当然,你也可以不信。不过……我自认为,我的信誉一向不错,你可以考虑试试。左右,也不吃亏。”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还是你觉得,扣住的这十来人,真的能威胁到我?……你自己也知道吧?能被我派来做死士的,能有多受我重视啊?”
姬烨想了想,把邓曜甩开,命令下属:“先别杀他们,把人扣着,到一边去。”他总要防她一手。
穆樱不置可否。“要开打了吗?”
姬烨死死盯着她。也不说话,也不否认。
穆樱动了动眉,低头看了眼不远处浑身浴血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问道:“伤得如何?”
邓曜摇了摇头:“姑娘放心,死不了。”
穆樱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姬烨:“磨磨蹭蹭,算什么男人。”
姬烨提起枪来:“穆樱,你真的很厉害,很能跑。这么多次了,一次都没能杀掉你,我是真的很遗憾。”
“我也很遗憾。”穆樱笑了笑:“不过,你倒真是比我想象中差劲些。夺位夺不过,竟然还要勾结他国。堂堂叛国贼……真是……令人作呕。”
姬烨瞬时脸色铁青,一张脸戾气横生。“我再差劲,今夜你也得死在这里。”
“是吗?”穆樱朝他挑了挑眉:“你这回又有几成把握?别是像上次一样,连皇位都丢个干净,还信誓旦旦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挑衅的是他三年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
姬烨咬牙切齿,眼中是滔天恨意:“你放心,这回定不给你逃脱的机会!”
两军交战,兵戈相见。
姬烨且战且退,并不同她硬碰硬。
穆樱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你很谨慎。”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但……诶……还是棋差一着呀。”
“三年前,你不如姬越;三年后,你不如我。”穆樱抬眸,冷冷道:“你注定只能做手下败将,上不得正统。”
话音刚落,姬烨身后忽然传来阵阵惨叫。
姬烨猛地回头,只见他自己背后兵马已然方寸大乱。
刚刚扣住的人已经挣脱,而他们身后,他自己的人马背后纷纷中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头上破空声骤起,如同鬼魅一般。
锐风撕裂空气,带着刺骨的杀意,从他肩侧擦身而过。
姬烨狼狈躲过流矢。
好准的箭!
她竟然敢让人在山上放箭?!
她自己也还在断魂岭中啊!她还有几千人马……不怕误伤吗?!
疯了不成?!
军中怎么可能会容许她这样做?!
可姬烨再认真一看,便发现这般准头,压根不像是普通羽林军,而有些像是……有些像……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
所以,压根不是军中人手,而是……她自己的人马吗?!
怪不得……怪不得她能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怕违背军规……
她压根也从没打算要遵守军规吧?
姬烨抬起火把往上一照,便见密密麻麻的黑甲兵涌来。他们正装整肃,手持箭矢,虎视眈眈地盯着山下。
他突然瞪向穆樱,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莫不是要无差别放箭?!……你疯了,也不想活了?!”
穆樱笑了下,温柔安慰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
姬烨发愣的工夫,邓曜等人已经逃至安全的地方。
穆樱见状,放下心来。“好了,你现在连人质都没有了。识相些,便自己给自己留个全尸,我便不动手了。”
姬烨终于发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用这些神弓手来转移他注意力,借机让邓曜等人逃脱。他恨得牙痒:“你真是卑鄙至极!”
穆樱笑了下:“不卑鄙,怎么对付你?”
“可……刀剑流矢不长眼,你如何保证他们不伤到你们自己人?”高处虽占领优势,可箭刃又没办法自己控制,更不会自己瞄准。
姬烨不信她会不怕死。
从上而下射箭,便是箭术再好再准,也很容易打中自己人的。
不过……若要求生,他或许可以利用这点,同她打近身战。赌她的人不敢动手射箭。
只有这样……擒住她了,他才能有一线生机。
姬烨提剑而来,带着人马冲进了她的骑兵阵,势要把形势搞乱,把阵营冲散。
然而,穆樱懂了他意思的当下。邓曜等人已经获救,她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微微一笑,抬手便示意弓箭手可以动手。
战局之上,气氛冷冽如冰。
姬烨同她对上,看出了她的手势,被气的说不出话:“你……你可真是……有病!还一如既往地……不要命!”
可遗憾的是,尽管穆樱下了令,可下属们终究还是不够有魄力。
他们都是她的人马,都担心她的安危,当然不敢轻易对着她动手。
队中的流矢还是不敢往穆樱这边射,这也给了姬烨偷袭她的机会。
穆樱毕竟不是从小习武,是半路出家的。尽管平日没有疏于练习,但马上骑术不如他,手上功夫也略逊色些,要对上姬烨自然是有些难的。
她蹙了蹙眉,不动声色,不敢显露自己的弱势。
姬烨却从她的对招中认出了差距。“你武艺竟这么弱?!”
他有些意外之喜:“我当你同姬越一样。没想到,你们一个是藏锋,一个是藏拙……真有意思……”
穆樱的一些本事,本就是同姬越学的。
姬烨怵姬越的武功,所以几次都没同她正面对战,是因为姬越确实在武艺上胜于他,他以为穆樱本事也不会差。
但实则不同。
穆樱的基础学习开始的太晚,尽管后天努力也被先天浪费的光阴所限,再学下去,也不过尔尔了。
她只能用巧劲弥补。所幸这些年其实也没出过什么纰漏,正常情况下,她同一般武将也几乎能打个有来有回。
可姬烨本就精明刁钻,在武艺上也势必要琢磨到最好,怎么会看不出来?
姬烨怕姬越,是由于姬越放弃藏拙那年,在龙颜面前比武之时,曾为了表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他打的鼻青脸肿、屁滚尿流过。
姬烨根本不知道,平日里一个装疯卖傻的怂包,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以至于他自觉受到了羞辱,永远忘不了那段仇,后来拼了命一般练武。
可以说,整个大邑,他能输了姬越,却输不了其余任何人。
现在他看着穆樱,脸上也终于收敛了紧绷,露出一些得意。
“看来姬越没诚心教你啊。”他微微一笑:“这次我可不会被你骗了,你说破天,我也不会再放你逃走。”
他气势凌厉地攻来:“看这次,你家陛下是不是要再登基一次来救你啊?”
穆樱看着他,边冷静接招边回:“他登基与否,同我何干?我的任务从来只是杀了你。”
“你就那么喜欢姬越?!”姬烨一剑砍来,穆樱只好仓促拔剑格挡,但还是被他刺中了肩胛。
姬烨冷笑了下,还用力往里推了些。
穆樱闷哼一声。
“这次不同。”
她笑了笑,没有躲开,而是顺着他剑的力道,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不顾自身安危,猛地侧过头,用力一剑,回敬一般捅在了他的腹部。“这次,我是为了我自己。”
姬烨不明白,这种上战场的事情,如何能为她自己。
他以为她又在胡说混淆他的神智。
而就在这晃神间,他竟然被她灵巧地偷袭了成功。
姬烨中了一剑,脸上也有了些狼狈。
果然是故意欺骗他!
这个女人,心真是黑的很!
他后退一些,认真了些:“那就认真比试比试。”
两边几乎陷入死战。
穆樱和姬烨身上都受了不小的伤,但谁都没能杀死谁。
姬烨这才发现,穆樱比他想象的,要难缠许多。
也……压根没那么弱。
招式上的缺陷全部被她用灵巧的手段躲了过去,竟几乎要和他打个有来有回,这让姬烨憎恨不已。
这个女人,绝对不能留!
*
就在这时,大邑的正规西北军终于匆匆赶来。
领头的是李乔的好友,如今的云旌将军卫昱。
银枪出刃,少年将军脸上一派厉色。
穆樱脸色微变:“小卫将军?”
他怎么来了?
她到西边来之后,除了同他打过招呼,了解过军情之外,其实并不相熟。
卫昱少年老成,一心用兵打仗,旁的不管不顾,人都说他是个武疯子。
穆樱来了之后,也与他话不投机。
但只有今日,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些少年的焦虑和局促感。
卫昱眼尖,一下看到了她肩胛处的伤,他拧了拧眉:“穆姑娘,你没事吧?”
穆樱摇头。
“此人不过宵小之辈,卑鄙至极,何须姑娘亲自同他对上?”他转过身,看向姬烨。
“我同你打。”说着,拔枪冲着姬烨而去。
这小将军来势汹汹,姬烨听过他的名号,也知道聿厥王惧他到何种程度,当然不敢托大。
他见状赶紧一手捂住伤势最为严重的腹部,拨着兵马踉跄后退。
断魂岭实则无处可逃,逃来逃去也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
卫昱起兵就要追。
穆樱拦住他:“你为何会在此?”她不是留了信,让他去收尾聿厥王庭的事情吗?
卫昱别开眼:“姑娘在外冲锋陷阵,留我收尾独享功名,这种便宜,卫昱占起来问心有愧。”
“再说了,你是李乔朋友,我也是李乔朋友……那换言之,你也是我朋友……哪有让朋友身陷囹圄的?”
穆樱头一回发现,他叽里咕噜的话还挺多。
她无奈道:“好吧。本以为你会处理完聿厥的事情后再来……”但反正来都来了,她也不能将他赶回去。
卫昱道:“再晚些,怕你出事。”
穆樱怔了怔,道:“我没事。”
“你没事?”卫昱的目光扫过她身上血迹斑斑的甲胄。
虽然她刻意穿了黑甲,在火光下血迹更不分明了,但他只要扫过她肩头,便能发现伤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你管这叫没事?”
他扬手:“给我上!拿下叛贼姬烨,生死不论。”
穆樱正要策马跟上,卫昱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马缰。
“你留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穆樱皱眉,脸上有些不快:“卫昱……”
“你受伤了,休息为好。”他固执的很。
穆樱摇了摇头。“不行,我必须亲自去。”
卫昱盯着她。
穆樱也犟着:“卫将军,我不是军中人,你管不到我。”
卫昱沉默了许久,才提着枪别开眼。
穆樱看了他一眼:“抱歉,我同姬烨的私仇,必须要报。”她就这样率人追去,没再看他一眼。
卫昱紧了紧手指,只能把目光放在剩下的叛军上:“杀!”
穆樱没费多少力气就追上了姬烨,他受伤的地方在腰腹,即便在马上,本也跑不快。
看着一行精兵小队把他护住,穆樱道:“姬烨,你逃不了了。”
“逃不了?”姬烨抬起头,看着穆樱,却又突然笑了,一双眼里全是怨毒:“你以为只有你会设伏?”
他的笑容阴恻恻:“我姬烨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是运气。”
不多时,背后沉重的马蹄声钟鸣般响起。
好多人。
又是不下万人。
这场大战,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已然分不清。
穆樱蹙紧眉头。
姬烨难不成把全军都调到断魂岭来了?!就为了杀一个她?!
什么时候开始?
是看到邓曜扮演的“穆樱”开始,还是开始追逐进断魂岭开始?
还是说,先前拖延的战局,就是他派人去喊救兵了?
穆樱脸上表情难看。
她低估他了。不愧是能在朝堂上和姬越斗了这么多年的人。
现如今,看来只有死战了。
姬烨笑了笑:“好了,现在公平了……这场战争,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他提枪而来,直冲穆樱面门。
穆樱是绝对不能让他近身的。
若拼手上硬功夫,她只有吃亏的份。
她一抬手,露出袖中一道机关弩。
那是曾经在京中的时候,宋孟阳的小巧思,当做礼物送给她的。
她一直留着,临行前,带在身上防身用的。
后来来了西北,她自己稍加改造了下,在臂弩上加了一条铁链。
机关开窍,臂弩准确无误地射在姬烨扬起的右臂上。
姬烨脸色铁青地回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随后臂上一阵撕裂,看到那嵌入血肉的铁链,他才一脸震怒。
他不顾溅出的血迹沾了满脸,狰狞地扯着箭弩上的铁链:“你这个……疯女人!”
穆樱没给他挣脱的机会,她顺着力道狠狠一拽,便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
姬烨翻滚了几下,死死去扯地皮和石头,但这里俨然如同戈壁,他什么都抓不住。
穆樱骑着马,一路疾驰,想就这样把他拖死。
姬烨死死咬住牙,手腕上力道大的吓人。
他恨恨一用力,主动滚入了边上湍急的流河中。
穆樱猝不及防,身子微晃。
他喝了几口水才浮出些水面,却突然笑得癫狂:“好,好,好……要我死是吧?……那……你来陪我,一起……死!”
他用力一扯,穆樱被他的力道直接从马上扯了下来。
直直往向河中坠去。
月光下的流河泛着粼粼的光,像白骨森森的墓地。
穆樱屏住呼吸,却还是险些被激流砸晕。
果然如邓曜所说,这河实在危急,落在里头连维持身形也做不到。
姬烨拉她下来,本是想凭借轻功踩着她上去,却不妨穆樱死死一扯,将他再次扯下来。
“不是要一起死?你跑什么?”她的目光如同毒蝎,唇上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手上臂弩再发。
这次近距离对上的,是姬烨的心脏。
姬烨大睁着眼。脑中只剩下:疯女人……疯女人……
河水冰冷刺骨,就这样把两人都吞没了进去。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快。
不仅姬烨的人马没能反应过来,穆樱这边的人马也没来得及拉她一把。
卫昱刚飞驰过来支援,侧过头便看到了穆樱就这样被姬烨扯着,两人被汹涌的流河一口吞没。
他从马上滚落,疯了般冲向河边。
可她落入水中,已经消失无踪。
水势凶猛,河水伴着浮沫和黄沙,就这样蔓延到了岸边。
浪声滚滚,压根没有一点两人的痕迹了。
水面上除了黑沉滚滚的激流,什么都没剩下。
“穆姑娘……”卫昱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却仿佛不再可能收到任何回应。
“将军!”身后的副将追上来,气喘吁吁,“将军,您——”
副将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卫昱的脸。
那张一贯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脸,在片刻之前还是杀气腾腾、势不可挡的。
不过弱冠的少年郎,横戈立马,意气凌霄,勇冠三军。
此刻,整个人那股一往无前的傲气却轰然坍塌了。
卫昱先是茫然和难以置信,随后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恐惧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所有的表情都淹没了。
副将顿了顿。
将军这是……怎么了?
卫昱咬了咬牙,脱下身上重物铠甲,猛地跃入了水中。
任由副将在后恐惧地高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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