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姬越今天异常地主动。


    腰身被穆樱按着,四肢百骸奇异的感觉出现,他下意识就主动往她身上蹭,微微的疼痛最后都消失不见,只剩甜蜜而难耐的声音。


    穆樱停下来看他,他就主动捧住她的脸去亲吻,虽然吻的毫无章法,还磕碰到了嘴角,但却奇异地把自己给安抚到了,心中暗暗窃喜:阿樱没推开他呢。


    没推开他,就是接纳他。


    笨拙又虔诚的试探,让他像偷糖吃的孩子,抛离了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只剩下下意识的卑微和低位。


    干涸许久的灵魂,终于再次得以圆满。


    穆樱的视线落在他唇角满足的笑意上,一时变得晦暗不明。


    真动人啊……看到他这样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全部打碎,坦然迎接她的以下犯上的样子,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动些粗暴的想法。


    他果然还是这个时候最招人喜欢了。


    “阿樱……阿樱……”姬越叫着她的名字。


    穆樱突然垂下头,一口,固定在了他的颈侧上,轻轻烙刻下去。


    姬越身子一颤,却不仅没有躲,反而微微挪了挪位置将自己离她更近些,几乎是把自己送到她嘴边,一边用手攀住她,一边鼻腔里还发出哼哼的声音,磨人的很。


    也许是两人都出了些汗,褥子已经有些被微微打湿了。


    穆樱停下动作,从边上拿了件袍子过来,垫在下面。


    姬越还有些茫然不解,他亲的正起劲呢。


    穆樱拉过他的手,写:【陛下感觉不到?】


    姬越抿了抿唇。“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穆樱没有多解释,她固定好他的身体,将人抱回来。


    【好了,这样方便些,过会儿把袍子扔掉就好了。】


    “唔……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姬越的脸彻底红了个透,心跳声也兵荒马乱。


    她把他抱回来之后,就没有再碰他。


    他无措地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等了会儿,才等到她的手指写道:【陛下继续吧。】


    她环住他:【要我帮忙吗?】


    姬越微微张大了嘴,摇头。“不……不用……”


    好丢脸啊。


    她都没碰他呢,他就快投降了。


    穆樱写完“继续”二字,就离开了他的掌心,之后就再也没有交流。


    姬越眼中雾气弥漫,满脸通红。


    他看不到她,听不到她,只能去感受她。


    心跳到呼之欲出。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没有任何语言和眼神交流地做过,上次浅尝辄止,他还不满意,但这回偏偏又太刺激了。


    刺激到,他控制不住。


    因为没有了语言和眼神,剩下的只有最原始和最诚实的身体。她每一次节奏都能直接落在他心上,她太会寻找他在意的地方了。


    姬越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被摊开的纸,什么都被她一览无余。


    穆樱固定好他的位置,确认他不会跌下床,这才慢慢拿出玉器。


    暖玉虽说是暖玉,但到底是玉,还是有些微凉,姬越蹙了蹙眉。


    穆樱便递到他唇边。


    他以为是她的唇,所以张口迎接她。


    然后猝不及防地对陌生的触感感到震惊。


    穆樱见他微微一愣,停了动作,但也不着急把玉拿回来。


    姬越觉得有些奇怪。


    但是他没办法开口说话。


    等了一会儿,终于解放。


    他脸颊通红,后知后觉觉得羞赧。——因为反应过来了那是那块玉。


    可穆樱没有再给他缓和的时间。


    温度打着旋逐渐升温。


    最后到达了他避无可避的地方。


    他仰起头,惊叫一声。


    穆樱借势把手指塞到他唇边,他就乖巧地张开小嘴,亲吻她的手指,还发出断续的喟叹。


    穆樱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然后笑了笑,看他一点一点地融化。


    真乖啊,真漂亮。


    如果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乖,她也不是不可以心软些,温柔些。


    瘦弱纤白的身体完全身心地归属于她,甚至不停地凑过来亲吻她,发出不满和委屈的声音。


    穆樱终于不再吝啬,回吻了回去。


    姬越立时身体一软,险些交代。


    他拼命把头扬起,恨不得自己能被她吞入腹中。


    想被她疼爱,想被她哄。


    穆樱不急不缓地轻轻扫过他的齿缝,又在他迎过来的时候毫不停留地移开。


    舌尖错位交缠,姬越的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手指攀住她的脖子,无意识在她的后背画圈刮蹭。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不停起伏,而一双手也不太安分地落到了他的里衣之上。


    姬越眯了眯眼睛,随后陡然睁大。


    明媚的烛光撞入瞳孔,美的惊人。


    他顺着自己喘息的频率贴在她的膝盖上,穆樱便果然见他浑身发软,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怎么会有这么软的腰。


    她几乎控制不住般以极其暧昧的方式从下巴往上亲吻,落在他最需要她的地方……嘴唇、鼻尖、眼睫。


    其实穆樱并不太喜欢同他过多亲吻,而是更为享受其他。


    尤其是——那些他曾经装疯时候不小心弄伤或是被人欺凌留下的伤痕。


    他对伤疤的碰触尤其敏感,一碰便会忍不住抽搐。


    而她偏偏享受他在这种时刻里对她全身心的依赖。


    姬越喜欢她的吻,穆樱也不吝啬在这种时候赏给他。


    姬越不知道自己叫的多沉醉多可怜,只觉得他可能已经把嗓子喊哑了。


    而不多时,等他几乎要发不出声音的时候,耳中霎时像溺水般轰隆了几声,随后便像破开水面般骤然清晰。


    她的呼吸声,心跳声跃然入耳。


    他的耳力竟然在这个时候恢复了。


    可她却骤然停下。


    所有的愉悦戛然而止。


    而他依旧无法控制、歇斯底里地期待着她。


    姬越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背,启唇哀求:“阿樱,给我吧,求你了……”


    他的身体前倾,努力维持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同步。


    却不妨她故意使坏,低笑一声后,惹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四肢逃跑般后退。


    姬越闷闷“唔”了一声,恨恨凑过去去咬她。“你故意的……你太过分了,阿樱。”


    “过分吗?”穆樱还在笑:“可是怎么办,阿越,你好可爱。”


    阿越。可爱。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整个人都酥了。


    没有任何力气对她抵抗,只有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任她为所欲为。


    姬越几乎要被她冲昏头脑,恨不能死在她怀中。


    可是他不行了,重病初愈一点,早就扛不住她的折腾。


    好在,现在他浑身上下,应该也已经都是她的指印和吻痕了。


    可以保留很久了……


    姬越心中已经是一片满足。


    穆樱也知道他到了极限了,今天也没有胡闹,而是放肆他到了终点。


    便听一声低哑的闷哼后,他整个人倒在了她的身上。


    穆樱笑了一声,收回手,又取过帕子,细细擦拭他。


    听到她笑声的姬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偷偷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她是高兴的,他听到了。


    以前有听觉的时候尚且不珍惜,不觉得这种感觉珍贵,如今乍然失去后再寻回,方才知道有多可贵。


    他抬起头,顺着抱住她的姿势过来,贴到她的脸上继续亲吻她,又勾住她的舌头不让她走。


    穆樱弯了弯眼睛,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的舌尖,听他惊呼一声后打开唇瓣,就这样安然撤退。


    姬越反应过来,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太坏了!”


    “一次就够了,你身子还没好,不能过火。”穆樱边帮他擦拭身子,边打量他的眼睛:“眼睛……看得见了?”


    姬越“嗯?”了一声,随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又自己感受了一下:“好像……好像能看到一点光了。”


    怪不得他能一下寻到她的手臂。


    穆樱“嗯”了一声,一本正经道:“那看来以后要多做,有益于陛下调养身体。你看现在,不仅听得见了,也看得见了。”


    姬越脸颊的红晕久久不散,又娇又嗔地往她人影的方向瞪了她一眼。“你就会欺负我。”


    “是啊,只欺负陛下一个人。”


    姬越耳朵微微泛红,感动地抱住她,“你最好是!不然……不然朕真的会生气!”


    穆樱收拾床铺的时候,他趴在床上,突然蹙了蹙眉:“不对。”


    “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听得见了?”他都没告诉她呢。


    “你偷笑的声音就响在我的耳边,笑的有些大声了。”穆樱摸了摸他的头:“下次轻些声吧,陛下。否则,我笑一声,你笑一声,太过可爱了,第二日你真的不一定能爬得起来去上朝。”


    姬越撅了撅嘴。“可恶。”


    穆樱挑了挑眉,故意道:“是,奴婢可恶。”


    “阿樱……”


    “嗯?”


    “以后,你可不可以不要自称奴婢了?”姬越转过头来,认真看向她:“我也不会这样想了,你能不能也不要这样说了?”


    “为什么?”穆樱心中暗笑,视线却锁住他的眼睛:“为什么陛下不让我这样自称了呢?”


    姬越想了想,道:“你都把卖身契拿回去了,论理你同宫里已经没关系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怕穆樱听了他说的这些话就想走,当下抱住她的腰:“但不许你走!你答应陪着我呢。上回你就食言了。”


    穆樱一愣。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说出来他早就知道她拿到了卖身契。


    所以那晚他就是小心翼翼地用这种方式在挽留她,只是可惜,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不仅如此,还把自己折腾出了病。


    “就这个原因?”穆樱拿手指捏了捏他的脸:“我以为,你还要说些别的。”


    姬越愣了愣:“说……说什么?”


    穆樱暗示道:“陛下先前很能说,那些脱口而出的情啊爱啊的,我听的还挺受用的。”


    姬越有些害羞。


    那是他没办法了,才……孤注一掷地向她示爱的。


    姬越拿脸蹭了蹭她的手背,撒娇:“我都说过了,不能再说了。……而且,阿樱,你还没说过呢。”


    穆樱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说过了为什么不能再说?”


    “你!”姬越放开抱住她的手,恼羞成怒:“你都听到了,还要我再说!”


    穆樱难得认真:“嗯,还想听你说。”


    姬越把脸摆向一遍,唇角却偷偷勾起:“朕金口玉言,哪里能说这么多遍。”说多了,就显得廉价了,就……不真心了。


    “阿越,再说一遍吧,我想听。”穆樱的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转回来:“拜托。”


    姬越几乎难以自控,下意识就要答应她。


    天哪!她在拜托他!


    答应她!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示爱罢了。


    他都说了不止一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可话到了嘴边,他还是脸红的不能自已。


    连嗓音都结巴了:“我……我……我,我先前说的,是哪句话我都忘了。”


    穆樱笑了笑,提醒他:“你说你爱我。”


    姬越抿了抿唇。


    现在要在床上同她说这句话,意味又不同。


    他根本说不出口。


    ……


    穆樱注视着他,没出声,却给他一个鼓励的笑容。


    姬越凑近了便隐约能看到一点她的面容,而且她轻笑着的时候,呼吸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她现在是在笑。


    一时也就豁出去了:“说就说!”


    他微微垂下脸,不太敢看她,心跳的仿佛要从胸腔跃出来一样。“我……我爱你的啊,阿樱。”他说的很轻,说完就把脸埋在被褥间,不肯抬头。


    只能听到边上穆樱低低的笑声。


    “害羞成这样吗?”


    姬越心动不已。


    “你欺负我!……我再也不说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入睡前,穆樱唤了他一声:“本有份礼物,我想趁着陛下生辰相送,可惜错过了。不过无妨,现在送应该也还来得及。”


    “什么?”


    “一个人。”


    “季润书吗?”姬越一时自责:“对不住,因为我的不信任,把这件事情搞砸了。现在他已经为我所用,便算阿樱你的礼物已经到位了。”


    “你知道了?沈纵说的?”她“啧”了一声:“说好了帮我保守秘密呢。”


    “沈卿不希望我误会你……”姬越蹭了蹭她:“我以前诸多不好,要谢谢阿樱大人有大量,对我诸多担待。”


    穆樱笑了笑:“无妨,我这还有一个人。”


    不是季润书,还能是谁?


    “陛下工部还缺一个尚书,我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工部尚书空缺都许久了,一直没有既有能力又有胆量还不怕挨骂的人顶上来,故而姬越便一直放着。现在阿樱竟然说,她找到了合适的人。


    “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刻,让他上位来,刚刚好。”正好局势混乱,不若便让它更混乱些。


    给姬烨多来几次下马威。


    姬越一时疑虑:“谁?”


    “刑狱里那位火药奇才——宋孟阳。”


    姬越皱了皱眉:“你说的是前朝的工部侍郎?”


    穆樱点头:“是。此人头脑灵活,颇有改革创新的头脑,很适合陛下接下来要走的路。最关键的是,他性格耿直,不惧生死。”


    姬越犹豫了一下:“容我想想……主要是,我没有把握能说服他。听闻姬烨也不止一次去找过他,次次无功而返。此人应该也是讨厌虚伪客套的,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条件,能让他来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简单。”穆樱笑了下:“都说了是送给陛下的礼物,自然是我已经说服了的人。”


    “你说服他了?!”


    “嗯。”


    姬越反应过来:“你是说,你上回入狱那次?!”


    “对呀。”穆樱捏了捏他的手指:“否则我好端端的,为何能被手下宫女陷害?又为何要替邓曜顶罪,硬把纵火这事包揽下来?徐家纵火自演,我有何必要陪着他们演?”


    姬越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忘不了:“我还误会了你呢。”


    “误会便罢了,我实在不解,陛下为何能觉得我是为了徐千易?”


    姬越心虚的不行。他哪里是单单怀疑她和徐千易啊。


    他谁都吃醋。


    “徐家现在已经抄家了……其余附属党羽也全部覆灭倒戈。”他捏了捏她的手,讨好道:“后续的账,我也总要和徐千易算的。”


    他转向穆樱,抱住她:“所以,那个时候你是为了避开姬烨耳目,才故意入狱的?”他不自觉就给她脑补出很多辛苦的场面。


    穆樱看了眼他心疼的眼,也懒得反驳:“嗯,硬要说的话,也可以这么说。”


    姬越情绪更低落了:“所以,比起给那个邓曜抵罪,其实你是为了我。”


    “当然。”当然不是,最初她确实是误认为邓曜动了手的,也是后来才发现的不对劲。


    但穆樱不说。当着他的面承认,要他愧疚。


    姬越果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她为了他入狱,挨打,他在犹豫要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她作弊。虽然最后还是妥协了赶过去,却偏偏碰上病发,硬让她挨了那二十大板。


    若不是司徒寇海私下相助,阿樱压根不可能顺利从这二十大板中生还……会去掉半条命的。


    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啊……他怎么能忍心她真的挨打呢?


    现在思来,都心痛的不行。


    可他那个时候竟然还在吃邓曜的醋,还吃了许久……


    真的……太愚蠢了。


    姬越握住她的手,抬起来细细亲吻。“以前,我做了很多错事,阿樱,你能不能原谅我?”他又开始落泪,“我会学着为你洗手作羹汤,我也会在每个冬天给你堆雪人,我每天打扮漂亮只给你看……我……我也可以嫁给你……”


    穆樱看着他,没有回答。


    “往后有任何误会,我一定先问你,一定不会胡乱发脾气,惹你生气,害你受伤了。”姬越继续道:“我就只想要一个机会,求你了……”姬越不敢要求别的,每次都只能先问她求得一个机会。


    有了这个机会,往后,他才能一点点让她看到他的诚意。


    虽然她一次都没正面答应过。但……没拒绝,就说明他有机会。


    他会死皮赖脸缠着她的。


    司徒年认错恩人,李乔热脸贴冷屁股多年,最后冷心远走。而他对着仇家报恩多年,最后终于真相大白,悔不当初。他赎罪那么久才求得李乔原谅,自己的错误相比司徒年,当然更为严重。


    她便是要一直晾着他,也是应该的。


    犯错了就是该道歉的。


    阿樱不原谅他,他就慢慢来,水滴石穿,总能等到的。


    穆樱看着眼前这张可怜巴巴的脸,想了想:


    或许他们维持这种没什么名分但也互相没什么负担的关系,是最好的。


    再说她也真的很喜欢他的身体。


    她偶尔进宫陪他,作为犒劳,也可以偶尔帮他处理政务,但大部分时间,在宫外做自己。


    很……表面的肉体关系,很……贴心的盟友。


    穆樱看着他哭的可怜兮兮的脸,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姬越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尚且没想到能被原谅的这么轻易,“阿樱,你对我真好。”


    一下又是慌乱,又是喜悦地扑入她的怀里:“我也会对你好的!”


    他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待自己的人了。他要粘着她,粘一辈子……


    朦胧间,天快亮了。


    穆樱摸了摸姬越的脸:“陛下,该睡了。”


    姬越揽住她:“嗯。”


    睡着前还在低低喃喃:“阿樱……没有你,我会死的……”


    “所以求求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以后所有的都听你的,我什么都给你……”


    *


    太后得知穆樱回来已经是一日后。


    还是穆樱大闹朝堂之后,有内侍传了消息出来,才传到乾宁宫,被太后知晓的。


    她寻到福安殿去,被一群禁卫拦在门外。


    “太后娘娘……”于统领低头行礼,却寸步不让,“没有陛下下令,福安殿任何人不得入内。”


    太后脸色难看:“于朝,你以前是我的人。”


    “是……”于统领无奈叹了口气:“但……太后娘娘您与陛下是亲母子,血浓于水,本是一体……”是谁的人又有什么要紧呢。


    于朝也没说被策动的原因,只说两人亲情,倒是让太后不好冲他发火。


    “皇帝要立威,老身能理解,但他从术尧回来到现在,老身这个母亲都没能好好同他说几句话……”太后长舒了一口气:“你去通报,老身要见皇帝……”


    “娘娘……陛下暂不见人。”


    “于朝!你别得寸进尺!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姬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越俎代庖?!”


    于统领愣了愣,有些为难。“这不是臣的命令,是陛下下的令……”


    太后面色一沉,怒意翻涌:“那穆樱呢?她在里头吗?”


    “在的……”


    太后瞠目:“她能在里头,老身却不能?”


    穆樱恰好从殿内出来,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把于统领挥退,然后独自面对太后,淡淡道:


    “太后娘娘息怒。”


    “息怒?穆樱,你把朕儿子怎么了?!你现在这一出,是想挟天子令诸侯?”


    穆樱笑了下:“娘娘说笑了。”她真要挟天子做什么,他们母子俩还能在这皇宫里头高枕无忧吗?


    “那……那你为何不让老身见他!”


    穆樱一挑眉。“我哪里没让?”她想了想,察觉出来这是姬越的意思,叹了口气。


    “我带娘娘进去。”


    太后本以为要同她掰扯一阵,没想到要她松口这样容易,一时也有些愣住。“什么?”


    “是陛下不想让您担心,才不告诉您。”穆樱边带着她走,边解释:“不是要同您生嫌隙,反而是关心。”


    太后抬眼看她,心中微微松动了一下。


    “阿樱……你……你待他好些吧。”她声音发闷:“阿越那么早就跟了你……你能不能……别欺负他?”


    两人已经走到了连廊,穆樱脚步顿下。“那么早就跟了我?欺负他?”她有些好笑:“娘娘这是什么话?”


    太后抿了抿唇,压低了些声音:“你们二人在一起……老身平时又不是看不出来……他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只有你一个……老身先前是不懂,但这几年……阿越对你什么心思,你也不可能不知道的。他为了你孤身到现在,连妃嫔、子嗣都不要了……纵使……纵使我们母子俩先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也念着他现在是真的一心一意待你,姑且……姑且在那些事情上……让着他一些,好不好?”


    一个皇帝身上总有些过分的伤,还总喜欢带着出去招摇过市……总是……总是不大好的。——太伤风败俗了。她劝不好儿子,就指望深明大义的阿樱能懂她的意思。


    但显然说的太过含蓄了,穆樱并没理解她的意思。


    她还以为太后是威胁她,让她同姬越换过位置来的意思。


    这她不可能同意的。


    她也没有继续同太后说话,甚至冷了脸色,脚步越来越快。


    太后坠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


    “阿樱……你听我说……我……”


    不过是要她在床上对阿越温柔些,怎的……就这样气呼呼地跑了。


    这姑娘……都误会了什么啊?


    一路追到主殿。


    姬越正在外头院子里晒太阳。


    穆樱命令他每日不管多忙,下朝回来都是要在外头晒够半个时辰太阳的。


    姬越只能乖乖听话。


    吕海平伺候在一旁,见穆樱回来,疑惑地“诶”了一声。


    姬越现在眼睛并未完全康复,眼前见了光还是一阵阵发晕,所以白日里是束着布条的。


    吕海平便附耳告诉他:“姑姑回来了。”


    姬越猛地站起来,转过头来,脸上俱是笑意:“阿樱,你不是说要出去吗?”


    穆樱让出身后的人。“出门偶遇了太后娘娘,我带她进来。”


    姬越蹙了蹙眉,他对母后过来是没什么想法,只是……听阿樱说话的语气,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不开心。


    隔着布条,他微眯着眼,顺着她出声的方向走过去,讨好道:“怎么啦?她惹你生气了?我帮你说她……”


    太后乍然看见儿子眼睛上束着布条在晒太阳,还有些意外,听了儿子这胳膊肘往外拐的话,脸色更差了些。


    “阿越。”她轻咳一声。


    穆樱没工夫管他们母子,把人带到后就要离开。


    姬越心底一慌,他追上去,也顾不得别的就朝她扑过去,因为眼睛上扎着布条,脚步踉跄。


    “阿樱!”


    穆樱蹙了蹙眉,伸手把他接住。“这是干嘛?不怕摔了?!”


    他死死扒住她:“你别生气……”


    穆樱叹了口气:“没生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松开了吗?”


    姬越惶恐道:“我松开,你别走。”


    “说了,我还有事。”穆樱掰开他的手:“不是说了,今天司徒年还要过来扎针?”


    “那又怎么样?”


    穆樱瞥他:“不怕疼了?”


    “不怕。”


    穆樱“嗤”了一声。


    “反正我不要睡着扎针……你别总是找司徒年寻那些让我睡着的法子了……”他晃了晃她的手:“你陪着我,比什么都强啊。”


    太后抿唇看着。


    最后别开眼。


    算了……算了……她都不管了。


    儿子钟意穆樱,她一个老太婆子,干涉什么呢?


    防来防去防成仇,还让儿媳妇误会自己个儿的意思。


    偏偏她还寻不到机会同穆樱解释。


    太后看着,穆樱也不同姬越过分接触,将他的手扯下来。“我不走,你同太后娘娘聊聊,她有事找你。”


    姬越得了逞,“哦”了一声,把她往回拉。“那你陪我晒太阳吧。”


    几人沿着石桌坐下。


    太后忙关心道:“阿越眼睛怎么了?”


    “一点小毛病,已经快好了。”姬越坐下来也不安分,在桌底下拽了穆樱的手开始把玩。


    他这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过太后。


    只是她现在想通了,便干脆视而不见算了。


    自古媳妇儿和婆婆能和谐相处的就不多,她本就喜欢阿樱,不想同她结仇。


    两人就算摒除先前的恩情关系,阿樱本人也是十分讨喜的,能得这样的儿媳,她本就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如不是上回误会她暴力对待姬越,她也不会对她有旁的意见。


    如今也就剩床上……未免太野蛮了些。


    不过……儿子喜欢就算了吧,她也不提了,怪害臊的,说不清还容易误会。


    就一件……子嗣的问题上……


    但……


    毕竟就算没有她,姬越这辈子,恐怕也很难生儿育女了。


    这也是穆樱离宫后,太后才发现的。


    儿子好像对女人,根本没有什么想法。——不会有冲动,不会像他那个先帝爹一样,随处发情。


    穆樱离开后,他就是那个没有人情味的自己,每日除了上朝、伏案、奏折,就再也没别的了。也就只有她回来,他才能活泼起来,像个正常这个年纪的青年……也像个……人了。


    穆樱见姬越在人前亲昵过分,她把自己的手扯回来,斥道:“老实点!”


    姬越瘪了瘪嘴,却不敢忤逆她。只能松开了她的手,却退而求其次,悄悄牵起她的衣袖。


    太后叹了口气,暗叹儿子没出息。


    “阿越,你怎么……你怎么生了病,还什么都不告诉母后?”两人其实生分了些日子,但到底姬越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怎么可能不心疼了。


    到了这种时候,也再顾不得什么龃龉,只剩下了对他身体的忧虑。


    姬越表情淡下来:“没什么大事,说了也不过凭空惹母后担心。”


    “怎么就没什么大事了?!你眼睛这个样子……刚刚还说要小神医扎针……”


    “现在已经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了,耳朵也已经恢复好了。”


    太后才知道,原来儿子先前已是重病,眼不能视,耳不能听。


    穆樱这才回来,算是来救驾的。


    太后看着他。


    姬越坐在那里,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乱,脸颊上已经不似前两日一般要死不活的苍白,现在已经添了些红润了。


    这期间,要说没有穆樱的功劳,她都不信。


    眼看着儿子渐渐好起来,太后眼眶微湿。


    她突然就起身,过去抱了抱他。“阿越,你惯常这样……受了委屈不说,挨了打不说,生病了也不说……总闷闷的,心里藏了很多事。这样……真是叫母后心疼。”


    姬越垂下头,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对不起……让母后挂念了。”


    太后的眼泪涌了出来。


    其实姬越很少道歉,要从他口中听到一句道歉难如登天。


    即便是太后本人,也没机会见他认过错。


    可现在,他这么淡定,这么平静地说“对不起”。


    她又看了眼穆樱,见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哪里不清楚儿子的变化源于哪里呢?


    她又走过来,到穆樱面前。“辛苦阿樱了。”


    穆樱还有些意外。太后不是刚刚才对自己有意见?


    却不妨太后也轻轻抱了下她。“这些年,你受苦了。往后……只要我在一天,便不容许任何人再欺负你。”太后承诺道:“便是皇帝欺负你,老身也给你做主。”


    穆樱身子有些僵硬,她从小没怎么得过母亲的怀抱,而太后的怀抱一如五年前救她时那般温暖。


    她微微勾了勾唇:“好。”


    姬越却道:“我才不欺负她呢。她欺负我还差不多。”


    穆樱和太后对视一眼,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太后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说:“阿樱,我先前说话过分,万望你担待。”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不是说别的,就是……床上的时候,悠着些。”


    穆樱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先前那段模棱两可的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


    所以……太后也知道了他们床上的关系了?!


    她这般古板的人,竟也没有意见么?


    穆樱愣了下,其实不知道太后这么快转变的原因。


    不过……他们母子俩就是这样的,嘴硬心软。况且那些话本也不能伤到她什么,算了便算了。


    太后在姬越口中得知,在儿子于朝堂上被刁难之时,幸而有穆樱,随便拉了个周正延的罪案做典型。


    若不然姬烨一个挑拨,首当其冲被弹劾就是皇帝了。而她的垂帘听政,也会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


    太后一阵懊恼。“老身是没有那个意思的……”她不觊觎那个皇位,最多就是封建心理作祟,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想要颐养天年的时候,如同所有太皇太后一般,能够大权在握罢了。


    而周正延明面上也算跟了太后许多年,如今当朝被穆樱举出罪证,又直接被大理寺拿下,这事打的是太后的脸,太后当然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只是她心中清楚,比起这个……还是儿子的皇位皇权稳定更为重要。


    阿樱当然是做了件好事的,太后又怎会怪她?


    反而还要感谢她,替她揪出了一个最难抓的叛徒。


    几日后,姬越眼睛大好,已经能清晰视物,上朝时撤去帘子,一切谣言便也不攻自破。


    另一桩好事是,李乔来信说所战全胜,陆锦川被活捉,她要班师回朝了。


    第47章


    李乔要回来,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故而这些天司徒年也算是尽心尽力,心情一好,姬越倒是当真享受了一把神医的医术。


    凭借着一碗又一碗的药膳,他不仅彻底好全了,连消失的武艺也全然回归。


    穆樱终于松了口气,去办别的事情。


    今日她是要出宫的,一方面是要去联系安顿宋孟阳的家眷,另一方面,也是要去迎李乔回来。


    姬越知道后,十分不满。“这种事情,你让旁人去就是。再不济,你身边无人,朕把金龙卫借你。”


    穆樱失笑。


    本就没给自己留几个人,现在倒是大方的很了。


    “金龙卫还是陛下自己用着吧,我身边有人使唤,不必劳烦他们。”


    “非要走?”姬越舍不得她,却又不好意思直说。


    他别别扭扭地瘪起嘴,眼眶红了,却别开眼,嘴硬道:“城外是有什么漂亮的小郎君勾着你吗?逼得你总要亲自出去?……说起来……那个栖霜,你是不是把他带进京城了?难不成还打算把他带进宫里来?”


    气氛一时沉默。


    穆樱凝视了他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姬越便脸色苍白了。


    他身上的威严和体面消失无踪,垂下眸子,小心翼翼朝她伸出手。“我……我胡说的。”


    他道:“栖霜什么的,只要你喜欢,要带进宫就带进宫,我不会管着的……你放心……”


    穆樱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然后用指尖刮了刮他的掌心,解释道:“陛下,宋孟阳的事情,交给谁我都不会放心。还有李乔,本来午时就该到了,现在还没消息,我也得去瞧瞧才行。”


    姬越更歉疚了。


    原来都是为了他呀。


    姬越一时心中甜蜜,她以前做事情从不向他解释,现在却愿意向他解释了。


    这样真好……他笨,她解释,两人就不会有误会了。


    “可朕不想你离开。离开一瞬间都不行……”他霎时就软弱了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腰:“你一走,朕就不舒坦,就会生病。”


    穆樱有些觉得好笑,她揉了揉他的脸:“哪里就这么脆弱了?”


    “真的很脆弱的。”


    又撒娇。


    穆樱摩挲了一下他白皙的脖颈,眼中微暗。“就离开一会儿,晚膳前就回来了。”


    姬越撇嘴,还是不乐意,可是看她逐渐冷淡下去的脸色,又不敢再继续耍赖,只好求道:“那你亲亲我再走……”


    穆樱低头,在他颊边落下一吻。“可以了吗?”


    “不够呢。”


    穆樱却没有再心软。


    她懒洋洋地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光明媚,她站在光里,温暖、柔和、安稳明亮。姬越望着自己瞬间空空如也的手心,一时发愣,忍不住叫她:“阿樱。”


    穆樱回头,正好对上他望眼欲穿又可怜巴巴的视线。


    她弯了弯眼睛,朝唇边点了点,意味深长道:“陛下,且等一等我吧。”


    姬越最后还是没有拦她。


    吕海全扒着门,看了眼陛下,又看了眼姑姑,窃笑了一下。


    心道:甜的嘞。姑姑回来了就是不一样了。


    门大开着。


    剩下的这群宫女内侍都是本分的,个个都被管教的很好,垂眸敛眉,不敢张望。


    姬越望着她的方向,分明还要还维持着帝王的威严,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开一层浅红。


    他觉得自己猜到了她什么意思。


    一定是让他洗干净等她的意思。


    姬越抬眸看向吕海平,问道:“先前的池子,重建好了吗?”


    吕海平忙道:“建好了建好了,就建在穆姑姑院子不远处呢。”


    姬越一时忍不住弯起唇角,却又矜持地点了点头。“领赏去吧,朕自己过去。”


    吕海平笑着应了声,却道:“小臣还是先送您过去,否则到时候擅离职守,又要被姑姑责骂了。”


    姬越一时心一动:“她……还会骂你吗?”


    吕海平觑了一眼陛下的脸色,净挑着他喜欢的说:“那可不是,姑姑可心疼您、可在意您了。上回她回来,见陛下一个人在房中,还险些摔了,之后便骂了小臣了……”


    “那时候小臣不是去给您熬药了么……就这,姑姑还是不开心呢。”


    “她怎么不开心了?”


    吕海平:“她听说总有宫女来投怀送抱,当下就说要将宫内所有新人都撤了,随后把宫内所有旧的内侍和宫女都再训了一遍……如今陛下见他们那么老实,且宫内再无您的消息传出去,这都是姑姑的功劳呢。”


    姬越顿了顿:“你可有告诉她,朕没碰过那些宫女……还有些是刺客的……”


    “说了的。”吕海平道:“姑姑听后十分心疼您,还问为何金龙卫没护着您。”


    姬越一下便急了:“你没告诉她吧?!”他先斩后奏,没得到她的允许就派人去保护她,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生气的。


    “您没下命令,小臣哪里敢说呢?”吕海平温声道:“只是姑姑心疼您,自己从宫外拨了人手过来,又把于统领也调用了回来。如今整个福安殿固若金汤。”


    姬越耳根发烫,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她总是这样小题大做……朕现在武功恢复,哪里需要这些人?”只是说是这么说,被她维护的感觉总是很甜腻的。


    吕海平见陛下果然高兴了,心中也松了口气。


    姬越扬起头,起身道:“那好吧,那你便跟过去伺候朕。”


    “不过……”他想了想,道:“等她回来了,你把人带过来后便离远些,别的不要听,不要看。”


    这话的暗示意味很明显了。这就是要发生些什么,让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了。


    白日、汤泉、美人,啧啧……陛下又要干些勾引人的勾当了。


    吕海平努力绷住想偷笑的脸,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小臣那时一定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姬越侧过脸,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提步离开。


    到了新汤泉,他挥了挥袖,把守着的人撤离,然后独自踏入。


    这里的地界比之先前的太液池还要空旷许多,除了引过来的汤泉声之外,听不到别的声音,非常安静。


    姬越看了眼周围的景象,回头又唤过吕海平来:“这里,就赐名静澜池吧。”


    吕海平高声应道:“小臣马上就吩咐他们做好牌匾。”


    姬越扬了扬手,示意他离开。“取些果盘糕点来,还有酒水。……都要阿樱喜欢的。”


    吕海平笑了笑,应声而去。


    水汽氤氲,漫过整座汤泉。


    姬越脱下外袍,踏入池中,一身热意驱散开来,肌肤近乎剔透。


    此时太阳未落,日间沐浴犹如白日宣淫,但姬越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为他的身体着迷,他就该为她奉献他的身体。


    雾气缭绕,姬越静坐水中,将自己浸泡的眉眼微醺,唇色红润。


    他把湿发轻轻掠开,举起酒杯,壮胆一般饮了几杯,然后便乖巧地等着穆樱来。


    所有她要用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就在这里……他们就能……翻云覆雨。


    池中映着他的倒影,肌肤到处被染上了粉色,姬越眼底止不住的暖意与雀跃。


    等她回家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幸福了。


    可……半个时辰过去,她还没回来。


    一个时辰……还没有。


    姬越怕皮肤泡的发皱,只能委委屈屈从水里起来。


    只是要对她发火还是发不起来的,便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回寝宫等她也是一样的。


    刚披上袍子,回到寝宫换好一身柔软的寝袍,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惨白:“陛下!宫外……宫外有人求见!”


    吕海平迎上去,斥道:“未经通报,谁允许你这般进来的?!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又看向姬越:“陛下恕罪,这小仓子往日里最是稳重,今日不知怎么的……”


    “大人……小臣不是故意冒犯陛下的……可……”小内监跪下恭敬地叩头,一脸委屈:“事从权急……小臣也是没办法了。”


    姬越将衣衫打理好,有了之前邵颦儿的前车之鉴,他将外袍拢得严严实实的,连领口都系得一丝不苟,半点肌肤都不曾外露。


    这才唤人进来:“说吧,什么事,这般猴急。”


    “皇宫外有一人前来面圣。”小仓子慌慌张张道:“被禁军拦了下来。”


    吕海平一时咬牙:“混账!每日里想面圣的人多了去了,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陛下的吗?这种事也值得通报?”


    “可……那人说……说是……穆姑娘的……”


    话说到一半,小仓子猛然低下头,他不敢说下去。


    吕海平瞳孔一震,声音都尖利了起来:“你说什么?!”


    穆姑姑家中那些卖女求荣的旧家眷,该死的早死了,最恶毒的那几个陛下也早就偷偷处理了,她哪里还有家人会来……


    难道说,不是家人……


    那是……


    吕海平猛然看向姬越,一时骇的不敢说话。


    总不能,是那栖霜……来争名分来了吧?


    小仓子抖了抖身子:“就……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小臣不敢隐瞒,赶紧来报了,事关……事关穆姑姑……”


    吕海平问道:“门口那可是一个戏子模样的少年?”


    小仓子顿了顿,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没认错?真不是?”


    “不是……是个……很硬朗英俊的公子哥。”


    见姬越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吕海平又忙问:“你再想想呢,平日里他也不穿戏服,说不得就是他。他同陛下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小仓子却仍是道:“虽……是有些相似,但瞧着……不像是少年了。”


    吕海平觉得天要塌了。


    姑姑不会是在外惹了风流债,而那人却是个实心眼的,现在要讨名分,结果知道她是宫里人,就一路追到京城来了吧?


    吕海平能想到的,姬越当然也能想到。


    他的手掌贴在腿侧,死死握住自己的寝袍,努力告诉自己冷静,问道:“他说他是穆姑娘的什么?”


    “说是……说是穆姑娘的……相好。”小仓子猛地叩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姬越露出一丝苦笑。


    仿佛已经被判了一半的死刑,心跳声都绝望地放缓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吕海平斥道:“胡说什么?!姑姑除了陛下,哪里来的相好?!”


    “可……可他确实这样说了……还说我们若是不见他,他便要昭告天下,说姑娘攀上富贵枝头,所以薄情寡义,抛弃……糟糠……”小仓子道:“禁卫哪里敢放他出去说,赶紧将人先扣下了。”


    “可这人说,他在宫外早有人接应,若是宫中仗势欺人,他久久不归,当下便有人会将这些消息都放出去。”


    吕海平心中懊恼,这回这个,倒是真有些难缠了。


    姬越沉默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


    事关穆樱,他当然不敢乱来。


    “所以,他可有给出什么凭证?”姬越问:“他说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了吗?”


    “说了……说……叫秦良,是江南人士……是有一日姑姑喝醉了……把……把人给……”小仓子把身子压低,声音都不自觉在发抖。


    江南……


    江南!


    能对上的……离开术尧之后,她一直在江南游历。


    姬越心中如坠冰窟。


    见陛下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吕海平的脸都白了。


    他指指点点了小仓子一通,又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来报!”


    小仓子也委屈:“小臣从门口处得了信便赶紧来了,还未来得及惊动旁人的。”


    也就是说,连姑姑本人都还不知情。


    “朕知道了。”姬越垂下眸子,似乎在思索对策。


    吕海平忙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这肯定是误会啊!穆姑娘怎么可能……”他扯了把小仓子。


    小仓子也连忙道:“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姑姑……”


    两人闷着头,不敢看皇帝一眼,生怕惹了天子,今日连个全尸都得不到。


    吕海平不止一刻希望穆樱就在这个时候回来,可是不可能的。


    姑姑说过,要等到晚膳前。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晚膳前才行!


    怎么倒霉的总是他呀!


    吕海平懊恼地叹气,随后怕殃及池鱼,还是把小仓子挥退,打算独自一人面对天子怒火。


    “带进来。”姬越突然道。


    吕海平心中猛地一咯噔。“陛下!”


    “带他进来。”姬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相好?


    管他什么相好!


    现在是他同阿樱在一起,任何人休想拆散他们。


    *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上是简单的青衣布衫,容貌硬朗有余,偏偏眼尾一颗泪痣,给他增添了一些妩媚,让一切都相得益彰。


    确实是好样貌。


    唯独一双眼睛过于透露出精光,反而掩盖了他的姿容。


    但……确实是穆樱会喜欢的类型。


    毕竟,这男人的长相,也和姬越有几分相似。


    姬越看他缓慢走近,眉峰死死蹙起,浑身上下都是翻涌的戾气与阴鸷。


    吕海平把人带到偏殿正中,瞧了一眼后也是惊慌不已,忙让他低头跪下。


    姑姑在外胡闹就罢了,怎么还总找同陛下长相相似的?这不是……这不是明着打陛下的脸嘛!


    这事闹的!


    男人进来之后却不仅不跪不拜,反而上下打量着姬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你就是皇帝啊?”他挑了挑眉,开口道:“竟然和我长得有些像。”


    “放肆!”吕海平心道不好,连忙喝道,“见了陛下还不跪下!”他一脚踢过去,将男人踢的人仰马翻,算是遮住了他的面容。


    男人却并不觉得自己狼狈,也不服跪伏他人。


    他好好地站了起来,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做什么连一个太监都要恼羞成怒?是因为见了我,心生嫉妒?”


    他嗤笑一声:“我跪天跪地,也不会跪一个被我的女人舍弃的男人啊。”他大喇喇看向姬越,打量了几眼:“你……现在连替身都算不上吧。”


    姬越的脸色黑的可怕。“你胆子很大,不怕死吗?”他盯着这个男子,几乎不能忽视他眼里的挑衅。


    “死?”男人一笑:“你敢让我死吗?我死了,你猜阿樱还要不要你?”


    姬越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阿樱?


    他竟然也敢叫阿樱。


    “我说陛下,您倒贴这么久,难道不知道阿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子?像你这样表面上喜欢嘴硬、又端着架子的,着实不是她的菜色呢。”男子笑了笑:“我不妨教着你些,多些小意温柔吧。”


    “住嘴!陛下用你来教?!”吕海平还待上去张嘴,被姬越挥了挥手,制止了。


    “来宫里见朕,就是为了得这些口舌之快?”


    男人一笑:“那肯定不是啊……不是都和你们说了,我来找人的啊。”他冲着姬越眨眨眼睛:“你猜,阿樱见了我,是会选择我,还是选择你?”


    他挑衅道:“我先猜:她会愿意随我回江南。”


    姬越把嘴唇死死抿住,脸色苍白到失去血色。


    他知道对方在拿阿樱威胁自己。可可怕的是,他竟然当真被威胁到了。


    换做以前,他从来不敢想一个女人会成为他的软肋。


    可怎么办啊……那是阿樱啊。


    他赌不起。


    姬越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几乎要熄灭了。这人敢这么嚣张,莫非阿樱真的是他的倚仗吗?


    怎么办,好想杀人啊……好想杀了他……


    姬越口中发苦,一时眼眶都红了。


    只是嘴上还是不肯示弱:“江南若是真这么好,她就不会离开了,不是吗?”


    男人“啧”了一声:“那不是有人以病相要挟吗?”


    姬越抬眸:“你该明白,若是她不愿,谁要挟都没有用……死了都没有用的。”


    男人摇了摇头:“你这种争宠手段,是妓馆倌馆出来的,她一时上了当,也很正常。”


    “放肆!”吕海平红着眼,再忍不住了。


    陛下被人恶意侮辱中伤至此,换做以前,他哪里忍得?


    可……现在为了姑姑,他偏偏在忍。


    吕海平一个旁人听着都委屈,更何论陛下呢……


    姬越却真的一直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缓缓开口:“所以,你究竟是谁?什么身份地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虽然心中千般百般不愿,但……若是当真是阿樱的人,他……他总是要大度的。


    人都找上门来了,即便是为了阿樱的名声,他都要容下他的。


    而……给什么名分,就要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是如何同阿樱在一处的了。


    可男子却说:“我是谁不重要。”他道:“我不接受正夫以外的其他身份,陛下就不要费心了。”


    姬越死死咬住自己舌尖。“这不可能,你不要妄想。”


    男子嗤笑一声:“所以,原来陛下真的除了正夫身份,什么都愿意妥协啊?”他凑过去些:“你怎么……这么怂啊?”


    “你如果只是为了来羞辱朕的……朕不妨告诉你,除了阿樱,朕不在意任何人。你千方百计想要激怒朕,无疑就是想等朕动了你,等她回来后,朝她卖惨,对吧?”姬越道:“朕不会上当。”


    男子勾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你要给我让位?”


    姬越抬眸看他,睥睨的姿态并没改变:“做梦。”他会向阿樱低头,并不意味着他会对她的其他男人低头。


    他在一天,这些男人就休想骑到他头上来。


    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带了些戏谑:“可是……我知道陛下和阿樱的那些……小秘密哦。”


    姬越呼吸一滞,本来好不容易维持的淡定,到现在眼中将要滴出血来。


    看到他的反应,男人更高兴了,眼中都是笑意。


    “听说,陛下在床上,尤其喜欢听她叫你的名字……她一叫,你就交代了……哦,对了,我还听她说,陛下后腰上有颗红痣,扭起来的时候特别风、骚,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利刃,狠狠扎在姬越的心口上。


    他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也正常,现在外面流言肆虐,她对你估计更没心思了。街头巷尾都是你的艳情故事,换我……听了也恶心。你也不嫌脏啊……为了个皇位,什么大臣、太监的床都愿意爬……”


    “胡说……你胡说!”姬越终于忍无可忍。


    他在刹那间便走到了男人跟前,一把就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眼眶通红,死死地掐住他,把男人掐到翻起了白眼。


    男人却还在说:“你被……被玩坏了吧……所以……所以现在根本……不能满足她啊……不然她……找到外头来……做什么呢?”


    吕海平捂住嘴巴,无声地落泪。


    心道:完了……这回是真的死定了。


    腰后红痣这种事情,除了穆姑姑,真的还有别人知道吗?


    姑娘……姑娘她……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去啊……明知道陛下是敏感的性子,最在意这些的。


    他崩溃地捂住头。心道:今天恐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回天乏术了……


    姬越掐着人,一身柔软的锦衣变得皱皱巴巴的,整张脸也阴沉的可怕。


    男人大口喘着气,但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


    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吕海平几乎能听到他骨骼里的嘎吱声,他深思熟虑了一番,暗叹一声:便是信了姑姑吧,拼了!


    他冒死站了出来:“陛……陛下……这其中也许有误会……他……他还不能杀啊……”


    “误会?”姬越却侧眸,自嘲地笑了一声,“还能有什么误会啊?”


    这男人说的这些……都是只有他和穆樱知道的事。


    私密到连吕海平他都不知道。


    穆樱怎么会告诉别人?她怎么能……怎么能把这些事告诉别人?!


    他崩溃到了极点,手抖的厉害,眼中也不停划过黑影。“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呢……”


    即便是同小倌的床事,也不该拿来当做谈资吧?他……他到底,在她心中,有什么地位啊?


    吕海平捧住他的衣摆:“陛下……陛下先饶他一命……等姑姑回来……”


    也许是“姑姑”两个字触达了姬越的神经,他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将人掐死。


    但是也不愿松开手。


    男人喉间吐出一口血:“你……你敢杀我……穆樱在江南的……的事情,都……都会……传出去。和你的……那些故事一样……都会被……变成书画……传到街头巷尾……”


    姬越手中一抖。


    “砰”的一声,男子坠落在地上,粗喘着气,不停地呛咳。


    “还……咳咳咳……还有呢,”男子仰起脸,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现在狼狈又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阿樱还说,她蛰伏几年,就是为了那份卖身契,她对你压根没有感情。要不是太后威逼,她早就不想伺候你了。你脾气又大,又娇纵,还满身臭毛病。现在好了,她自由了,可以跟我——”


    “闭嘴!”姬越红着眼,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男子脸上。


    不远处剑架的佩剑许久未动过,此时被姬越再次拿起,拔剑出鞘。


    男人捧住脸:“她睡过的男人那么多,你猜你排到第几?……第十名有吗?”


    姬越死死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清清白白……你再敢诋毁她,我必杀你……”


    男子踉跄着后退几步,嘴角渗出血来。“清白?也就你觉得她清白了吧?……她同你一样,都脏的不行。”


    姬越脸色难看如同厉鬼,提着剑一步步走过来。“你口口声声在意她,追她而来,私下里却是这样想她的吗?”


    而男人见姬越这样,却不仅不怕,反而笑得猖狂:“我怎么想她,重要吗?她就是在意我啊。……看吧,都被我说中了吧,恼羞成怒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神更加挑衅:“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早在江南之前便相识,还有过肌肤之亲,所以……在术尧,我们还有个孩子。这次她拿回卖身契,其实本就是要跟我远走高飞的。只是没想要你竟然这般不知羞耻,装模作样以病相逼,威胁她回来。”


    孩子。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把刀,彻底捅穿了姬越的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阿樱总是对术尧念念不忘,总是时不时要到术尧去。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正常的男女关系……也不是真的不喜欢孩子。


    她只是……一点也不喜欢他。


    一点也不爱他。


    她早就和别人在一起,也有了别人的孩子。


    姬越情绪彻底失控,眼眶的眼泪不住掉落:


    “不可能……”


    “她不会……”


    “不会什么?”男子打断他,“不会背叛你?不会跟别人好?陛下,你醒醒吧。阿樱是什么人?你可知,她在外单是用一枚令牌,便能调动半个天下的资源。手下几座山的兵力,随便挥手都能落地称王。你以为她真会甘心在你身边当个宫女?她不过是看你那副依赖她的样子好玩,所以留下顺便玩玩你罢了。”


    顺……便……玩……玩。


    姬越抬起剑,神色癫狂。


    “陛下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很想杀我?”男子脸上是成竹在胸的表情,“可惜啊,阿樱说了,但凡我少了一根头发,她都会心疼的哦。到时候,你那些秘密,全部都会公之于众。你是不是最怕这个了?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这样恋慕一个女人,甚至愿意为她趴下摇屁股……啧啧啧……到那时,你这个皇帝,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姬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过没事……你反正本来就是个笑话……现在的百姓,谁不知道你的故事啊?……要是你想穆樱也变成这样,大可对我动手。”


    话都说完,男子得意地转过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回过头:“对了……”


    姬越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噗”的一声,伴随着血肉刺破的声音,男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他的胸口穿了个洞。而姬越的剑就插在里面。


    “你……你敢……杀我?”他的眼中还是不可置信。


    吕海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从余光里能看见陛下的脸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疯狂。


    姬越拔出剑,漫不经心地再捅了回去,一剑又一剑,直把人捅的血肉模糊。


    “说出去啊……任你的人去说,去传。大可传出去……”他盯着那带血的剑刃,一时喃喃道:“便是传出去了,又如何呢。”


    “谁传,朕便杀谁……你有多少人,朕有多少人?”姬越笑了笑:“你不会真觉得,朕怕你了吧?”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却坚定非常:“阿樱清清白白,谁都不能说她!……你将她说成这样,想必也不是真心对她……那朕……杀了你,又何妨?”即便她恨他,又如何?


    姬越手下一剑又一剑,丝毫不手软,但面上已经泪流满面:“你说朕便说朕……怎么能扯上她呢?……她这么好,这么好……”


    第48章


    姬越的唇角溢出血迹,舌尖已经被他彻底咬破,一片狼藉。


    “陛……陛下……”吕海平哭着爬过来,想从他手中夺回剑:“穆姑姑马上回来了……您等等她……等等她……要不然,她见您这样,要生气了!”


    姬越这才愣住。


    “是啊……要等她的。”他狼狈地抹了一把眼泪,才发现自己身上现在都是血迹。


    地上的男人已经咽气。


    “好脏啊。”姬越愣住,然后轻轻说道。


    “这里太脏了,我要重新去洗澡。”姬越终于丢下剑给吕海平,“阿樱回来的时候,我不希望她看到这么肮脏的场面。”


    他的视线锁住吕海平:“这个人,从来都没来过皇宫,听明白了吗?”


    吕海平慌乱点头:“听明白了……小臣听明白了……”他一时心中酸涩。没想到,陛下竟然想把这件事情掩下来。


    自古哪有妃嫔红杏出墙,皇帝还当做无事发生的?!更何况姑姑曾经只是他的宫女……现在……不过是一个民女。


    虽然吕海平也不想相信姑姑会做这样的事情,但……一切实在太凑巧了。


    让人不得不信啊……


    那男人口中说的话都太过私隐了,除了穆樱,吕海平都想不到还有谁能知道那些。


    可陛下竟然连天子颜面都不要了,说好的明君也不当了,即便背上骂名,也要帮穆姑姑遮掩这桩丑闻……还要继续同她相安无事地过日子……


    当时他可是为了不背上“暴君”名声,连自己的谣言都忍住不管的啊……


    吕海平脊背发颤,既指望姑姑赶紧回来救命,又害怕她回来后,一切真的成真。


    那陛下肯定会受不了。不……也许,陛下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强迫自己接受。


    他实在太爱她了……


    “吕海平……警惕宫外谣言,若有关于阿樱的,可先斩后奏。至于孩子的事情,让金龙卫去查吧。”姬越凉凉道:“如果真的有……真有的话,便把他接进宫来。朕的继承人,就有了。”


    吕海平脸上翻腾着热意,心酸道:“诶,小臣遵旨。”


    “还有……不管有没有孩子,朕无论如何,也是信她的。”姬越眼睫下垂:“所以往后,外头不管来了谁,只要说她的坏话,来一个,杀一个……”


    吕海平不敢反驳:“是……”


    *


    姬越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这样来回一折腾,竟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


    穆樱果然没回来找他……


    他便自己踉跄地来到阿樱的院子等——往日里,她若非有意相邀,他总会自己前来投怀送抱,来她的院子里同她春风一度。


    现如今……现如今也自然该是这样的。


    如果……如果她真的一点也不爱自己,那他自己总该主动些的。


    不然……不然她再有其他男人怎么办呢?


    他杀了一个,杀不了那么多。


    杀不完。


    况且,其他人若是没生错处,他怎么能随便惩罚?到时候阿樱知道了,会生气。


    他只能多粘着她一些,不给她去见其他男人的机会。


    便是她外头再有别人,只要对方对她是真心的……他也应该大度些的,他不是许久前就做好准备了吗?只要不冒犯到他脸上来……


    只要别自己来挑衅他,他就会容他们的。


    想是这样想的,胸口却还是像火烧一样疼。姬越只能放任自己倒在穆樱的床上。


    这里有她的气味,能让他安心……能让他,不那么害怕了。


    其实他不介意被她骗了,也不介意付出真心被践踏了,更不在意自己到底是她的第几个……


    没事的,没关系的,只要她还在,他都可以的。


    心中强调了无数遍告诫自己要信任她,却又熬不去身体那一关,被那些话反复折磨影响。


    昏昏沉沉中,姬越就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脸颊边有些轻微的痒意,他蓦然睁开眼,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的时候,一时眼睛一酸。


    他轻轻叫道:“阿樱。”


    “陛下怎么还没等到我,先睡了?”穆樱捏了捏他睡的有些微红的脸:“晚膳还没用,快起来吧。”


    姬越抖了一下身体,然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紧紧攥住她的手指。“阿樱……阿樱……”他低低地叫着,声音又黏又腻。


    穆樱轻轻揽住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姬越蹭了蹭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可怕的噩梦啊。一想到她万一有其他心爱的人,他就痛不欲生。


    可那又不是她的错,他不应该怪她。


    穆樱叹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好了,醒了就没事了,噩梦都过去了。”


    姬越的脸色却依旧难看,像是还沉溺在噩梦中无法醒来。


    穆樱便帮他转移视线:“李乔回来了,陛下要提前去见一面吗?……虽然是晚上了……但陛下不是一直念叨,想要我带你出宫?”


    姬越还有些发懵:“嗯?”


    “她人尚在宫外。”穆樱道:“有李家军撞见一户人家在荒山迁坟时,挖出了一堆白骨。”


    姬越微微回神,蹙眉道:“白骨?都是荒山了,挖出白骨也正常,从前饥荒,不少人冻死饿死。”


    穆樱摇头:“若是这么简单,李乔就不会留下来了。”她道:“那群白骨身着的是北境军服。”


    “北境军?!”


    穆樱看他一副不解的样子,缓缓解释道:“陛下忘了,先前北境雪灾,中途发现不少逃兵。”


    姬越点头:“是有此事。”但已经是许久之前了。


    “陛下觉得,这批白骨身着军中兵服,出现在了荒山却又莫名死去,又恰好被人挖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说……有人故意的?”姬越顿了半晌,语气低沉:“是姬烨吗?”


    穆樱想了想:“未必。”姬烨虽对皇位虎视眈眈,但如今周正延的案子刚过,他正要潜伏着休养生息,不会这般草率,留下这么多的把柄。


    对姬越有明显敌意,且报复姿态略显着急的,只能是……


    “徐千易。”


    两人异口同声。


    “可他弄来这么多士兵尸体,所谓何意?”


    穆樱笑了笑:“这就要问礼部了。”


    夏节在即,端午也至了,不日便要祭祖。徐千易先前在礼部任职过,对礼部规制一清二楚。


    “他想在祭祀大典上搞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姬越心跳猛地直跳。


    先是早时候的雪灾、又是聚堆死去的兵士,这种不祥的事件堆积在一起,无疑不是在暗示两个字:天命。


    古往今来,祭祀之事无异于是要敬天法祖、巩固统治、凝聚民心。若是皇帝失德在先,那祭祀便失去了祈福消灾的作用,便给了人施压皇帝、要求其退位让贤的缺口。


    先前的一系列关于皇帝的谣言还在民间传播,那要对付姬越,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徐千易虽然还是站在姬烨一党,但现在同姬烨间肯定还是有了龃龉。


    姬烨想修生养息,徐千易却报仇心切。


    如今他能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掷地使了这一招,想来便是真的再也没有了别的后招,想借天象示警、宗族礼制来昭告天下帝德有亏,借此发难,让姬越下台了。


    纵使百官不敢苟同,可百姓平日里愚昧狭隘,最是信这些。


    加上先前铺垫的“谣言”……徐千易这一招釜底抽薪可谓狠毒。


    “礼部已有动作,”穆樱把一封信函递到姬越手上:“陛下早做准备。”


    姬越打开信一看,愣了一会儿,随即抬眸,复杂地看向她:“你在礼部也有人?”


    他没想到,房语林才下去没多久,礼部的蛀虫还能蠢蠢欲动。


    本来……大部分不都在上次舞弊案中,捉干净了吗?


    果然……余孽就是余孽,一波便能复苏。


    穆樱蹙了蹙眉,有些不解他的关注点怎么在这个上。她点了点头:“是。”


    “方便同朕说吗?”他没有直接问是谁,反而是先问她能不能说。


    穆樱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迟疑地摇头:“此人如今尚且安全,为防隔墙有耳……”


    姬越垂下眼睫。


    果然正如那个男人说的那样,她分明已经在宫中能翻云覆雨,权势滔天,却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说……


    姬越失望地别开眼,有些委屈:“其实你就是怕我知道吧。”


    他轻声道:“这偌大的皇宫,小小的院子,前院到后院不过你我,还能隔谁?隔的只能是我的耳朵。但……我没想着要伤害你的……”


    虽然抱怨,他却也没多说什么,更没对她说什么难听话,发火更是不可能。


    “陛下。”穆樱试图安抚他,解释道:“我离京期间,宫中渗透了不少势力,虽然我现在已经换了人手,也保不齐有人浑水摸鱼……”宫内宫外总有高手,防不胜防。


    便是邓曜或者他自己,也没把握能够全部察觉。


    姬越却突然按住她的手:“不用解释了。”


    “没关系的,阿樱。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他笑了笑,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然后贴近她,将她抱住,“你愿意说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次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阿樱,你看着吧。”他蹭了蹭她:“看着我怎么把徐千易拿下。”


    穆樱一时被他这般温柔的样子弄的有些毛骨悚然。


    其实正常这个时候,他应当已经开始歇斯底里怀疑她、责骂她。


    可……


    如今的姬越微微笑着,满脸都是依赖和信任,乖巧的不像话。竟然还说,要靠自己同徐千易对上。


    穆樱心头软了一软:“北境的事情已经解决,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先前陛下努力找到的伪刻篆印的证人也已经抓到,沈大人出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祭典在即,我会命人多加小心,时刻关注礼部动态,如有必要,会斩草除根。至于荒山的事情,李乔会暂时按下,不会为人知晓,陛下请放心。……祭典上的事情,陛下要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若有事,也不必逞强……”


    “我可以的,阿樱。”姬越急切道。


    他想让她看看,知道他没那么无用。


    对付一个徐家,整个党派都对付过来了,没道理对付不了一个徐千易。


    他不能坐只会依附她的菟丝子……只有有些价值之后,才不会那么轻易被丢弃。


    穆樱没理解他这种小心思:“那好……那陛下自己来。”


    姬越依旧柔顺地点头,他靠过来:“嗯,旁的我都听你的。这次……只是想替你分担些,若是我做的好,往后你就轻松些了。”


    穆樱倒是头一回见他没有固执地强调自己的主意,而是从她的角度出发,在为她思考。


    她一时有些疑惑:“陛下怎么了?”


    姬越摇头。“没怎么呀。”


    她愿意管着他,帮着他,站在他这一边,是她对他好。但他自己不能太过骄恣妄为了。他得学着变得强大,能真正去保护她。


    而不是除了一身武功蛮力,脑袋里都是棉絮草包。


    “阿樱,早晚有一日,这天下我会奉上给你的。”他愿做她的傀儡,做她的兵甲,为她赴汤蹈火。


    穆樱笑了笑:“陛下在胡说什么?”


    姬越自觉志向过大,不敢多说,只嗫嚅道:“才没胡说。”


    穆樱拉了拉他的手,想到他刚做完噩梦,恐是魇着了,便想找些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于是便眼睛亮晶晶地道:“陛下先前总说自己未曾出过宫,嫌我不带你出去玩,今天恰好很巧,李乔她们也在宫外,不如我们今天出去找他们?”


    说是出去玩,其实就是要偷摸去见李乔商谈要事,只是被她说的有些生动可爱。


    姬越侧头看了她一眼:“都出宫了,你不陪着我,还要去找李乔?”


    穆樱笑了声,捏了捏他的脸:“醋醋醋,谁都醋,连女孩子都要吃醋。”


    “哪里就单单女孩子了?不是还有司徒年?”


    穆樱有些无奈:“人家是两口子……”


    姬越闷下脸,不说话了。


    司徒年和李乔是两口子,可以光明正大恩爱。


    可他呢……他同阿樱,究竟算怎么回事……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不敢问她。


    姬越情绪低下,穆樱便开口道:


    “夏天林间野地有许多萤火虫,我带陛下去捉萤火虫?”


    她活泼的样子终于让姬越也有些跃跃欲试。


    虽然精心准备的“诱惑”如今因为一个外人,也没了心情,但……她难得相邀,他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而且……那可是捉萤火虫。


    他看过的话本里,公子们都是要带小姐们去捉萤火虫的,这是最后终成眷属的必要步骤。


    他当然也想和她终成眷属。


    姬越抿了抿唇:“好。”


    姬越从未正经走宫道出过宫,唯一一回追她出去,也是眼盲的状态。


    然后便是她感染瘟疫,他根本没来得及看看周围,就一路奔波。


    他从未认真了解过外面的世界。


    也从未有过机会,去她享受的自由世界里去看看。


    现在穆樱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意渐渐散去,黯淡的眼中一点点聚起亮光来。


    出宫的马车上,姬越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好看。


    她这样好看,有很多男人喜欢她也正常的。外头养些个男人、孩子,也是正常的。


    姬越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她不把他们带到他面前来,他都不计较了。


    马车轻轻颠簸着,姬越生了些倦意,就趴伏在穆樱的腿上,假装浅眠,任由穆樱一点一点地抚着他的背脊。


    姬越望着一簇簇顺着窗帷缝隙而入的月光,突然便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时间永远停在此刻。


    *


    一起出宫去见李乔还有司徒年。只是他出宫的早,已经和李乔汇合许久。


    聚到一起之前,姬越本不欲同他们二人同行,却因为阿樱挽住了他的手好说歹说一阵,又为了哄他开心,应他的要求,在他颊边落下了一个吻,姬越心情好,才同意了。


    四人寻了个小酒馆,彼此褪去了世俗的客套和拘谨,忘却了互相的身份,眉眼间尽是自在疏朗。


    姬越难得放下架子,穆樱也很意外,他乖顺地依偎着她,在李乔给她灌酒的时候还忧心忡忡看过来,一副……实在很贤惠很担心她的样子。


    穆樱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她的酒量,怕她被李乔灌醉。


    而姬越……其实是想起了先前那个男人说的话。


    她喝醉了,会对男人乱来。


    虽然有他陪着,并不会让其他男人近身。但……但万一到时候她自己喊着要找人……他该怎么办?


    是帮她寻合适的来,以防有不正经的人借机冒犯或者欺负她……还是……还是忍着会触怒她的可能,自己亲自……伺候她?


    姬越脸色一点点发沉。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穆樱一时唇角上扬。“怎么了?”她以为是他担心她的酒量,便解释道:“没事,喝不醉的。”


    他的酒量都是她教出来的,她哪里有那么差劲。


    但被人关心总是好的……更何况,还是陛下这般总是嘴巴硬着的人,乍然而起的小心关怀。


    他要是能一直这么懂事乖巧,倒真是能让她涌起几分旧时的心动来。


    姬越“哦”了一声,见她正在兴头上,神志清醒,并没有去找男人的兴致,也就不拦了。


    李乔和穆樱边喝边聊,相谈甚欢,两人男人闲着没事,就到外头乘凉看夜景,顺便帮里屋二人把风。


    有人享乐闲话,也总要有人清醒着的。


    两人这方面算是十分默契。


    姬越本想朝司徒年炫耀炫耀穆樱带他出来的事情,结果一听到穆樱要带他是去捉萤火虫的时候,司徒年嘲笑道:“你连萤火虫都没见过啊?”


    “难道你见过?”姬越觉得司徒年也算是世家公子出身,想来也不会有这个工夫去野外寻这些发光的虫子玩。


    司徒年却道:“我还真见过……李乔早些年追求我的时候,给我捉了好大一罐呢,就封在琉璃罐中——是西域传来的,能透光的那种罐子。晚上看着可漂亮了。”


    姬越一撇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等到里头散场,李乔兀自带着司徒年离开。


    看着司徒年羞羞答答牵住李乔的样子,姬越也知道他们明日到宫中的时间不会早。


    但他懒得管这二人了。


    天色已晚,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


    他先前可以保持矜持,现在却把维持的距离渐渐减短,同穆樱一近再近,恨不得贴到她身上去。


    “阿樱……萤火虫。”他生怕她忘了,赶紧提醒她。


    穆樱吹着晚风,疏散身上的燥热,见状轻轻笑了笑,拉住他的手腕:“知道了。”


    手腕上的温度向四肢百骸蔓延,姬越压根不敢动,任由她这样牵着。


    担心她喝醉了,慢慢地带着她走,紧张到几乎同手同脚。


    她没有在外头牵过他的手的。


    这次……这次好幸运。


    当下也不管她要带自己去哪里了。反正……只要是她,天涯海角他都愿意陪她去。


    *


    夜色渐浓,两人渐渐穿过民居,往郊野而去。


    田野之间,虫声轻响,晚风带着青草味拂过脸颊。


    穆樱拉着他,提着一盏小灯,往林中而去。


    人烟渐稀,繁华和嘈杂被抛入脑后。


    待两人走到草木繁茂的地方,暗处便缓缓浮起星星点点的微光。


    流动着的……闪烁着的,一度往两人的灯上扑来。


    姬越大睁着眼睛,扣住穆樱的手心,紧张道:“阿樱……这就是萤火虫吗?”


    穆樱“嗯”了一声,随后把灯熄了。


    周遭瞬间陷入黑暗。


    姬越在黑暗中被她捏住手,举了起来。


    “陛下可以去碰碰它们。”


    姬越蹙了蹙眉:“它们会飞,我碰不到。”


    “试一下。”她把他的手松开,把他往前推去。


    被她一松开,姬越就有些慌乱。


    但顺着萤火虫的光,他能看到她温柔的眼神。


    姬越鼓了鼓勇气,轻手轻脚俯身靠近,然后伸手扑去。


    当然扑了个空。


    穆樱看着他几次扑过去,都险些狼狈摔倒,只是将将维持住了身形。


    然后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过来,也不说话,只是不愿再继续。


    她也不戳穿他的小心思。——一个武艺那么高的人,捉两只虫子都捉不到,怎么可能?


    不过是自己答应了帮他捉,他想恃宠而骄罢了。


    穆樱自己慢慢朝草丛中靠近,然后慢慢矮下身子,轻轻用手心捧住一只,藏在手心里,朝他走过来。


    姬越的心“砰砰”地跳。


    “伸手。”


    姬越紧张地把手张开。


    “要捧住哦。”穆樱提醒道,“它跑的很快。”


    “好,我会努力的。”姬越点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穆樱盯着他小题大做的脸,一时笑出了声。


    姬越却顾不得她,眼睛紧紧盯着她逐渐松开的手。


    他的手就叠在她的手下,一见到光,就赶紧护住。


    “抓住了!”他激动道:“阿樱,我抓住了!”


    穆樱歪了歪头,欣赏他此时高兴至极的面容,“嗯”了一声。


    “陛下可以通过手中缝隙瞧它。”


    姬越顺着她的话去做,听到了萤火虫振翅的“嗡嗡”声。


    他弯了弯眼睛:“阿樱,好亮啊……”


    “好看吗?”


    “好看!”


    原来司徒年看过的萤火虫是这样的……


    如今他也有了。


    姬越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一张脸当然漂亮的不像话。


    漫山遍野的流萤环绕在他们身边,星光与萤火相映,璀璨明媚。


    临到离开,姬越把萤火虫放走——穆樱替他捕了一网兜,最后他却全部放生了。


    “阿樱,我已经见过它们多美好了,就不把它们强行带走了。它们本就生长在这里,我把它们带回去,关在宫中,未必就有在野外星空下好看。而且……它们会很快死去的。”他转过头,对她认真道:“就这样……已经够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穆樱当然没有意见,还为他有如此觉悟震惊了一番,随后便帮他一起把萤火虫都放走。


    两人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姬越一路欢欣,勾了勾穆樱的手指,试探问道:“阿樱,你在宫外可有住的地方?”


    穆樱垂下眼,没有回答他。似乎是确有住所,却尚在考虑中要不要同他说。


    见穆樱沉默,他一时紧张:“不告诉我也没事……我们回宫也行的。”


    穆樱按住他颤抖的手:“不回宫了。”


    姬越怕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压根不敢看她:“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带我去住吗?”


    他其实有些怕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万一她带他过去,最后被他发现,她养了一屋子的男人亦或是……发现栖霜正住在那里,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那他恐怕是会发疯的。


    虽然早就做好准备,但这种突然的场合又和让他慢慢去适应不一样。


    他才刚刚感觉到幸福,到时候一下从天上跌到谷底,他怕到时候自己忍不住做出难看的表情,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杀了他们,想杀了那些沾染过她的人。


    他实在自私,如有可能,只想独占她。一个人欣赏,一个人拥有她所有的温柔。


    “阿樱,我没关系的,你不用勉强……”他笑了笑,故作轻松道:“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在外面住哪里的。我们回宫里住,一样的,只要你陪着我就行。”


    穆樱叹了口气,牵着他往前走:“没什么不可以的。陛下想去,就去吧。”看在他今天真的很乖的份上。


    穆樱想,不过是她宫外的房子罢了,他想知道,早晚可以也可以自己通过手段知道的。


    穆樱的屋子很远,两人走了不知多久,才逐渐走到。


    姬越走了一阵,便开始动了些心思,又想背着她走。


    穆樱却没有遂了他的愿。


    病情刚好了一阵子,她不想再折腾他。


    姬越撇了撇嘴,只好算了。


    和姬越知道的皇家别院或者是自己皇宫里的御花园不同。


    穆樱的院子到了晚间还十分热闹,到处都点着灯,来往的婢女仆从很多。


    穆樱牵着他的手:“陛下,台阶。”


    姬越“哦”了一声,才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


    “这里只是短暂的歇脚的地方。平日里我若是出宫,时辰晚了就到这里歇息。”穆樱松开他的手,把所有院里的仆从叫来,给他一一介绍。


    姬越仰起头,抬眸一一将他们打量过来,视线总要在那些长得好看的小厮面前多停留一刻。


    渐渐的,穆樱便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怎么他昂着头,四处审视的模样像只公孔雀一般?


    不像是来住宿,反而像是……来捉奸的。


    穆樱脸色一黑。“陛下,看够了吗?”


    姬越这才心虚地收回目光。


    压迫感骤然消失,小厮们才松了口气。


    穆樱道:“好了,都下去吧。过会儿烧些热水来,旁的事情不用管。”


    众人应声而去。


    穆樱把姬越带到主卧:“这里是我的房间。”


    姬越眼中一动。“你的房间?”那他不会在她房内看到其他人吧?


    想到这里,姬越眉头都蹙了起来,周身的气压也沉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循着门框进去,警惕地四处打量。


    穆樱见他就在门口往里探了个脑袋,却偏偏不进去,低笑了一声:“怎么了?陛下怕我在屋内暗藏杀机?”


    “当然不是!”姬越摇了摇头:“走吧。”欲盖弥彰一般。


    夜灯点燃,木架、桌案、床榻一览无余。


    没有其他人。


    姬越勾了勾唇,终于心安了。


    屋内陈设简单,怕他不满,穆樱直接牵过他的手,把他按在床榻上。“屋内旧物都是我的,虽然让下人都换了没用过的,但和宫里的到底是没的比的,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姬越怎么会嫌弃,他高兴还来不及。


    整个屋子里都是属于她的味道,他恨不得在这里常居。


    姬越摸了摸褥子,压抑了许久才忍住自己将脸就此埋进去的冲动。


    碍于穆樱在场,他红了脸,只能保持矜持。


    见他没有什么不适,穆樱奖励一般摸了摸他的头。


    “陛下也累了,今夜需要早些休息。等热水过来,陛下先沐浴。我过会儿给您点一根宫里带出来的小神医做的安神香,睡的会好些。”她转过身,便要离开。


    这种勾引她的机会,姬越怎么可能放她走!


    “等等!”他一时情急,拉住她的手。


    “你不陪我吗?”他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将自己蹭到她的怀里:“阿樱,你陪我吧,我一个人在这样陌生的地方住,害怕。”


    门口小厮敲了敲门,放下热水便离开了,只余下两个小丫鬟伺候。


    “先沐浴吧。”穆樱看了他一眼,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又松开他的手:“陛下先脱衣服。”


    第49章


    姬越“哦”了一声,顺着穆樱的话,把外袍、长裤都一一脱了下来。


    隔间的浴桶中被她倒满了热水,热气腾腾。


    姬越一步一步走过去,然后从身后抱住她。


    他咬了咬唇:“阿樱。”


    穆樱捏住他的手腕,回过头,见他低垂着眸子,微红了眼眶,就这样直勾勾看过来。


    姬越甩了甩她的手:“阿樱同我一起洗呀。”好直接的邀请。


    穆樱眯了眯眼。


    她伸出指尖,点在他锁骨上的一块红痕上。“陛下,这里的印记还没消掉呢。”


    “不用管。”姬越才不想说,这也是他刻意留下的呢。


    他露出一个艳丽至极的笑容:“阿樱,这样留着,难道不好看吗?”


    他是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的。至少在穆樱面前是。


    姬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自己心口,将白色的单衣一点一点拉开,露出几乎比衣服还要白皙的皮肤。


    手指的动作不停,自顾自一路往下,中衣脱落到了地上。


    姬越踩在自己的衣服上,长腿朝她踏过去,眼神黏腻:“你不想要我吗?”


    穆樱的视线凝固在他的腿上。


    良久,她才闷闷地回了一句“嗯。”不知道在回答他哪个问题。


    可看她的表情,仿佛还是无动于衷。


    正当姬越要失落和恐慌她已经对自己失去了新鲜感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砰”的一声,偌大的水声响起,门外备水的丫鬟脸色微微一红,随后训练有素地离开。


    邓曜眸中暗了暗,一挥手,屋顶的暗卫们便换了个方向,跃到了对面观察。


    他听着屋中的动静,死死攥紧了手心,冷着一张脸去了对面的树上。


    穆樱把姬越推入水中,随即便自己踏入了浴桶中。


    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


    姬越忍着羞赧,紧紧攀住她的脖颈。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尖,即将坠落之余,被穆樱垂眸吻去。


    他仰起脖子,任由她肆意亲吻,鼻尖里发出一阵一阵的轻哼声。


    屋中空旷,声音出了口便在屋中婉转,避无可避。


    姬越自然也意识到自己叫的有些大声。


    他想起这是在陌生的环境,一时顿了顿,仓皇止住了声音。


    “怎么了?”穆樱停下动作,垂目看他。


    她的视线关切,也带着些对他的不满。


    姬越知道她喜欢听这个,心中千丝百绕纠结一番,脑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在骂他不知廉耻,活该被人说骚。堂堂皇帝总是各种搔首弄姿,从那么多年前开始,就处心积虑想着勾引自己的婢女……


    一个则如同恶魔一般缠绕着他,告诉他,如果不这样做,怎么留住她呢?他于她的吸引力,可不就只是在身体吗?若是不放、浪些,他同外面那些男人,还有什么区别?


    可穆樱仿佛猜到了他在纠结什么,她在他发愣的时候,抬起他的下巴,认真吻了吻他的唇,温声道:“叫的很好听,阿越。”


    姬越死死咬住牙,捂住自己那不争气的心口。


    它跳的……好厉害。


    像是要掉出来一样。


    被先前那个所谓的“她的男人”嘲讽的难堪都变得不再重要。


    丢脸、羞赧一同汇聚,最终却还是被那颗想要讨好她的心而打败。


    皇帝又如何呢?


    他只是爱她,有什么错?


    不论多少人能听到,能听到多少内容,他都不在意了。


    放弃所有自尊、骄傲和矜持,姬越情不自禁想向她献身。


    只希望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夺走……


    他抿了抿唇,朝穆樱的唇角也落下虔诚的一吻。“好爱你啊……阿樱。”刚说出口,他自己都要被自己又媚又浪的声音羞得脸红。


    穆樱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陛下今日……好大方。”


    她是高兴的。


    姬越一时受到鼓舞,眸中幽深如墨,揽住她,贴在她耳边,道:“还有更大方的呢。”


    “陛下投怀送抱到如此地步,到时候可别怪我无情。”


    她在水中勾住他的腿弯,哄道:“过去。”


    姬越划了下水,听话地将身子侧过去。


    穆樱却不要这样,她道:“背过去,弯下腰。”


    姬越不太喜欢背对着她,他总想要看着她。


    能看到她的表情,知道她也在为之愉快,方才能开发出他更多的波澜快意。


    况且……况且脱了中衣,他的背上都是伤疤痕迹,着实不好看。


    不想让她看到。


    姬越委委屈屈扭过身,却在滞空一阵后突然感觉到背上一股湿热。


    是……她的……吻!


    霎时,他直接两眼空蒙。


    怎么会?!她怎么会亲自己的伤疤呢。


    那么丑的伤疤……


    姬越憋红了眼眶,欢愉和痛苦来回交织,又是羞耻又是甜蜜。


    穆樱的吻落的很细密,游走在伤痕的每一处,温柔又认真地抚慰着。姬越虽然死死咬住牙,但身体的感受却极为敏锐也骗不了人。


    他双目泛红地叫她的名字:“阿樱……阿樱……”


    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处,心脏达到了诡异的同频共振,“扑通扑通”的轰鸣声跃入耳中。


    穆樱这次温柔的不像话,姬越完全招架不住,在她喊他“宝贝”的那一刹那,紧绷的弦终于松弛,直接交代了。


    他眼中泛着泪光,转过身去咬她的脖子:“你作弊!”


    她从来没那样叫过他。所以突然这么叫一声,尽管根本还没怎么攻占他,便能让他狼狈交代。


    穆樱轻轻地喟叹一下,对上他那双水润的眸子。


    “所以,听到‘宝贝’,不开心吗?”她把那两个字绕在舌尖,又念了一遍。


    姬越果然又脸红,他别开眼,不敢看她,脑中思绪却已然如同炸开了烟花般飘飞游荡。


    她叫他‘宝贝’呢。他是她的宝贝。


    洗漱完后,浴桶这边一片狼藉。


    穆樱没有心思收拾,便被姬越拖到了床上。


    他勾住她的手臂,带着满心甜腻,窝在她怀中进入了梦乡。


    *


    回宫后,不久就是夏节。


    穆樱既然回来了,见太后一人忙的焦头烂额,便帮着太后一起筹办。


    太后在太庙清净惯了,本来也操持不来,见她自愿来帮忙,当然是满心欢喜。本来就喜欢她,如今越发中意,同她谈笑风生。


    姬越又是将近一整日没见到穆樱。


    正心头不快着,外头传来通报声:“陛下,穆姑姑求见。”


    姬越眼前一亮,从桌案前匆忙站起。


    他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又理好身上衣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让她进来。”


    穆樱走进来,身后带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狱中囚服,低着头,胡子拉碴也看不清面容。


    但姬越还是一下子就猜到了。


    他微微讶然,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看起来连街头乞丐都不如的男人,同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宋孟阳相提并论。


    因着有外人在,穆樱还算给姬越面子,她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陛下万安。”


    她侧过身,让宋孟阳也到跟前来:“陛下大赦天下包的饺子,如今醋到了。”


    夏节在即,皇帝刚解决沈纵的冤案,又破获了许多贪官污吏的案子,一时高兴,便命将狱中整新,一些在狱中表现突出、有重大立功的囚犯,罪不致死的,便大赦出狱。


    这一条本就是为着宋孟阳量身打造的。


    他在狱中的“发明”就已经能涵盖整个工部的成果了,自然是“重大立功”。


    只是当年“卖国”的名声太差,即便是出狱了,肩头的大山也是一直压着他的沉疴重负。


    男人微微抬起头。


    他的眉眼间带着久居牢狱的沧桑,许久没能仔细打理过的脸添了许多沟壑,但胜在衣着上还是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了,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


    他的眼底虽然还有些初出牢狱的不适和混沌,但那股子不服输的桀骜锐气依旧没有消散。


    姬越敛了神色,温声道:“宋孟阳,恭喜你,重返人间。”


    宋孟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红了眼眶。


    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罪臣宋孟阳,叩见陛下。谢陛下圣恩,愿留下臣一条贱命。也感谢穆姑姑,这些年帮罪臣照顾一家老小,罪臣无以为报,愿以性命为陛下大业杀出一条血路。”


    穆樱低笑了一声:“你一个文官,做什么打打杀杀的。朝廷还没到这般缺人的时候。”


    姬越听到宋孟阳的话,却不能不惊讶。


    他复杂地看了眼穆樱,所以原来……原来她为了自己,已经布局这般久了吗?竟连宋孟阳的家中老小都看顾好了。


    一时心中又一阵喜悦:她果然是在意自己的。


    心头被甜蜜席卷,姬越脸色都好看了些,他体贴地扶起宋孟阳:“起来说话吧。”


    宋孟阳颤巍巍站定,随后便手指交错,欲言又止。


    “陛下,”穆樱干脆帮他开口:“宋大人当年的案子,并非意外,而在人为。”


    姬越很快点头:“朕知道。你上回说过之后,朕马上派人去查过,是有蹊跷。可当年的人证物证均已不在,当时宋大人所制设备的图纸也已经丢失……实在已经无从取证。”


    宋孟阳自己也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闻言先是惊讶,又是失落。


    看来,他也是没办法沉冤得雪了。


    不过,他也是心中欣慰的,毕竟……陛下是愿意相信他的。


    “陷害者是谁,我倒是隐约有数。”穆樱却道:“工部那边我留了人,一直在寻找先前的证据,只是如今虽然有了一些线索,但无甚大用。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姬越问:“什么想法?”


    “要想翻案,既然旧案已无从考证,不如我们就场景重现。”穆樱勾了勾唇,看向宋孟阳:“宋大人,可愿隐姓埋名,改头换面重来一次?”


    宋孟阳不解:“什么意思?”


    穆樱道:“再回工部。”


    宋孟阳拧了拧眉:“你要我再造一次那火药车?”他忙摇头:“不行的,不行的……之前就失败了……”


    穆樱却道:“先前当然是有人从中作梗。这次嘛,”她笑了笑:“我会帮你好好把关。”


    宋孟阳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虽然不信自己,但还是愿意相信穆樱的,他蹙了蹙眉:“真……真的?”


    “宋大人即便自己不想沉冤得雪,也要想想家中妻儿。”姬越懂了穆樱的意思,他转向宋孟阳,声音平静:“难不成,想要他们永远都东躲西藏地活着,不见日光吗?”


    宋孟阳双手握了握拳:“那当然不行!”


    姬越继续道:“宋大人连死都不怕,如今不过重来一次,怕什么?当时在牢中您便是忍着坐牢到死,也不愿重绘图纸给肃王,也是以一片赤诚之心在爱护百姓,想必您也看出来了,肃王不是值得托付之人。朕……虽然也未必能强到哪里去,便能担保,在有生之年,不负苍生,不负忠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宋孟阳一怔。“陛下……”


    “肃王先前找你,是想引你出山,让你打造兵器火药?”


    “是。他对火药车很感兴趣,找过我好几次,但我听他言谈间,总有种诡异的荒诞感……肃王很会收买人心,许了我很多好处,也展现了他的宏图大业,但……正是如此,我不敢信他。”连兄弟都要谋害的人,指望他能对百姓好到哪里去呢?


    宋孟阳叹了口气:“后来我实在无法,又怕他们也对我动手,便在狱中装疯卖傻。反正图纸丢了,在他眼里,我的威胁就是能再造火药车。我便干脆让自己失去这项能力,就这样骗了过去。”


    穆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出了声:“姬烨聪明归聪明,但有些当上了一次,仍旧还是要上第二次。也不知道为何,只要装疯卖傻,便总能骗过他。”


    姬越也想到了自己,对上了穆樱的视线后,不觉也勾了勾唇。


    “宋大人……”姬越朝宋孟阳伸出手:“朕虽不才,却势必要整顿朝纲,还天下清明。望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宋孟阳看了他一眼。见姬越面色诚恳,他点了点头:“好!”


    他鼓足勇气,握住姬越的手,道:“那老夫,便再试一回!”


    姬越点了点头,微笑开口,语气沉稳:“朕看过你以前的旧折子,车马改制、甲胄改良,都颇有见地。好好干,将来帮助兵部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大邑就能少打几场外仗,安稳国邦,百姓们也就能多些好日子了。等往后,大邑安定了,你就可以安心把心思都放在民生上。”


    宋孟阳的目光动了动,良久之后,露出一点笑容。“是。”


    姬越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尽管做,做错了,自有朕替你兜着。”


    宋孟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叩首:“臣……遵旨。”


    “起来吧。”姬越淡淡道,“往后你就是工部郎中,化名孟四。明面上,你只是朕从地方提拔上来的能吏。”


    宋孟阳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姬越便让吕海平带他下去安置。


    宋孟阳走后,姬越才松了口气,偷偷去看穆樱。“阿樱,朕的表现好吗?”


    穆樱唇角勾了勾,赞许地点了点头。


    姬越心里一下便甜得冒泡。他拉住穆樱:“马上要祭天了,这两日朕都会好忙,会整日整日都见不到你。你整个夏节都没时间陪朕过……”


    穆樱笑了笑,安慰道:“到时我忙完便过来找你,晚上有的是时间……”


    姬越勾了勾她的手心:“不若朕去同母后说吧,往后多培养些别的丫鬟去干活。这些脏话累活,你别管了。”


    穆樱沉默了一下。


    姬越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个时刻,提别的丫鬟做什么?母后先前明里暗里送人过来,不就是要给他暖床用的?


    他还提……不是故意在阿樱面前挑衅她?


    还有,他让丫鬟越俎代庖管事,又是什么意思?!要削她的权吗?!


    这次脑子反应很快,他一时间脸色苍白。


    立刻匆忙拉住穆樱的手,仓皇解释道:“阿樱,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穆樱似乎在沉思,姬越几乎要哭出来,他紧紧攥住她的手:“阿樱……我只是想要你轻松些,不是要找别人、给别人位份的意思……我只有你,只要你的……”


    “我明日……过两日祭典结束,便让宫女丫鬟都出宫,我把她们都遣散了好不好?”他晃了晃她的手,红着眼睛撒娇,重复问她:“好不好?”


    看他这副不安的样子,穆樱笑了笑:“这像什么话?皇宫以后不叫皇宫,叫和尚院?”


    姬越抿了抿唇。“我又不需要宫女伺候。”


    “你不用,那些前朝太妃,你的母后呢?”


    姬越挠了挠她的手心:“那你让她们往后不要到福安殿来了好不好?让吕海平调些内侍来就够了。”


    曾经说要三宫六院,要纳妃后生了孩子给她带的男人,终究还是不见了。


    如今的他,一点风声雨点,恐怕都要吓的颤抖哽咽。


    穆樱想:或许,他说的爱她,是真的。


    她任由他拉着,眼底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到时候陛下醋的更厉害了。”


    姬越不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


    把宫女换成内侍,岂不是合了她的意?!


    他恨恨咬牙:“朕让吕海平找些要多丑有多丑,要多老有多老的!”


    穆樱摇了摇头,故意惹恼他:“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是想换换风味的。”


    姬越忍不了,立马就扑过来:“阿樱!”


    穆樱被他扑的一个踉跄。


    *


    姬烨已经观察了皇帝好几日。


    街头的所有画像、书册不翼而飞,谣言的风波渐渐散去,百姓口中俱是一日又一日被查处的贪官,对于皇帝本人的言谈渐渐少了。


    即便偶有提起,也不过说他治国有方,能把这么多贪官一网打尽。至于先前那些野闻——该忘的都差不多忘完了。


    姬烨气的牙痒痒。


    他本以为这事能给姬越致命一击,没想到他只是单单病了一阵子,该做的事情一件没少做。


    而后来……他用于挑拨姬越和穆樱关系的那个男人,自从进宫去见过姬越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是死是活,都……不了了之了。


    宫内外也完全没有任何关于穆樱的谣言传出。


    他冷着脸派人去查,才发现,所有他这边安置好的传播流言的人,一露头就被当场抓获了。


    还好都是死士,吞毒够快,否则按照姬越的性子,肯定是要严刑拷打的,把他供出来都是迟早的事情。


    姬烨不得不承认,最近几次对招,他都处于了下风。加上徐千易最近不服他,总神出鬼没,有要事也不来汇报了,这让他心中不安的厉害。


    如今不管穆樱在或是不在,他好像也没从姬越身上讨到什么便宜了——最多只是在民间侮辱了他一阵子。


    可……姬越这人……竟也心志强大到,完全不介意了吗?


    甚至连那个精心设计要他“闹大”的野男人,也没法给他留下什么“暴君”的把柄吗?


    虽然姬越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那个野男人,他终归还是会去细查的,等之后就会发现……这也不过是一桩谣言。


    但姬烨不解的是,还未查证之前,姬越是如何这么坚定地选择掩盖穆樱“私相苟且”的罪行,难道在他眼里,罔顾贞洁这种荡妇行为都不重要吗?


    一个能接受自己女人有了失贞之行的皇帝,本身……也不是很正常吧。


    姬烨只能当他疯病犯了。


    否则为何不恼羞成怒地直接弃了穆樱,然后把这对奸夫淫妇一同处理了?


    他竟还留她在宫里做事,表面一切风平浪静,看起来是想保她到底了。


    姬烨抿了抿唇,心道:这可不行。


    他好不容易通过内应知道了皇帝和穆樱床上那些私隐事,如今还折了手下的人数条命,如今不拿这两人的私隐事情来大做文章,岂不可惜?


    原来,太后回宫后,曾为了扩及自己势力,给宫中添了新人,姬烨的内应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宫的。


    本来福安殿可没有那么容易混入,但好在穆樱那时并不在宫中,姬越那个时候又生了病,才让他得了逞。


    内应平日里不对接任何事务,只帮他打探皇帝的起居消息和日常喜好,方便他能随时掌握姬越的动态和行踪。


    然,几次她都没能成功接近姬越,还被他不耐烦地赶走许多次。


    没多久后,穆樱回来。


    姬烨终于从内应口中得知,原来穆樱同皇帝二人间,还有那么一层关系。


    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在床上竟然是那个下位。


    内应的轻功和耳力都很好,藏在树上也将两人的床上话也细细听了个分辨。


    姬烨得知后,更为震撼,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谁能想到明面上色厉内荏、不近女色的皇帝,私底下对着穆樱那个贱婢,竟能颦笑勾人、风情入骨。


    哪里还算得上什么男人?!


    姬烨本就不喜姬越这个四弟,恨不得杀之后快,得知他这幅样子,便更添厌恶和恶心。


    皇帝和穆樱搅和在一起,他要对皇帝攻心害身,肯定是没了机会。所以当务之急,只能先除穆樱。


    他便想了个阴毒计谋,找了个男人假扮穆樱的相好。


    穆樱江南之行并没隐瞒,很轻松就能打探出她的行径。


    他便把话术一一嘱托内应,让他借着穆樱不在的时间差前去找皇帝对峙,以此挑拨两人之间的感情。


    务必要做到句句扎心、针针见血。


    可没想到,此人进了宫就根本没回来,皇帝和穆樱的感情也好似也没变。


    宫中如今戒备森严,联系内应也十分麻烦,但为了弄清这桩事情的具体情况,姬烨还是传递了暗号,约人见面。


    听完小宫女说的话之后,他当场脸色阴沉。


    暴毙了?


    为了欺瞒过姬越,那个男人虽表面没练过武,也不是死士出身,但身体好的很,怎么可能突然暴毙?!


    这便已经不用猜了,定然是皇帝动了杀心。


    可……这可是他正经从宫门外请进来的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也能直接把人打杀了,堂而皇之直接这样宣称“暴毙”。


    他这心,真是偏到骨子里了!


    分明是他的宫女和外人通奸,竟然只悄无声息处置了外人……


    姬烨一时气恼。


    他对于“疯批”、“暴戾”时候的姬越一向是摸不透又没辙的——因为不能以寻常人的思路去判断他。


    看穆樱这几日意气风发地往来乾宁宫,同太后相谈甚欢的模样,恐怕太后也不知情此事……皇帝把这事兜了下来,彻底没让外传出去吧?


    当然,太后肯定也想不到,自己儿子能做出杀奸夫保荡妇的事情来。


    “王爷……福安殿如今已经逐出所有新来的宫女内侍,奴婢已经无法靠近……后续的消息,奴婢也不知情了。明日……明日所有新人俱要被遣返出宫了……王爷……王爷珍重……”


    姬烨看她抽抽搭搭的样子,表面一软,温声道:“没事,你回王府等本王消息就是。”


    宫女这才扬起一点笑容,欢欣雀跃着去了。


    姬烨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冷笑一声。他扬了扬手,朝身后吩咐道:“处理干净。”


    随后脸上划过一丝戾气。


    穆樱倒是护短的很,一回来又重整内宫。是生怕他又传什么出去,刺激姬越么?


    但……她猜对了。


    他可不愿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被皇帝亲手撕破,功亏一篑。


    他姬越活得窝囊,捂住满宫殿宫女太监的嘴不算,还捂住自己母后的嘴。


    他就偏偏要把这事情捅到太后面前去。


    看看,一贯庄重守旧、恪守礼教的太后,得知这般寡廉鲜耻的事情之后,能做出什么反应呢?


    杀了穆樱那个小贱婢最好。


    *


    太后听说起这事的时候,正在自己偏殿打造的佛堂里礼佛。


    一个眼生的小内侍跪伏着,说完这些事情,偷偷抬头打量她的脸色,见她手里的佛珠顿了一下,然后才杂乱无章地继续捻动。


    然后那一串佛珠“嗒”地一声,突然断裂了。


    满室响起了滴里搭拉的声音。


    小内侍偷偷勾了勾唇。


    太后把内室里的心腹遣退,才冷声问道:“你说有关于皇帝同穆樱的要事,是什么?”


    小内侍跪在太后面前,声泪俱下:“娘娘,陛下他……他为了穆姑姑,竟然随意杀人!那人进宫时,说是穆姑姑的旧相好,来找姑姑有事,陛下就……就……”


    太后的声音冷静下来:“你如何知晓的?”


    “小臣那日正好去给陛下送药,偶然听见的……小臣还听陛下说……说……”他哆嗦了一下,哽咽着没能继续说下去。


    “说什么?”


    “小臣不敢说……”


    太后将他扶起来,笑意却不及眼底:“你仔细说,老身替你兜着,他不敢拿你怎样。”


    那小内侍这才含含糊糊说了:“陛下说,谁都不许把这事说出去,说要替姑姑瞒着……还说谁敢告诉太后,就砍了谁……”


    太后盯着他看,一直沉默了很久。一贯慈悲的目中,有些许杀意。


    小内侍完全不知情。他还俯下身,贴心地帮她捡起佛珠,一颗颗放在她的手心。


    谄媚的模样让太后想起了她先前招此人进宫时的样子。


    太乖巧了,她便认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


    如今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了。


    宫中添人这事,果然还是得同阿樱商量着来。


    这回……她怕是闯了大祸了。


    太后闭了闭眼,心中默念自己造了些什么孽。


    随后她睁开眼睛,看了手心的佛珠一眼,站起身。


    “你先别走,等着。”转而唤进来她自己的心腹:“你去,去把皇帝叫来。”


    第50章


    姬越借着夏节不能同穆樱缠绵,所以要提前补偿完的理由,晚间又腆着脸,同她荒唐了一夜。


    第二日没有早朝,他便干脆埋在她肩头,睡到了日头起。


    一时外面嘈杂,他看了眼已经坐起的穆樱,不满地拉她,还想继续躺回去:“你起来做什么呀?”


    穆樱理了理他耳边凌乱的发丝,听他的声音还带了些沙哑,便笑了笑:“陛下可以继续休息会儿,反正今日不用上朝,便是偷懒些也使得。但我要起了,宫中夏节的准备还有些事情需要收尾。若是晚些有时间,我再来带陛下出宫,我们去见几个人。”


    姬越喜欢听她的口中说“我们”,现在他身上确实还有些难受,便继续躺了回去:“那我再睡一会会儿。”


    “好。”穆樱点了点头,转过身弯下腰亲了亲他的脸:“外头有我。”


    姬越满足地“嗯”了一声,有些舍不得他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看她条理分明地穿戴好衣物,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分明身体还很累,需要睡觉,但闭上了眼,脑中却还都是她的模样。


    好喜欢她。


    喜欢到,他已经学会接纳她所有古古怪怪的想法和姿势了。


    他也能看出来她真的很享受很快乐——现在她亲吻他的次数明显多了,也比从前怜惜他了。


    真好。


    姬越心中泛甜。


    穆樱把门阖上,吩咐吕海平:“有事情来偏殿寻我,不要打扰他。”


    吕海平笑容满面地点头送她离开:“小臣明白!”


    穆樱刚进偏殿,门外便有了声响。


    她一时皱眉:“怎么这样吵?”


    吕海平正在应付一个小内监,见她出来,忙严肃着走过来:“姑姑,太后召见陛下。”


    论理,即便是太后,也不能凌驾于皇权之上。


    可奈何,谁让姬越有孝心呢。


    穆樱点点头:“有说什么事吗?”


    来通报的小内监隐约知道一些内情,跪下汇报道:“是太后娘娘听说,陛下曾在宫内大开杀戒,残害无辜平民……”


    穆樱挑了挑眉:“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


    吕海平心中一咯噔,忙给穆樱解释道:“不是大开杀戒,就是处置了一个没脸没皮的……”


    小内监道:“太后娘娘也是才知道。故而在宫中念叨了陛下,小臣听到了消息,赶紧前来汇报。如今娘娘遣了心腹来,她的懿旨恐怕也快要到了。”


    穆樱沉思了一下:“我知晓了,你先回去吧。”


    小内监抿了抿唇,提醒道:“姑姑,太后娘娘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


    “嗯,我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


    小内监点了点头:“是。”


    穆樱直接叫了邓曜来。


    偏殿门关着,穆樱在窗边站着,邓曜想了想,还是从窗边翻了进来。


    “白日里又不是在外头,作甚不走大门?你很见不得光吗?”


    邓曜抿了抿唇:“属下习惯了。”


    “你这习惯不好,要改。”


    “是。”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视线就落在地面上她被日光映照的影子上。


    穆樱没有回头。


    “邓曜。”


    “在。”


    沉默持续了片刻,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前站的笔直的男人的身影上。他安静地等着她。


    “姬越杀人的事,”她开口,“你早就知道。”


    不是问句。


    邓曜的目光晃了晃,从阴影处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她的情绪。“知道的。”


    “为什么没和我说?”


    邓曜走过来了一些,站到离她近些的地方。“因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恶心的谣言。姬越这次……倒也没做错。”邓曜虽对姬越不满,但这次却并不觉得他杀人杀的有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实在太过恶心,所以不想让她知道。


    穆樱挑了挑眉,这是不满的意思。


    邓曜知道她不会让他轻易揭过,他叹了口气:


    “不知是谁派去的人——姑且算在姬烨头上,寻了个男人假扮姑娘的相好在宫门前喧哗,声称要来接您回家。为了让皇帝误会,他还口口声声同您有肌肤之亲。因为那男人造谣您……皇帝忍无可忍,便把人杀了。”


    穆樱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邓曜点了点头:“嗯。”


    穆樱的手指轻轻叩在窗框上,一下,一下。


    “姬越为什么没有误会?是那人扮的特别假吗?”她以为,遇到这种事,他好歹要同她歇斯底里发一阵疯。


    毕竟有一回小太监扯她衣袖撒娇,他就恨不得砍了他们了。


    更遑论现在这个当着面贴脸的。


    换做以前,谁能想象有人说是她“相好”,姬越竟然还能这般风轻云淡地把事情揭过去,不找她麻烦呢?


    而她不仅毫无察觉,甚至觉得这几日他更黏糊了。


    难道真是脾气变好了不成?


    邓曜垂下眼。“其实那人……说的话,也有部分属实。”


    穆樱讶然。“你知道的这样详细,想必这事也不简单吧。”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姑娘……”邓曜点头,道:“福安殿中已被遣散的宫女中发现了内奸,属下找到她的时候,她险些被姬烨的人斩草除根,如今已被属下救下,静候姑娘发落。”


    “内奸说了什么?”


    邓曜的指尖微微蜷起:“不是什么好听话,姑娘不听也罢。”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原因?”穆樱脸色冷了些:“邓曜,我没那么脆弱。”


    “可属下……不想让姑娘生气。”


    穆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后笑了:“我倒是挺想知道,能让我生气的事情,能是怎样的。”她背着手,靠近他,脸凑到他跟前:“难道你不好奇?……我是会板着脸骂人呢,还是会提刀砍人……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错过了也就没有了。”


    邓曜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带着一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柔。良久,他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奇。”


    “可姑娘……应当不会做出这般不文雅的事情。”他勾了勾唇,似乎是想象了一下,便笑了。“这种事情,还是属下来吧。”


    “嗯,所以,说说看吧。”


    邓曜这才缓缓道:“那男子同皇帝长得有些像,一进门便嘲讽皇帝说他连替身都算不上……”


    穆樱一时沉默。


    怪不得被姬越砍了。


    他见了一个眉眼有些相似的栖霜就恨得不行了。尽管她说了是偶然,对栖霜也没有旁的心思,他也咕咕叨叨了许久。


    “他还说了些姑娘同……同皇帝的床上事,这些事都为真事,均是那耳力颇好的内奸偷听而来的,又说姑娘根本对皇帝没有情,只是为了那卖身契才同他虚与委蛇……”


    穆樱点了点头:“但……这些倒也还好。”


    邓曜咬了咬牙,攥得指节泛白:“他还说……姑娘同他已育有一子,姑娘离宫是要跟他远走高飞……”


    穆樱听到这里,终于拧了拧眉头:“好大的脸。”


    一时觉得姬越真是砍的好极了。


    其实还有……


    说她放、浪和脏的那些难听话。但邓曜把这些恶言牢牢藏在了心里,同姬越一样,绝口不提。


    见她面露不快,邓曜便道:


    “姑娘为皇帝做的事够多了。为他到处奔走,为他入狱险受刑,曾经四面楚歌时,也曾为他把自己折腾得遍体鳞伤。”


    他顿了顿,“那些谣言,既然已经知道是胡编乱造的,如今让皇帝替姑娘挡一挡,不行么?太后和他的事情,姑娘便别掺和了。左右不过是母亲教训儿子罢了,为难不到哪里去的。”


    穆樱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邓曜趁着她不注意,才把视线缓缓落在她脸上。


    “皇帝是亲自动的手,人死的七零八落的,后续金龙卫处理得干净利落。姑娘不说知道,这事往后也牵扯不到姑娘头上。不论皇帝是信了那些话还是不信,总之他现在揭了过去,也就是不同姑娘追究了。按他的性子,也也定然不会让人知道这般丑事。”他继续说,“当时属下便想着这事已经了了,没必要再让姑娘知道,平白添堵。”


    穆樱却在想,姬越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若是没信……


    那男人分明都按照内奸窃听的说了,连邓曜都觉得刺耳恶心,那想必是说了些两人的床上蜜语,或是她温声哄人的,或是姬越娇声求饶的……


    两人床上尺幅颇大,若是当真句句都听了去,那那些确实入不得耳。


    可……既然都说的这般详细了,姬越竟然从没怀疑过她,还信她吗?


    穆樱并不觉得自己在他那里有这么高的信任度。


    但若是信了……


    杀了所谓的“奸夫”她能理解,但为何占有欲那么强的姬越,竟然对她一点质问、一点动怒也无。


    好歹……得要盘问两句吧?


    但他这几日的反应……


    穆樱不由得想起他夜里极致迷醉、被欺负到眼神涣散都咬唇坚持的模样。


    难道,这些销魂蚀骨的勾引、毫无原则的妥协正是他争宠的方式?


    他是如何能忍受她的“背叛”,表面上却笑眼盈盈,对她依旧殷勤依赖的?


    那简直太疯狂,太不正常了。便是民间寻常男子,也受不得这种屈辱,更何况他还是个皇帝。


    穆樱心中一震。


    默不作声把那男子处置了,又把事情悄无声息按了下来……


    等等……这种手段……怎么和民间正妻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偷偷在外生养的外室差不多?


    他莫不是还打算吃了这个哑巴亏,当那个“孩子”的便宜爹吧?!


    穆樱一时沉默。应该不会吧?


    他有这么喜欢她吗?


    他笨到不会怀疑这个男人存在的真假,却也爱她爱她不会去质疑她了吗?


    穆樱长叹了一口气。


    她真是也要疯了。


    “邓曜……你去查查,我那个民间的‘孩子’。”


    邓曜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做戏做全套,姬烨的人闹事总是追求完善的,现在竟然连我的孩子都造出来了,那肯定是早就安置好了,打算闹事用的。你去查查看,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查……查到了呢?”


    “那当然要大张旗鼓地,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穆樱笑了下:“姬烨府中那个王妃,应当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吧?”


    他能给她造个孩子出来,她当然也能给他捏一个旁人生的孩子。


    姬烨风评本就不算好,王妃性子暴躁强势,两方也闹过许多次了,这次,便继续让这位王妃去同他狗咬狗去吧。


    *


    屋内,姬越闭着眼,头枕在她换下来的旧衣上,睡的正香。


    白日里伪装的再冷硬肃杀,在睡着后便总是这样,卸去一身锋芒,温顺得不像话。


    他的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一样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张脸没了平日的凌厉,只剩漂亮清隽。


    额前几缕碎发软软垂着,有些遮挡住他的脸。穆樱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把头发理了理。


    姬越下意识蹭了蹭她的手指,又翻了个身过来,把她的衣服抱紧了。


    穆樱心头一软,就这样撑着手臂在床榻边看着他。


    明明是总要表现的色厉内荏的九五之尊,怎么睡着时却能乖得这般让人怜惜呢?


    碰过他发丝的指尖悬在半空,穆樱看着他的脸一时便失了神,连呼吸都变快了。


    可就在手指即将碰到他的脸颊的一瞬间,她忽然猛地回过神来。


    心头猛地一咯噔,像被冷水从头浇下。


    她在做什么?


    她光看着他就在心跳加速、呼吸加快是在为什么?


    她难不成在为他动心?!


    她也真疯了不成。


    她不是早就看透了,他用身体和旧情分逼她卖命,因为不信任她而处处试探,因为要利用她,所以甜言蜜语,处处算计。


    他所谓的为她封闭后宫,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陷阱。说什么只要她一个,实际上她知道,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般处处能给他造成威胁的人。


    帝王之心,怎会容人至此?


    一个贪心的帝王,从来只需要温顺听话的、能任他摆布的妃子。现在……只不过是他政局不稳,没办法罢了。


    而她永远不会做他的妃子。


    一旦动心了、沉沦了,她便再也走不出他为她定制的这座牢笼了。


    恐慌瞬间席卷了穆樱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想通了这些,她的后背竟已沁出薄汗。


    她不能爱上他,绝不能。


    一时收回眼神,穆樱已经再次恢复沉着冷静。


    她走到门外,看向等候许久的吕海平。“同太后娘娘去汇报,就说陛下身体不适,不能去看望她老人家了。稍后穆樱自会上门,替陛下赔礼道歉。”


    好大的口气。


    换做其余任何人敢说出这样的话,吕海平都要嘲讽一句不怕死的,不自量力的。


    可眼前人是姑姑,他便不敢置喙。“是……”


    邓曜现身,有些不满地拦住她:“姑娘为何要把自己搅合进这泥潭?!”


    “总归不日要离开的,我又不会长久留在这宫中,那总要把我身上的脏水擦干净再泼回去吧?”穆樱淡淡道:“你家姑娘看着是脾气很好的人?别人三番四次算计我,在我头上动土,我便依旧乐呵看着热闹?”


    “姑娘……真的决定要走了?”邓曜一时恍然。


    这次又确定了吗?


    已经……来回纠结许多次了。


    只要姬越一出事,她就会回来。


    邓曜很想问她: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而且……她转变得好快,他先前见她同皇帝如此缠绵恩爱,还以为……


    还以为她打算留下来了。


    “自然。如今姬越的能用之人越来越多,他自己也已经有所成长,如今也未必需要我了……姬烨的势力也已经逐渐削弱,两人有了一战之力,我便可功成身退了。若是一个沈纵、一个司徒寇海、一个季润书、一个李乔都斗不过他姬烨一个,那这大邑干脆换了人做皇帝也罢。”她能接受姬越不聪明,可不能接受他真的蠢。


    邓曜垂眸静立,喉结微滚。


    他拼命压下胸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悸动,可眼中还是泄露了几分极浅、极柔的光亮。


    “姑娘去哪里,属下就去哪里……”


    穆樱笑了下。


    其实她本就不该对姬越心动的。


    她可以放纵自己沉迷他的身体,但平心而论,姬越的性格从前便惹人讨厌至极。卑劣的、善妒的、自私自利的、爱猜忌的、封建迂腐的、口是心非的……


    几乎想不到好的词句能用来形容他了。


    除了长得漂亮,他一无是处。


    尽管现在在慢慢变好……可,她为何不去选择一个本就是很好的人?


    她的选择应当是温柔内敛的,不会忤逆她的,对她敬重有加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穆樱心中,有种诡异的不适。


    她按下这种情绪,把思绪回到面见太后这件事上来。


    这回还想害她的人,猜都不用猜便能想到,当然只能是姬烨。


    毕竟这宫中别的宫女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的,可不敢随便来造她的谣。安插内线、传播谣言这种事情,也就姬烨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做的出来。


    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但正如穆樱所说,既然有胆子造她的谣,便休想指望还能藏于幕后,暗享其成。


    姬烨恨她恨的要死,想必是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呢。终于逮到她离宫的机会,便趁着太后把持六局,偷偷塞了不少人进来。


    她回来之后想过这一层,已经清理了一番,没成想竟没清理干净。


    就不该心软留那些人一命。


    姬烨这肃王殿下瞧着仪表堂堂的,这么多年了,干的永远是些说不出去的阴险勾当。


    恶心至极。


    “邓曜。”穆樱吩咐道:“这宫中还是太无序脏乱了些,你陪同吕常侍,再带人扫洒一番吧。”


    邓曜听懂了,垂眸道:“是。”


    吕海平也不是普通人,当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姑姑,可要通知金龙卫?”


    穆樱摇了摇头,冷冷道:“不必。”她的人处理,她更放心。


    随后,她便一个人仪态端庄、从容不迫地前往了乾宁宫。


    到了乾宁宫外,几个眼熟的宫女看着穆樱,同她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应该是想不到,太后娘娘要见的分明是陛下,但来的却是她。


    “劳烦通传,”穆樱的声音很平静,“就说穆樱求见太后娘娘。”


    小宫女犹豫了一下,恭敬道:“姑姑,太后娘娘说今日要见陛下,所以不见客的。”


    穆樱却神色淡淡:“劳烦你汇报。”


    宫女想了想,终究还是进去了。


    不多时,里头传出话来:“太后娘娘请姑姑进去。”


    穆樱迈步跨过门槛。


    乾宁宫里保持着太后一贯有的习惯,到处都是檀香的香气,缥缈却又闷沉。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几颗单一的佛珠,一下又一下。


    她身侧站着那个来通风报信的小内侍,瞧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细细看便能发现他唇角勾起,分明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穆樱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穆樱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手动了动,“当啷”一下,一颗佛珠掉落在了地上。


    穆樱走过去,把佛珠捡起来,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叹了口气,按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手。


    “阿樱。”她终于开口:“你在宫中,许多年了。”


    穆樱从她手中抽回手指,理了理衣服:“是。”


    太后仰起脸,细细地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人只穿着寻常的宫女宫装,发髻上除了简单的发饰,并无任何珠宝,连皇帝嫔的规制都达不到。


    脸上的脂粉是礼貌性的淡淡一层,瞧着清冷又从容。


    “你过来做什么呢?”她叹了口气:“这事儿,老身本来也只是找了皇帝。”


    “娘娘有事,既然与我相关,我当然是要过来的,免得娘娘误会。”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知道老身今日召见皇帝所为何事了?”


    穆樱点头。“知道。”


    “那你还来?”她就不怕自己误会她,迁怒她?!


    “穆樱想着,到底是穆樱自己的事情,就不劳烦陛下了。”她说话漫不经心的,看了太后边上的陌生的小内侍一眼,又笑道:“旁人告知的,未免有疏漏,未免太后娘娘不明详细,不若穆樱亲自说给您听。”


    太后的目光动了动。


    阿樱还是聪明啊。


    不用她说,她便知道了她找人的目的。


    “你果然还是这般能言善辩。”她无奈地笑了一声,“难怪能把皇帝哄得团团转。”


    “老身听说,”太后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探究意味,“你在外头有些不清不楚的事。不仅养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还有个孩子。此事,是真是假?”


    穆樱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娘娘,”她说,“穆樱若真养了个年轻俊俏的男人在外头,还有个孩子,那穆樱现在回到宫中作甚?为何不去家中尽享天伦?”


    太后愣住了。


    穆樱目光坦荡:“况且,穆樱这些年便是合起来,离宫也未超过十月,从哪里凭空造出来一个孩子?”她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那……那为何那个叫秦良的男人能找上门来?难不成是他平白无故冤枉你?”太后有些奇怪,“可他与你无冤无仇……”


    “呵。”穆樱笑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太后,落到了那个内侍身上。


    “真的无冤无仇吗?”穆樱又笑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到那小内侍跟前,挑起他的下巴:“新人?先前我怎么没在宫中见过你?”


    小内侍身子一抖:“小臣……小臣是太后娘娘提拔的……”


    穆樱意味深长“哦”了一声。


    太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阿樱。”


    “娘娘觉得一个和我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何找上门?还有胆子找到皇宫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可能会丢了性命吗?”


    这可是皇宫,不是市集。


    哪里是能容人放肆的地方?


    能来豁出去命的,也许本来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这……”太后当然也知道其中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试图挣扎一下。


    她还抱着一丝期待,穆樱是真和外头一个男子有染,不是遭人陷害,所以……不是因她……


    穆樱歪了歪头:“而且,那个男人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是如何说出陛下身上特征的,又是如何说出我们的房里事的?”


    太后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穆樱手里的消息竟然比她这个太后还要多,她都不知道这些。


    “那人……那人还说了你们的房里事?”


    穆樱挑了挑眉:“作假也要装真,要不然如何让陛下信他呢?”


    “皇帝信了?!”太后紧张起来:“他……他可有为难你?”若是因为她一念之失,让他们二人有了龃龉,那可怎么是好?


    穆樱摇了摇头。


    边上的小内侍脸色一变,表情开始不对劲。


    他怎么觉得,太后让这穆樱进来,却似乎不是为了罚她的?反而……有些关心和讨好?


    “阿樱,老身当然是愿意信你的。”太后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听到事情如此严肃,也不打算再挣扎了,终于开口:“兴许……兴许这事儿……归根结底,错在老身。”


    穆樱有些意外。“嗯?”


    “是老身自作主张,识人不清,大肆选用新人入宫,才让你们遭致如此祸端。”她竟然也放下了面子和尊严。


    小内侍终于意会过来,知道太后说自己“识人不清”,也就是自己暴露了。


    他赶紧转身,鬼鬼祟祟就要跑。


    穆樱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过来:“急着走什么?”


    太后抿了抿唇,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小内侍,冷声道:“站住。”


    其实,当时接到这小内侍告密,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了。


    但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这次只是阿樱确实犯了错,而皇帝发疯胡闹。


    可现在一看,事情早没这般简单。


    皇帝秘事,怎容他人传阅侮辱?!她知道穆樱的为人,知道她即便自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拿皇帝的私密事出去说。


    所以定是有人设计要他们内讧。


    那时候自己回宫后为了巩固权威,特地安排了一批新人进来,一部分还被她自作主张为了儿子好,送进了福安殿伺候……


    福安殿从未出过事,后来姬越提点过她一次,她没放在心上,现在仔细思忖,便知从头到尾,坏事的都是她。


    可她没想到,对方要毁了人,用的还是这种龌龊手段。


    太后一时神情恍惚。


    她陷入在自己犯错的漩涡中,想要逃避,却也知道自己逃不开。


    “阿樱,说你与外男有染,又说你有孩子这回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未经查证就误会你、污蔑你的。”


    穆樱轻笑一声:“娘娘,外男一词又何解?我又不是陛下的什么人,即便我外头真有人,那又如何?说不定不是外人,真是内人……”


    太后一下喉间堵住。


    她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但也说的是事实。


    这么些年,她又没位份,也已经拿了卖身契,早就与他们姬家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了。


    太后脸色一白:“你……你不要阿越了?”那可怎么办?按照阿越的性子,他要发疯的。


    “阿樱……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误会的你……阿越没有的……他……”他都为了她杀人灭口了啊……


    穆樱摇了摇头打断她:“说这些也太早了,况且和这事也无关,便不提了。”


    太后一时被她打断,心中慌得厉害。


    这怎么办?


    如果穆樱外头有人是真,难道真要儿子去和他们去争宠吗?


    那……那还像话吗?!


    可……儿子甘愿放下她吗?显然不可能……


    太后纠结的不像话。“阿樱,我立刻让阿越给你封后……好不好……你别……你别因此不要他……是老身的错,你怪老身……”


    她甚至不知道,姬越已经暗示许多次想要穆樱做皇后。


    是穆樱自己不屑要罢了。


    穆樱摇了摇头,说起反话:“不用。若是我真是娘娘眼中认为的水性杨花的人,您岂不是要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妇儿?”


    “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这下太后倒也急了:“阿樱,你何必妄自菲薄?老身说你好,就是好。说你当得,就是当得……”


    她想了想,道:“这样……你外头若是真有人,你同他们断了。老身帮你瞒着阿越那边……你看……”


    穆樱歪了歪头,好笑道:“娘娘……您要为了我,去骗自己的亲儿子?”


    “阿樱,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太后认真看向她:“我知你为人,也一向喜欢你……不希望因为这些事情,影响我们的感情。阿越……他也离不开你的……若是伤害了你,他定是要怨我……”


    穆樱目光复杂。


    她看向太后:“娘娘是不是还不知道,陛下先前被人传谣言的事情?”


    太后茫然:“什么?”


    “娘娘果然不知道。”这看似浓厚,又实则寡淡的宫廷母子亲情。


    穆樱道:“陛下先前刚被姬烨造谣了一波流言,编造他在没当上皇帝之前的各种荒谬事迹——同这次也不遑多让。”


    太后脸色彻底白了下来:“那……那阿越……有没有怎么样啊?”


    “娘娘当陛下的病是如何突然而来的?”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呀……”若没有她一时私心,便不会有皇帝的流言传出去了。


    女人的眼眶通红,不住落泪。“是我这个母亲,不称职。”


    穆樱见她哭,还是心软了些。


    “娘娘既然知道,往后便不要再做这等事情了。于陛下没有好处,于您也没有。母子亲情,更多要靠好好交流沟通,不是靠这些……”


    “你说的是……”太后手中的佛珠晃动,哆嗦着看向她,眼睛红的厉害:“阿樱……所以……你是不是也在怪我?……这次,我若是信了他们的话,必然是要害你的。即便不杀你,也定是要对你所有惩罚。”


    穆樱轻笑:“您放心,您害不到我。”


    太后先是一愣,随后僵硬地出声:“也是……也是……”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同你道歉的,阿樱。”太后认真看向她,拉住她的手,红着眼睛,不住落泪:“往后,任是旁人说任何,我都不信了。只信你。往后我也定不叫你和阿越为难了……此间事了,若是阿越不再需要我,我便回庙中礼佛……为你们祈福……”


    穆樱失笑。


    这对母子,愚蠢的样子一致,连示弱的方式也一致。


    真是……真是叫她,反而生不起气了。


    她拍了拍太后的手:“好了,娘娘,别哭了。”


    太后得到了原谅,心中松了口气。


    她看向穆樱,眼中还有些有不安:“可你说,姬烨是如何知道你们房中内情的呢?”其他人甚至连侍寝都没有机会的啊。


    穆樱弯了弯眼睛,看向小内侍:“问你呢。姬烨有多少人安置进皇宫了?”


    小内侍跪下来:“就……就两人……已经都被您抓到了。”


    穆樱挑了挑眉。


    *


    姬越一时醒来,听到吕海平汇报说,太后娘娘召见他,但因为他正睡着,所以姑姑便过去了。


    本来不以为意,却听吕海平颤巍巍道:“太后娘娘要说的……是姑姑那桩事……”


    姬越一时愣住。“哪桩事?”


    吕海平结结巴巴继续说: “是……是秦……秦良……的事。”


    姬越心头一坠。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吕海平:“你说……什么?!”


    母后知道了?!她为什么能知道?!


    几乎不能分辨自己脸上是不是带了什么狰狞的表情,姬越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提步便走。


    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已经来不及去追究是谁走漏了风声,他必须赶到乾宁宫去。


    母后遵循守旧,一定容不得阿樱的。


    私会外男……与他人有染……还有个孩子……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母后要是误会了她,她会被沉塘的……


    姬越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唯恐在这个时候突然病发。


    不能让阿樱出事……她千万不能出事……


    母后会审问她吗?会对她动刑吗?


    姬越不敢想。


    她身体才刚恢复没多久,哪里吃得了这些苦!


    事到如今,他几乎都要忘了,他的阿樱几乎无所不能,完全有能力应付这些。他只知道,他得去保护她。


    外面是难得的好天气,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有些燥热,微风刮过枯叶,簌簌的响。


    本是天光晴朗的好时候,可姬越却一路疾走,浑身都是冷汗。


    之后甚至直接不顾礼仪,飞奔了起来,把吕海平甩在了后头。


    *


    穆樱看了眼日光,想着姬越该起了,正要起身告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陛下!陛下您不能……”


    “滚开!”


    门被猛地推开。


    姬越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可怕得吓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内侍宫女,跪了一地。


    吕海平姗姗来迟,手里还拎着一件外袍,见状把一脸呆滞的宫女和内侍们都一一赶走,又提着外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姬越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殿中央那道身影上。


    穆樱坐在太后旁边,正疑惑地回头看过来。


    她没事,她好端端在这里,还完好无损。


    姬越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差点站不稳。


    走到穆樱跟前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到她怀里去,被她轻轻扶住。


    穆樱平日里对他严格,他其实并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同她如此亲密。可是此时此刻,惊慌的眼神和表情早就出卖了他。


    “阿樱……”他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穆樱看着他,见他衣衫凌乱,眉头微微蹙起:“陛下怎么来了?”她接过吕海平手中外袍,替他披上。


    姬越默不作声地任她动作。


    随后,他抿着唇,一把抓住她的手,自己站到她身前,把她藏到身后,然后冷冷看向边上的太后,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母后有事,问朕就是。”


    太后看着他这副维护穆樱的样子,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母后就是同阿樱说说话……”


    姬越死死地攥住穆樱的手:“说话也同朕说就是……所有事情,都与阿樱无关。”


    他小心翼翼圈住她,垂眸轻声问:“阿樱,你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穆樱摇了摇头,想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却被他狠狠握住。


    他身上好热,当是一路跑来的。


    都跑出汗了。


    穆樱只好道:“我没事。”


    姬越却是不信,环抱着她四处打量:“朕听说有些宫刑,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都是内伤,到时候会疼的爬都爬不起来……”


    穆樱觉得他小题大做的样子有些好笑。


    而见他眼中的关切那么露骨,太后沉默了。


    以前没认真看到过他这副样子,现在见了,便知道她猜测的没错,分明是儿子要倒贴穆樱啊。


    她索性别开眼,眼不见为净。心中暗道:还好,她先对阿樱道了歉,也获得了她的原谅。


    否则阿樱因为她迁怒到阿越,到时候定要闹的彼此不开心了。


    一个好的婆母,还是要学会及时示弱,审时度势。


    穆樱见姬越紧张的样子,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陛下安心,真的没事。”


    听了她的承诺,姬越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他也顾不得是在人前了,凌乱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喘着气叹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穆樱没有抬头看他都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


    她愣了愣,手指往他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果然。


    哭了。


    姬越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觉得自己丢脸,便把头埋在她颈项,不给她碰。


    “我总怕来不及……”他急促的呼吸都尚且还没缓和:“我先前总是来不及……”


    他是在说先前几次她受伤的事情。但那都是多久的事了,穆樱都快忘了。


    她抱住他,眼中温和,声音轻柔:“这次赶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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