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姬越被穆樱安抚好,这才转过头面对太后。


    “母后,我同阿樱的事情,你不用再管。”


    太后叹了口气,想同他解释:“皇儿……”


    “儿子知道您想说什么。”姬越打断她,又牵过穆樱的手,走到太后跟前:“但是,不论阿樱什么样,儿子都认定她了。所以盼着母后同儿子一样喜爱她,不要为难她。”


    穆樱微微拧了拧眉,低头看了眼他十指扣住自己的手,什么话都没有说。


    太后长久地沉默了。隔了会儿,才涩然开口:“所以,就算她当真在外头有别的男人,你也不介意吗?”


    姬越的目光终于动了动。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母后知道,阿樱也知道了,他便也没有了瞒人的必要了。


    他的脸色虽一时挣扎,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她有没有别人,儿子不在乎。”


    不是有过别人也不在乎,而是,不论现在还是将来,她的身边还会不会有别的男人,他都不在乎。


    太后震惊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共侍一夫她熟悉,但……共侍一妻……真是闻所未闻。


    穆樱也有些恍惚。


    姬越迎着太后的目光,认真道:“儿子的意思是,只要她愿意陪在儿子身边就好。外头的人……只要不带到朕面前来,朕可以当做不知道的。”


    平日里伪装的威严和冷硬荡然无存,只剩下藏不住的执着与惶恐。


    穆樱忍不住偏头打量他,分辨他话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陛下口中外头的人,”她有些疑惑地发问:“又是指什么?”这母子俩,有时候真是古古怪怪。


    姬越眼神晃了晃。


    他不敢去看阿樱的眼睛。


    其实当时狠下心动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把那个男人杀了的事情早晚会暴露的。


    阿樱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能瞒住她呢?


    就算现在不知道,往后她也一定可以查到的。


    而现在……


    万一那个男人真同她有关系,那他把她相好杀了,她会如何待自己呢?会想为他报仇吗?


    会的吧,那可能是她的丈夫。他们还有个孩子……


    可他什么也不是。


    他没有名分。


    姬越死死咬住牙,不敢看她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住她,声音不停发抖:“阿樱……是他先挑衅我的……我本没想拿他怎么样的……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


    他一直努力在忍,怕的就是自己一个冲动做出自己后悔的事情来。


    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实在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编造阿樱的谣言……说她的坏话呢。


    姬越从没觉得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自己被造谣的时候,都没有这般难过。


    他低下头,长睫垂落,眼中霎时蓄满了泪水。


    心里不管多难过,嘴上却只能说着些有的没的,不敢挑着那男人造谣她的重点说。“阿樱……他还说你是为了卖身契才同我好的……我不信……怎么可能呢?”


    他哭的抽抽搭搭:“分明你更爱我,你陪伴我的时间比陪他的时间多的多了……”


    “他还说,你要同他走,再也不回来了……”姬越紧紧攥住她的手,微微仰着脸靠近,似乎在等她一句承诺。


    可怜巴巴又湿哒哒的,像落了水的小狗在等主人救命一样。


    穆樱却保持了沉默,并没应他。她只是看着他,脸上添了些愁容,似乎在思考什么。


    姬越脸色霎时惨白。


    她现在是在想着要丢下他吗?还是在为死去的相好伤心?


    她这个表情……莫非那男人真是……真是她丈夫吗?


    那她……她会……替那个男人来复仇,杀了他吗?


    姬越眼中的光终于碎裂,人也快魂飞魄散:“阿樱……我……我是忍无可忍才动手的……是他欺负我在先……是他自己让我杀了他的……”


    “孩子……孩子我会接进宫,我可以养。”他慌乱到语无伦次:“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我马上就可以立他为太子……”


    太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下意识也忘了这是假的,沉浸在姬越的情绪中,惊呼一声:“阿越,你是皇帝!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


    姬越看着她,忽然打断她,笑了。


    “母后……阿樱是儿子的命啊。”


    这话说出来,不仅是太后,连穆樱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姬越却继续缓缓道:“没关系的啊。阿樱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同谁生的又有什么要紧。”他轻轻低头,凑近了去嗅穆樱身上的香气,“我是皇帝,肯定比他那个爹待他更好。我好好养他,他不认我爹也没关系的……”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然不可遏止。


    太后在边上压根没有机会吭声。她眉头紧蹙,几次张口想说什么,最后都叹了口气,掩盖了情绪过去。


    算了。儿子都这样了,她再干涉下去,他早晚会为了阿樱发疯的。


    再多说什么,也是多说多错,最后伤害的是谁还不知道呢。


    什么祖宗规训,什么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都不如儿子开心重要。


    况且……况且因为她识人不清,险些害了儿子多少次了?


    那些找进来的宫女内侍,不知道有多少外头安排进来的内奸,若没穆樱,他们母子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何再相信任何嫔妃?


    确实只有阿樱了啊。


    她再如何,他们都该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的事情,只要他们一家人没意见,也就罢了。


    任外头有多少张嘴多嘴,又在意什么呢?


    太后这样想着,也就说服了自己。


    穆樱见姬越嘴里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胡说八道,心中躁动古怪。


    她拉住他的手,手指贴在他的唇上:“闭嘴……很吵。”


    姬越抿了抿唇,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掉。


    却也终于听话闭了嘴。


    他隔着水雾打量她的神色,随后,把视线落在眼前的她的手指上。


    心中不安又难过,他只能偷偷去亲吻她的指尖。


    穆樱“啧”了一声,忍不住抽回手指,骂他:“就馋成这样吗?”


    姬越一个委屈撇嘴,眼尾就又落下泪来。


    穆樱捂住脸,头一次觉得为一个男人崩溃到自己无助的地步。


    他真是祖宗。


    太后默默看着,却既不劝说,也不阻止。深刻贯彻先前她自己承诺的话,做到视若无睹。


    穆樱无奈。


    “好了……哭什么。”她将他拉过来,轻轻拍他的背:“别哭了,都是误会。”


    她心软了,姬越就更是恃宠而骄了,越加哭个不停,哭的人都抽抽了。


    穆樱只能愈加放软声线:“给你解释,好不好?”


    如今反正正主都到了,便干脆让邓曜把抓到的宫女内奸带进来。


    姬烨一共安置了两个内奸,一个宫女一个内侍。


    男女都有,倒是周全的很。


    等姬越情绪平复了,穆樱走过去,将跪在地上只会抽泣的小宫女提起来,冷声让她老实交代来龙去脉。


    小宫女先前还胆怯不敢认,不过到底也是个藏不住事的,被穆樱一把刀抵在脸上威胁了一阵,便彻底妥协,承认了。


    果然是姬烨的人。


    本来的任务,是安排她来爬床借子,图谋皇位的。可无奈姬越是个对女人不上心的,脾气又差,没留一点让宫女近身的机会,故而她便暂时转换了想法,先利用绝佳的耳力和眼力,窥探起姬越的日常来。


    待投其所好,再逐次攻略。


    可偏偏……穆樱回来了。还让她发现了皇帝同这位姑姑有私情。


    她是知道穆樱身边一直有暗卫护着的,但……有一个时刻,暗卫也会远远离开。


    那就是她同皇帝行房中事的时候。


    小宫女便利用这个机会,凑近打探,把两人的私隐对话都听了去。


    这也是她所得的意外之喜,当下便汇报给了姬烨。


    姬烨得知后,自然先是震惊,随后是鄙夷,再然后,就是精密的设计陷害了。


    太后经不住牙齿打颤,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发抖。多狠毒的心,多狠毒的计谋啊!


    她本以为如今姬烨大势已去,一切即将尘埃落定,却没想到还有最狠毒的这一计在这等着她呢。


    若是穆樱拿了卖身契再不回来……若是真让这小宫女得逞了……


    那大邑……


    但凡出了一点差错,姬越都将万劫不复。


    太后的脸瞬间变沧桑了许多,一时间觉得,这个太后不当也罢。


    她先前的决定是对的,不若早些回到太庙去,吃斋念佛,给孩子们祈祈福。这双眼老眼昏花,早就不该越俎代庖、横加干涉了。


    其实从前的时候,她就知道阿越对阿樱的心思了。——但她一直没当真,以为是男人的风流作祟,对着女人馋了,又从没开过荤,所以小打小闹罢了。


    那时每次阿樱一来冷宫,平日里稳重冷静的儿子总会显示出一些少年人的活泼,缠着她撒娇卖痴,总要从她身上讨些好处。


    但当时她想着许是儿子身边缺女人,所以才总对穆樱另眼相待。


    况且她也不是不喜欢穆樱的,穆樱待儿子真心实意,她做个嫔妾也绰绰有余了。


    然而……现在别说是嫔妾,恐怕是连皇后这个身份,都觉得是亵渎她了。


    阿樱啊阿樱,要怎么留住她呢。


    太后细细端详着穆樱面对皇帝哭成这样都尚且淡然的表情,突然有些担忧起儿子的未来。


    如果她并不爱皇帝……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些年她陪在皇帝身边,仿佛给他下了慢性蛊一般,无声无息地对他的思想进行掠夺和蚕食。


    让一贯冷血、暴戾的儿子痴迷成了这个样子,连她有别人男人都不在意,她同别人生孩子也不在意,就要和她在一起。此番几乎要失去自我了,往后如何还能轻易放下她?


    若是她临时反水,给他致命一击,那这皇位……也岌岌可危。


    姬越抿着唇看她审问那个宫女,就在一旁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他的视线锁在她身上就挪不开,连脸上的眼泪痕迹都忘了擦。


    宫女说完姬烨安排手下进宫来挑衅他们,让他们内讧,又替穆樱澄清道:“穆姑娘……并无孩子……一切均是杜撰。”


    太后松了口气。好歹,儿子不用帮别人养孩子了。


    他自己都这个样子,如何能养得好一个孩子?太后甚至都想着:倒不如往后也都没有了。


    姬越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在意穆樱,所以只关注穆樱。他在等她审问完,回来牵他的手。


    否则,就是不动。


    穆樱脾气再好,听完小宫女说的话也是动了怒。“你们对我调查的却是清楚……可……如何知道我真没有一个孩子的?我便是偷偷生了,又如何?姬烨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生不生孩子?平日里他结党营私拉拢人的手段,就是趴人床底下吗?!”


    小宫女见她生气,老实跪着,抿唇不语了。


    姬越瞪大眼睛。


    他也不说话——毕竟阿樱先前都让他闭嘴了。


    只是……虽然听着话,他还是心中酸苦的厉害,便只眼巴巴望着她落泪。


    一方面在庆幸,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她也没有和他有孩子,另一方面又在为自己受了那男人那么多难听话而委屈。


    早知道他不是她真的相好,自己又何必忍着呢?


    可姬越又不想告诉阿樱那些话。


    太难听了,而且还牵扯到了她的名声。


    他咬死都不会再让那些话去脏她的耳朵的。


    可……难过还是难过的呀……


    毕竟,阿樱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还可能同别人会有孩子的吗?


    穆樱看着他,有些无奈。


    “陛下可真是……水做的一样,哭个不停了。”


    小宫女还在说着话。


    毕竟她一条命也是穆姑姑救下的,现在该帮谁,还是十分清楚的。“我……奴婢……有王爷让下属监视的名单……也掌握了不少大人们的私隐……”


    可穆樱的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她嘴上嫌弃姬越,可终于还是动了。


    她放下小宫女,走过来揽住他的腰,又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都给你解释了,不是应该不难过了吗?”


    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姬越恨不得咬她两口,然后质问她,她作何还想着要同别人有孩子。


    可感受到了她一下又一下温柔的反馈,他就什么都忘了,也不想管了,干脆半扑进了她的怀里。


    太后看着两人温馨的样子,一时眼中变得温柔。


    她觉得,至少目前看来,儿子在阿樱心中,应当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兴许阿樱只是性子有些冷,不是不在意他的。


    毕竟那么多年过来了,皇帝现在这般娇纵妄为的性子不就是她给宠出来的吗?


    但……这点情分,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后续能不能把她彻底留下,就只能看儿子自己的手段了。


    太后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自己儿子断断续续的哭音,想为他再助一把力。


    “阿樱,你同皇帝在一起,老身肯定是同意的。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用怕别的……”


    姬越的哭声微微滞了滞,随后眼中便带了些亮光。


    他扯了扯穆樱的衣袖:“阿樱,母后都同意了……”


    他扭捏了一会儿,虽然不愿,却仍装作大度着开口道:“往后我也可以帮你养孩子……对外就说是我们自己生的,只要我们不说,没人知道的。”


    “我给他准备个小书房,就在御书房隔壁,我会好好教导他……”


    话题又被他扯到这个上来了。


    他就不能放过孩子?孩子招他惹他了?


    “陛下……”穆樱终于开口,有些无奈地打断了他越来越夸张的遐想:“没有孩子。”


    她不过是发泄一下,用戏谑的语气讥讽一下姬烨。他这都听不明白吗?


    姬越哽住。“没有吗?”


    看来是哭昏头了,把脑子也哭成浆糊了。


    “没有。”穆樱捧住他的脸,再次强调完,又给他擦干眼泪:“所以,别哭了。”


    姬越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随后把头埋在她肩膀上,紧紧攀附着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就说,阿樱都不愿意同自己生,怎么会和旁人生呢。


    心下卸下一口气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姬越却有些隐隐的遗憾。


    没有孩子,那就代表没有一个长得同她相像的娃娃需要他来养了。


    但他……


    姬越偷偷瞥了穆樱一眼,她波澜不惊地看过来,直接捕获了他的目光。


    姬越便心头一跳。


    好喜欢啊。


    她就这样看他一眼,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他好想和阿樱有个孩子。


    他从来没这么迫切想和她有个孩子过。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是个女儿的话,她会是什么样的外貌和性格。要同她一般长得看起来清清冷冷的,看所有人都像看废物一般,唯独看在意的人十分温柔。体贴人却又不失棱角,知世故却又清醒独立。


    要是他能生就好了……


    想着想着,便一时神游天外。


    “姬越。”穆樱难得直呼他的本名,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她再次强调:“没有孩子,也没有相好。”


    姬越愣愣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捏住她的衣裙,亲昵地蹭了蹭:“……嗯。”


    穆樱接着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姬烨设计。”


    “嗯。我信你的,阿樱。”


    虽然说他床上的那些事都太过真实,但姬越当时还是本能地不愿意怪罪到她身上去的。


    他眼睫颤了颤:“只要我信你,他就无法拆散我们,也没法伤害到你。”他很清楚,会伤害到她的,也许只有他这个皇帝。


    “其实……有些话,确实是我说过的。”穆樱拉过他,问:“陛下不记得了吗?”


    姬越一时身体紧绷。


    他愣愣地看着她,“什么……什么话?”


    穆樱将头凑到他颈侧,重复自己从邓曜那里听来的话:“陛下后腰确实有一颗红痣,扭起腰来也确实……”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姬越一把捂住嘴。


    他害臊到脸颊通红:“你……你怎么知道那人说了这些……”他还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怎么就知道了?!


    “陛下安心,那个样子,除了我,没人会看到。”她笑了下,意味深长道:“谁看了,我就把谁的眼珠子挖出来。”


    姬越满意了,也不再计较床事被人说出去了。


    现在的心境和先前也不一样了。


    说了就说了吧。他对阿樱就是喜欢啊……他就是……就是想任她为所欲为啊……


    别的男人还没这个机会呢。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欢欣了。


    便是传出去又如何?传出去也不过是他本事大,能得阿樱青睐。


    小宫女听了穆樱的话却浑身一抖,毛骨悚然的威胁让她感觉到危险在即,她赶紧反驳:“我……奴婢没有看过的!都是在一旁偷听来的!并不是亲眼所见。”


    “奴婢发誓……绝对绝对没看到姑姑和陛下任何……任何……身子。奴婢一共就得手了一回,隐约听到的话也就那些了,旁的再没有了……”


    穆樱“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没信。


    小宫女连忙叩头:“姑姑饶命……陛下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奴婢真的……真的一点都没瞧见啊……奴婢可以指证肃王……奴婢也……”她也是个聪明人,为了给自己争取活命机会,赶忙道:“奴婢也可以吃哑药……往后再不说宫中任何话……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穆樱摇了摇头:“放你出去,我可不太安心。”


    姬越勾住她的手指,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穆樱看了他一眼:“陛下觉得呢?”


    姬越“嗯?”了一声。


    他压根没怎么听。


    阿樱在维护他,这一件事,便足以让他本来压在胸口的暴戾消逝无踪。心情好起来,当然什么都是好的。


    他现在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属于她的。


    传出去那些事,已经羞辱不到他了。


    于是便道:“我都可以的,阿樱,听你的。”


    “她若有用,便暂且不杀,可以吗?”她却仍旧尊重他,在同他商量。


    姬越当然没意见,他蹭了蹭她的手:“你要带她走也行,不必问我的。”


    “陛下是真放下还是假放下?”穆樱故意笑了笑:“不会这头答应我,转头就红着眼睛,提着刀剑要杀人了吧?”


    这不就是他当时杀那秦良的过程?


    姬越愣了愣,还有些不安:“吕海平说的啊?”


    他杀人的时候,把他凶残、狠戾的样子都展现出来了吧。


    阿樱会不会怕他?


    “阿樱!你别误会……”他着急又胡搅蛮缠地拉住她:“我……我杀他是因为……”想要解释,可又说不出口。


    是因为吃醋……还是要保护她,其实已经分不太清。


    他那个时候情绪上头,脑中只剩他怎么能说阿樱的坏话。


    他想着这,秦良若是爱慕她,便应该臣服她、拥簇她、接受她所有的一切,不是吗?怎么能……诋毁她。


    便是有着这样的念头,加上对方要扩散流言的威胁,才让他下了死手。


    “是因为我。”穆樱替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姬越抬起眼,眸中诧异。


    “惊讶我都知道了?”穆樱笑了笑:“即便你不说,我猜也能猜到他说了些什么了。恐怕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他拿来威胁你了?”


    她这么聪明,终归是瞒不住的。


    姬越闷闷“嗯”了一声。但穆樱问他秦良当时说的那些话,他却闭了口,绝不肯提。


    穆樱有些无奈。


    小宫女一直跪伏着。


    穆樱拉着姬越走过来:“抬起头。”


    小宫女顺着话,仰起脸来。


    她的脸上同姬越也不遑多让了,哭的不成样。


    正对上穆樱和姬越的目光,更是吓的浑身发抖。


    穆樱道:“接下来,我们就谈谈,你有什么价值值得我保你一命了。”


    眼前的姑姑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而陛下的表情看向除了姑姑的别人时,则更为凉薄。两人站在一起着实养眼,互相对视的目光也足够温柔。


    可这种温柔不是对她……也很难让她放下心中芥蒂和恐慌。


    这是她唯一的活命机会,一定要好好作答。


    她仔细思忖,随后道:“我是肃王以千金之诺、不渝之情许下的死士,曾救过他一命,所以,比其他死士多了许多优待,也知晓他许多事情……姑姑想知道什么……”


    穆樱笑了一声:“当然是你知道什么,我就需要知道什么。”


    小宫女沉默。许多事,其实是她用来保命的手段,但……但现在又确实没办法。


    本来没穆樱的人相助,她也早就命赴黄泉了。


    现在不说,她也很有可能直接没了命。


    就算侥幸被饶过一命,到时候出了宫,被姬烨找上,她也定然是个死。


    若是她先前还抱有一丝幻象,姬烨对她还有一丝情,那在她被人围剿的时候,这丝幻想也该消散殆尽了。


    现如今,只有牢牢抱住皇帝大腿,虽可能再也出不去宫,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一辈子,但好歹,在宫中能苟活了。


    权衡之后,小宫女道:“好……奴婢都说。”


    穆樱点了点头。随后,把视线转到了不远处跪着的小内侍身上。


    小内侍本来还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了,见她看过来,吓的浑身一激灵。


    他连忙顺驴下坡,猛地磕头,然后照着小宫女的话道:“小臣……也可以说!”


    穆樱“啧”了一声,“我还什么都没问,怕成这样?”


    *


    穆樱出手,姬越便什么都交给她,只在边上静静听着。


    穆樱了解了大概,便让两个内奸都下去签字画押。


    姬越看她为了维护自己做的努力,窃喜的表情不由自主就挂在了脸上,忘记了还有母后在场,下意识就要凑过去亲她。


    穆樱笑了下,轻轻避开他,又捏住他的手腕,指节蹭了蹭:“陛下猜猜,姬烨这回,是不是要气的跳脚了?”


    用他的计谋反制他,再策反他的人。


    再晚些,恐怕他的“孩子”也要找上门了。


    她很期待他的反应呢。


    姬越被她蹭的心猿意马,脑子都快成了浆糊了。


    本来她一在,他的脑子就会自动停止思考的。哪里管的到姬烨怎么想?


    他耳根红红的,正要缠上去撒娇,抬眼才发现母后还看着他们二人,并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过来。


    终于后知后觉害臊了些,他偷偷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欲盖弥彰地同穆樱拉开些距离。“不……不知道。”


    姬烨跳不跳脚,他已经不在意了。


    反正早晚也要处置他的。


    穆樱勾了勾唇,没有介意他的逃跑,还体贴地提前预告他:“后面还有惊喜哦。”


    “惊喜?!”姬越一时愣怔:“是……是要送朕的礼物吗?”


    “嗯……姑且也可以算是礼物。”姬烨倒大霉,也算是礼物的一种吧?


    太后看着儿子,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重点在这里吗?


    这傻儿子,不会装深沉让女人沉迷爱慕便罢了,还总是对阿樱一副很馋的样子,她一在,他的目光都分不到其他人身上分毫。


    这样倒贴下去,如何让她对他产生迷恋?


    而且哪有男人家问人家姑娘家讨要礼物的?这像话吗?


    幸好穆樱并不在意这些。


    她替他理了理方才弄乱的衣襟,拍了拍他的脸:“好了……那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吧?陛下该让我沉冤得雪了吧?”


    姬越被她放在脸上的温度给弄的局促又慌乱。


    “懵了?”穆樱看他发呆,故意道:“陛下难道对我没有相好,没有孩子这件事,很失望?”


    姬越才不失望!他当然巴不得她没有别人!


    而且她好温柔……她还摸他的脸……


    他现在快高兴死了!


    若不是母后在,他是当场就要缠住阿樱的。只有贴近她、触碰她,才能缓解他心头那股炙热的渴望。


    他想亲吻她,想沾染她的呼吸,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


    “好了!”太后别开眼,不欲再看。


    “你们没事,就回吧。老身要歇息了。”她一把年纪了,看不得小年轻们这样。


    姬越激动起来,可没有不在母亲面前卿卿我我的自觉。


    不过母后赶他走,也正得他心意。


    他眼中一亮,立刻欢快地应了一声:“儿臣告退。”便一把拉住穆樱的手腕:“走!”


    两人拉扯着走出乾宁宫。姬越不肯松手,就这样拉着她跑。


    穆樱无奈,只好被他牵着,一路就这样在宫人的注视下,往福安殿而去。


    宫女和内侍们赶紧低头,不敢看一眼。


    姬越笑道:“阿樱,今日的阳光可真好。”


    确实。


    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朱红的宫墙,轻柔地落在皮肤上,舔舐出丝丝暖意。


    风吹过枯叶,狡黠的阳光就在这一刻穿过叶片缝隙,直接照于姬越的发顶,他回头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明媚的笑容就这样明晃晃映入穆樱的眼帘。


    这些年,见惯了他多疑、紧绷、一身戾气的样子,已经许久没见过他这像现在这样明朗又没有猜忌的模样。


    温顺,又干净。


    穆樱心头泛起一圈极浅、极软的涟漪。


    她看着他的侧脸,微微一笑,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温柔。


    第52章


    联系不上邵颦儿已经超过一月,姬烨最初并未在意。


    他想着一个女人罢了,没了便没了。


    若是她被姬越发现了,也不过是废了一枚不太稳定、也不太听话的棋子罢了。


    邵颦儿本就是个犟种,若不是他拿下了她的父亲威胁她,本来也无法将她收入囊中。


    只是遗憾,若是早知她会被姬越发现处置,他就该早些享用了她。


    可随着时间推移,姬烨终于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两个他安插在姬越身边的眼线一一失了联,几个暗中联络的据点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莫名其妙地连根拔起。


    更糟的是,这之后不久,他终于收到消息,邵颦儿不是失踪,不是被姬越发现而处置了,而是……倒戈了。


    这个消息传来时,姬烨正在书房里查阅门客们呈上来的密报。


    他放下手中的笔,冷厉着脸,看着跪在堂下的暗卫:“消息属实?”


    “属下确定。经查证,皇帝前往术尧的时候曾经带上过她。这之后,她便再没有回宫。回宫的只是一个模样身形同她相似的女子。后来属下发现,那只不过是穆樱给她找的替身,用于掩人耳目的。而真正的邵颦儿已投靠皇帝,被藏在不知道哪个城池中。她手中可掌握着王爷不少把柄……属下担心……”暗卫欲言又止。


    “担心什么?”


    “王爷与朝中几位大臣往来的密信,以及……那批兵器和银钱的去向。最关键的是……账本。她一向精明,恐怕会知道她爹账本的藏匿位置。那老不死的也是精明,知道只要不说出账本位置就能活命,死死咬着牙,什么也不肯说。”


    姬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无妨。她再精明,她爹还在我手里,不敢乱来的。”


    邵颦儿的父亲邵明远,金鳞大贪官,如今被扣押在一座偏远小县城的一处宅子里,由姬烨的人“照看”,轻易不可能脱逃。


    “传令下去,”姬烨淡淡道,“给邵明远说一声,让他知道他的好女儿都做了些什么卖父求荣的事情。然后告诉他,我愿意和他和谈,把账本拿出来,我即刻放他走。”


    暗卫领命而去。


    没几日,暗卫回来,脸色惨白。


    “王爷,邵明远……被人劫走了。”


    姬烨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


    “怎么可能?!”他一把把茶盏摔了出去:“你们是饭桶吗?一个老头也看不住?”


    “这……实在是……那附近总有江洋大盗出现,到处劫富济贫……我们没能来得及发现……”


    姬烨拧眉:“江洋大盗?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在半月前……听府中护卫说是一伙江湖人士潜入宅中,打伤了我们的人,劫走了钱财,还将邵明远当成了人质拐走了。”


    姬烨缓缓放下茶盏,眼中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半月前的事情,你们现在才来说?!”


    下属跪下不停叩头:“是属下看管不力……”


    江洋大盗……江湖人士……


    姬烨瞪着眼,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江洋大盗能劫到那么偏远的小县城去?


    他怎么觉得,这像是那谁的手笔呢?


    “穆樱。”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除了那个女人,谁还会用这种手段?


    她先是策反了邵颦儿,又提前劫走了邵明远,断了他所有的筹码。


    一步接一步,算得死死的。


    这女人,真是……让他恨得牙痒痒,但偏偏又弄不过她。


    姬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没关系,因着徐家的事情,徐千易虽然近日已经不太同他来往,但好歹也清楚姬越才算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两边还是没有彻底分道扬镳的。


    徐千易前日才来过信说,今日夏节祭祀,他已经安排好了人在祭坛附近散布流言。


    等姬越一出现,那些雪灾、瘟疫、战乱之后白骨现身农宅等天灾异象的传言就会蔓延开来。


    到时候,礼部现身说法,即便没有了钦天监,他们也能借势让姬越下罪己诏,“请”他退位让贤,以安天命、慰藉苍生。


    姬烨算了算时间,祭典也快开始了。


    他正要赶过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不好了!”


    来人是他的王府总管,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何事惊慌成这样?”姬烨皱眉。


    “王妃……王妃请您即刻到大堂去,说是……说是王府出大事了。”


    姬烨看了一眼天色。


    祭祀还有一个时辰不到就要开始,他想亲眼见证姬越下台的时刻。


    到时候……他可是要光荣“上位”的,可没有心思应付什么王府的事情。


    无论府里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耽误今日的计划。再说了,能有什么大事?


    可想是这么想,念着王妃是个不讲理的,也只能问清楚:“何事?说清楚。”


    总管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压低声音:“有个妇人抱了儿子来府上,说是……说是王爷的外室,所生之子要认祖归宗。王妃大怒,已经把大门堵了,说今日王爷若不给个交代,便要闹到宗室尊长那里去。”


    姬烨怔住了。


    外室?孩子?


    他府里妾室一堆,孩子却没几个。


    王妃生不了,连同他几个妾室也遭殃,只生了个把女儿,便再也生不出。


    姬烨是想着他到底年轻,儿子往后要也行。


    却没想过,能有什么外室的儿子。


    这三年他忙于夺嫡,连王府都很少回,孩子也都是先前生的了。现在他哪有功夫养外室?


    可随机,他脑中一动,下意识想到一个人。


    穆樱。


    肯定又是穆樱!一定是她!


    是她知道了他传播谣言的事情,拿这件事来报复他!


    “走,去看看。”姬烨沉着脸,大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这回又能如何恶心他。


    回到大堂时,屋内已经围了一圈人。


    果然……宗亲也都被王妃请来了。


    见他回了,王妃赵氏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看过来。


    “王爷来了。”话说出口都是凉意。


    她身后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噤若寒蝉。


    门外一个衣着普通的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哭哭啼啼地喊着:“求王妃做主啊,这孩子真是王爷的骨肉,民妇不敢欺瞒……”


    姬烨大步走上前,冷声道:“给我住嘴!”这女人……不是他安置的用来设计穆樱的吗?!


    手中那个孩子也“本该”是穆樱的。


    怎么就变成他的骨肉了?!


    穆樱啊穆樱……


    她怎能转过头来阴他一手?!


    姬烨连忙转向王妃赵氏,解释道:“卿卿,你听我说……”


    赵氏见他打量完女人之后脸上着急的模样,越发做出气恼的样子。


    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来劲了。


    她将手举起,指向姬烨:“好你个姬烨!我嫁给你这些年,助你起家,倾尽所有助你扶摇直上,你倒好,在外头养外室、生儿子!想干嘛?想把我这个糟糠舍弃了?你对得起我吗?”


    姬烨额角青筋直跳:“我没有!”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靠她起家,所以这些年不敢忤逆她一点。


    但……如今看她这样,已然是有些烦了。


    “没有?那这孩子是哪来的?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赵氏一把扯过那妇人怀里的孩子,往姬烨面前一推,“你看看,这眉眼,这鼻子,跟你不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宗正都说了,和你很像!你还敢说不是你的?”


    姬烨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说实话,他自己是看不出这孩子哪里像他的。


    两三岁的娃娃,长得都差不多,圆嘟嘟、肥肥的脸、眨巴的大眼睛,根本没什么特征。


    但……看着看着,他眼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可置信。


    确实……确实好像有些像?


    要不是这女人是他自己安排的人,他都要信了!


    姬烨转而一想,他当时找孩子的时候,是照着穆樱和那个男人的模样找的。但许是因为那男人同姬越确实在外貌上有几分相似——这当然也有他刻意的成分,所以这孩子和他……也有些阴差阳错的相像。


    这可真是……太造化弄人了!


    姬烨来不及说清,在场的下人们已经纷纷点头,窃窃私语:“确实像……王爷小时候就是这样……”


    “滴血认亲!”赵氏忽然喊道,“你不是说不是你的儿子吗?那就滴血认亲!正好宗正他们都在,便让大伙儿都看看!”


    姬烨脸色一变:“荒唐!这法子根本不准……”


    “不准?宗正都说了,往前都是用这个方子验证的,从没出错!你不敢,就是心虚!”赵氏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嫁给你这些年,你要纳妾,我一个个帮你纳进来。我生不了,让她们生,我想着是一家人,也都认了。可你不能在外头乱来啊!这让我赵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抱着孩子的女人垂下眸子,继续默默啜泣。


    姬烨走过去,一把扯住她:“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不成?你是本王的人不假,可你不是……”


    “王爷……”女人突然打断他的话,“验吧。”


    姬烨心头一凉。


    “你……”她也背叛了他不成?!


    可……为什么?


    这样突然……


    他终于明白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穆樱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害我,啊?”


    女人不停呛咳,王妃脸色一变,挥手:“救她!”人若死了,她还怎么继续闹事?


    不闹事,如何同姬烨和离?


    ……


    没错……这本就是一场阴谋。


    一场穆樱找上她,找上被姬烨强抢的女人,共同算计姬烨的阴谋。


    宗正皱了皱眉,也开口:“阿烨,松手。”


    宗正开了口,护卫便一拥而上,请姬烨松手。


    下人们不敢吭声,但眼角的余光都在悄悄往这边瞟。


    姬烨知道,今日若不做这个滴血认亲,他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宗室不认可,那等姬越下台,他继位都困难,在私行这一块就要饱受指摘,到时候还容易遭到弹劾。


    宗室里的孩子不少,他们若是有心,扶其他人上位都可。


    可若是要做这滴血验亲……明确已经得知可能是穆樱的安排,水或血里必然做了手脚,结果一定是“相融”。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好,做。”姬烨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碗清水摆在了面前。


    姬烨咬了咬牙,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那女人也抱着孩子把孩子手指扎破,挤了一滴血进去。


    两滴血珠在水中晕散开来,随后……慢慢融在了一起。


    堂内一片哗然。


    赵氏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啊,果然是你的种!姬烨,你还有什么话说!”


    姬烨盯着那碗水,目光阴鸷。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他想解释这是穆樱干的。


    但……他又要如何解释穆樱一个普通的宫女,为何要大费周章陷害他。总不能说因为他要夺皇位而害过穆樱很多次,现在人家要报复他吧?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她能找来一个妇人,妇人还带着与他模样相似的孩子,关键是……他更没法解释,为何王妃也会跟着胡闹。


    她闹到宗正面前来,死活不愿意听他的解释……如今这事压根没法轻易收场了。


    “这孩子我不认。”姬烨冷冷道,“滴血认亲根本不准,你若不信,可以去找太医院问清楚。”


    赵氏哪里肯信他?她口口声声咬定是姬烨在狡辩。


    她一跺脚,甩袖就走:“你若不认,我便去找陛下讨个说法……如今夏节祭祀正要开始,本来宗正他们也是要过去的……”


    姬烨哪能让他闹到姬越面前去?


    那本来今日他们准备好的姬越的笑话就要当众变成他姬烨的了!


    穆樱此举,趁着夏节的当口,如此陷害他,究竟意欲何为?难道只是简单地要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姬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怒意。


    他看向赵氏:“那你想如何?”


    赵氏勾了勾唇,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很简单……和离。”


    *


    夏节是大邑一年中最隆重的典礼,是务必要皇帝亲自祭天,为民生祈福的。


    祭坛在日光中显出肃穆、庄严的轮廓。


    沿着白玉台拾级而上,姬越面朝苍穹,手捧贡香。


    两侧竖着九鼎,鼎中燃着艾草与苍术,青烟袅袅,经久不息。


    夏日的清晨也是有几分暑意的,文武百官身着着祭服,站直了身子,难免都有些发汗,昏昏沉沉,巴不得赶紧结束这场祭典。


    亲王、郡王居左,其余大臣们依次往右排开,武将佩剑,文臣执笏。


    所有人垂首敛息,等着皇帝开口祷祝。


    姬越往左边一看,发现姬烨缺席了。


    他也懒得管,慢慢捧着香点燃。冕旒的玉珠垂在额前,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如松的身子慢慢站直,面容沉静,目光越过高台,落在天光之上。


    随后将身子弯曲下来,虔诚叩拜,慢慢念起祝词。


    风穿过祭幡,四周突然突兀地发出簌簌的声音。


    是人声。


    姬越的动作未变,祝词也未停下来,尽管他已经听见了他们那些窃窃私语,说的是他的流言。


    姬越面无表情地任由那些流言发散,自己依旧把祷祝念完。


    香入鼎中,他望着天,祈祷从此之后,大邑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能尽快整治好国家,排除内忧外患。


    接下来便是赞礼官唱礼,唱礼结束,便该是尘埃落定,祭典完成了。


    此时,台下忽然有人出列。


    姬越定睛一看,笑了下。


    是徐千易。


    而站在他身后的,是几个礼部官员。


    几人步伐整齐,面色严肃,衣袂带风地上前来,显然早有预谋。


    徐千易手中捧着一纸奏文,高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


    “臣等有本,奏于天神地祇之前!”


    姬越垂下眸子,抿唇不语,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紧,嘴角下扬。


    徐千易看过去,以为他怂了,当下勾了勾唇。


    沈纵立刻上前开口:“奏折什么时候都能递,可现在是祭天,诸官休要无礼!”


    可……赞礼官罕见地也没听沈纵的话,他停在原地,等着徐千易继续说话。


    百官除了沈纵、季润书、李乔他们,其他人也无人再站出来反对。


    李乔正想拔剑,对上了姬越的眼神后,反应了过来,默默退了回去。


    徐千易得意地笑了笑:“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递的奏折。”


    他看了眼沈纵:“沈大人没听我刚刚说的话吗?这是上奏天听!夏节祭典,天地高于皇权,这是自古以来祖宗的规矩!”


    姬越冷冷看着徐千易,终于开口:“是什么折子,朕在台下听不得,非要你告知天地听的,你说说看。”


    “好。”徐千易轻咳两声,朗声开口:“自陛下上任以来,天灾频繁:渝城雪灾,稍后便随同术尧一起瘟疫,北境战事频繁,百姓民不聊生……如今不久前农庄村中又挖出战事白骨,此乃不祥!陛下明知此事,还故意任由李家军隐瞒,分明是心虚!而臣列举的桩桩件件,均是天命不眷!”


    他将奏文高高举起:


    “臣等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话音落下,身后几人齐声附和:


    “恳请陛下,体恤黎民、自请禅位,以顺天心!”


    姬越突兀地笑了一声,随后恢复正色,仿佛那声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百官哗然。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这是在逼宫。


    在祭天大典上,当着天地祖宗的面,以“天灾”为名,逼迫天子自请下台。若是他不同意,便是不顾百姓苍生,刻意逆天而行;若是同意了……此番也算是颜面尽失,往后,再无翻天之日。


    好一个阳谋。


    可……尽管知道是逼宫,也无人敢违背天地,站出来反对。


    徐千易列举的,确实也都是实情……加上陛下先前的名声实在是……


    其余大臣无人愿在此时为姬越出头。


    所有人都看向坛顶的姬越。


    夏风热辣。


    姬越往下看着,面无表情。


    他这一身衮服过于华丽,让他看起来本身就像那个坠入凡间的神祇。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说法。


    徐千易高昂着头,朝他微微一笑,逼问道:“陛下?为何不说话?”


    姬越终于动了。


    他抬手拨开冕旒垂珠。“徐千易。”


    他歪了歪头,装作天真地询问道:“若是朕自请下台,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做这个皇帝呢?”


    徐千易心头一凛,他知道姬越想挖坑给他,让他说出姬烨的名字。


    所以,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也仍是硬着头皮,装作不解道:“此非臣私心,实在是……天象昭昭,命定如此。至于谁做皇帝……自然是有宗正定夺。”


    姬越“啧”了一声。


    他微微颔首,转过身,面向祭坛正中的祖宗神位。


    随后,他提起袍角,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越却跪得端正,双手交叠,俯身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叩首。


    每一下叩首都十分实在地砸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九拜之后,他直起身,声音清越:


    “朕姬越,跪天拜地,乞求天听。今有朝臣以天灾为由,言天命不眷。朕不敢自辩,唯请天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若朕当废,自请天降灾于身,往后百姓灾祸病难皆失,朕一人挡之……若朕无罪,便请天……昭雪。”


    话音未落,他忽然拔出边上禁军腰上的佩剑。


    剑光一闪。


    群臣惊呼之下,他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肆虐,姬越却没有擦,而是用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桌案上举起方才念给天地的祝文。


    鲜血沾染在祝文上,一片濡湿。


    姬越没管,就这样把祝文投入了铜鼎。


    火焰轰然窜起。


    祝文在火焰中飞速燃尽,热浪冲天,灰烬四起,飘向穹苍。


    姬越站起身,负手而立。


    他仰头看着灰烬散尽,随后望向四方:“若朕有罪,自请天罚,当下应验。若朕无罪……”


    他笑了笑:“也……自当在文武百官和天地面前,为朕自己,寻一个公道。”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天地的“回应”。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姬越如此坦荡、诚挚的姿态,已然让许多大臣都改变了态度。


    姬越要的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意——这太虚幻了,他要的是刚刚才被人策动、驱散的人心。


    他要百官之心,百姓之心。


    片刻之后,果然无事发生。


    姬越收回目光,看向徐千易,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徐千易……如何?”


    他道:“天地并未罚我。”


    徐千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姬越会反其道而行之。


    而百官也早没有先前默许他、支持他的态度了,一个个都开始开口要他不要干预祭典,不要诋毁陛下这个“明君”。


    徐千易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结果被姬越打断。


    “徐千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方才说,这几年天灾不断,是天意对朕不满。那朕问你——渝城雪灾,是谁隐瞒灾情压着案子不报?术尧和渝城之后的瘟疫,是谁妄图克扣赈粮中饱私囊?北境战乱……又是谁借机想浑水摸鱼,策反逃兵?”


    姬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缓缓展开:


    “徐卿身为同平章事,在位这些年,从前朝开始,便总借灾祸之由,贪墨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与边境贪官里应外合,任由灾情放大,图谋粮饷不下万两……朕收到有心人提供的账本,账本之上白纸黑字将你的行径记得清清楚楚,罪行罄竹难书……”


    “你当朕为何在在位之后,对赈灾款有了严格把控,还设立了安抚司监察御史?不过是因为知道了你这些事情,提前对你做了提防,让你贪污不到一点罢了。结果没想到,徐卿便是因为这个,迫不及待用尽手段,想要朕下台……”


    徐千易瞪大眼睛,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连忙反驳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留下什么证据!


    唯一的账本不是在……


    徐千易突然心中一骇。


    难道,姬越找到金鳞了?!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脑子?!


    看他慌乱的模样,姬越勾了勾唇。


    “徐卿……害怕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很疑惑,是谁把账本交给朕的吧?”


    “朕不妨告诉你,便是天意让朕找了你……趁着祭典来揭穿你……”他弯下身,看过去,微笑道:“你说……究竟是谁,为天地所不容啊?”


    “你……你胡说!”徐千易往后退了几步:“你在污蔑我!”


    “污蔑?”姬越笑了笑:“朕有人证物证,污蔑你做什么?”


    他道:“说起来,去年你府上新修的花园,用的可是先前偷匿下来的赈粮换来的银子?朕可记得,那批银子上有当年特殊的印记……”


    “很不巧……朕找到了当时给你府上做工的人……也很不巧,人家还留着当时收取的银子……”姬越低头看着他,目中明亮:“你猜……朕在那些银子上发现了什么?”


    “够了!你说够了没有!”徐千易恼羞成怒地吼道。


    “朕字字句句,请天地明鉴,并非虚言。你们不是信天地吗?朕都对天地起誓了,该是造不了假了吧?”姬越挑了挑眉,声音突然冷厉:“禁军何在?还不把人拿下?!”


    徐千易终于崩溃,瞪着他,嘶哑着喊道:“姬越!你不能!这是祭天大典!你在此拿人,是对天地不敬!”


    禁军根本不搭理他,一拥而上将人扣住。


    “徐千易,”姬越语气疏淡,威压自生,“你方才说,是天命不眷朕。那朕便告诉你——天不眷朕,自有乾坤顺朕。世道公理,无法遮盖。朕对天对地对百姓,无愧于心。民心所向,便是天道。”


    他看向赞礼官,“继续吧。”


    赞礼官还沉浸在他的那番话里。


    知道吕海平提点出声,他才哆嗦着身子过来,颤抖着声线,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乐声再起,香火缭绕。


    礼成。


    徐千易等人被押走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群臣散场,姬越拒绝了所有人的殷勤关怀和示好。


    他微微垂着眼,随手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手帕按在了伤口上,然后转过身。


    正要下玉台,眼中却突然撞入一道身影。


    穆樱就站在不远处,她正望着他,目光复杂。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手上的伤。


    姬越下意识就把手藏于身后,不想让她见了担心。


    然后他急促地下台,往她的方向走去。


    穆樱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姬越心头猛地一跳。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第53章


    徐千易入狱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姬烨耳中。


    他刚处理完同王妃和离的事情,得知祭典已然散场,只能转头回到大理寺。


    结果便听说了这事,忙阴沉着脸色询问下属原因。


    下属支支吾吾,说皇帝寝宫如今严如铜墙铁壁,半点消息也打探不出来,派出去的人全部杳无音信。故而他们打探半晌,也不过是从扫洒的小内侍口中得到一个“御前失仪”的消息。


    可怎么可能呢?徐千易,御前失仪?!


    但此事据说是所有百官当场撞见的,辩无可辩。加上皇帝当时在祭坛上当着天地的面,念出了徐千易一系列罪证,得了许多朝臣支持,此番要将他捞出来,也几乎已经是不可能。


    姬烨咬着牙。


    就因为他没来得及赶去祭典,难道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再折一个人手吗?


    算计一次,折一次人,如今他身边已经无人可用了。


    徐千易……若非必要,他根本不能舍弃。


    可转而又想到徐千易曾说过要在祭典上闹事的事情……莫非,正是因为这件事?!


    可……可他那个老狐狸惯会做表面功夫,怎么竟能被姬越抓到把柄?


    姬越能有这样聪明?


    不可能啊。


    况且,他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即便有什么罪证,应该也不太会留下把柄吧。


    若只是利用天灾说事,辅之谏言,只要没正面忤逆皇帝、谋反,便是还有转机。


    兴许只是姬越小题大做了——毕竟他惯会发疯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还是要顾好后顾之忧的。


    “去徐千易府上,能毁的都毁了。”他抿了抿唇:“徐家是无人了,本王本舍不得斩草除根,但事到如今……也是没办法。”


    随后,他立刻看向下属:“皇帝拿了人是不假,但徐千易到底是朝廷命官,非他一人之言可盖棺定论。”堂堂同平章事,犯罪再严重,他姬越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即便那专管刑狱的司徒寇海是他的人又如何?大理寺只要没同意,他就砍不了徐千易的头。


    “备轿。本王要进宫。”


    *


    “姬烨要来?”


    姬越枕在穆樱头上,正央着她给自己梳头。


    穆樱有些心不在焉,便只用手指一下一下帮他顺着,可就这样,反而把他好歹算柔顺的头发给弄的有些凌乱。


    姬越也不生气,任由她折腾自己的头发,抬眼看向吕海平:“他真要来替徐千易求公道啊?”他蹭了蹭穆樱的膝盖:“阿樱,我怎么觉得,姬烨越来越不聪明了。”


    穆樱低笑了一声:“宫中没有消息传出去,他还不知道徐千易到底是因何罪行被拿下的。估摸着‘御前失仪’几个字就够他遐想的了。”


    “会想救人也是合理的。”穆樱道:“他本就吃着他丈母娘家的老本,养兵、铸造兵器都要不少钱财,如今王妃和离,他没了金窝窝,徐千易已是他最后一层仰仗。若是徐千易也倒了,他便算是真正的四面楚歌。他此举,也不过是唇亡齿寒。”


    “那为何王妃赵氏突然要和离了?”


    赵家是世家,一贯财大气粗,对姬烨也一向很好,赵氏嫁过来的时候,箱笼千架,珠玉万箱,妆奁丰厚到奢华,而姬烨母妃早逝,背后根基几乎断了。也就是为了这个,尽管知道赵氏脾气不好,姬烨也一向能避则避,从不正面同她发生冲突。


    可现在……是赵氏主动要和离,还请了宗正,势必要同他断绝关系。


    姬越很疑惑她的转变。因为他印象中,两人的感情还是相当好的。


    穆樱听完他的疑惑,笑道:“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他们二人感情好?”


    姬越勾了勾她的手心:“我不懂,你说嘛。”


    “姬烨妾室生了三个女儿,王妃无所出。光这一点,就不可能是感情好。”


    姬越“啊”了一声。


    “原来生了女儿感情便不好么……”他不明白,女儿多好呀,长得像阿樱的话,他心都要化了。


    可惜……他们不会有。


    穆樱拧他的鼻子:“重点在这里吗?”


    姬越弯了弯眼睛:“我知道啦。是赵氏吃醋了,姬烨光和妾室生孩子,却不和她生……”


    “也不是。”穆樱道:“赵氏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又“啊”了一声:“那她好可怜。”


    穆樱看了他一眼。


    姬越“嗯?”了一声:“怎么啦?”


    这男人,真是傻的可爱。


    还好没被别的女人骗走。


    “你觉得她为何突然身子不好,生不了?”


    姬越当然不知道。


    穆樱摇了摇头:“若说早先她还对姬烨抱有期待,但从那时起,她应该就算是醒悟了。否则,这些年如何能在王府中还安然无恙,且执掌大权?妾室生不出一个儿子,她才能牢牢拿捏住姬烨。”


    “那既然都这样了,她也把王府控制住了,为何现在突然要和离?”


    “你觉得呢?”穆樱瞥他一眼,将他从膝盖上推起来,“枕麻了。”


    “不嘛……再让我歇一会儿……”姬越还想撒娇,被她一瞪,老实了。


    他正襟危坐了一会儿,又蹭过去:“阿樱……生不生孩子不重要的,我也绝不会有别人,你不能同我置气这些。”


    穆樱先是愣了下,随后凉凉道:“陛下放心,你又没什么名分,不会有和离的风险的。”


    姬越埋头过去,要咬她的手。


    被穆樱避开。


    “她和离,纯粹是她会审时度势。”穆樱扯住他的衣襟,将人拉起来:“不过……我确实找过她一次。”


    姬越后知后觉:“所以……外面传的姬烨那个外室养的孩子……也是假的啊?”


    穆樱点头。“我把姬烨安排要陷害我的人带到了赵氏面前,她见了那妇人和孩子便动了念头,开口以保他们母子平安为由,把人收买了。”


    “她故意的?!”姬越惊呼一声:“是她故意要利用那个女人和孩子和离?!”


    “嗯,孩子和姬烨有几分像。”


    “为什么?”


    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穆樱叹了口气:“因为孩子是按照你我的模样找的。”准确地说,应该是按照那个野男人和她的模样找的。


    不过,这话说出去,恐怕要把姬越气死,她就不说了。


    “这竟是本来要用于陷害你的那个孩子?!”姬越醒悟过来,惊呼:“怪不得我的人找不到她们,原来是被你带走了。”


    穆樱淡淡笑了笑:“金龙卫素质有待提高。”


    “是你太厉害了。”他先前还误以为孩子真是她的……找不到孩子,怕出事,还一度担忧了一阵。


    姬越抱住她:“阿樱,好喜欢你啊……好喜欢……”


    穆樱勾了勾唇角,把他推开。“时候差不多了,姬烨也快到了,陛下去准备下一场仗吧。”


    姬越蹙眉:“你不陪着我吗?”


    “陛下单人应对徐千易也游刃有余,不见得怕姬烨吧?”穆樱眉眼疏淡,语气不容置喙。


    “可……”他还是想要她陪着的。


    穆樱抬眼淡淡一瞥,姬越只能妥协。“好吧……那……那你等我回来。”


    *


    姬烨递了帖子进宫,姬越也没拒绝。


    姬烨本以为是姬越想妥协和解,却没想到姬越冷着脸,在偏殿见了他。


    而同时,殿内还有诸多大臣,几乎同上朝一般齐聚一堂,只是不如上朝那般正式罢了。


    他攥紧双拳,脸色变了变。“陛下。”


    “皇兄不必行礼。”姬越微微抬颌:“此番前来,可是为罪臣徐千易?”


    他太开门见山了,姬烨连寒暄的工夫都没有。


    只能蹙了蹙眉:“陛下,徐大人之事,是否有误会?”


    “你觉得会有什么误会?”


    “臣……当日家中有事,不在祭典,未知全情……”


    姬越点头,声线清冷低沉,语速平缓:“你的事,朕听说了。因为一个外室的孩子,赵氏同你和离了。实在可惜,皇兄请节哀。”


    姬烨咬了咬牙。


    姬越好歹也是一个皇帝,究竟如何云淡风轻当着朝臣的面谈论这种家长里短的?!


    四周大臣本也有不知情的,如今一朝听了这般离谱荒唐的缺席祭典的理由,有的没忍住,偷偷笑出了声。


    被姬越一个眼神看过去:“你们笑什么?家中豢养外室的仔细想想,自己将来是不是也会有这一天吧。”


    大臣们这才噤了声。


    姬越笑着看向姬烨:“皇兄不用不好意思,朕帮你说他们了。”


    姬烨忍着被姬越阴阳怪气的气,再次开口:“既如此,徐大人究竟犯了何事?按照大邑律法,如有重大罪过或是罪情不明的,是要两司会审的。”


    意思是不允许司徒寇海动用私刑,屈打成招。他务必也是需要参与进来的。


    姬越笑了下:“这你放心,自然是罪情分明的。”


    “不过,你竟然来了,自然也代表大理寺在场,巧了,朕把司徒寇海也叫来了。恰好,众臣们也都在,择日不如撞日,若要会审,岂不是在今日最好?”


    他没等姬烨反应,便拍了拍手:“来人,带徐千易。”


    吕海平朝外高喊:“带徐千易……”


    姬烨根本没想到姬越会猝不及防要在这里审案子,一时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人赐了座。


    他脊背绷得笔直,身子微微发僵。脑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都在发颤。


    司徒寇海在他边上落座,见状朝他“微微”一笑。“王爷,好久不见。”


    有了姬越前面的嘲讽,姬烨现在听这种正常的话,都觉得像是在被人讽刺。


    他沉了脸,没有搭理司徒寇海。


    司徒寇海便也转过脸,并没有要热脸贴冷屁股的意思。


    徐千易被人带了上来。


    本来一向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谷底,连头发都白了不少。


    禁卫将他按着跪倒,他仰起脸,一脸不甘。“陛下,臣不服!”


    姬越脸上是十分体贴关怀的表情:“哦?请问徐卿哪里不服呢?”


    徐千易对上姬烨的视线。


    随后,他咬牙道:“臣……”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谁都懂。


    但姬烨既然会来,也就是说明,他已经把后顾之忧处理完毕。


    徐千易只能赌一把。


    “臣无罪……”他抬眸,看向四周:“祭典上陛下之言,均无实证,实乃……实乃对臣的污蔑!”


    姬越抬眸,淡淡看向徐千易:“朕早猜到,你会死不悔改。”


    他轻启薄唇:“你是不是觉得,将府中罪银清除干净,便万事无忧了?”


    徐千易当堂不认:“什么罪银,臣本就不清楚,臣家中干干净净,臣一贯也两袖清风。”


    “徐千易,你忘了,朕是有人证的。”姬越的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那几个人证,都由金龙卫保护,不论是你……还是其余谁……”他的表情意味深长。


    “临时去杀已经来不及了。”


    姬越把几个证人叫了上来。


    几人衣衫均是平民模样,面色拘谨,手中各自捧着罪银证据,恭恭敬敬在堂前跪下。


    姬烨眸色微冷。他不知道徐千易还有把柄在姬越手上。


    难道……是金鳞的事情败露了?


    账本……果然还是账本吧?


    难道穆樱手里真的拿到了账本?!


    肯定是邵颦儿那个贱人!


    他当时就不该相信她能为自己做事的。


    见了活人,徐千易脸色微微发白,知道没赌对,便只能用求助的眼光再看向姬烨。


    可姬烨沉了沉眸子,并不说话。


    徐千易便知道,现在姬烨肯定是不肯出手了。


    他红着眼,却依旧死咬着不肯认罪。“臣不知道什么人证,若是陛下有心要臣有罪,街头随便请几个人来诬陷臣,臣当然是百口莫辩。”


    “街头随便?”


    姬越并不发作,反而淡淡看向他:“那你要如何才能认罪呢?”


    “臣无罪,怎么认?”徐千易仰脖道:“朝中同僚皆知臣为人,臣自来便清廉自守、洁身自好。这等贱民要将脏水泼臣身上,臣不认!”


    几个百姓身子发抖,却忍不住辩驳:“这钱分明就是徐大人给结的修筑花园的尾款,草民们老老实实挣的银子,怎的就是脏水了?”


    徐千易不搭理他们,转头只当不认识。


    他这样耍赖,对峙便进入死局了。


    姬烨眉眼动了动,知道姬越也许是没了办法。


    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姬越只是静静看着,面上无半分波澜。


    姬烨心中一个咯噔。


    他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一时及时住口。


    果然,姬越开口了:“徐大人认为,朝中无人会弹劾你?”他目光冷冽如霜:“很不巧,朕这里,刚收到对你的举报信。”


    就在这时,礼部的刘郎中站了出来,直指徐千易罪名。“陛下何须念信,举报人本人在此,可同徐大人当场对峙。”


    他手中罪证列了一摞,将徐千易打了个措手不及。


    姬越皱了皱眉。“刘宽……回去!”他本来没打算让他出来的。


    这是阿樱出于信任交托他的人,他是一定要保住他的。


    所以才用了举报信的形式。


    可……也许是刘郎中恨意太重,他还是不顾姬越的阻挠站了出来。


    手中的证据是他在礼部卧薪尝胆,搜索了多年的。


    他不过是个郎中,应穆樱之邀在礼部躲藏,掩盖身份,谨言慎行。这几年的调查,让他终于查得铁证,且证据能直接要了徐千易的命。


    堂堂同平章事,没成想在步步高升之前其实并非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物。


    他也有青涩的时期,也曾在礼部留下了许多龌龊事的证据,本以为他自己对礼部已经无孔不入,礼部也已经无从查证,也无伤大雅。


    而自从季润书刚入职礼部之后,徐千易为防东窗事发,也已经把所有能想起来的证据都销毁了干净,本以为早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后来季润书一升迁,他便再无胆颤。


    却没想到,刘宽这样一个不显眼的,草根一样的人物,早就把他的丑事都搜集了个干净,如今都能抖落出来。


    贪赃枉法、侵吞赈灾银粮、渎职误国、潜结党羽、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桩桩件件,辩无可辩。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徐千易彻底脸色惨白。


    面对姬越沉稳的脸色,他嘴唇哆嗦着,只剩下困兽般的挣扎。


    可这是在朝堂之上,他被禁卫牢牢架住,又逃脱不得,再挣扎也是无用。


    他只能咬着牙望了一眼立在后头,长相和气度都平平无奇的刘宽。“我分明都不认得你,你为何要害我?”


    刘宽抬眸,一双眼却亮的惊人:“徐千易,你为官数十年,可曾想过被你迫害的百姓不计其数?有一年历城水患,你奉命筑堤,若是不中饱私囊,及时动手修筑,那下游村群便不会淹没。可你没有……”


    刘宽冷笑了一下:“我村中三百口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流离失所不计其数。最后大家无法,跑到山中落地成寇。那时我便想着,一定要寻到机会,让你自食恶果,让你人头落地,来祭奠村中死去的亡灵。”


    “如今你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刘宽这张脸实在太普通了,扔在人群中也根本分辨不出来。


    所以纵使在礼部这些年,徐千易来礼部销毁过往证据、对当年贪赃同党灭口的时候,不远不近曾撞见过他几次,也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更遑论他做了同平章事之后,几乎再也没去过礼部……偏偏刘宽连他曾经勾结过哪些官员都查了清楚。


    徐千易大势已去……已无翻天之日。


    等徐千易被拖走之后,朝堂之上,气氛肃杀如冰。


    姬越坐于龙椅之上,漫不经心地垂眸看着殿上之人。


    “朕今日心情好,众爱卿可还有互相检举的?择日不如撞日,便一起吧?”


    百官抬眸便能见帝王之姿:眉峰微敛,眸色冷清,薄唇却浅浅勾起。


    瞧着……心情确实是不错的。


    那双眼扫过阶下那些还没被揭发出来的瑟瑟发抖的姬烨同党,轻慢又不屑,“朕才知道,这朝堂之上,大家都这么喜欢结党营私。既然这么喜欢干涉朕的皇位,不若朕下来,你们上来各自坐坐?”


    殿中鸦雀无声。


    姬越有了些不耐烦:“无人检举吗?若不然,朕自己拿着名单来念你们的罪名?”他朝边上招了招手。


    司徒寇海过来:“何须劳烦陛下动手?小臣恰好识字,不若就让小臣来念。”


    姬越看了他一眼:“也行吧。”


    司徒寇海把名单展开。


    殿下被点到的人脸色一片惨白,哗啦啦跪了一地。


    姬烨已经想走了。


    如今这局面,已经不是他可以把控的了。


    “都突然跪着做什么?”姬越挑了挑眉,笑了。


    他的语气里似乎还带了些天真的困惑:“都还没说你们的罪名呢。”


    一时朝堂之上混乱嘲哳,狗咬狗也大有人在。


    李乔被吵的耳朵要起茧子了,她拔剑出鞘,“噌”地一声,随后朝后亮了亮剑光。


    死一般的寂静过去之后,便是一声声的认罪讨饶。


    “臣知罪,愿戴罪立功。”


    “臣都招了……臣有赵大人谋反的证据!”


    “你血口喷人!臣要揭发!是孔大人贪赃枉法在先!”


    “好了,一个个都慢慢说,朕今日啊,有的是时间。”姬越语气和善,却声如寒玉。


    “陛下……”姬烨终于出声:“此事何须劳烦陛下?”


    他突然道:“臣一定代陛下彻查清楚,朝中任何一个胆敢欺君罔上的,臣都不允许他再见明日的太阳。”


    姬越挑了挑眉,装傻道:“啊?那皇兄岂不是很辛苦。到明日也没几个时辰了……”他一指台下:“这儿却又这么多人呢。”


    姬烨咬牙:“不辛苦!”


    “那好吧。”姬越朝他眨眨眼:“那此事便交给皇兄了。罪臣几何,朕心中可都有数……皇兄可不要让朕失望呀。”


    姬烨身躯一僵,屈身道:“陛下放心。”


    现如今,若不弃卒保帅,明哲保身,及时撇清关系,他便要将自己也折进去了。


    韬光养晦,为时未晚,忍气吞声只不过为了静待时机。姬烨这般安慰自己。


    他往下一看,台下俱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心腹。


    如此一遭,算是彻底被姬越端了个干净了。


    而他……却要做将他们斩尽杀绝之人。


    姬烨闭了眼,恨意席卷全身,却分毫不敢暴露。


    是何时开始……眼前这位帝王已今非昔比,手段心智皆远胜从前。


    丢弃了装疯卖傻的铠甲的姬越从容不迫、手段狠厉、一针见血,竟逐渐成长为他已经不能轻易撼动的存在。


    这个皇宫,已经留不得了。


    虽根本未到他准备好的谋反时机,如今也哪哪都不对劲。


    但他必须走了。


    回府之后,他立刻冷声吩咐下人:“让他们立刻收拾细软,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往北边去。”


    *


    这次议事费了许多工夫,姬越回到寝宫便累坏了。


    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穆樱过来,他一下无所事事,便坐到案前,给她作画。


    穆樱端着菊花决明子的茶过来的时候,便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阖上了,睫毛便显得分明浓密,伴随着呼吸,便像小扇子一般一掀一掀的,勾人的很。


    眼下有片微微的青灰——这几日他太忙了,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如今倒是安睡的坦然。


    今日天气没那般热,反而有些凉爽。


    姬越大开着窗户,穆樱便给他盖上了外袍。


    垂眸却见他手中紧握的墨笔微微歪了些,黑色的墨凝固成一团,沾在了画中人的衣襟处,像是肆流的血迹。


    她抿了抿唇,看向画中那尚未勾上的人脸,顿时觉得有些不吉利,便将笔从他手中拆下。


    不妨他蹙了蹙眉,醒了过来。


    “阿樱。”他几乎不用完全睁开眼,就能辨认出她的存在。


    方才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了屋,一时便想警惕地清醒过来了。但转念便想,如今阿樱在,不会任由乱七八糟的人进来,便安心地继续趴着。


    他的脸枕在衣袖上,被捂的有些微热,但身上却有些凉意,姬越便微微换了个的姿势。


    结果没多久,便有人轻手轻脚地往他身上盖了一件外袍。


    姬越立时便清醒了。


    他的声音朦胧,还带着些刚睡醒的鼻音,对着穆樱说话的时候软塌塌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和面对群臣时截然不同:“阿樱,你来啦?”


    穆樱“嗯”了一声:“把陛下吵醒了?”


    “没有。”姬越摇了摇头,往边上一捞,便把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


    而对于这样的接触,显然他还不满,蹙了蹙眉又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


    然后才弯了弯眼睛,拖着长长的尾音向她撒娇:“好……累……啊。”


    穆樱柔和了脸色:“陛下辛苦了。”


    “嗯。”他应了一声,把脸又往她披上的衣袍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阿樱,姬烨怕是要反了。”


    穆樱问他:“陛下怕吗?”


    姬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在朝堂上,他不可一世,沉冷威严,给人一种所有他都运筹帷幄的感觉。而只有在穆樱这里,他可以坦言地说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斗过姬烨。


    “阿樱,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水汽雾蒙蒙地看过来,湿漉漉的模样像恋家的小狗。


    穆樱没有回应,只是手指揩了揩他脸下的红痕。“陛下睡的脸上都有红印了,小粉猪一样。”


    姬越抽回握她的手,捂住脸瞪她:“不许看!”


    “很好看啊。”穆樱笑了笑:“像花纹。”


    “你说像猪!”姬越闷闷地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胖了?”


    穆樱有些无奈:“怎么会?!”她捏了捏他的腰:“陛下都瘦了一圈了。”


    姬越被她突然的袭击弄的有些敏感,耳根子一下便红透了。“你……你非礼我!”


    穆樱失笑:“那我都非礼多少次了?也不少这一次了。”


    “我不管!反正你以下犯上,朕要罚你!”


    他仰着脸看她,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语气理直气壮:“朕累了,今晚想去汤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其中充满了期待。


    “听说陛下先前把太液池填了……”穆樱失笑:“这回若是再闹大了,是不是又要把新池子填了?”


    “填太液池那是因为有人弄脏了池水!又不是你!”姬越撇着嘴嘟囔:“你那时不在,都不知道那邵颦儿有多坏……”


    原来是邵颦儿的缘故,穆樱若有所思。


    姬越却生怕她想多了,连忙急着解释:“我没碰她!是她自己脱了衣裳下到池中来!我当时发现后赶紧起身跑了!一点都没让她沾着!”


    “没有怪陛下的意思。”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发:“是我当时考虑不周,没有料到会有这回事,也没把宫中人手调配好,让陛下受委屈了。”


    “只是这样吗?”姬越往前凑了凑,盯住她的眼睛不停地看,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真的这么相信我?”


    穆樱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信啊。”


    姬越听了却不算满意,无理取闹道:“你心里肯定在想!”


    “想什么?”穆樱勾住他的下巴:“想陛下红杏出墙?”


    “我才没有!”竟然下意识就是反驳出这句话,而不是责骂她过于冒犯的话语。


    他愣了愣,随后慢吞吞抱住她:“阿樱,朕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要吃醋。”


    穆樱顿了顿,手缓缓落在他背上拍了拍。“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吃过的醋,不想你再吃,舍不得。”他的下巴摩挲了一下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先前不知道,吃醋这样难受。”


    穆樱低头看他,见他眸色清澈透亮,像只安分守己的小兽,温顺的不像话。


    看起来他竟然真是这样想的?


    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心口不由自主发软。


    那个曾经心思深沉、处处要算计的天子,如今在她面前,终于卸去了锋芒,变得乖巧柔软。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旁敲侧击、以色为诱让她为了他的皇位去卖命,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她和旁的事物权衡的时候,如此坚定地选择她了。


    他终于把最无害和最干净的一面,完完整整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穆樱沉默了下来。


    心底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快要溃不成军了。


    第54章


    姬烨临时起兵造反,闹的是刚刚才趋于平静的北境。


    好不容易收了假赋闲在家有了几天安生日子的李乔又要被迫上前线。


    好在陈骞尧就在外,尚且能抵一阵子,她才有了些缓慢收拾的工夫。


    司徒年这回说什么也不让她自己去,撒娇卖痴好一通闹。


    李乔无法,见他离了自己这阵子又瘦了一圈,也是心疼不已,只好答应带上他,随行充作军医,只是不到不得已,不用到前线随诊。


    司徒年兴高采烈应了。


    徐千易伏法,姬烨谋反。


    这本在姬越计划之内,可见了百姓又要过上苦日子,他也难得沉默了下来。


    大战在即,整个皇宫都一片沉寂,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连平日里闲着无事总嗑瓜子的宫女内侍们都安分守己了起来。


    这几日姬越自然忙得脚不沾地,穆樱已经三天没见着他的人影。


    他这回没要求她做些什么,只要她好好保护好她自己。所以穆樱反而无所事事起来。


    她头一回无需动脑费力,只需要在后花园养养花、喂喂鱼,偶尔去太后那头串串门。这般清闲了,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嘴上是应着,人却养成了习惯,终究是闲不下来的。


    没休息两日,她便依旧开始照常处理着手头的事。


    直到这天傍晚,吕海平忽然来请,说陛下有要事相商。


    穆樱跟着他七拐八绕,竟被带到了整个皇城最高的观星楼上。


    暮云半开,晚霞将寂,映红了眼前人的衣袍。


    姬越正站在护栏前,背对着她看着天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矜持又紧张的笑意,又努力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


    “阿樱。”


    穆樱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陛下说有要事?”


    “嗯。”姬越点点头,神色郑重,“很重要的事。”


    穆樱张口欲言,他便把食指放在唇前:“稍等一会儿就好。”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似乎等些什么。


    穆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陛下?”


    姬越忽然握住她的手。“阿樱,今日是你生辰。”


    他的手心有些潮,像是紧张。“虽然大战在前,大操大办不合时宜,但……我有一个礼物要送你。”


    穆樱微微一怔。


    这段时间日子过的混沌,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辰了。


    其实……她的生辰,本也不重要,除了早逝的母亲,没人记得。


    但他……他记得。


    穆樱转头看他,姬越却神情紧张地盯着外头。


    “阿樱,你看……”


    她勾了勾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火花。


    伴随着有规律的轰鸣,一道又一道的绚烂流光冲上天际。


    堆叠的火光在逐渐涌起的暮色下愈来愈明亮,最后化成了片片星海。


    落星摇月,把半边天都映得亮堂堂的。


    姬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过头来,眼中都带着亮光:“阿樱!你看到了吗?”


    天边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穆樱的视线挪回,落到姬越的脸上。“嗯。”


    “好看吗?”


    穆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陛下刻意安排的?”


    “嗯,朕自己准备的,准备了很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朕找了宋孟阳,他教的朕。朕听说,你家乡那边的大户人家嫁女儿才会有这么大的排场。这是对新嫁娘的美好期许和祝愿,放了烟花,女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平安安。朕觉得……阿樱的生辰也很重要,所以……”他耳根红了红,不敢看她,也有些说不下去。


    其实他后一句便是希望她能嫁给他,或是他嫁给她。


    可……如今说,显然显得有些不够庄重。


    万一他同姬烨这一战,他败了呢?


    往好了想,他又要过起苦日子,躲起来卧薪尝胆,再寻机会;往坏了想,他到时身首异处,要她如何自处?


    不想她再吃苦了。


    姬越抿了抿唇,冲她一笑:“总之,就是朕的一片心意。你愿不愿意收下,反正都看到了,不能撤回了!”


    穆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发痒。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陛下,那些传言估摸着都是烟花贩子胡说的,寻常人家嫁女儿,也不会用烟花。”


    烟花太贵了。


    在她那个家乡,嫁女儿和卖女儿差不多,所得的银钱为的不都是家中的儿子将来娶媳妇?怎么可能会有人家舍得这个钱?


    只是……说是这样说,她的瞳孔里却收进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专注地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烂漫。


    她早该不是会为这些儿女情长的小玩意儿而感动的年纪了,却偏偏震撼于这一场专属为她而放的、漫天的繁华。


    “不论是不是胡说,便姑且当真吧。”姬越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阿樱,我希望,以后你一想到生辰,想起的只有今夜我陪在你身边,我们一同看烟花的快乐,而不是从前的苦难。那些都过去了,往后都不会再有……朕向你发誓。”


    说承诺,用的是“我”。而发誓,用的是“朕”。


    帝王之言,当是一言九鼎、不可反悔的,他务必要让她感觉到他的认真。


    所有害过她的人,他都会处理干净,一个都不会留。


    而他自己,若有余生,也愿一辈子守在她身边赔罪。


    姬越说完话,便注意到穆樱一直盯着他的脸,眼中晦暗不明。


    他的下颌瞬间绷紧,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你别这样看我。”


    穆樱瞧着他,才发觉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气息就全乱了,耳根更是红了一片。


    她一时心头一软。


    怎么堂堂皇帝,这么不经看?


    她故意往前凑近一些,视线更加直勾勾了几分,眼底还带着笑意去逗他:“陛下害羞了?”


    姬越被她看的要烧起来了,他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去捂她的眼睛:“都说了不许看了!”


    穆樱察觉有异,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近,这才发现他眼角一块明显的黑色痕迹。


    她脸色一沉,手指已然摸了上去:“这是什么?”


    姬越避开她的手,还是挡住不给她看,含糊道:“没甚要紧,不小心磕到了,过几日就好了。”


    他脸上的肌肤一向细腻,突然多了这么一块黑斑,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简单的“磕到”。


    一贯要对她撒娇求好处的人,现在离她远了些距离,避嫌一般道:“阿樱,看烟花吧,别看我了。”


    穆樱冷了脸,直接戳穿他的谎言:“弄火药的时候碰到的?”


    姬越身子一顿。“当然不是。”


    说不是那就是是。


    穆樱的心情突然有些糟糕。“你发誓。”


    姬越最见不得她冷脸了,哪里还敢发誓?


    他瞬间就承认并认了错。


    认完错,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有些局促地去拉她的手:“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很快会好的,我问司徒年拿过药了……不会留疤的。”


    见她不搭理自己,姬越更加不安,絮絮地开始解释:“是宋孟阳给的配方一开始不准……他毕竟也不是做烟花出身的……也只能给我一点参考。我按照他的方子做出来后试了一下,那烟花便炸开了……我已经跑的很快了……”都使上轻功了……


    穆樱安静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


    姬越连忙同她十指相扣,把她牢牢握住。


    “后面试了几次,都没受伤的……就这一回,没来得及准备好……”


    穆樱叹了口气:“没想过你会自己动手去做烟花。”


    他忙成这样,又口口声声要做“明君”,牺牲的定然不是朝政的时间,恐怕……晚间不来找她,去忙的便是这些事情。


    “下次不会了……”他额角的头发有些凌乱,风中一跳一跳的,对着她认真地承诺道。


    “陛下费心了。”穆樱声音都轻了些,她抬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去看那道痕迹,有些无奈:“还好,没烧到眼睛。”


    焦黑的位置离眼睛就一步之遥。要是把眼睛烧坏了,那可怎么是好?


    姬越缠着她撒娇:“就算烧到眼睛了,我还有阿樱呢。往后阿樱做我的眼睛。”


    穆樱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陛下这样做,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报才好了。”两人的账,其实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早就不知道如何清算了。


    说她恨他,其实是有过的——在他最初开始不信任她、误会她那年。


    但后来,他待自己也算不赖,也就渐渐释怀了。


    而他对自己的好……也有些多了,远远溢出一个她想要的床伴的标准,这恐怕……也已经很难理清。


    她究竟……该如何待他呢。


    穆樱有些无奈和苦恼。便只能一直盯着他看,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看过来的时候,姬越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指,然后面朝她,紧张又主动地闭上了眼。


    他只是觉得,她都这样说了,那应该是到那个环节了吧?


    回报他,亲吻他……


    他心想:今日他准备的这样充分,应该把阿樱感动到了吧?


    她会不会也同他这样示爱呢?


    若是她要在这里同他……做那些事情……


    他要不要矜持一下,假装拒绝她呢?


    这里虽然很高,并不会有人来,可毕竟是在外头,还是有些怪异的……


    或许,可以说服她过会儿到楼下暖阁里去……那里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姬越惴惴地等着,手指将她紧紧扣住,将自己都要扣的发麻,可……等待许久的亲吻并没有到来。


    反而是穆樱轻笑了一声。


    “陛下在等什么?”


    姬越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是他想多了!她什么也没想做!


    好丢人,他还主动闭上眼睛,垂下头,等她来亲吻他。


    他心跳的那样快,声音那样大。


    她肯定都听见了!


    一时间,姬越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浓重的绯色。“朕没想!朕也什么也没等!”语气都变得气急败坏了。


    穆樱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


    原来他做这么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她调侃道:“难为我还觉得,陛下这些日子还算勤政爱民……没成想……是为着这档子事情呢。”她拍了拍他的脸:“羞不羞啊?”


    他指尖却微微蜷起,挤开她的手指,还鼓着脸看她。


    脸上泛着红晕,委屈道:“朕……朕也没有不务正业……这几日都忙着作战的事情的。”烟花是他用自己睡觉的时间做的……又不是政事的时间。


    穆樱笑了笑,在满天飞洒的流光中点头。“是,陛下为了做明君,当真十分努力了。我都看到了。”


    姬越眼眸晃了晃,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颤了颤。


    她能看到便好。


    他本来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本来要的也不过就是她能看到。


    姬越心头甜腻酸胀,他晃了晃她的手,道:“阿樱还记得,以前在冷宫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你什么吗?”


    又一颗烟花升空,这回是在他们正上方,就在头顶处炸开,洒下漫天金红色的星雨。


    穆樱在烟花下看他:“什么?”


    姬越看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复述:“给你洗手做羹汤、打扮漂亮只给你一个人看、给你堆一个雪人、还有……嫁给你……”


    “羹汤,我学了……御膳房说还欠些火候,到时候端过来你不能嘲笑我……至于打扮,我本来就长得好,打扮只能算锦上添花……雪人……我也堆过了,可惜你没瞧见……”他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在努力撑着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稍稍迟疑一下,就会说不出口了。


    “瞧见了。”穆樱道:“陛下堆的雪人,上回离宫前,我去看过。”


    姬越眼中亮了亮:“真的吗?!”他支支吾吾道:“那个时候眼睛未好,所以堆的并不好……我往后会堆更好看的给你……你信我,阿樱,等这个冬天……”


    “嗯,我当然……相信的。”穆樱的声音越来越低,神色恍然,她闷闷道:“已经很好了。”


    姬越垂眸看她,眼中有丝期待:“就最后一条……”他努力强装镇定,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软地往上弯了一下:“阿樱……你能不能……”


    他憋住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能不能嫁给我啊?”


    穆樱蹙了蹙眉,似乎是有些疑惑。


    她没什么反应,他立刻就慌乱了。


    “我……我嫁给你也成的。……阿樱……阿樱……求你了……”他不自觉就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我……我等了许久了……我先前不懂自己的心,错过了好些时光,我想好好弥补你……本来……大战在即,我不该说这些的……我本来也没想说……可……可我太喜欢你了……我忍不住……”


    他的眼睫扑闪着泪光,在烟花之下莫名闪亮。“我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他捂住自己心口:“这里跳的好快……好快……”


    他抓着她的手,就要让她去摸他的心跳。“你听……阿樱,我没骗你……”


    穆樱垂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要在自己早就不期盼什么的时候,决心要离开的时候,突然给她希望呢?


    如今离开已成定局,可她竟然开始有些舍不得了。


    是今夜的烟花太美好了。


    给了她一些不该有的期望吧?


    穆樱抽回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其实何止他的心跳乱,她的心跳也已然大乱,甚至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姬越没成想诉衷情不成,她还拒绝了肢体接触,完全方寸大乱。


    “我知道,我以前说过很多混账话,做过很多混账事。我总觉得自己是皇帝,三宫六院是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你愿不愿意。”


    “但……但那时我不过是嘴硬罢了。阿樱……你知道的,我本也碰不得其他女人的。我只是……我只是在你面前,想要找回一些面子……”


    “我头脑不如你灵光,我总是很笨,应该也总是愚蠢的让你发笑吧。”他低低垂下头。


    “啼笑皆非地争宠,口口声声要让你享齐人之福……可……偏偏心里又嫉妒的要死,只想着把那些野公鸡的毛都拔烂拔光……”


    “我知道……现在要求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为难你的……但……我……我早说了,我是不求这个的,阿樱。”他笑了笑:“你不用管我是不是生气,吃醋,总之……总之,你有了别人,也没事的,我不会离开你。”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他还捧出一封诏书。


    “你看……若是你真喜欢那个栖霜,那我直接下旨让他嫁给你,好不好?”


    “至于我……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爱你,想同你一生在一起……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这辈子,就你一个……生死均有效。”


    烟花声此起彼伏,在他们身后绽放。一朵接一朵,流光溢彩,盖住了他声音里低微的哽咽声。


    穆樱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从高楼上掠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穆樱的眼前明明灭灭,情绪涌动上来,她一时也要被他连番的攻势打动、沦陷。


    可是,不能答应。


    这是他的温柔陷阱,答应了,她会万劫不复的。帝王心难测,这些年她早有体悟的,不是吗?


    当下的承诺,做不得数。


    至少……代替不了、也预知不了未来。


    良久之后,穆樱将呼吸平复下来,才轻轻笑了一下。“陛下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往后……你将无条件,要对我献身。”


    姬越喉结动了动。“知……知道的。”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糯叽叽的。


    “我说什么,你就要配合什么?……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的。”


    “要你放弃做皇帝的自尊呢?也可以吗?”


    “也可以的。”


    “要你当着众人的面,挨我艹呢?”


    姬越终于没有立刻回答了,他垂下眸,等了一会儿。


    等到穆樱以为他终于有了羞耻心要拒绝的时候,他竟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发轻:“可……可以的。”


    穆樱心中猛地一颤。


    她一把将他的脸抬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堂堂皇帝,丢弃自尊,也要同她当众淫、乱吗?!他可是下面那个啊!


    他曾经千方百计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当时把脉看病,险些同司徒年闹起来,也是因为他讽刺了他这桩事情。后来又因为街上谣传的他雌伏爬床佞臣宦官,能当场发病……


    他所有的男性自尊,这个时候,都不要了吗?!


    “知道啊……”姬越的眼神就凝聚在她的脸上,还未及哭出来,可眼眶已然彻底红了。“可我……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控制不住啊……”


    “我控制不住……我没办法让自己不去爱你……我也……没办法让自己远离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只能接受……只能答应的……”


    穆樱别开眼。


    “阿樱……”他终于落下两道泪痕,恳求道:“你对我坏可以的……但能不能……不要那么坏那么坏……稍微有些坏也可以……”


    “稍微有些坏是什么?”


    姬越抿唇不语。


    “骂你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


    “打你可以吗?”


    又点了点头,还乖巧地自己补充道:“我不会还手的……”


    穆樱“啧”了一声,“所以,什么叫稍微?”


    “在你眼里,只要不舍弃你,其余对你做什么,都是稍微有些坏,对吧?”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穆樱终于忍无可忍。他想要对他坏对吧?


    那她好好“坏”给他看。


    她转回身子,面朝他伸出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陛下明日可还要忙公务?”


    这是她要对他动手动脚的前兆。


    “公务……公务处理好了。”他特地挪出来的这一天的工夫。


    “好。”穆樱笑了笑,然后给他把眼泪擦干净。“那别去上朝了。”


    反正朝堂已经肃清,该处理的事情,也不差在上朝这一刻了。


    她的手不算安分,姬越懂了她的用意。


    他一愣,一时心脏乱跳:“烟花……烟花还没放完……”


    “烟花没有陛下好看。”穆樱的手移到他泛红的耳尖,贴在他颊侧,道:“陛下,春宵苦短……”


    姬越立时身子颤了颤,咬着唇看向她。


    穆樱道:“陛下若是今夜不便,那便算了……”


    他立马慌道:“朕没说不便!”


    “那看来陛下很方便了。”


    穆樱一笑,姬越便知道她又是故意在逗他。


    他咬着牙看过去:“你总这样欺负我!”


    “是……”穆樱坦然认了,又突然认真道:“我欺负陛下,算坏吗?陛下会恨我吗?”


    姬越先是顿了顿,随后别开眼,道:“这算什么坏……我恨你做什么?”他爱她还来不及。


    她带来的什么,他都愿欣然接受,甘之如饴。


    只是这些话说出来太过甜腻,姬越不愿说。


    他撇了撇嘴唇:“总之……总之,我都说了……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穆樱当下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这样也可以吗?”


    “可……可以……”姬越红透了脸。


    “别的呢?也都可以?”穆樱还不欲动,只是在他耳旁不停吹气。


    姬越再顾不得矜持,他呼吸急促,心跳乱成了鼓点。


    指尖死死揪住碰了碰她的衣袖,委屈道:“阿樱……别再勾我了……”


    “勾你?这就叫勾你啦?”穆樱笑:“那陛下被我勾到没?”


    姬越心口不一:“差……差一点点。”


    “差哪一点?”她把他按在栏杆上,俯身解开他的衣带。


    姬越一慌,手下意识按住她。“阿樱……这是在外头……”


    “陛下不是对过于清淡的不满意么?阿樱这才想着玩些刺激的呢。”


    她难得捏了嗓子说话,姬越一时手足无措。“我……我没不满意……”


    “那是谁在说,差一点点呀?”衣带终究是被解开了。


    高处的夜风有些凉爽,姬越却觉得自己身上烫的可怕。


    外袍被她扔在了地上,姬越弓起身子。“阿樱……不行的……这是观星楼……他们一仰头,就能看到我……我们……”


    “这么高,看不见的。况且,陛下不是刚才还想被他们看见吗?”穆樱装作无辜道:“先前还说,就算被人看着挨我艹,也没事的……”


    姬越凑过去亲她:“我……我错了……阿樱……”


    穆樱没有躲开他,任由他胡乱地亲上来。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鬓边的发丝,“这就是陛下讨饶的诚意?”


    这话一出,姬越更燥的慌了。


    他的脖子都泛上了浅淡的绯色,眼神飘移不定,最后伸手把她的手往他自己的胸前带去。


    “那……那这样呢?”


    她在他身边这些时间,他的身子养好了些,没有之前生病时那般干巴巴的了。


    他主动的,穆樱当然不客气。


    见把人撩拨的眼睫震颤,语气便带着几分戏谑的温柔:“这是怎么了?怎么发抖了?”


    “阿樱……我们去楼下好不好?我都准备好了的……不要在这里……求你了……”姬越的耳尖红的几乎要滴血,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姿态。


    穆樱轻笑出声:“楼下?……原来,陛下早有预谋啊。”


    “不是……我不是……”姬越眼底慌乱,“我就是担心……万一你要……”


    “我懂了……陛下时刻做好要侍寝的准备呢。”穆樱的笑意狡黠,意味深长道:“奴婢多谢陛下体贴。”


    姬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她的衣摆,“阿樱……我……”话说不下去,他垂下眸子,喉结不停地滚动。


    “好了……”穆樱揽住他的后颈,将他拉下来。


    然后如他所愿,给了他一个缠绵温柔的吻。


    姬越一下便软了身子,“阿樱……我……我想要……”


    穆樱拦腰扣住他,终于没有再调戏折腾下去,而是终于顺了他的意,把他往里间带去。


    姬越的声音还在低低响起:“阿樱……你……你要轻些。”


    第55章


    深夜的观星楼灯火通明。


    今晚的穆樱有些不同,好似完全不知疲倦一般,眼眸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情绪,按着姬越将他折腾的死去活来。


    姬越双瞳大睁,眼睫不停颤动,连视线都要渐渐涣散了。他一遍遍求饶:“阿樱……我受不住……”


    穆樱却只盯着他看,不停下来,也并不做声。


    姬越面色涨红,手足无措,腿被无规律地拉扯晃动,他的脑中便越发空白一片。


    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直到穆樱的情绪缓过来一些,稍微放慢了节奏,他才算感受到一些快意,发出的低吟也渐渐带了些甜意。


    见他得了趣味,穆樱突然停了下来。


    “陛下会一直记得今夜吗?”她捧住他的脸,轻声问道。


    潮涌的缠绵如风般骤止,姬越眉眼中还含着的春情化为迷雾。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趣,自然不甘心她停下来。于是咬了咬牙没回答,甚至顾不得矜持就扭着腰,主动迎合上去。


    穆樱躲开了些,拍了拍他的屁股。“陛下不回答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贪吃?”


    姬越的胸膛起伏不定,上面印着一个又一个诡异的红痕。这还不算,上头还有些他自己失控掐上去的痕迹,看起来一副已然被弄坏了的样子。


    他面上的红潮几乎要蔓延至耳根,呲着牙去咬她的耳朵:“你才贪吃!你故意轻薄我就算了……还……”


    穆樱突然按住他的腰,然后指尖微抬,朝前略一点动:“还什么?”


    姬越立时闭嘴。


    她的掌心在摩挲,碰触,将他折磨的快要疯魔了。


    他脸色微微扭曲,忍不住抽泣了一声。


    穆樱看着他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倒是觉得性感极了。


    她用力一按,暧昧一笑:“陛下把方才剩下的话说完,我就不欺负你了。”


    “啊……阿樱……”


    “嗯?”


    他收起短促的叫声,委屈抬眸,眼中还闪着泪光:“你喜欢……我这样吗?”


    “喜欢。”


    得到她的肯定,姬越才安心地勾了勾唇。


    他小心翼翼蹭过去,蹭到穆樱怀里。


    他迷恋地亲吻她,一路从头发吻至眉心、鼻尖,又落在她的唇角,声音如同呢喃:“阿樱,我会一直记得的……我……我喜欢你啊……”


    “爱你……好爱你……”就这样直接而热烈地回答了她。


    他仰着脸看她,面色酡红,目光虔诚,双腿不自觉地拢在她腰际,羞赧迷醉的模样美不胜收。


    穆樱突然十指蜷住,渐渐收紧。


    姬越猛地尖叫一声。


    “不要,放开……”


    穆樱这回没为难他,倒是顺着他的意思松开了。


    只是该不放过的地方,也一点没放过。


    她以凌厉而强势的征服者姿态,极限地闯入他的脆弱地域。


    姬越转瞬便沉至欢愉酣畅,他两眼发直地扣住她的手臂:“不行……阿樱……不要了……”


    “阿越。”穆樱俯身低语:“听话,你要的。”


    “我……我……”姬越眼睛都红了:“你叫我名字,犯……规。”


    穆樱偏要让他就这样醉下去,她欺负他一下,就唤一声他的名字:“阿越,阿越,阿越……”


    姬越的腿弯被顺势带起,落处微悬,他终是受不住,高声大叫。声线婉转、清冽,格外动人。


    穆樱贴上去,将他所有的哽咽都尽数封住。


    唇舌的交缠蛮狠又温柔,诡异地蔓延出铺天盖地的暧昧情愫。


    姬越的呼吸根本跟不上他自己的心跳,被穆樱翻搅得七荤八素之后,也顾不得再求饶,只能在这股天旋地转般的情火交织中交代自己的一切。


    结束后,穆樱给他擦眼泪和嘴角的涎液。


    姬越狠狠地剐了她一眼,却也没力气再推开她。


    他抿着唇:“你今夜最过分。”


    穆樱边替他理着头发,边认错:“嗯。”


    还没等她道歉,姬越又道:“但你今夜也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所以……可以勉强原谅你。”


    “嗯。”


    “阿樱……”姬越侧过身来,手指轻轻划到她的脸上,小心翼翼道:“往后,你能不能都叫我的名字?我不想再听你叫我陛下……好生分。”


    穆樱愣了一会儿,在姬越几乎要失望地放下手的时候,终于回答了他:“好,我尽量。”


    往后也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了,叫名字便叫名字。她也想摒弃那些世俗偏见,同他最后安生一段时间。


    “你总是……”姬越要抱怨她的话都准备好了,说到一半却没有反应过来,他喉结滚了滚,才眨了眨眼,强撑起身子去盯她的脸:“等等,你答应了?!”


    “答应了。”穆樱露出一个微笑,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可算得偿所愿了?”


    “那你以后也别自称奴婢了吧……不论是不是开玩笑,都不允许这样自称了……我听了,难受的很……”姬越一时高兴,以为这不过是她几乎要弄坏自己后给他的补偿,便开始得寸进尺要求她:“往后我也不自称朕,我们正正经经过日子,好不好?”


    穆樱抬眸,同他直勾勾视线撞在了一起。


    “过日子?”


    “嗯。”说到这个姬越还有些扭捏,他捧起她的手,贴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以前……想过要同你许下一辈子,但现在……”他低低道:“突然间又觉得,仅仅是一辈子,也有些少了。”


    他细细地摩挲着她手上的纹理,声音有些哽咽:“想要这辈子,下辈子,往后生生世世。可是……”


    “可是往后死了,过了奈何桥,是不是命就不由自己做主了?”他认真地看着她,问:“阿樱,到时候,我还能再遇到你吗?”


    穆樱眼中有些让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姬越,你以前不信佛道这些。”


    姬越垂下眸子:“嗯。现在突然……就有些想信了。”


    若有可能,他恨不得求神拜佛,让他能下辈子,再遇见她。


    他凑过来,捧住她的脸吻她,“阿樱,好喜欢你啊……喜欢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穆樱的情绪难得的沉闷。


    她不想被他看出什么,只好揽住他的脖子,再扣住他的腰身回吻了过去。


    姬越是第一回 爱一个人,而他一旦真正陷入感情后,就又迟钝,又笨。


    他压根意识不到她处处的逃避,便是意识到了,脑中也会下意识帮她把所有的异常行为都想好了措辞,自己帮她圆了过去。


    他甚至觉得她主动的亲吻便是她也爱他的象征。


    故而,尽管他已经精疲力尽,还是配合着她又来了一次。


    等她帮他打理完,他又殷勤地贴过来。


    “阿樱,该我帮你了……”


    他舔了舔唇,伏下身子。


    与她所有的事情里,他最喜爱的,就是这一环节。


    只是阿樱先前一直不肯。


    姬越一边虔诚地伺候她,一边想着:以前,他怎么就……没试探性求求她呢。


    她那么容易心软,只要他努努力,肯定就同意了。


    他也想让她快乐的……


    看到她快乐,这种幸福感远比他自己被她带到极致的时候还要满足。


    甚至能让他幸福到落泪。


    缠上爱人的心,看她为自己神魂颠倒……姬越的眼中都要滴出蜜来。


    他的爱意和痴迷不加掩藏,全部被穆樱收入眸中。


    看他一边落泪,一边本能地缠绕她、亲吻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


    她的力道有些疼,但姬越默不作声忍了。


    “乖乖,收好牙齿。”


    她叫他乖乖呢。


    姬越又要哭了。


    但命令在前,他只能先听话。


    便用柔软的嘴唇贴住她。


    这次结束,他终于安心地沉沉睡去,留下穆樱一边处理后事,一边反思。


    *


    几日后,北境战报传到京城。


    彼时,姬越已经几日未眠,趴伏在桌案上睡着之后,被穆樱唤醒。


    她让他回床上去睡,姬越却抱住她的腰耍赖。


    他嘴上说着要清醒清醒,却动手去戳她的腰窝:“阿樱,我送你的荷包,怎么不见你戴?”纯是为了趁着她心软,要她表现的也在意他的样子。


    穆樱垂下眸子,纵容了过去:“戴久了就旧了,我用了些日子便收起来了。”


    “那并蒂莲我绣了好久……”姬越嘟嘴,摇她的手:“你不戴,怎么彰显我的心意?”


    穆樱先前是仔细看过那荷包的,上面的并蒂莲确实绣得歪歪扭扭,花瓣的颜色、针脚都七零八落的,比她的手艺还差。


    看起来,确实不像来自绣娘。


    这点他倒是没说谎。


    皇帝亲自给情人绣荷包,这在历史中,也是闻所未闻了。


    想起来,穆樱心便软了些。


    “阿越有心了。”她勾了勾唇,敷衍他:“回去就继续戴着。”


    姬越眼睛一亮:“这还差不多。”


    他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等你用坏了,我再绣别的给你。只是……到时候不是珍珠丝的了,但我会再寻更好的布料,肯定不会不如珍珠丝的。花样的话……并蒂莲太简单,到时候我学些难的,但是寓意好的。我多做几个,这样你就能换着戴了……”


    穆樱笑了笑:“好。”她顿了顿,突然道:“刚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姬越睡意清醒了大半。他站起来,高兴道:“是什么?!”


    穆樱还没答话,门外便传来吕海平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前线八百里加急!”


    姬越眉头一皱,担心是战场有什么变故。


    这两日情报不少,他一封书信都不敢漏看。


    吕海平俯身递过奏报,他便松开穆樱的腰,匆忙接过。


    穆樱跟着起身,然后就退后一步,垂手立在旁侧。她神色平静,视线却不自觉落到他的脸上。


    战事开打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有责任感,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家国。


    他不再旁敲侧击利用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过分耽溺于缠着她。


    他已经可以一个人掌握好整个大邑的一切。


    这是一个好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已经不再需要她。


    朝堂上的大臣已经换过一轮水,除了穆樱提前安排好的人,旧臣几乎一人不剩。


    徐千易数罪并罚,早就彻底抄斩。这回本就被抄家所祸、已然落寞的徐家算是彻底陨落,再也翻不出天了。


    宫中防卫方面,穆樱也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人手撤了,联系金龙卫把人头顶上。


    除了姬烨那头出了些意外……


    本以为他的潜逃已是强弩之末。


    毕竟背后的靠山已丢,钱财是第一要务,没了钱,他不过是独木难支。


    可……前两日李乔竟查出他穷途之下,竟然去勾结境外的势力,西边的聿厥与南边的纥弋,都与他有染。


    他还联合他们对大邑的西边和南边进攻,意图攻下边城之后,同聿厥和纥弋王平分大邑。


    这便已经不是简单的内斗……还涉及到外患了。


    但,穆樱想着,如今的姬越,早就与从前不同。


    他应该已经可以处理好了。


    一切就快尘埃落定了……


    姬越看着奏报,没多时,眉眼便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竟笑出了声。


    “阿樱!”他把奏报放心,一把拉住她的手,给她分享喜悦:“你还记得半月前宋孟阳造出的新式火药车吗?!李乔用了,说特别好用!不费一兵一卒,便烧了叛军几座粮仓。姬烨钱再多,也经不起这般烧的!更何况……他的钱物来源本来都在那邵县令——也就是邵颦儿的那个爹那里。现在那邵县令已经被你救走,他的财力已经断了。虽然靠着聿厥与纥弋的援助勉强维持着,但恐怕要不了多久,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而且这火药车,聿厥与纥弋从未见过,两边战场都让他们吃了不少败仗了。”


    “宋孟阳终于做到了。”穆樱的唇角也微微弯起:“口头的赦罪令虽然早早已经下发下去,但宋孟阳肯定更希望以这种明明白白的方式给自己洗清冤屈。”


    姬越点头,认真道:“宋孟阳这一战成名,往后容易众矢之的。姬烨不可能没有派人盯着他,也肯定会安排人手盯着火药配方。我打算等战事平稳之后,便送他去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休养生息。”


    穆樱惊讶于他的体贴:“陛下思虑周全。”


    姬越挑眉看她:“说什么?”


    穆樱叹了口气,笑道:“阿越思虑周全。”


    “这还差不多。”


    *


    没几日,宋孟阳上奏说要前往前线。


    姬越蹙着眉召见了他:“战场刀剑不长眼,爱卿留在京中作为后备,于大邑更有利,朕也能更好地保护你。”


    宋孟阳这些日子在发明上大成功,一是满足了自己多年心愿,二是也洗清自己的名声,可谓是意气风发。他躬身行礼,对姬越越发恭敬。“陛下,臣前几日收到情报,说姬烨那边也找到了很厉害的匠手,仿制了臣的火药车,如今那边想借此反打,臣不放心,想去看看。”


    姬越不同意:“让他们前线捕获一辆,把图纸画下来,到时候你再研究。”


    宋孟阳却道:“这东西,还是要臣见到实物才安心,前线士兵随手画的图纸并不能看出其中机巧,恐他们暗中作梗,伤我大邑兵力。”


    姬越沉吟了片刻,依旧不怎么支持:“出发前线路途遥远,恐会有危机埋伏。”


    宋孟阳坚持:“臣不惧埋伏。”


    姬越叹了口气:“朕派人送你。”


    “谢陛下成全。”


    宋孟阳走后,姬越便径自去见穆樱。


    如今他也没什么避讳,大大方方就进了她的院子。


    穆樱正好还未歇息,芙音前来叫门,她便应了,结果恰接进来了他。


    见到穆樱脸上惊讶的表情,姬越挑了挑眉:“怎么?不欢迎我?”


    芙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划过,然后捂嘴笑了笑,很有眼力见地跑走了。


    姬越有些满意:“这姑娘听说是司徒寇海的人?”他笑了下:“比司徒寇海懂事。”


    连这个时候都不忘挤兑司徒寇海,穆樱便当他是真把从前的事情看过去了。


    她把他拉进来:“怎么这么晚还来?”


    姬越神神秘秘把食指凑到唇边,然后道:“我来捉奸。”


    穆樱失笑,敞开内屋给他看:“那阿越瞧瞧,我这里有没有其余神秘男子?”


    姬越拉住她的手,转身走进来。“神秘男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同你那个属下邓曜总是特别亲近,他还对你有意思,时时刻刻想着要挖我的墙角。”


    穆樱点了点他的眉心:“少胡言乱语。”


    姬越“哼”了一声,不仅没有怪她冒犯,反而还捉住了她的手指。


    “今夜来,是要阿樱替我解惑。”


    穆樱挑眉:“嗯?”


    “宋孟阳明日要离京去往前线,我觉得不安全,但他执意要去。”


    穆樱一下便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宋孟阳想必也有自己的坚持,好不容易洗清骂名,正有干劲,听说姬烨那边仿制他的作品,自然是会动怒的。虽然他人在工部,与北境相隔千里,也会有自己的‘文人相轻’。”


    “你的意思是,我还是要支持他?”


    穆樱想了想,“阿越约莫是动了用金龙卫保护他的念头?”她摇了摇头;“金龙卫还是留在宫中护着你。”


    “那……”姬越皱眉,他想不出来还有谁能护送宋孟阳了。


    穆樱叹了口气,不忍他为难。


    既然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她也懒得同他虚与委蛇。


    “我去吧。”


    正好……她也需要一个离开的契机。


    “不行!”姬越几乎是下意识否认了她的决定。


    穆樱眨了眨眼:“为何不行?”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穆樱笑了笑:“我的陛下,受伤了自有军医在。况且我当然会照顾好自己,以前也不是没去过,不至于傻乎乎自己去寻死……”


    “不行,反正不行。”姬越前所未有的坚持,一张脸都是白的:“我不同意你去……你去了,我都要提心吊胆,睡不好觉。”


    “自古若是战士们从军时,家属们个个都像陛下这样,那何谈保家卫国?”穆樱拉住他的手,用手指戳了戳他别扭着的脸:“阿越,以前你不这样。”


    他以前不这样……


    听到这句话,姬越心口又酸又闷。


    他以前不懂这些,也不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他垂下眸子:“你便当我小气吧。反正我不许你去。”


    “真不许?”穆樱刮了刮他的睫毛,试探他:“陛下究竟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离开了不回来?”


    姬越抖了抖身体,强装镇定:“自然是怕你出事的。”


    穆樱盯着他看了许久,良久后,终于笑了一下:“那好吧。陛下要是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手中人手护送。”


    “你不去了?”


    穆樱叹了口气:“不去了。”


    姬越忙点头:“那好。”


    最后宋孟阳还是暗中前往了前线,由穆樱的人手护送,一路上谁都没有惊动。


    一月之后,大邑的火药车再次升级换代,将姬烨打的丢盔弃甲,只得冒死闯入了渝城。


    渝城是座灾后重修的城,人员并不密布,但倒是算易守难攻。


    李乔顾念着百姓,不敢妄动,便同姬烨僵持在这里。


    只是渝城资源贫乏,姬烨几乎已是瓮中之鳖,所以她也不算着急。


    战胜在即,料想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姬越也十分欣喜,拟下了许多封赏,静待李乔和宋孟阳等人的归来。


    穆樱本也以为事情都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谁料半月后,她在收拾离开的细软的时候,忽听院中一阵喧哗。


    她推门出去,邓曜就面色凝重地站在院中。


    他的手里攥着几件染血的袍子。


    穆樱觉得自己隐约见过那几件袍子。


    邓曜俯身行礼,声音低哑:“姑娘,宋孟阳那边出事了。”


    穆樱心头一沉。


    邓曜将事情原委道来:宋孟阳思念家人,偷偷用飞鸽传书想与妻小联系,不料鸽子被姬烨的人截获。


    没多久,便被姬烨的人手找到了他妻儿的暂居地。


    穆樱只知道当时宋孟阳要去前线,却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竟把自己的家人也带到了那附近去。


    他们派去保护宋孟阳的人手虽及时护住了宋孟阳,却没能来得及护住不远处他的家人。


    姬烨顺着线索找到了他们,以此要挟宋孟阳交出火药车图纸。


    宋孟阳抵死不从。


    于是,宋家上下十三口,除一个偷偷藏在井中的小女儿外,尽数被杀。


    穆樱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想起月前,宋孟阳临行的时候,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暴露家人住处,也不要急于同他们联系,等安定下来,自会安排他们团聚。


    他答应的好好的!


    可眼看着安定在即,他竟是终究是没忍住。


    明明就差一点了……


    牢狱十几年,让他一朝沉冤,飞上高处,偏偏没忍住这一时的激动和自负。


    穆樱有些后悔直接将他捞了出来,又带到了姬越面前。


    若非如此,他不至于……眼睁睁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姬烨。


    接连的胜仗蒙蔽了他的头脑,忘了还有阴暗躲在角落,像毒蛇一般的姬烨在虎视眈眈。


    但其实也很难怪宋孟阳,她同姬烨打过交道不下百次……


    他实在太狡诈了。


    这假装兵败逃入渝城,很难说不是他的一步棋。


    只是没想到,他大费周章、代价惨重地连败,为的竟然是诛杀宋孟阳。


    火药车给人的压力还是太大了。


    不管是聿厥与纥弋那边施压,还是他自己纯恨宋孟阳,他只知道,宋孟阳一出事,大邑这边的战力就要大幅下降。


    而谁都知道,宋孟阳最在意他的妻儿,也最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否则,也他不会在狱中坚持十多年,硬是背着卖国的锅,也不肯转投姬烨。


    可姬烨就偏偏利用了他这点人性的弱点,把他骗出了京城,又等他把他的家属接来,最后一网打尽。


    穆樱知道,如此一来,宋孟阳便废了。


    家人惨死,他恐怕再也无心工部器具改造和兵库研发了。


    工部要损失一员大将。


    穆樱闭了闭眼,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是她没派人多提点一句。


    若是她多说一句,也不至于……把李秋云害死。


    那是个顶好的姑娘。性情开朗大方,不止一次开导她,要她向前看,不要被旧事桎梏。


    结果最后,她自己永远留在了过去。


    穆樱忍住没哭。


    “那个小女孩呢?”她问邓曜。


    “被属下带回来了。”邓曜侧身,让出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


    女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裳,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身上盖了一件和身形不相仿的大人衣衫,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


    见了穆樱,也不上前,只是怯生生地缩在阴影里。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穆樱,像是在辨认什么。


    李秋云在京城的时候,穆樱是时常去拜访的。


    但她没见过她的女儿。


    李秋云是个健谈的、十分有思想的女性,也是穆樱十分尊重的人。


    宋孟阳在狱十年,她几乎受尽人情冷暖,却仍旧保持一颗向阳的心,这是十分难得的。


    可自上回她离宫,两人依依惜别之后,彼此便没再见过。


    穆樱根本想不到,那竟是她们最后一面。


    小姑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看。


    穆樱主动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女孩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叫什么名字?”穆樱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了几声哑音,才勉强说出:“宋……宋如意。”


    穆樱微微笑了笑:“如意是个好名字呢。”她伸出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以后就万事如意了。”


    女孩依旧这样盯着她的眼睛看。


    “是害怕吗?”穆樱问她。


    宋如意沉默着。


    “不用怕,没事了,你安全了。”


    小姑娘还是不动。


    穆樱也不催,静静地等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自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的……但我要活着,我要给我母亲祖母报仇……”她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穆樱轻轻揽住她:“好姑娘,你是个勇敢的孩子。”


    宋如意揪住穆樱的袖子,“母亲把我藏在井里,她让我不能出声。我一直没出声……我等着她来找我,可是她一直没来……一直没来。”


    为母则刚,她把杀手引开,把生的机会留给了自己的女儿。


    穆樱抿住唇,不让自己落泪,然后拍了拍她:“没事了……都过去了。那些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代价的。我答应你,一定带你看他们遭到报应那一天。”


    “嗯。”女孩点了点头,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穆樱看着女孩孺慕的样子,问:“你知道我是谁?”


    女孩迟疑了一下,点头:“知道的,我见过你。”


    穆樱却没有见过她的印象。


    “先前我同祖母在天恩山附近祈福,那时土匪抢了我们的车架,是你出现,救了我们。”


    穆樱想了想:“你们是当时受困的难民?”


    那还是四年前,她带着人去同邓曜他们那边的山头说和,对面山上的匪寇得知消息,当场扣押了不少路过的无辜百姓,以此威逼邓曜,不允许他们同意招安。


    天恩山附近的山头匪寇为患,算的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实力最高的一山要被朝廷招安,这岂不是就要他们其余山头去送死。


    山匪不认,才闹起事来。


    “你那时才几岁啊?”穆樱摇了摇头,“这也能记得?”


    女孩点头,一张小脸上是早熟的恭敬:“后来,我在母亲院中也偷偷瞧见过你……你同母亲相识,母亲感谢你,说你是好人。”


    穆樱笑了笑,原来是先前拜访宋家的时候,小姑娘就偷眼见过她,怪不得面对她的时候,打量她一会子就松懈了一口气。


    她声音放轻了些:“那往后,你留在京中,好不好?”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有些迟疑。“我还有爹爹……”


    “你想保护你爹爹吗?”穆樱温声道:“你爹爹也被坏人这样欺负,你想报仇的对吧?”


    宋孟阳满门几乎被灭,他死活不肯放弃逝去的家眷就这样归京,现在还在北境对着尸首消沉。


    若是穆樱不管,这对父女又将何去何从?


    她叹了口气:“坏人对你们家出手,便是畏惧了你爹爹。你爹爹是大英雄,你母亲也是。宋家是为国捐躯,这是满门的荣光,你是他们遗留的风骨,务必要做到坚强。”


    女孩忽然眼眶一红,扑进她怀里,一边哭一边喊:“我会的!我一定不让母亲丢人!”


    穆樱帮她擦眼泪:“若你真的想要强大起来,想保护你爹爹,留在京中更安全些,这里也可以好好培养你。”


    宋如意先是有些呆愣,随后颤着声音道:“可我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穆樱笑了笑,刮了刮她的鼻子:“我也是女孩子。”


    宋如意捏紧她的衣袖,眼睛终于亮了亮。


    *


    宋家出了事,宋孟阳如今没死也和死了差不多,陷入自责和颓丧中,再也没往营中去过。


    这正是姬烨想要的。


    而果然,趁着宋孟阳才刚退回后方,姬烨便设计跑出了渝城,卷土重来。


    他心思狭隘,恨宋孟阳不肯投诚,也恨宋孟阳的火药车让他四面动军、大肆侵袭的计划寸步难行,便干脆毁了他的一家。


    姬越收到线报时,犹如被泼了盆冷水。


    他再度埋入公文中,这次脸色更为冷肃沉寂,一时再度回到了几个月前的状态,忙起来的时候连用膳都放弃了,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穆樱抱着宋如意走进御书房时,他正对着桌案上的密报发呆,思索对策。


    听见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正要下意识责骂的时候,发现是她,这才收敛了戾气。


    目光却落在了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瞳孔微微一缩。


    “阿樱……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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