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姬越当然努力勾引。
他眨了眨眼,便把有些微湿的长衫扭捏的脱下。
脱到一半,穆樱按住他:“就这样就好。”
虽然没脱完,但该露出来的地方一点没少了。
几乎已经算大开城门。
姬越仰躺在床榻上,朦胧着一双眼睛看她。“阿樱,你要享用了吗?”
穆樱摇了摇头,手指在他身上轻轻刮过。“陛下,主动的还不够。”
姬越一阵战栗,只觉得身上哪哪都痒,亟需她的抚慰。
他攀上穆樱的肩膀,想去亲吻她,可偏偏被她避开,一时委屈的不行。
“你让我自己主动……”
穆樱“嗯”了一声:“你还有别的花样吗?我看看。”
姬越一撇嘴,慢吞吞蹭到她脖颈边,然后一点一点摩挲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地去亲吻她。亲完又去看她的反应。
穆樱笑了笑,翻过身按住他,然后将人肆意打量。直至耐心散尽,让他的锁骨之上,泛起道道红痕。
姬越喉咙里立刻跑出了几声破碎的声响。
两人又是许久未见,他想她想的厉害,所以一点点接触,就要让他犹如登天。
“阿樱……阿樱……”她的肆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十分急促。
穆樱垂眸看他,视线不自觉晃动。
发现他果然是很久没有经受过了,断断续续竟在发抖。
“陛下没在宫中偷吃吗?”
姬越一时委屈:“阿樱……啊……我只有你……”
“先前听说,太后娘娘要给陛下办选秀……”
“我都否了的!”他仰起头,迫不及待地给她展示自己的忠心:“没有别人碰过我……阿樱,我不会给别人碰的……”
“陛下不遗憾吗?”穆樱笑了下,拨弄了一下中衣隐隐显露出的轮廓和线条。然后不经意般覆盖住,状似不不经意地掠过又循回。“三千佳丽,本唾手可得,陛下可以一日换一个爱妃……”
姬越咬了咬牙,去啃咬她。“你别胡说!”
穆樱停了下来,目光幽深:“陛下真当我在胡说吗?”
她一停,姬越便觉得自己不仅刚刚被她碰的一边变得麻痒,便是刚刚被她忽略的另一边也变得空虚了起来。
他哭哭噎噎地朝她蹭过去,主动去抓她的手指回来:“阿樱……我是你的……我是你一个人的……要我怎么说,你才信呢……阿樱,我只有你……只想同你做这些事情……”
穆樱歪了歪头,被他这个样子给取悦到了。
她没让他乱动,而是托住他的腰肢,方便自己从上而下地观赏他:“陛下,今天可能会有些痛。”
姬越忙道:“我不怕痛,阿樱,随便你怎么对我……”
穆樱游刃有余地拿出脂膏,“不能随便……明日还要赶路,不敢欺负陛下太狠。陛下便先委屈一下,嗯?”
她道:“过会儿习惯了,若是陛下还要,那我再过分些。”
姬越耳根子发红:“你……”把他说成什么了。
“陛下,先试试,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阿樱……随……随你就是……”
穆樱俯下身子,坏笑一声,手摸了摸床榻的边缘:“陛下,你瞧瞧,这榻上是哪里坏了吗?怎么漏水了呢。”
姬越别开脸,听到她的话只觉得羞耻:“没有……才不是……!”
穆樱一动,将人抱了个满怀。“我说的,是屋内,陛下说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瞬间变了个调。
然后喘着气瞪她:“你都没让我准备一下!”
“好。”穆樱低笑一声,不动了:“陛下好了叫我。”
他被架的不上不下,难受又颤抖。
片刻后,终于受不了般求她:“阿樱……”他说不出后面的话,只能朦胧地看着她,然后开始哭哭啼啼。
“陛下还没告诉我,这福安殿内,究竟是哪里漏水了……老实交代,我就动。”
“唔……没有漏水……殿内……一直有好好修缮……”姬越羞的不行,“阿樱,你别这样……别这样……我……我有些奇怪。”
“这就奇怪了?可我还没开始。”
姬越眼中冒出水雾:“你别这样欺负我……阿樱……”
“欺负你?可这不是陛下求的吗?陛下追来术尧,不就是想要我这样?”她微微动了动:“难道不是?是我误会了……那我走?”
“不……”姬越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喘,他仰起头,拉住他:“是……是我……”
“陛下,害羞成这样吗?怎么……啧……”穆樱拍了拍他:“放松些,别紧张。”
“哪里?”
穆樱低笑:“你觉得我说的是哪里?”她伏在他耳侧:“陛下,快不快乐?”
她捏住他的下巴,等他回答。
姬越呼吸彻底凌乱。
“你别问了……不许再问……阿樱……我要死了……”
穆樱低头,又在他的锁骨上咬上一圈牙印。“陛下不要说胡话……哪里就死来死去了?”
嘴上这么说着,却在他咽气呼吸的时候,往最厉害的那一块进攻。
姬越翻着白眼,惊叫了一声,随后浑身开始剧烈发抖。
等他缓了缓,穆樱才满意地收手。
“陛下,我好像知道哪里漏水了呢。”她笑道。
姬越半伏在床上,喘着气,身子就这样保持着摊开着,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羞耻地蜷缩起来。
他隔了许久,才慢吞吞开口:“阿樱……你会不会觉得……我……我很淫、荡?”
穆樱垂眸看他,发现他脸上俱是不安。
“我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的,我就只是对你……”他努力解释道。
穆樱将他翻过来,摸了摸他的脸颊:“知道了……陛下这样,刚刚好。”
姬越得到她的认可,哽咽着“嗯”了一声:“那就好……你满意就好……”
他的脸在她手心,一时间便有些觉得身子发热。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眉眼,忍不住又下意识扭动身体往她身上贴去。“阿樱,你要继续吗?”
穆樱抬起他的下巴,将手指塞进他的嘴里。“陛下还要吗?”
他口齿不清地道:“要……要的。”
穆樱不知何时,已经准备好了玉。
她拿来,然后居高临下看着他。
姬越伸手拉她:“你快些……”
穆樱笑了笑。
身上剩余的衣物都坠在地上,姬越看向自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皮肤,脸颊发烫。
然后,他凑过去亲吻她。
穆樱倾下身,配合着他亲吻,等到他吻累了,才转过脸,吻住他的耳垂。
姬越受不了这些刺激,他浑身通红着,软成了一片。
穆樱一把抱住他,然后把汹涌的体验和致命般的美好带给他。
“陛下……我怎么听着漏水的地方,发出了声音,你听见了吗?陛下对自己的宫殿,不是很上心呢。如果下起暴雨,发起大水,那可怎么是好?”
姬越只能用简短的词,恍惚着回应:“唔……”
穆樱问:“陛下听到了吗?”
“没……没有……”
“不行哦,再认真听听,听到了吗?认真回答我,好不好?”
他终于妥协,无条件附和她:“听到了,听到了……”
穆樱叹了口气:“这么乖啊……”
“嗯……我乖……阿樱,你说什么我都听……”
穆樱把他转过来,力道狠厉。
姬越咬着唇,开始泣不成声。
没多久,眼前一阵猛烈的白光闪过,他彻底瘫在了她的怀中。
穆樱擦掉他的眼泪,然后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陛下好好休息吧。”
后续的处理,姬越没有管,她又像从前一样,负责好了一切。
第二天白日里,穆樱也收拾好了行李。
姬越看着她,一时发愣。
“阿樱,你……也要走吗?”
“嗯。”穆樱这次没有不告而别,但是也没打算告诉他自己这次去哪里。
她笑了笑:“陛下和我,都要一路顺风啊。”
姬越抿唇。“那……我若是想你了,要去哪里找你呢?”
“陛下,接下来我会去江南,具体在哪座城,尚且还不清楚……所以,确实无可奉告了。”
姬越方寸大乱。
他的脸色发白:“什么……什么叫无可奉告啊……”
穆樱有些无奈:“陛下……跟在我身边的暗卫,麻烦也收回吧。”
姬越的声音强压着颤抖,却藏不住濒临失控的慌张:“我……我没让他干涉你……只是保护你而已……”
“陛下知道,我有私兵,不缺人保护。”如今她也不在意他的看法,更不怕被他误会,所以已经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有私兵的话。
姬越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好……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和他说的。”
他像是自己已经努力做出退让一般,小心翼翼问:“那……那阿樱,你可以给我来信吗?”
“我要的不多……你一月给我写一封……就好……”
这点,穆樱倒是没急于拒绝:“如果有时间的话。”
她转头看了眼邓曜:“都收拾好了吗?”
邓曜点了点头。
穆樱便转过身:“走吧。”她没有再跟他告别。
姬越手指死死掐住自己指节,却没有挽留她的理由。
可……他看着穆樱身边带着的邓曜、栖霜。
他们都还能陪伴在她身侧。
唯独他……被她丢弃了。
这几日的美好时光,想做了白日梦一样,美好又虚幻。
但他也没有再争辩,知道穆樱决定的事情无法改变。
便转过头看向吕海平:“走吧,回宫。”
邵颦儿亦步亦趋跟在穆樱身后:“姑娘,我不想回皇宫了,可以跟你走吗?”
穆樱蹙了蹙眉:“这事儿,你同姬越说过吗?”
“说过的,陛下同意了。”
穆樱点了点头:“那好。”
邵颦儿松了口气。“我父亲……”
“放心,暗卫已入金鳞。按照你的提示,你父亲的账本已经到手,上头也有他同姬烨的来往记录,现在姬烨即便是知道你倒戈,也不敢动你父亲了。”
邵颦儿笑了笑:“实在是……多谢姑娘……”
穆樱摇了摇头:“互助罢了。”手中多了一样姬烨罪证,是天大的好事。
于是,最终术尧的离别,最难过、最落寞的那个,只剩了当今天子。
姬越裹紧衣袍,上了马。
他背对着残阳看向术尧的天地——她一离开,万物依旧辽阔,却变得无趣,变得荒凉无际。
等到远处穆樱的背影彻底消失成了一个点,他才下令:“走吧。”
*
到京之后,又是一片忙碌。
姬越开始着手准备推翻徐千易的证据,却不妨近日朝堂中传的,是他心腹沈纵叛国的小道消息。
沈纵当然不可能叛国,但……流传在朝臣们的证据像是提前被安排好的一样……来势汹汹。
沈纵是在早朝之后被请进御书房的。
姬越站在窗边,桌上面前摊着几封信函。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窗沿上,望着外面的天。
手指用力到泛白,面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纵进来,看了他一眼,便出声行礼。
等到行礼完毕,他走过来一些,把目光落在姬越桌上那几封信上。
他眸光一动:“陛下召臣,是有要事?”
姬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卿。”
这一眼,藏了许多情绪。
他想起沈纵陪自己建功立业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背负着“奸臣”骂名,几乎没过过安生日子。
一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姬越叹了口气,朝他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将桌上摆着的信函推过去。
沈纵点了点头,过来接过,把信展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陛下,这是……”
“通敌文书。”姬越见他不解,解释道:“是用你的笔迹、你的印鉴,写的你与北境敌将的往来密信。其中,时间、地点、人证,一应俱全。”
沈纵蹙了蹙眉,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臣没有做过。”
“朕知道。”
沈纵愣住了。
姬越转过身,绕过桌案,到他跟前,直视着他。
“朕知道,这些信是假的。笔迹可以模仿,印鉴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收买。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证据,越是可怕。”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显然姬烨或是徐千易他们,也更为缜密了。为了让他对沈纵猜忌,让他们君臣内讧,下了不少血本。
可姬越已经吃过一次亏,那时便险些误会阿樱同司徒寇海,现在纵使对方把这些证据伪造的更为细密了,他却不会上当了。
沈纵松了口气,心中柔和:“陛下信臣便好。”
“嗯。”姬越不想误会忠良,尤其是……已经辅佐他这么久,陪阿樱一起将他拉回正道的人。
他叹了口气:“可朕知道没用,朕拿不出证据。沈卿一贯智略无双,想必,早朝之后也察觉的气氛不对了吧。……伪造的通敌证据,一字不落,已全部落入朝堂之上每个五品大臣手中……”
即便姬越信任他,但……总有政敌是要借沈纵开刀,找他麻烦了。
其实按照姬越以往的习惯,让沈卿自己解决便是。
他明哲保身就好。
沈纵沉默了片刻:“臣,略有知晓。”所以他已经在想应对之法,先前也并未指望皇帝能为自己出头。
现在却……
看到姬越如此信任、淡定,他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候,把冗官旧臣拔干净的,斩草除根、不破不立的念头。
沈纵打量了姬越一眼,询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姬越直直盯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了以往的暴戾、冲动、愤怒,只剩下了冷静。
“朕打算,将你停职软禁。调查期间,你不得与外界往来。”
沈纵的目光动了动。
陛下竟然想抗下压力,保住他?!
沈纵再次试探道:“陛下当真信臣?”
“朕当然信你。”
姬越冷肃着脸道:“朕不做昏君,不做让忠臣替朕冲锋陷阵,自己明哲保身,在身后享着福、高枕无忧之事。你是不是觉得,朕会像以往一样,让你受辱、背上骂名,朕再踏踏实实做实个好皇帝?”他摇了摇头:“……没这个道理。”
“朕不会让你出事。现证据是点对点编造的,一一查证寻机会还需时间,你若在外头,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立刻坐实罪名。只有把你放在朕眼皮底下,朕才能护住你。”
沈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撩袍跪下,深深叩首。“多谢陛下垂爱信任……”
“臣领旨。”他必不负姬越所护,这次那些墙头草和暗地里偷偷支持姬烨的人,他一定全部一网打尽……
姬越走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来。“委屈你了。”要坐一阵子牢,过一段不太安生的日子了。
沈纵却摇头:“陛下比臣更委屈。”这次啊,陛下分明是想一切都自己担着了。
沈纵眼神复杂地看着姬越,心道:陛下真的长大了。
姬越没有接话。
他只是拍了拍沈纵的肩,“回去吧。”
然后转身回到案后,提笔写下停职待勘的手谕。
他对于政事一向严肃认真,这次停职自己的心腹,当然也没什么不一样。
落笔字迹沉稳,没有半分潦草。
沈纵离开前,又回眸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公务。
*
沈纵被软禁的消息,当夜就传遍了朝野。
除了知晓内情的朝臣们,宫廷内侍、宫女们也不过只是知道,陛下最信任的重臣,忽然被停了职,入了牢狱,等候发落。
而那些沈纵通敌文书的副本,却不知何时还是飞速流传,瞬息之间便已经传遍京城。
风雨欲来。
皇帝对近臣的下令拘捕,无疑是释放了一种要“大义灭亲”的信号。
而沈纵,虽一直挂着“奸臣”的名号,如今一遭入狱,却偏偏得了无数好评,说他以前为民请命的无数事迹。
一环扣一环,势必要将姬越高高端起在架子上,再拆了架子,让他摔下来,摔的粉身碎骨一般。
百姓纷纷请命,要求皇帝明察。
但皇帝偏不言语。
没找到明确证明沈纵无罪的证据前,他什么都不能说。
否则要么是私心藏心腹,豢养佞臣,要么是狠戾暴君为体面而大断来时路……落得的都不会是好名声。
见姬越不为所动,藏在暗处的人却又耐不住性子,动了。
一时间,“陛下疑要杀忠臣”的谣言,又开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姬越没有工夫向百姓解释。
他依旧坐在御书房里,一封一封地看折子。
那些折子里,有弹劾沈纵的,有请求彻查的,也有小心翼翼试探他态度的。
当然也有徐千易和姬烨那般,表面温顺着要助他盘查,实则想摆他一道的。
姬越把每一封折子都看了,然后一一批复。
字迹工整,措辞得体,让人看了就算恨得牙痒痒,心急的不行,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此次闹的最大的,弹劾的最狠的,无疑是钦天监周正延。
他喊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陛下不该妇人之仁……”在朝堂之上就公然与姬越叫嚣:“我观天象,沈纵此人是灾星转世,来日必祸乱大邑,当即刻斩立决!”
“还有谁也是这般想法?”
朝堂之上,又有人手持玉笏,站了出来。
姬越一一看过去,把人都记住,却沉默着,没搭理他们,淡淡地喊了退朝。
临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周大人,年高力衰,且勿辛劳。朝堂之事,还是少些操心,宜荣归静养,颐养天和。”
吕海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也让百官能看清楚,他是不会立刻斩杀沈纵的。
一时,朝中众臣的心思愈加活络了起来,分不清他究竟是何意。
要说他要动沈纵吧,他偏偏在群臣前维护他;要说他要保沈纵吧,他偏偏早就把人打入大牢,要搜寻确凿证据就“发落”他了。
别人看不明白,姬烨却看明白了。
当年直愣愣、只懂莽撞的狼狗,现在离了穆樱,竟也变成狐狸了,还怪奸诈的。
姬越想给下属留时间找诬告证据或者妄想通过找到伪造证据的证人来保沈纵?
姬烨冷笑一声。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
吕海平正端着花茶过来,看见陛下批完最后一封折子,终于放下笔。
他走过去,试探问道:“陛下?要用膳或者……喝点茶水润润嗓吗?”
姬越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作。
“陛下……”吕海平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姑姑先前自己制的花茶。”
姬越睁开眼,“朕不饿,膳食撤了吧……”顿了顿,又道:“花茶留下。……你出去,朕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吕海平不敢再劝,只能退到一边。
沈纵入狱,剩余的事情,便只能司徒寇海和姬越自己奔走。
边境的消息,是十天后传来的。
本来渝城解了危机,李乔势如破竹,陆锦川退避百里。
原本已经稳操胜券,但因为沈纵被停职的消息,军心大乱。
大家都知道沈纵是陛下亲信,一直在为陛下出生入死卖命,如今沈大人入狱,大家纷纷抚人自怜、兔死狐悲。
还有的副将直接上书质问朝廷,告诉他前线将士“寒了心”,担忧自己的未来,一个个垂头丧气,问皇帝要一个结果,替沈大人要一个公道。
姬越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给李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也没有别的内容,只是问军情和敌势。他没有和李乔解释,也没有冲她诉苦,要她安抚治内,更没有为自己辩白。
结果信还没寄出去,就收到了李乔的来信:
内容更为简短:“臣不受影响。军中如常,不日即胜,陛下勿忧。”
姬越看着这寥寥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对李乔等一些女子颇有偏见的时候。
他以前……究竟是长得什么脑子呢?
“李乔是个好的。”他对司徒寇海说,“比朕强。”
司徒寇海点了点头,对这点深以为意:“确实。”
姬越抿了抿唇:“她替朕出征,连过年都没能同司徒年一起……朕先前还承诺过的,答应他们可以一同过年,最后还是食言了。”
“陛下往后可以补偿他们。”司徒寇海道:“反正……您也不打算做昏君的,这大邑,还久着呢。现在辛劳些,往后您就让她多闲着些。”
姬越点头:“你说的是。”
*
姬越同司徒寇海的进度还算喜人,没多久就已经找到了能给宫中人篆刻私章的私藏住址。
连同着会仿写字迹的——先前仿写司徒寇海和穆樱的字迹,就模仿的惟妙惟肖,两人彻查后发现,整个京城,能仿成这样的,也不过一人。
只要能抓到人,一切都能分明。
但姬烨狡诈至极,早早就把人藏好,不给他们翻案机会。
后来姬越想了想,施了一计,终于哄骗出来了其中一人,被金龙卫追寻到了住址。
本以为,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姬越也觉得经历了这些,自己已经无坚不摧。
可没想到,又过了几日,京城里开始流传一些新的谣言。
那些谣言不是关于沈纵的,是关于他的。
关于他年少时如何装疯卖傻,如何在冷宫里苟且偷生,如何为了活命在那样耀武扬威的皇亲国戚面前摇尾乞怜。
痴呆落水……把玩死鼠……被人践踏……
那些他深以为耻的事情,被人一件一件翻出来,添油加醋地在茶楼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
更不堪的,是关于他的皇位。
说他能登基,全凭一张脸。
说他能活到现在,活到登基,是因为当时早就被宫中权贵千人枕、万人骑了,是靠着出卖身体、讨好别人,才换来了龙椅。
说他到现在都不选秀、不纳妃,是因为早就被玩坏了,根本没有生育能力,这辈子都别想有后,做了皇帝也不过一世的工夫。
吕海平听到这些谣言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
他当然不敢告诉姬越。
可姬越还是知道了。
他没有发怒,没有下令封口,甚至没有让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吕海平,突然笑了一声:“好像……也没有说错。”
吕海平“噗通”一声跪下:“陛下,那些都是谣言!都是胡编乱造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朕没事。”姬越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退下吧。”
吕海平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欲言又止。
一时没辙,也只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姬越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鸟鸣嘈杂,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自己在冷宫装疯卖傻的日子。
想起那些太监宫女欺他辱他时,看他的眼神。
轻蔑的,鄙夷的,像看一条狗。
*
那时给冷宫中送饭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宫女。
她在膳房做事,干爹是李令全的亲信,在宫女间颇有威望。
她是自己讨来的这个差事——为的是姬越。
很明显,姬越这个长相,又是个痴傻的,得人惦记也正常。
她以为他真的傻,拿食物哄他脱衣服,哄他去伺候她……哄他,做些难以启齿的事情。
那个时候姬越见了她便犯恶心——当真的恶心,在她面前吐了几回。但因为本身就没进多少食,基本上到最后只能吐酸水。
一股恶臭……
宫女也嫌恶心,试探和哄骗均不成,来回几次之后,便也不耐烦了。
干脆给他下了药,想要强来。
姬越永远记得那天。
他倒在柴房,被人锁住,浑身发软,四面楚歌。
她笑盈盈地冲他脱衣服,给他展示她傲人的身材。
姬越闭着眼,恶心到要把心肝吐出来。
浑身难受……到处都在发痒。
有的地方甚至完全不受他控制。
他死死忍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难听的声音,手指死死掐住手心。
这个时候,若是动用武力反抗,被监视着他的人知晓他不痴傻,也许不日便直接没了命。
可不动用武力……被那宫女得逞……
他也不想活了。
但……没人能救他……
他不过是个可怜虫……被人强上了,人家还会转头说他一个男人矫情。
会说,他平白得了一个女人,是他的福分。
可……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
他不要女人……
他恶心。
就这一次,他便要断言,世上女人,没有好东西……
宫女的手臂贴到他的衣襟上,替他缓缓解开:“四殿下放心,奴婢会让你舒服的……”
姬越被药烧的脸颊通红。
他在她背后默默抬起手。
比起被发现,他更是不甘受辱,终究还是把掌心放到了她的后脑上。
就在这时,冷宫的门突然响起。
尚仪局突然来了人。
因着是受命吩咐宫宴事宜,当时虽在冷宫的端妃也受邀参宴,故而派了人来——只不过派的也是不受重视的底层小宫女罢了。
膳房小宫女被人打断了好事,心中气愤,却也只能穿回衣裳,走了出去应付。
姬越倒在稻草堆中,仰面望天,一时泪流满面。
不多时,外面响起了一道清丽的声音。
姬越认得那个声音,是母妃前日救下的一个女子。听说还入宫没多久,脾气犟,吃了瘪。
这两天她天天来找母妃,是为报恩。
但母妃也说,没什么需要她做的。
姬越动了动嘴,一时涌起一些希望。
或许……或许她愿意呢……愿意帮他……
可……可她自身难保,真的会愿意为了他得罪这个上头就是李令全的宫女吗?
姬越不知道。
但是,他想求救。
“砰”的一声,是柴火棍砸到地上的声音。
在外头的穆樱蹙了蹙眉,问小宫女:“这是……”
“哦,那里是柴房,许是柴火倒了,无妨的。”
穆樱意有所觉地点了点头。
小宫女开始下逐客令:“没什么事,便请离开吧……冷宫不宜久留。”
穆樱嘴上应着,却趁她不注意,偏一个转头,就往柴房冲去。
小宫女脸色大变,尖声喊道:“你去做什么?!”
临时去拦,已然来不及。
穆樱踹开门,看到了里头被捆绑住的,衣不蔽体、不住落泪的四殿下。
她眼中一怔。
门一打开,姬越终于再见日光。
穆樱走过来,不管不顾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将他罩住。然后替他把口中的抹布取下。“殿下没事吧?”
姬越盯着她温柔的脸,一时忍不住,终于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小宫女脸色大变,即刻要逃,被穆樱反手扯住。
她的力气极大,将人死死按在地上。追问她:“你想做什么?”
小宫女支吾着不说话。过了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比她一个尚仪局新来的贱婢身份高多了,怕什么?
便颐指气使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我便是今日睡了他,又如何?一个傻子……又没人管他……”
穆樱道:“我管。”
姬越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小宫女脸色一变。
却听她再次重复说:“我管他。”
可接下来穆樱没再多言,并没替姬越“讨公道”,她依旧将人体面地送了走。
小宫女冷哼一声,当她是银样镴枪头。回头骂骂咧咧几句,只想着明日趁她不在的时候再来。反正有的是时间。
只是,不多时,大家便发现,膳房里经常往冷宫跑的最为殷勤的小宫女莫名失踪了。
谁都没能找到她的踪迹。
宫中管事的也没多想……宫中丢人也是寻常事,即刻便安排了新的小宫女来管饭食……只是这位新人,没怎么见过四殿下,来了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冷宫完全不上心。
……
姬越一直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他是皇帝了,没有人敢再那样看他,没有人敢再那样说他……也没人敢动他了。
可现在他知道,没有过去。
……也永远过不去。
它们只是被尘封在了底下,等着有一天被人翻出来,摊开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
让他们知道,他曾被那么多人践踏、侮辱。
姬越埋下头,心中涩然。
其实,谣言哪里是谣言?他们说的,又有哪一句是假的?
他依旧是那个……可怜虫。
充满绝望却又满怀期望地等着有人站出来说:“我管他。”
可是……阿樱不在,谁会管他啊?
第42章
姬越忽然很想穆樱。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陛下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她是不是其实也觉得,他不像个男人?
遇事只会哭,只会依附她,嘴里身子都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所以……她迫不及待地逃离。
她是不是……也嫌弃他?
他被人扯开衣服想做那种事情……
那个时候……她看见了的。
她是不是嘴上没说,心里也嫌弃他脏呢?
可他还没被碰过的……真的没有……
但……但她真的会信吗?她的信任不是被他一点点消磨干净了吗?
这些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姬越的眼前开始发黑。
是熟悉的……那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铺天盖地的黑。
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剧烈的钟鸣声铺天盖地。
他知道癔症要发作了。
但此时,分明不久前才信誓旦旦要振作的人却不想抵抗了。
抵抗有什么用?
全天下都会知道,他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卑贱、浪荡、只会用身子讨好人。
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一辈子都要攀附在别人身上,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他学不会自己走。
永远不可能学会的。
*
吕海平发现不对劲,是在一个时辰之后。
他照往常的习惯进去送茶,看见姬越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都没变。
心里松了口气:“陛下,花茶还热着,要给您来一杯吗?”
姬越没有回应。
往常听说端来的是花茶,他还是会应和一下的。
吕海平凑过去,又唤了一声:“陛下……”
姬越口中似乎是在呜咽着什么,分辨不清。
吕海平有些疑惑。
他走到姬越身边,看见他的眼睛睁着,可那双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吕海平猛地一咯噔,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都几乎要劈叉:“陛……陛下……您还好吗?!”
他终于听清姬越在说什么。
他在说:“救我……救我……”
重复的,一遍一遍。
“陛下!”吕海平慌了,“陛下您怎么了?!可是癔症发作?!”
吕海平猛地跑到外面,声嘶力竭喊传太医。
想了想,又突然拦住小内侍:“不……不传太医……去叫小神医来。……等等……小神医也不在宫里……”吕海平捂住头,崩溃地喊:“还是叫苏院正……切记,不能惊动旁人!让苏院正尽快来救命!”
姬越隐约能听到一点吕海平的声音。
但这声音就像是泡在水中一般,混胡不清。
他仿佛是在唤他的名字,又仿佛是在求救。
姬越想说:吕海平,你先别喊,朕先喊。
但说不出口。
他在矫情些什么呢?
他一个皇帝,享福了许多年,如何就要到被人侮辱几句,就要求救的程度呢?
以前比这些难听的话,也不是没听过的,受过的屈辱也不少。怎么轮到今日,人家说他用身体上位,他便开始有意见,开始不满了呢?
他用身体去伺候阿樱,是事实啊……是他自愿的呀。
不能被这种事情打倒的……要不然,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有许多后续事情要处理……沈纵还在狱中,司徒寇海也还在周旋,他不能辜负这些年几人的付出。
“吕……吕海平……朕要见季润书……去宣人……”
他张了张嘴,努力说话,却发现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浑身都在发僵,脑子都是混沌的。
姬越站起身,便狠狠踉跄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呼吸都不匀了……
吕海平也没了回应,他便只能干坐在那里,在一片漆黑和轰鸣里,等着。
隔了一会儿,吕海平开门进来。
姬越已经彻底看不见、也听不见声音了。
吕海平捂住脸,难过地哭了一阵。
苏院正过来,看见这主仆两个这副样子,心道不好!
他连忙过来给姬越把脉,一时眉头越蹙越皱。
“陛下如今情绪波动太大,为防出事,还是要早些安睡下去,缓缓为妙。”苏院正谨记着司徒年离宫前交代的,拿出他赠予的安神香点燃,又给姬越的几个穴道扎上针。
没多久,姬越终于昏沉了起来。
只是,尽管用了药,却也迟迟不肯入睡。
苏院正犯了难。
姬越口中还在喊:“叫季润书来!”
吕海平无法,只能去寻季大人。
季润书一来,见状也沉了脸色。
他吩咐吕海平立时封锁消息,千万不能把陛下的状况外传,又紧急联系司徒寇海,想寻他商量对策。
姬越似乎有所意识,感觉的到季润书的到来,他微微缓了缓呼吸,道:“季卿,朕……有所托付,……暂封你左相,位同同平章事一职,与徐千易平起平坐,你可愿意?”
季润书一愣。
姬越用力握住他的手:“季卿,你别怪朕心狠,在这种时候将你架起来,让你替朕去冲锋陷阵,也别怪朕窝囊,只能给你一个名不副实的左相之职……朕现在……只能做到这么多了……朕会派人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季润书喉中一动:“陛下放心,季某……必不相辜负。”
随即也不等姬越答复,便匆匆转身离开。
吕海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叹:希望姑姑寻来的人,都是个好的吧。
否则,陛下如此孤注一掷的信任,最终将万劫不复。
*
两日后,姬越的情况愈加严重,上不了朝。
朝中流言四起,姬烨党起势,几乎要爬到皇权头上来。
司徒寇海和季润书知道这不是办法。
情急之下,两人只能寻到了太后,要求她称皇帝生病,然后出面垂帘听政。
太后被姬越这个亲儿子软禁许久,已经许久不理事,宫中的事情基本都是姬越自己亲力亲为的,现在乍然一听儿子出事,她却也顾不得同他先前的龃龉,一时也担忧了起来。
“怎么就病了呢?!这回是什么原因?难不成……还是因为……”后头两个字的名字她不敢提,怕提了,儿子又要同她生气。
她没能听到宫里宫外的污言秽语,一切都还在状况外。
季润书拧了拧眉,拉了把司徒寇海的手臂:“让太后去上朝,真的稳妥?”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陛下的具体病情不能透露到朝堂上,否则定要掀起腥风血雨……所以,能瞒一阵是一阵。往好了想,说不定,没几日就又康复了呢。我已经给穆樱去了信……但……但她未必愿意相助,所以……便只能先这样将就着吧。司徒年那边……他现在一心跟着李乔,怕是也不愿回来的……”
季润书点头,却有些无奈:“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们占据了上风,陛下怎会突然病倒?”他这两日吃住都在宫里,伏案在政事上,忙到也没时间去管宫内外的风言风语。所以也是不知情姬越的谣言的。
司徒寇海闷沉着不说话,隔了许久,道:“一些旧的事情,对陛下还是有影响的。”
*
穆樱在江南潇洒了一阵子。
没了叽叽喳喳吵闹的人,她也少了些约束,去的地方也大胆了许多。
江南烟雨朦胧,多了许多诗情画意,先前只是有所耳闻,如今却终于面见了这许多风柔雨细的景与柔婉入骨的人。
瑶台仙池美人舞,本该能醉生梦死一阵子,可穆樱看了几日、放纵了几日,情绪都还是淡淡的,并没沉溺于任何秦楼楚馆和歌台舞榭。
看过、赏过,温柔地一掷千金。虽是外行,却看的无比认真,也无比尊重他人。
此番气度,惹无数歌舞伎子惊叹着想要献身,而她一旦罢休,走的时候也丝毫不回头。
栖霜跟着邓曜一起,离她有些距离,只远远看着,一边庆幸自己得了她一点同情能跟在身边,一边又为那些动了情的哥儿们感到怜悯。
她每次打赏小倌们,栖霜都谨慎至极地看着,死死咬住唇,以防那头谁恬不知耻就朝她扑上去。
因为知道自己也是这样爱慕上她的,于是面对那些潜在的竞敌,几乎严防死守。
好在……这次她没有再心软,身边也没有再留下任何人。
之后,穆樱又去见了许久清雅文气的世家公子。听他们说话都带着吴侬软语的软糯绵长,有时候光静静听着他们说话,都能出神。
穆樱知道,自己需要的其实是这样的人——温润如玉,没有攻击性的,能尊重女性,举止间自带名门涵养,谦和有礼却不失风骨的。
但……无论相谈再欢,转过头……还是提不起任何兴致。
没有那种……欲望和冲动。
穆樱有些遗憾。
等这一批人走后,邓曜手里捧着拜帖,小心翼翼问:“姑娘……苏州府尹提帖要在明日拜会……应吗?”
穆樱这些日子已经是有些无聊。
她来江南的消息没刻意隐藏,于是各地府官络绎不绝地来见她。
许是受着符旭鹏的影响,他们一个个老实的不行,别说是不敢忤逆,就是穆樱坐着椅子不顺,他们都恨不得拿身子给她垫在下面,让她舒适些。
过分殷勤了。
“算了……歇歇吧。”
江南公子好则好矣,就是好的太千篇一律了。
她一个也记不住,光听着他们的语调出神了。
江南地方官惯会做人情世故,送过来的公子哥都个个是妙人,光是普通的说话言谈,便能像发嗲一样。
他们默默看了几日她故意流连的场所,便像是摸清了她的喜好一般,就捡些漂亮的往她跟前送。
穆樱确实也吃这一套……只是连日来,光欣赏这些珍馐美食,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真到了床上,见他们发浪的样子,穆樱便开始乏味。
索然无趣把人赶走,然后自己发呆。
开门出去,便能看着背地里手帕都要咬破的栖霜和一脸冷色的邓曜恭恭敬敬守在门外。
这两人……其实也不是不行。
但要到真正享用的程度……又着实有些为难她。
总是缺些滋味,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说实话,尽管知道他们二人的心思,穆樱却没动过念头要将这二人放在身边当屋里人。
先前含糊不清应了邓曜,想给他机会,但日渐相处下来,她也细细看明白了——此人比起眷侣、情人,还是更适合同她做同伴、朋友。不谈感情,彼此会更自在些。
至于栖霜……若是她有心要大被同眠……那他做个小侍倒无妨——前提是,他得了名分,还愿不争不抢。否则,后院各自算计掐架,终究是安生不起来的。
只是想是这么想……她却终究还是只想要拥有一个人全心的爱慕的。
邓曜和栖霜好便好了,但也只得一个“好”字,旁的,便再也没有了。要说他们对她忠诚,自然是有,但要说全心全意,实则也未必可见。
她年少时青涩过,同所有姑娘一样幻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又与旁人不同,对这种感情期待十分极端,是要生死相随般的浓烈,是要一人相守,忠贞不二的情深不渝的。
纵然她现在已然成长,不再天真地、迫切地需要这份感情,也已然有人会因着各种表面原因来对她趋之若鹜地献身,但她的心……其实从始至终未变过。
她需要的是盛大刻骨、至死方休的感情。没有……便不若干脆不要。
于是,便想起……
其实……其实有些人,如今同她纠缠如藤蔓,越挣越紧,曾经她欲罢不能,现在他纠缠不休,何尝不是她想要的浓烈痴缠?
姬越虽平日里咋咋呼呼、炸毛的厉害,但……床上的时候,也是颇有风情的。
让她欲罢不能。
他也是唯一,能让她动了情……眼中和身上都能产生温度的人。
难道这才是她兜兜转转,却也终于逃不开、避不掉的人?
穆樱蹙了蹙眉。
等等——怎么又在想起他?!
“姑娘……”邓曜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京城来信。”想了想,他补充道:“是司徒大人的来信。”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舒了口气,将自己从情绪中带出来,随后接过来打开。
信的内容十分简短,不过寥寥八个字,却让穆樱的心一阵发沉。
【皇帝病发,太后干政。】
司徒寇海每次说重要的事情,总喜欢这样压缩文字,把一桩事情简略了,然后瞧着吓人的很。
姬越不是才刚回去,怎么又病发了?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他要病到什么程度,才连上朝都去不了,需要太后垂帘听政?
记得他先前也病过一回,那回也是太后私自起了主意垂帘听政……但后来,他自己又亲自把母后的权力架空,然后再次坐上了皇位的。
况且从前他病发,不过几日便彻底好全了,那还是在他风寒病发的情况下。
可现如今……
司徒寇海对她熟知,倒是也知道,字数越短,越能让穆樱产生不好的遐想。
穆樱知道,信是司徒寇海寄的,在事实上,他没必要骗她。
所以……
肯定是当真有这一回事的。
至于严重程度……她却未可知。
难不成……是太后为了逼姬越选秀,故意对他下了药?姬越受了刺激,这才病发起来。
下药这件事,于穆樱而言,也是很不好的记忆。
她想起了先前姬越的经历,一时脸色发冷。
上回他自己要吃药,已经被她狠狠“罚”过,现在若是再有人对他动手。
不论是任何人,她恐怕都不会再客气。
太后……也不行。
纵然他们也算是少见的宫廷母子中还保留着亲情的,但就像穆樱先前说过的——宫廷深似海,谁都是会变的。
即便……曾经的端妃是她的恩人,也不妨碍她现在忌惮太后。
几年前,姬越挣扎流泪的样子,她根本忘不掉。
所以就算……就算当时她最后杀了那个宫女,也不能泄愤。
尤其是想到他那个时候,分明自己对这种药还什么都不懂,最后却慌乱地求着她出去,别看他,别管他,放任他自己在柴房里胡乱折腾……
最后穆樱在外头给他守着,听着他闷沉的声音来回起伏,最终终于归于平静。
她的心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可也是那一次之后,她再次见他,心中总能泛起微微的涟漪。
幻想着,若是他在自己身下……叫成那个样子……就好了……
*
穆樱赶回京城的时候,恰好碰到几家大臣被抄家结束,禁军正在封门,而那些大臣,哭死哭活地扒着门,死活不愿离开。
闹的挺难看的。
穆樱路过,觉得好笑,便留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些人先前怎么颐指气使,怎么官官相护的,她还留有印象呢。
不过都是些旧臣了,错误也不至于被革职,姬越先前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现在……竟然是狠下心了吗?
一时又想到太后执政的事情,她又不觉得这是太后能做出来的事情。
心中起了些疑惑。
于是穆樱想了想,还是决定尽快入宫好。刚想要离开,却恰好撞上对面禁卫军的视线。
一见了她,禁军当下脸色一变。
“快!速去禀报!”禁军头领看向下属,“说姑姑回京了!”
又迎上来:“穆姑姑!许久不见!”
穆樱笑了下,对他殷勤的模样无动于衷:“于统领,这是在忙?”
“是啊……这不是陛下查出了朝中许多官员结党营私、狼狈为奸,如今季相便下令给先前支持徐家的几位大臣抄家嘛。京城这边就由我动手了,蓟州那边尚且还未发动呢。”
蓟州是徐家老家,在徐刺史成为刺史之前,便是在那里起家的。
可以说整个徐家脉络拉的无限大,可现在姬越还没动的,只有徐千易了。
这次他倒是真是狠的下去手。
穆樱皱了皱眉。
……不是说病的厉害,太后执政?
穆樱点了点头:“那您忙,我就随便看看,不耽误事了。”
“诶……这怎么叫耽误事……”于统领言笑晏晏:“您的事儿,也是我顶顶要紧的大事。”
他扬了扬手,挡住她的视线:“我送姑姑进宫吧。”
穆樱也笑:“我自己知道进宫的路,不劳于统领相送了。”
于统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些,他又上前拦住她:“姑姑……这怎么算麻烦……还是我送您……”
穆樱摇了摇头。
邓曜上前:“于统领忙自己的便是……姑娘身边有我。”
看了这道威武英俊的高大身影一眼,于统领无奈叹了口气,识趣地没多问,只是勉强笑道:“那姑姑慢走。”
穆樱转过身,提步离开,头也不回。
等穆樱一离开,于统领便立刻厉声唤人,朝后问道:“街上的画像都清理干净了么?!”
下属脸色有些差:“已经做到见一次就查收一次了……可大人……那些画像都是些百姓在传,我们不好随便抓人啊……”
于统领锤了自己大腿一下,“那这下要完蛋了!”
*
栖霜留在宫外客栈,穆樱身边只剩了邓曜一人。
邓曜便从身后走上来,与穆樱并肩。
他略不自然地靠近她一些,目光却落在别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于统领看起来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嗯。”
“如今瞧着,京城并未出事,反而是秩序有加。皇帝敢于清理援引亲故的旧臣,想必也没什么大事……他假装生病,骗姑娘回京,姑娘进了宫,很有可能就走不掉了。”
“是吗?”
穆樱笑了一声,问:“所以……你要随我进宫,还是在宫外等?”这便仍要自己去见他了。
邓曜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不远处某地,细细一看,一时眼中便突然一顿。
脸上突然浮现一丝诡异的古怪,但偏偏什么也不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半晌,他开口:“进。”
穆樱侧头看他。
男人微微蹙着眉,匆忙掩盖了一下表情,但终究看起来还是表情不对。
在她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快速别开了脸。
穆樱的目光却很敏锐:“邓曜,你有事瞒我。”
“没有!”这次他答的飞快。
“姑娘还是上马车吧,离宫门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穆樱又看了他一眼。“不了,你都说了,皇帝是装病骗我,那想来也不急,我这次便试试慢慢走过去。看看离开许久,这京城如今有没有大变样。”
“不行!”邓曜立刻沉不住气,反应过来后又补救道:“太远了……”
穆樱摇了摇头。
太明显了。
有些人不常说谎,偶尔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
她来的时候是在马车里,倒是没注意周遭变化。
现在看邓曜表情反馈这般大,她倒要看看,这京城的街上究竟有些什么。
沿途走了没几步,几乎不用穆樱刻意去了解,她便发现了端倪。
脚下飘过一张画像。
穆樱捡起来。
邓曜眼疾手快,要接过去:“姑娘……别看!”
穆樱已经在看了。
画像上的人眉目眼熟,衣不蔽体,敞着身子,一宦官模样的男子正趴在他身上……
穆樱冷下脸,将画像撕毁,团成一团。
邓曜闭了眼。——终于,还是叫她发现了。
穆樱走到商贩摊位上去问,这才得知,这是压根不知哪里传出来的画像。
不过如今已经不算是秘密了,大家都在说皇帝的风流韵事。还有书房到处印刷,拿来博大众一乐呢。
现如今,甚至还有许多百姓正在传阅一本小册。——亦或者说,惯常要看话本听说书的人,如今几乎人手一册。
这小册子上更精彩,讲的是皇帝的艳情二三事——又称他的上位史。
一桩一件,列的分明……看的能叫人面红耳赤。
穆樱冷着脸,高价收了一本。
邓曜伸手又去拦她:“姑娘……不要看了……”
穆樱没理他,径自翻开。
翻了几页后,她直接阖上。
轻轻喘了几口气,她问书贩子:“这书,传阅了几日了?”
书贩子笑了笑,神秘道:“咱们私下传单张的画像都传阅了要一个月啦,不过这个印刷版是今日才出来的……您算是沾了先了……限量的本数,买到就是赚到!”
穆樱“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谁印刷的知道吗?”
“您瞧着穿着打扮也像有钱的贵人,莫非是也想分一杯羹,占点这个便宜?要我说……别动这个心思……那上头啊,乱着呢,不是你我等平民可以干预的。”他笑了笑:“咱们就拿着皇帝的故事当当玩笑,也就罢了。毕竟……到时候谁做皇帝,还说不准呢……”
“邓曜。”穆樱冷下脸色,朝后吩咐:“去叫人。”
“姑娘……”
“去叫人。”她道:“一个时辰之内,整个京城,我不想再看见这等书。”
邓曜抿了抿唇:“是。”
书贩子一愣,有些生气:“您怎么……还砸人场子呢?!”他立刻要从她手里抢回那册子:“你这书我不卖了……不卖了……你走……”
穆樱将方才在地上沿路捡的几张画像捏做一团,又一把捏住书贩子的手腕:“给我说说看,单张的画像又各是什么样子的?”
小册上的污言秽语已经够多,把姬越几乎描述成了青楼里的小倌,伺候完这个伺候那个,宫中权宦都被写成了欺辱他的主人公,而他……在他们身下摇尾乞怜……
小贩被她捏的疼的直叫唤,他口中却依旧支支吾吾:“我……我凭什么告诉你?想看皇帝发骚,满大街有的是图画。你要独吞书册,现在还要独吞画像不成?这你找我撒气,却是没用……画像的传播更为广泛,你问问京城,谁没见过皇帝敞着衣裳发浪的样子?”
穆樱忍着怒气,闭眼又睁开,然后一把把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我问……画像,你还有吗?”
微微一动,剑上便沾了些血丝。
小贩彻底怕了。“有……有的……应有尽有……您要多少,我即刻给您找到书坊印刷出来……”
穆樱抵着剑:“带我去看你们印刷的地方。”
邓曜带人回来的时候,穆樱已然把人家书坊毁了。
她很少这般不冷静,故而邓曜看到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便心中发涩。
其实他知道宫里那个男人总有办法让她心软。
就像他知道,她嘴上说着不可能回头,可还是回来了。
现在……皇帝的丑闻,满天飞;他的……私房画像也被传的满街都是。一贯冷静平淡的她,却能为了他,站出来直接把民间书坊毁了……
邓曜过来的时候,穆樱才刚刚烧毁那些书册和画像,她转过头:“该赔付的赔付,后续你代我处理,我先进宫。”
邓曜只能低低应了。
有些人看着处处是缺点,可不是局中人,谁又能知道……纵他满身缺憾,亦有人愿为他出头,心甘情愿接纳他……
邓曜手心握拳。
他渐渐觉得,姑娘好像失控了……
他先前信誓旦旦觉得,姑娘不会回头的话,如今……如今让他感到害怕了起来。
*
穆樱一路进宫,并未去拜见太后,而是径自到了福安殿。
殿内正有人在说话,穆樱本想着在外头等着,却突然听到几声尖叫。
声音是姬越的。
门口候着的内侍见了是她,眼中惊讶,完全不敢相拦,只唤了一声“姑姑”,随后便沉默着把脸低下去,装作没看见她。
穆樱蹙了眉头,往前又走近些。这便清晰地听见了司徒寇海唤太医的声音。
抬步踏进殿中,便亲眼见着姬越又晕了过去,在榻上苍白着一张脸,被太医们各番联诊着。
太医院群医一会诊,便会诊了一日,却还是束手无策。
说是陛下本就身子骨不好,这些日子又反复折腾,伤了根本,又没好好进食增补,如今灌了参汤下去,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只是眼睛和耳朵……
“恐难复原。”苏院正的原话是这样。
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了穆樱的心上。
她一贯冷静的面色也微微有些动容,一时发愣,不能自已。
怎么……怎么会突然严重成了这样?
他没骗她。
是真的生了病。
癔症是磨人的,先前司徒年提点过。
但她没想到,能严重成这个样子。
她方才一路闯入他房中,甚至没能认出来榻上的姬越。
太瘦了……仿佛风吹一阵就要被刮跑了。
面颊那一块仿佛要凹进去了,一贯饱满红润的唇,现在也一丝血色都无,还干枯又发紫。
是好不容易,才被急救过来的。
没多久,姬越终于醒了。
他睁开浑浊的眼睛,面对的是喋喋不休上前关怀的太医们。
可惜他看不见也听不到,于是只是茫然地躺着,不为所动。
眼瞳木然,像……被提线的木偶。
失去了能提他线的主人,便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他愣愣地保持着不动,随后……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默默闭上眼睛流泪。
穆樱心中莫名地绞痛。
如今床榻上那个人……同来术尧找她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陛下……怎么竟像是两个人一般?
她想起那日分别的夜里,他歇斯底里的纠缠,一遍又一遍的甜言蜜语。
穆樱叹了口气,和司徒寇海对视了一眼,然后遣退在场所有人,随后抚上姬越的眉眼。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带着人出去。
凹陷下去的脸颊肉,不算健康的脸色,一眼便能看出,他把自己养的很差。
穆樱沾了点水到他的唇上,帮他微微润湿,道:“陛下,是我。我回来了。”
第43章
司徒年也是风雨兼程,几乎没落后穆樱多久,便回了宫。
他赶着来福安殿,却不妨见了穆樱,一时好笑:“呦,好巧……不是说跑了吗?你怎么的又回来了?”
穆樱瞪他一眼:“你呢?出了宫,光顾着和李乔缠绵去了?瘟疫都结束多久了,你也不回宫。我不是交代了你,让你顾看好他?你自己答应的好好的,但现在你看看他是什么德行?”
司徒年“啧”了一声:“你自己的人,你自己不看顾好,倒指望上别人了?”他摆了摆手:“我实话说罢,李乔先前差点出事,我当然先紧着她。你家陛下若是这期间出了事,即便薨了,也怨不得我。毕竟连你这个正主都不在意他,还指望别人谁来在意他?”
穆樱抿了抿唇。“是我说话太过分,你见谅。”
“知道就好。”司徒年道:“不过也稀奇,第一回 见你动怒发火……倒也……挺好玩的。”
他嘴上轻佻,手上却在十分严肃地给姬越扎针,仗着姬越听不见,大胆说:“你大可再晚些回来啊,若是这位真薨了,你倒是还能赶上吃席。”
穆樱冷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司徒年挑了挑眉:“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他有很严重的癔症?”
“是又如何?”
“你自己也知道,他的病症根源……是你吧?”
穆樱眼瞳一动,一时失去了表情控制。“你说什么?!”
司徒年讶然:“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
他掰着手指:“几次病发,包括病情加重,要么是你在场,要么引火索便是你,你竟然不知道他这病就是为你而发的?!我不是早就说过,病因在你?合着你压根没当真?”
穆樱瞪大眼。“先前他发病,不过是急火攻心被我激的,我以为是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司徒年摇头:“要究其根源,他说三年前……三年前,你们发生过什么吗?”
穆樱愣了愣,不住开始回想。
是她……翼城重伤那次吗?
她回宫后,重伤昏迷,隐隐约约总能感受到有人在夜里在她身边照顾她,埋在她枕边哭。
原来不是梦?也不是她一直以为的邓曜。
而……真是他?
其实关于翼城的事情,她之前已经听到了他的解释,尽管并不算彻底原谅他,也算是知道了他不是故意。
勉强能算一场误会,不过是因为他的占有欲过强加上为人笨拙,才将事情变得难堪。
可他竟然为此生出心魔,犯了癔症吗?
穆樱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反应。
她给司徒年细细说完,又喃喃:“我真的不知道……我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她就不会这么早急着出宫了?
好像……也不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司徒年。“那这次……”
司徒年顿了顿:“这次病发很明显了吧……谣言传的这样厉害,他不可能不知道的。而且……民间传的那些画像和书……实在恶心人。”他说道:“虽然你现在能把街上的画像、书籍都清了干净,但……管不了百姓的嘴。”
司徒年道:“我想,这也是他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处理,任由舆论发酵的原因吧。”流言根源在民间,那便是处理不干净的……
除非能抓几个人,杀鸡儆猴。
但那些都是无辜的百姓。
姬越要想着做“明君”,便不能动他们的。
穆樱倒是头一回恨他现在突然的乖顺。
但凡他像以前那般发发疯呢?
造谣生事的人,砍了便砍了,左右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不定背后之人就是姬烨。
要不然,怎么会对当年那些事那么了解?还能对症编造出对姬越伤害如此大的谣言来?
“既然病因就是我,”穆樱问司徒年:“那……他先前为何不愿说呢?”
司徒年没好气地道:“这还得我问你们呢。上次我问过他初次发病的时间,他说完这个,便再也不肯说了。你不是也纵着他,哄着人家先去睡了?”
穆樱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确实如此。
但她当时一心要离宫,哪里会管这些?
“其实料想也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说。”司徒年收了针,给姬越盖好被子,转身看向穆樱:“如果病因是你,说了不是凭空增添你的烦恼?难不成让他来怪你不成?他许是就是不想用这个来裹挟你。毕竟这件事情里,你是最无辜的那个……他么……最多算老天开眼,咎由自取?”
他压低声音,笑道:“还好他现在听不见,要不然要爬起来揍我了……”
穆樱先是愣住,随后也跟着笑了笑:“真有这么贴心,倒是令人感动。”
司徒年看了眼床上的姬越,又听着他口中不停地在低低喃喃什么,一时气闷。“但我觉得……他现在对你倒是认真的。至少……没把这事拿出来求你原谅,就说明,他是想认真同你和好的……想必觉得还是做比说更有用吧……癔症其实说难是难,说简单也简单……”
穆樱不解:“嗯?”
“你们的事情,我隐约有听堂兄说了。其实从翼城之事后,他对你便已经大大不同,甚至算得上是极尽宠爱了吧。你在宫中,是唯一有特权那个人。可以肆无忌惮吩咐他的人,可以在他面前甩脸色,也可以随时抹他皇帝的面子……他在你面前几乎没有自尊可言,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他可以为了你可以随时改口……”
司徒年道:“他嘴硬、矜持、死要面子,又碍于皇帝的身份,对你说不出口道歉的话……虽爱你,又不敢承认,也不愿告诉你。这情绪憋着憋着,便憋出病来了。这是我说的,癔症的简单。你可以很轻易读透他的内心。”
“而癔症难便难在,要彻底治愈它,便需要身边人,仔细当心地呵护。因为一言说过,虽是无心之失,却会让患有癔症之人多想,病情便会反复。”
“但我想,你既然回来了,一定有办法,能让他好起来。这个办法,肯定比我整日给他扎针吃药,药效好的多。”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先前,她是不愿意承认他“爱”她的。
只是如今,盯着他苍白的脸,她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段时间脱离了主仆身份的私下相处,历历在目。
他眼中的情意,不似作假。
她渐渐便想起来上次她假装受刑挨打,并没让他知情,他便守在床边,一边哭,一边照顾她。
以及……他们芥蒂最深的那次……
她从姬烨手上死里逃生,带着浑身的伤回去见无理取闹的他。
她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
天塌了一般。
也是从那之后,在床上,她便几乎能对他为所欲为了。
“所以我说,他这病,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你一回来,便是他的良方。”司徒年道:“你瞧我,我如今几乎没病发过。”
穆樱抿唇:“这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她不是李乔,姬越也不是司徒年。
两人之间的鸿沟,有些没有办法跨越。
她不愿妥协。除非……他能愿意妥协。
可……会吗?
就光子嗣一点上来说……姬越贵为天子,不可能不纳妃立后,不可能不繁衍后代。
就算现在他对自己情根深种,那又如何?
几年后呢?十几年后呢?
有些男人,表面老实,背后偷吃的也不少见。
他们这种不会有孩子的脆弱关系,若是真当有一日他不想维系了,那便甩开她,就能转身投入爱妃、姬妾怀抱了。
而她,不可能接受。
……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
她为何会去想能同他长久?还能去想几年后,十几年后?
不是已经决裂了吗?
……虽然……说着决裂,其实又睡了他许多次……
但又如何?是他自己要的。
只要她不生情,不动心……便不怕什么。
穆樱摇了摇头,暂时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你先给他开些温和的方子养着吧。”
“温和的药如今早救不了他了。”司徒年道:“我如今得下猛药,扎针过程已是十分痛苦,还要配一些苦药,喝完后身上各处骨骼都会疼,你最好按着些他。”
穆樱顿了顿,随后点头:“好。”
“他眼睛这些日子瞎了太久了,我离宫前本来给过苏院正方子,说让他治,但估计他又自己不配合,总是耗神劳心……”司徒年好笑地摇了摇头:“不过如今你回来了,你的话他总是听的。这样一来,我便连着耳聋和眼盲一同治了。”
穆樱讶然:“耳聋?”
“偶尔的。”司徒年道:“受了刺激便会耳鸣一阵子。”
“是我思虑不周全,当时没安排好宫内的一切,就匆促离开,现在还要你费心赶回来……”穆樱向他道歉:“恐怕这些日子也得麻烦你了。”
“你知道就好。”司徒年道:“我在宫中没有身份,行走起来本就艰难,你家这位陛下又不是个脾气好的……”他叹了口气:“你也行行好吧,多管着他些,别总由着他胡闹了。”
“胡闹是……?”
“你上回走的那一日,他近乎光着,赤着脚追你到宫门口,沿途多少人都看见了?后来宫内外都要传遍了。”司徒年道:“只说皇帝行为不端,整日眠花宿柳。老百姓嘴里信誓旦旦的,说的是他常年暗访妓馆,最擅寻欢作乐……若不是早有这么一桩事情,你当百姓这次会轻易相信姬烨散播出去的谣言?”
穆樱愣了愣。
这些……她都不知道。
姬越提都没提过,吕海平也没说。
司徒年继续道:“而他若不是那时瞎了眼还在城门上吹了一日风舍不得你,旧症未消,这次也不会病的这般重了。后来太后便借此想垂帘听政,不过他一贯愚孝,不知为何后来竟然敢忤逆太后了。再后来,就是得知你染上瘟疫,担心你匆匆去看你……其实他自己身子一直没好……积劳已久了……”
“他在朝中一直也并不安稳,连好好歇息都没有过,好不容易去找了你,安心了些日子,人也养好些了。一回来,又原形毕露。”司徒年道:“面对的是徐千易和姬烨那般的人,你也知道,他脑子不够聪明……”
穆樱微微“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沈纵遭了算计,他为了保沈纵,让沈纵进了狱中,也就意味着,除了司徒寇海,这次只有他自己能抗下这些事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关键证人,结果……”司徒年沉了沉脸色:“京城内外,突然又传起了他的谣言……”
穆樱问:“你不是刚回来?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司徒年道:“我堂兄信中说的……若非如此,我其实并不会如此赶回。实话实说,我同李乔也不过是想着,辅佐一个明君,让我们也能多过些安生日子罢了。人都说李乔混沌中立,仗着一身武力和军功,能在大邑横行,但其实……她还是挺有抱负的。而我……在我心中,谁都不如李乔重要。所以,能有陪伴她的机会,我为何要赶回?不过,现在便算我一时心软吧。毕竟……他隐隐没先前那么差劲了……好歹……比那姬烨强上许多……”
穆樱摇了摇头:“你们这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呢?”她忍不住替姬越反驳道:“他可以做的更好的。是这次……”
是这次的谣言,实在戳他的痛楚。
如同蛇击三寸一般,狠狠击中了他的要害。
司徒年小心翼翼地打探:“所以……传言里他……真的假的?”
“假的。”穆樱打断他,冷冷看过去:“都说是谣言了,当然是假的。”
“他虽装疯卖傻,过得凄苦,但也没有对那些宦官摇尾乞怜的道理。”更不用提,那种龌龊事。
不可能的。
姬越有时候虽疯,但他其实比谁都自尊、自爱。
司徒年“啊”了一声,脸上还有些失望:“好吧。”
穆樱的手指微微发颤,转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其实很明显了,这种事情传这么快,背后肯定有人在故放谣言。姬越能想到,便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候突然心软,就应该杀一儆百。传谣之人抓起来当堂严审一番,一切谣言便不攻自破。”以讹传讹,实在伤人。
司徒年微微讶然。“你就……这么相信他真没有……那什么?”
“当然没有。”穆樱蹙了蹙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还以为那姬烨当真有几分手段,能将皇帝以前做的这些事都扒出来。”司徒年笑笑:“我还说,万一皇帝其实是个不干净的,你还要他吗?正打算看你们的笑话来着。”
穆樱却顿了顿。
经他一提醒,便突然想起那个几年前被她处理了的膳房宫女。
她心中一寒。
所以……当时那宫女其实也是姬烨的人吧。
强行想让姬越受辱,来激他。
若是他还手,便是被揭穿装傻的秘密,接下来便会被各方势力算计到死。
若是他不还手……不管他是忍着受辱,还是真的疯傻,姬烨都爽了。
既少一个竞争对手,往后还能拿这事情来威胁她……
万一小宫女有了身孕……那便更麻烦了。
好……恶心的手段。
怪不得……怪不得那回她御花园砸池塘捉鱼风寒之后,姬烨能马上怀疑到她的头上来。
想必是那次被她偶然撞破小宫女的事情之后,她便已然被姬烨记下了吧?
后来她弄死了那膳房宫女,还慢慢同各处打通了关系,导致后来姬烨想再塞人进冷宫来,也是塞不过来……
怪不得,他恨她恨成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谣言怎么来,当然就要让它怎么回去。堵不如疏,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不会?”她看向司徒年:“其余的再说吧,你且安心治病便是。我既然回来了,自然不容许我的人,受他们这般欺负。”
司徒年笑了声:“他若是能听到,怕是病当下便能好大半。”
穆樱淡淡道:“他不知道,他还以为我是太医。”
司徒年“啧”了一声。“你不敢让他知道你回来了?”
穆樱垂眸不语。
司徒年临走,突然回头:“为什么?你在心虚什么,穆樱?”
*
一日后半夜,姬越苏醒,睁开眼不停地往外要摸索。
“吕海平……”他忘了,还有一件事没吩咐下去。
他虽然现在身子不好,上朝被阻拦,但也不能让母后代为执政出什么差错。
被人弹劾事小,毁了先前的基业事大。
他的双腿着急地翻了下去,却因为身体太虚,没能站稳,摇摇欲坠地往一边倒去。
他也不尖叫,就这样白了脸色,放任自己去摔倒,习以为常了一般。
穆樱就在他身边看着,见状心中一酸。
原来她不在的时候,他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
人还未接地,一双手轻轻把他扶住。
姬越终于感觉到这是个女人,但神志不清,也没能好好分辨她究竟是谁。
近日来碰瓷他的人,太多了。
他当然也幻想过是阿樱回来了。
是她心疼他,是她来抱住他。
可……没有一次是。
次次希望都落空之后,他也早就没有任何期待了。
身上莫名又多了一双手,拦在他的腰上。姬越霎时脸色大变,就要推她:“滚!”
穆樱没防备,被他推了个趔趄,但好在还是稳稳地扶住了他。
他却不停挣扎:“你是谁?!谁安排你来的?!毁了朕名声,还想用这招对付朕?朕告诉你,你要再敢得寸进尺,朕就弄死你!给朕滚!朕根本对女人没意思!吕海平人呢?!给朕滚出来!”
他身子太差,将将醒转,没有力道去掐她脖子,手将落未落落到她肩膀上,然后发抖。
穆樱低声安慰他,唤他名字,奈何他现在聋的彻底,压根听不见。
姬越翻过手心,死死掐住她的手腕,开始用力掰扯,想要将她手直接拧断。
穆樱无法,只好往下卸力,朝他手心挠了一下。
姬越瞬间一愣,手上的力道也散了。
她趁势按住他,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他瘦了太多,她一手几乎就能揽过他的腰了。
“不是别人,没人害你……是我,穆樱。”穆樱把嘴唇贴近他的耳侧。
姬越发抖的厉害,深觉自己因为发病武力全失,却又因为眼前人好似太过了解他,能轻易破解他的招式而脸色惨白。
他伸手便从床侧掏出一把刀,眼看就要对穆樱刺下。
穆樱却不再躲,而是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了下去。
他先是狠狠挣扎,要去咬她的舌头,口中不停呜咽。刀垂在她脑后,要趁她沉沦时,将她一击毙命。
可随后,他便突然像怔住了一般,不动弹了。
他熟悉穆樱的气息,熟悉她的唇瓣,熟悉她口中所有的味道。
一旦缠绵在一起,认出她便是理所当然了。
那把刀“当啷”一声落了地。
他死死攀住她,将自己绞在她身上。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满颊的眼泪。
“阿樱……阿樱……是你吗?”他含糊地叫她的名字,“你回来了……我没有在做梦吧?”
他终于等到她了吗?
“嗯,回来了。”穆樱终于忍不住承认自己的回归。
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脸,一时有些心疼:“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他听不见,感觉到她的唇落在他颊边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便是微微红了耳根。
他以为她回来是想做那种事情……算了算时间,他们确实又分离许久了。
她想,他便是要给的。
本想把衣服微微扯开些,方便她继续,却在刚动手的时候便被她握住了手指。
姬越一阵恐慌。他看不见她又听不见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嫌弃了自己。
“阿樱……我可以的……你为什么不继续?”
“你是不是听到京中传闻了……”
穆樱眼神复杂。
其实何止传闻。
街上的画像到处是……还有小册子,成本成册的都是他的谣言故事。
她依旧不动,他便紧张地尖叫一声:“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那样!你清楚的啊……我不是……”
他话说的艰难,眼眶晕的通红:“我第一次……每一次……都是同你……我没有那么淫……荡的……我没勾引那些官员,也没献身太监……”
而随后,穆樱的吻便温柔地落在了他的手指上,告诉他不要怕。
尽管知道他不会听得到自己的答复,她还是温声解释给他听:“先回床上,把药喝了。”一边牵着他的手,引导他一起走回去。
姬越很听话,他除了不愿意松开她的手之外,什么都是她引导什么,他便做什么。
吕海平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见状还连声叹稀奇。“果然还是得要姑姑来……”
穆樱一边给姬越喂药,一边却冷了脸色看向吕海平,同他说话:“你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放在屋内?”
吕海平平日里不常见穆樱发火,如今倒是愣了下,随后委屈道:“那也不是小臣想的呀。”
他又解释姬越在宫中眼盲和耳鸣的事朝中官员还不知晓,所以熬药的事情,都是他亲自去做的,压根不敢交付手下任何一个小内侍,就唯恐在谁那里出了错。
“太后回来之后,曾在宫中大肆添人,后来多了许多新面孔……后来,太后被软禁,陛下接管之后却开始忙别的事情,奏折都要翻到半夜,这些人就一直无人管。”
穆樱抿了抿唇,明白了过来。
她叹了口气。“辛苦你了,把新人都遣散吧。放心,后续我会同太后娘娘去说的。福安殿往后不许出现新人,旧人也务必重新严审。”
“能这样最好。”吕海平倒是放松了:“如今姑姑回来了,陛下的病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他盼了您许久了。”
穆樱轻笑了声:“那是自然的。”她一次次违背自己本心地回来帮他,他要是再不快些好起来,也太辜负她了。
姬越喝药很乖,她喂到他唇边,他便咽下,也不说苦,也不问她讨要蜜饯。
穆樱把药碗放在一边,随后帮他擦了擦嘴,结果便被他捏住手指不肯放了。
穆樱也纵容他,任他玩弄,只是转身又看向吕海平:
“我进宫时,还听说了陛下将徐家过往联营的党派都抄了家……这事情,是太后娘娘做的,还是陛下的授意?”
吕海平哆嗦了一下,垂下眸子不敢看他们二人互动,忙道:“是陛下……太后娘娘如今只是按照陛下的令做事。是季大人同司徒大人来寻陛下商议完,定下方案,才交由太后娘娘实施的。”
说是垂帘听政,可如今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姬越早就把母后的权全部夺回了。
吕海平看了她一眼,认真道:“迄今为止,陛下唯一敢真真正正,全心全意信任的,也就是姑姑了。”
穆樱眼尾上挑,笑道:“是不是全心全意,尚且有待考究。不过……我观陛下在宫中却并无什么安全感……我且问你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告诉我……”
吕海平吞了吞口水:“姑姑请说……”
在吕海平紧张的表情下,她问道:
“经常会有女人擅闯他的寝宫,还妄想爬上他的床,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姬越应激成那个样子,连刀子都拔出来了,肯定不可能是假的,也不可能是一回两回……
只是穆樱需要让吕海平再客观地解释一遍。
吕海平抬眸直视穆樱的视线。
好凉的眼神……这股漫不经心、又睥睨天下的姿态,比皇帝还像一个皇帝……
吕海平抖了抖:“真……真的……”
穆樱突然一笑。
“好,我知道了。”
吕海平总觉得她这句“我知道了。”说的本来应该是“我生气了,有人要完蛋了。”
吕海平哆嗦着道:“部分是宫里新来的小宫女……想攀上枝头;还有部分是外头派来暗杀陛下的刺客。陛下称病多日,他们派了许多人来试探,有些是女刺客,伪装成宫女,来近距离接触陛下。陛下看不见也听不见……所以险些中招许多次。幸而陛下还算警惕,将她们一一拿下了。只是那群都是死士,被抓住当下就吞毒自尽了……本也想安排金龙卫时时刻刻护着的……但……”
“但什么?”
吕海平硬着头皮道:“但陛下认为,如今形势严峻,司徒大人和季大人的生命安全也需保证。所以他把人都派出去,护着他们了。”
穆樱冷笑一声:“倒是也学会了博爱了。”
她瞥向吕海平:“金龙卫难不成就这些人不成了?!人手不够,不会向我开口?”
吕海平抿了抿唇。
方想说,剩下大半人马,陛下不都用于保护着她下江南去了嘛。
但姑姑本人都不知道,陛下也没向她提过,吕海平一个内侍,哪里敢说?只能支支吾吾。
他还想再向穆樱解释一下,这其实并不是陛下的错,却没想到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我同陛下还有话说呢。”
吕海平咽了咽口水:“是……”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提醒:“陛下辰时还需上朝……”垂帘听政能稳住朝臣的前提,是让他们知道,他这个皇帝,确实还好好地活着。
只是因为“小病”,才不能到御座上去挥斥方遒。
“我知道,我会带他过去。”穆樱温声道:“今天的朝堂,风声雨声可不会少呢。”
这群人欺负姬越久了,还真当这大邑没人了?
她打算给他们来些刺激的。
有她陪着,吕海平当然放心。
他松了口气,跑得飞快。
穆樱便站起身,去把寝宫的门阖上。
姬越一时碰不到她,便又开始惶恐地寻找。
还好,不久他就在床沿边缘摸到了她的手。
“阿樱,你没走……”他扯出一点点笑容,满足地拿头去蹭她。
穆樱“嗯”了一声,却是在他的床尾落座,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姬越没躲,但却忍不住抱怨:“你离我好远。”
“很近。”穆樱双手分别握住他的腿,然后将两边分开。
姬越先是一愣,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阿樱……要干嘛?”
嘴上这么说,随后倒是对她敞开的热情。
“陛下别急,我先……检查检查。”
第44章
姬越身子差,穆樱当然不可能胡来。
碰他是因为她要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有人欺负了他,而他因为羞耻,没好意思提。
她引导着他一点点打开身体。然后探过去,将他翻查了个仔细。
还好,他身上并没有落下其他的痕迹。
穆樱把手指挪开,想替他把衣裳穿起来。
却突然在他锁骨上发现一道齿痕。
她手顿了顿,随后用指甲轻轻去刮那个地方。
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阿樱,做什么?好痒……”
穆樱拉着他的手过来,带他去感受那道痕迹。
姬越有些不解,没理解到她的意思,“这里怎么了吗?”
他自己不知道?
穆樱看了眼他恍惚的样子,冷笑一声。
然后她埋下头,朝他锁骨沿路啃咬下去。
咬的十分用力,几乎留下血痕,才罢休。
姬越仰着头,虽然刚开始不明白她在做什么,却也不想反抗。
穆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你对别人也是这样欲拒还迎的?”
姬越听不见她说话,依旧以为她想要,于是忙不迭把自己的唇送过去。
穆樱推开他的脸。
姬越又凑,又被推开。
这下他意识到了,她不想亲自己。
一下子,脸色就惨白了起来。
“阿樱……为……为什么啊……”
他的模样实在可怜。
穆樱叹了口气,拉过他的手心。
在他手心写字:【陛下,有人欺负过你吗?】
姬越先是愣住,反应了一下,随后恨恨地“望”着她的方向道:“你。”
穆樱顿了顿,继续写:【除了我。】
姬越本想说“没有”,可话没说出口,他突然反应过来。
“阿樱……你在怀疑什么?”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慢吞吞道:“阿樱……你在怀疑我同别人……”
“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尖叫起来:“你嫌我脏是不是?你听他们那么说,你还是相信是不是?!你不信我!你不相信我说的!”
【陛下……冷静些。】
“你要我怎么冷静啊……阿樱……你在怀疑我……他们都可以怀疑我,你怎么可以……”他哭出来:“我只有你……我只有你的啊……”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按在他掌心,没有再次回复。
姬越却慌乱地不甘罢休。
“那你要如何才能信我呢?阿樱……你要我如何证明?我都愿意证明给你看的……”他哭喘着,几乎缺氧:“是在怪我之前不信任你吗?所以你要报复我是不是?……好……那……那我随便你报复……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你要打我罚我,我都可以……”
他突然道:“地上有刀子……阿樱,你捅我吧……”
穆樱目光复杂地落在他脸上。
得不到她任何回应,他窝窝囊囊地再次凑过来:“等你报复完,能不能同我说一声,我们……我们再和好?”
穆樱扣住他的手腕:【陛下,当真没人动过你吗?】
“没有……没有的……”姬越只剩喃喃:“阿樱,我要如何才能让你知道呢。”他从床榻上微微挪出去一些,然后手掌落在外面,往地上摸索。
穆樱见他终于凌乱地摸到了那把刀,随后,他举起刀,往自己身上扎去。
穆樱终于脸色一变,她拉住他:“你疯了?!”
她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要这样自证清白。
刀被甩了出去,几乎被她扔到了门口,确保他捡不到。
然后她才回过身,终于心软了下,问他:【锁骨上的吻痕,是怎么回事?】
姬越呆滞了一会儿,似乎没懂她写了什么。
穆樱耐下心来,又写了一遍。
姬越的声音有些僵硬:“吻痕?”他身上怎么可能有吻痕?两人自从术尧一别,又没有再做过……
见他疑惑,穆樱的眼神又凉了下来。
她望着他胸膛不断起伏,然后保持沉默。
可等了一会儿,姬越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一下子耳根子都通红了。
他欲盖弥彰地掩了掩自己的锁骨,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吻痕。”
穆樱沉了脸。
她翻身下床,就要往门外而去。
手心的手指一瞬被抽离,姬越脑中一空。
他一个慌乱,下意识就去寻她。
可他来回摸索,都摸不到她在哪里。榻上再没有她的痕迹。
她走了?!
又要离开吗?
姬越身子开始剧烈地发抖,他猛地从床上翻下去,踉跄着要去追她。
他赤着脚,衣衫凌乱,面色惶恐。
穆樱站在门边,失去了表情。
她先前一直不知道,司徒年口中他疯疯癫癫赤着脚,近乎裸着追逐她到宫门口是什么样子的。
就算乍然听了旁人口述,也无法细细得知其中内情。
倒也是托他这次生病的福,穆樱有幸终于见了一次,他踉跄挣扎的样子。
眼前的人,和她离京那天,他崩溃追逐的模样逐渐重叠。
姬越在门口被她扯了回去,拉回榻上。
姬越摸索上她的手臂,探入袖中。
摸到了熟悉的痕迹,知道是她,才死死攀住她,再也不肯松手。
他的嘴唇抖了又抖,想哭,但怕她嫌弃又拼命忍住。
可哪里有那么好忍?他差点又被她抛下了。
想到这里,姬越把脸埋回她颈窝里,闷闷地低声抽泣。
穆樱却懒得管他,放下人,扯开他,就想走。
姬越终于绷不住。
“是你……阿樱……吻痕是你的……”知道她生了气,他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了。
穆樱一时疑惑。
似乎在想,她在术尧留下的吻痕,怎么可能留那么久……像新的一样。
姬越流着泪,终于交代事实:“是那个时候你在术尧给我留下的……我舍不得这个痕迹……后来自己顺着痕迹用刀划破的……后面用了药……维持住了这样……”他扣住她的手心:“不是别人……阿樱,是你……”
“是我不要脸,是我占有欲作祟……我……我就是想留下你的印记而已……你不要生气……”
穆樱一顿。
良久,她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在庆幸,还是在开心。
这次他扑过来,她没有躲。
姬越抽抽搭搭,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服。“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张……也不要生我的气……我自作主张保留这个……是实在……实在太想你了……阿樱……”
她心中酸软了一块。
她挠了挠他的手心,以示安慰,告诉他,自己知道了。
姬越知道她这样的意思,就是不介意了。
他抿了抿唇,却还是觉得委屈。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就质疑他,怀疑他对她的感情。
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来咬他呢。
虽然先前那么嘴硬说要纳妃、生子,但他那时不是尚未开窍么,况且有先前的事情,她该清楚的,他从不让女人近身,怎么可能会……
把他当成什么人了,他若是能红杏出墙,那还如此歇斯底里追逐她做什么。
本来是该赌气不理她的。
但要他不搭理她,那也太难了。
他做不到。
只好脸上还挂着眼泪,腆着脸朝她怀里去蹭:“阿樱……你老是欺负我……”想要求个安慰的亲亲或者是抱抱。
穆樱微微勾了勾唇,然后既带着抱歉又带着奖励,在他自己刻下痕迹的地方,又落下一个她的亲吻。
然后用力啃咬下去,将他的痕迹加重了些。
姬越本来就满脸泪痕,得了她这般珍惜的吻更觉得委屈了,不停抽噎。
穆樱叹了口气。她手上轻轻用力,将人按倒在榻上。
姬越仰面躺着,感受着她就这样俯身下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连抽噎都忘了。
穆樱就这样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
等他伸手过来,主动地摩挲起她手上的皮肤,她便沿着他的身子一点一点撩拨过去,让他情不自禁就蜷缩了腰,口中浅浅哼着。
随后,独属于她的温度入侵他期待已久的身体。
姬越媚眼如丝,扑过来,呼吸蹭在她脸上。
没多久,身上却一空。
穆樱的手彻底抽离。
没能留住她,姬越一时慌乱:“阿樱,你为什么不继续了?”
他面色潮红,眼睫还湿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穆樱哪里还能再看他哭。
她叹了口气,把他整个人包裹在被褥里,然后用手包裹住他。
动手动脚、碰都碰了,也就无所谓做到底了。
反正她心里喊着决裂,实则睡他也睡了不少次了……也就无所谓这一次了。
唯一迟疑的,不过是……他还是个病人。
姬越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她边上蹭,又挺着腰把自己送到她手上。
比之从前更为黏腻的模样几乎让穆樱忍不住对他使坏,可……不行的。
他的身体,经不住。
几乎是草草就让他交代了,姬越抿着唇,一副不满的样子,拉住她的手还要她继续。
【不能继续了。】穆樱替他理了理杂乱的头发,在他的手心写字:
【明日还有早朝。】
姬越蹙了蹙眉,不敢惹她生气,便只好听她的话。
随后窝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
只是手是要死死扣住她的腰的,一点也不放她离开。
穆樱失笑了一下,由着他去了。
*
第二日,朝堂之上,气氛凝得像要滴出水来。
因为皇帝今日没坐在帘后,没让太后听政,而是自己上了御座。
他坐在龙椅上,面朝群臣。一身明黄色的朝服,戴着冕冠,珠旒垂目。
因着穆樱在旁,气色大好,端坐如松。除了瘦了些,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御座前依旧隔了一道帘子,说是为了隔绝病气。
可在朝中有些关系的大臣们早都已经从各种流窜出来的小道消息知道,皇帝现在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是十分病重的。
帘子一摆上,场上气氛便有些微妙。
众臣猜测频起,心中暗道:莫非是真的病入膏肓到不能见人了?
“陛下龙体欠安,臣等心急如焚。”钦天监的人开了个头,后面便跟着一串附和。
穆樱站在姬越身后,点了点他的肩膀。
姬越意会到,一时冷笑了一声,并不说话。
钦天监周正延先前就得了姬越的不满,现在再次听到他的笑声,一时顿了一下,感觉自己似乎有被嘲讽到。
然挑拨皇帝和太后的任务在身,箭在弦上,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这朝事堆积,政务不可荒废,臣斗胆,还是请太后娘娘再度垂帘吧——”
姬越高坐御座之上,眼前一片漆黑。
他听不见,却几乎能猜到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满嘴里能吐出些什么恶心人的话语。
但……阿樱在,阿樱陪着,他就什么也不怕。
穆樱又在他肩膀点了点。
这是他们私下说好的暗号,肩膀指的便是太后垂帘的事宜。
姬越手指微微收紧。
“朕是病到两眼昏花爬不起来了吗?母后大把年纪,刚从太庙回来没多久,天天吃斋念佛的,你便要劳她操劳?”
“这……这……”钦天监见他对答如流,一时失语,背后却悄悄压低了声音,抱怨道:“不是说聋了吗……”
“你聋了朕都不会聋。”姬越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出来挑拨朕同母后的关系?”
周正延猛地跪下:“臣……臣……也是为了家国社稷……不敢有私心啊……”
“陛下如今后宫空虚,子嗣无着落,一朝生了病,臣是担惊受怕……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慈恩广布,如今不过是替陛下辅政,待陛下龙体康健,臣定是恭迎圣归……”
姬烨在下首盯着帘幕中的人,勾了勾唇,笑了。
他早就从宫人泄露的闲话中得知皇帝现在又聋又瞎的消息,还特地“好心”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让大臣们各自有了想法。
现在姬越却在堂上装听得见?
那若是多来几句对话,又如何招架呢?
他启唇,正要配合开口,便听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周大人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大殿瞬间都安静下来。
穆樱从御座侧后方走出。
“陛下不过龙体微恙几日,诸位便要请太后垂帘。那明日陛下若是风寒加剧些,诸位是不是要请死去的太上皇还朝指导?再后日陛下若是多咳嗽两声,诸位是不是便想着要另立新君了?”
此言严重,吓得一众朝臣满脸菜色。
“扪心自问,诸位在场谁没生过病?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吗?把陛下身体微恙的事情拿出来大做文章,其间有些人有多少自己的小心思,不用我一个奴婢多言吧?”
朝臣面面相觑:“这……这……”
穆樱就穿着寻常的宫女宫装,服色是简单的天青色,发髻上只有一只同色的碧玉簪,除此之外,简陋的不像话。
但她就这样淡然地站在大殿上方,大大方方俯瞰满朝朱紫。
周正延见状愣了一愣,随即嗤笑:“你是何人?朝堂之上,你一个女人,胡言乱语什么?莫不是发了疯吧?高官大臣说话,岂有你说话的份?”
“我是何人?”穆樱微微扬眉,走过来正对着他,掰着手指一一数:“周大人三年前私吞南方水患赈灾粮款的时候,手下账簿是我查收藏起来的。周大人两年前强占民田、私加税款的时候,也是我给周大人擦的屁股,补的粮钱。还有,周大人去年往南疆私运盐铁……”穆樱笑了笑:“也是我截的货。”
四下震惊,全部化为了寂静。
穆樱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我对周大人可算是恩重如山,若没有我,您早就砍了八百个头了。怎么一点不感激我,反而还问我是何人呢?”
“真是让我伤心。”穆樱走下去,站到他边上:“我以为,按照周大人这般时时念着太后娘娘的性子,应该是个十分有孝心的。还以为你姑且会叫我一声母亲大人。”
四周一片笑声。
姬越察觉不到朝中气氛,眉宇间反而略过一丝担忧。
刚刚她点了点他的背脊,在他手心写字示意他后面的交给她搞定,随后便离了他身后。
他一时抓不到人,有些惊慌。
吕海平换了过来,又安抚了一番,他才算静下心来。
可还是担心她。
朝堂上的都是老狐狸,他们会不会欺负她?
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都不知道怎么去保护她。
“难道不是吗?”穆樱听到笑声,脸色不变,认真道:“周大人,您认为,我于你是不是恩同再造?”
周正延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满殿笑够了,已经鸦雀无声,诸官都是人精,静待事情发展。
他反应过来,急急辩驳道:“满口胡言!你简直……”
穆樱做了个住嘴的手势:“我劝周大人少说两句呢,说多了,我一个不高兴,可要替你母亲教训教训儿子了。”
“你……你含血喷人!你寡廉鲜耻……你……”
“砰”的一声,周正延的嘴巴上就挨了一掌——用的还是他自己手里的玉笏。
穆樱“啧”了一声,把不知何时从他手里抢来的玉笏还给他:“都说了,我会生气。”
“你……”
“你什么你?!”穆樱突然厉声:“证据我早已交由宫女誊录,抄本将在宫中随意传阅。下朝之后,大理寺便会收到我的举报信。”
不是喜欢传谣言?她就把他们这些贪官污吏的事迹也都写成册子,宫里传了再传到民间去。
艳情事到底都是口口相传,谁都没真的见过,过不了多久真相澄清了便忘了。
而贪污受贿,到时候可都是要被砍头的,那是真真正正的实证。
正好让姬越借这个机会重新树立威信。
比起帝王风流,百姓当然更在意民生民息。
她转过身,突然面对姬烨。“还请肃王……秉公办理。”
姬烨,你不是喜欢造谣么?
那当有真凭实据的“证言”摆出来对阵,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她朝他微微笑了笑。
姬越蹙着眉,冷着脸看向她。“穆姑姑,好手段。”
穆樱继续微笑:“哪里哪里,还是肃王最为公允公正,相信一定会给天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是自然。”姬烨咬着牙答应,随后又对着她,露出阴冷的笑:“可……这是朝堂,陛下尚在,姑姑如此挥斥方遒,难道不是藐视君威,冒犯圣上吗?”
穆樱挑了挑眉:“也是。”
她便不再看他,而是转过身,对着御座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陛下,奴婢斗胆借这朝堂一用。”
姬越听不见她的话,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姬烨先是得意一笑,为自己的猜测正了名。
姬越果然耳聋了!
却不妨听穆樱又朝向他,挑衅道:“肃王殿下,您看,陛下没意见。”
他变了脸色:“你!”
哪有皇帝没说话,就当对方答应了的?
这般不要脸。
穆樱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上群臣。“陛下尚在,耳清目明,奴婢本不该越俎代庖,然……周大人之行实乃罄竹难书。奴婢是乡下穷苦出生,懂民间百姓疾苦,这才斗胆进言。陛下仁厚,自不会怪罪奴婢。”
吕海平戳了戳姬越的腿。
这个暗号先前他们没有商量过,姬越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
穆樱便笑:“陛下不怪罪我便好。”
分明是在乱打配合,但偏偏就是配合到了一处去。
“贱婢!谁容你在朝堂放肆!”周正延忍无可忍,扑了过来:“来人,把这个藐视朝堂的贱婢拖出去!”
可竟无人应他。
周正延回眸一望,四面楚歌。
以往交好的人都避开视线,权当不认识他。
他心中一凉。
可怜的周大人为官几十载,第一次被一个宫女戳透了脊梁骨。
他花白的头发更白了。
穆樱笑了一下,笑声清亮。
“周大人急什么?”
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展开。“周大人的事迹,我可还没说完……”
“昨夜间,周大人府上有一封密信到位。寄信人竟然是金鳞县令……啧……这县令和周大人是故交还是好友?你们何时竟然相谈甚欢?诶,我看他说要送你银两……哇,五千两,这么多啊。金鳞县令的俸禄是多少来着?我倒是不知道。”她点了一个最近的文官,问道:“你说说看?”
点的正好是礼部刘郎中,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回答:“二十五两。”
“原来一年只有二十五两啊。”穆樱挑了挑眉:“那五千两的话,得是他两百年的俸禄吧……”
百官跟着也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
“两百年,人都死透了。”
“就是贪污受贿了吧。否则寻常县令哪来这么多银子。”
“这得严查啊,咱们朝廷,可不容许这些。”
“周大人是前朝老臣了,谁能想到会做出这种事……”
周正延的脸色瞬间惨白。
完了……全完了……
穆樱没有再念下去。
她将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反问他:“周大人,这封信,是给你写的吗?钱收到了吗?藏在哪里?”
周正延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他不敢继续骂她,也不敢说别的了。
他当然知道,金鳞县令早被肃王拿下,信件是假。
但……五千两是真,而且是他曾经收过的……
若要查到他家里去……有部分他还未来得及转移,是一定能被搜出来的。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能知道?!
周正延哆嗦着,不敢抬眸看穆樱一眼了。
他根本不清楚,这个女人手里,到底还有多少恐怖的证据!
不能再招惹她了!
姬烨本是想借此早朝揭穿姬越生病是眼疾耳疾并发的事,可奈何现在周正延冒了出来,还一副大难临头、崩溃等死的样子。
他拧了拧眉,也少了兴致再同穆樱争辩。
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失控。
连他也不知道她手里还有多少人的证据和命根,如今……还是暂避锋芒,少招惹为妙了……
一个周正延?
恐怕只是引蛇出洞。
姬烨不敢托大,见她来势汹汹,恐是早有准备,那继续让太后垂帘听政的事情只好作罢。不过这也本就是一个想引姬越母子不和的引子罢了,被穆樱识破倒也不可惜。
“既如此,其余人若是没本启奏,便辛苦陛下退朝吧。本王也要回去处理……周大人的事情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穆樱:“穆姑姑,且等着。”
穆樱见他识时务地选择退让,满意地朝他点头:“那肃王殿下可要仔细审着呀。”
“你且放心。”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又把事情闹的人尽皆知,便是他想保周正延,也保不住了。
可恶。
这藏在太后阵营的钦天监本是他的人,安插了这么多年一直平安无事,没成想竟然也被她挖了出来。这个女人,真的是可怕的很。
姬烨不止一次后悔,当年没能把她杀了。
如今失了一个周正延,他的反间计又失效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回到寝殿,得知穆樱为他出头,被几经针对,颇有风险,姬越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捧住她的手:“辛苦你了,阿樱。”她总是为他冲锋陷阵。
而他除了会误会她,会吃醋,别的什么也不会。
吕海平端着点心进来,“姑姑,陛下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枣泥山药糕。”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姑姑要不要尝尝味道?”
穆樱有些惊讶地看向姬越。
吕海平一时好笑:“陛下可关心您了。”
穆樱看着那精致的糕点,心里一软。
她还记得,三年前她有一回生病,什么都吃不下,一吃便吐,空腹了近两天。姬越那时刚当上皇帝,急坏了,便赶紧让御膳房做酸枣山药糕,说这个好消化,又酸又甜还能开胃。
但做这个甜点的酸枣,务必是要用山上的野山枣的,宫里一时没有。
姬越便夜半上了山。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露水,却微笑着把野山枣捧给她看。
如今……几乎同样的酸枣山药糕捧到了面前。
穆樱打量着他,他求和的心思太明显了。
可……他想同她回到最初,她却暂时还不想。
“谢陛下。”穆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吕海平走到姬越身边,在他手心写字,告诉他姑姑吃了点心的事情。
姬越便弯了弯眉眼。
穆樱慢慢品着,一时不说话。
“好吃吗?”姬越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野山枣是我在御花园种的,一直有人打理着呢。如今早早打成了枣泥,方便保存。”
穆樱“嗯”了一声,吃了小小的几口,就把糕点放下了。她看向吕海平:“告诉他,我很喜欢。”
吕海平看了眼桌上几乎没动的点心,一时欲言又止。
心疼地看了眼陛下,又看了眼疏离的穆姑姑,不知道说什么好。
穆樱道:“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得到吕海平的掌心写字的转述,本来还喜气洋洋的姬越霎时间变了脸色。
他扑过来,死死抓住穆樱的衣袖。“不许走!”
第45章
晚些司徒年来请了平安脉,又给姬越扎了几针。
姬越死死扣着穆樱的手,不让她离开。
“好了,明日起来,陛下的耳朵应当就无事了。”司徒年笑了笑,调侃道:“还是穆姑姑有用,一回来陛下就药到病除了。”
穆樱心中有事,一时也心不在焉。她轻轻“嗯”了一声。
“眼盲的事情,”司徒年看向穆樱,征求她的意见:“要尽早治好吗?如今政局到了关键时刻,我其实有个法子,算是另辟蹊径,能让他更快好起来。”
穆樱才回过神,转过头来:“你说说看。”
“眼上和头顶有几个穴位,比较难找,但扎了便能帮助淤堵散开。”
穆樱看了眼他的神色:“有风险?”
“那倒没有,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这几个位置都挺疼的。”司徒年瞥了一眼姬越,仗着他既看不见又听不到,笑道:“这位……娇气惯了,怕他发火。”
穆樱点头:“那无妨,他素来是雷声大雨点小的。”
“你倒是懂他。”司徒年道:“那可说好,你负责安抚他,发了脾气我可不管。”
穆樱应了,只是疑惑:“先前有这个本领,为何先前不说?”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于他到底多重要啊……我不敢赌,万一他发脾气,你劝不住,心血来潮砍我头……”
穆樱失笑:“哪有这般夸张。”
她把手指按在姬越掌心,一笔一划告诉他要给他治眼疾的事情。
姬越略微不安地往后缩了缩:“可以不治吗?”
“陛下不想治?”穆樱在手上一笔一划:“为何?”
姬越下意识伸出手,往前探了探,扣住她的腰,便将自己的头埋进了她怀中。
“治好了,你要走了怎么办?”他的声音很轻,手还在微微发抖。
其实他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阿樱回来了,因着他生着病,她会对自己心软,他便可以借机求她忘了先前他做过的错事。
只要他一直这样病着……说不定,她就一直不走了呢。
他就能像现在这样,一直依赖着她。
穆樱看着他,手指顿在他掌心,没有回复。
姬越紧紧握住她的手指。
他非常识相:“我知道的,你回来帮我,只是为了大邑,不是回来……”不是担心他,才回来见他。
他努力对穆樱笑了笑:“我这个样子,和你也没有关系的,阿樱。都是我咎由自取。”
穆樱哑然,依旧没有回应他。
接下来便看到他脸上的笑容逐渐破碎开来,然后不自觉就揪住她的衣服,神情慌乱。
“可以请你……留下来吗?”
他身体带着颤,哽咽道:“先前是我误会你,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认错……你要如何罚,如何让我赎罪,我都认……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穆樱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在他掌心写:“陛下得先治好病,才能知道我愿不愿给机会吧?”
姬越咬了咬唇,努力分辨清她写的字,随后慢吞吞点了点头:“好。”
他又重复一遍:“我一定好好治病。”
【这次,就不要冲着太医们发火了吧?也不能把药偷偷倒掉。】
姬越慢慢理解她写在手上的意思,瞪大了眼,委屈道:“我没有冲着太医发火!更没有偷偷把药倒掉。”他很努力在配合治疗了,先前只是忙于沈纵的事情,疏于照顾自己,病才好不了的。
穆樱挑眉。
【那这回怎么严重成这样?】
姬越垂下眼睫,不语。
她明知故问。
姬越试探问道:“阿樱,你过来的时候,是坐的马车吧?”
【嗯,不然?】
“外面……没什么变化吧?”
穆樱知道他是想旁敲侧击问民间谣言的事情,她在他手心回复:【能有什么变化?陛下希望百姓们如何?】
姬越是知道这次姬烨不会放过他的,他不信宫中传成这样,民间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她说没有就是没有。他总是要信她的。
于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变化就好。”
穆樱想了想,突然又写下:【要说变化,其实也有。】
姬越脸色瞬间一变,霎时惨白。“变……变什么了?”
她如果说出街上都在传他的谣言,他恐怕心脏的血液都要逆流。
他这副模样,穆樱其实压根也就不打算再把街上画像的事情说出来。姬烨使的本就是阴鸷手段,这种事情换做以前也是闻所未闻的。只是姬越曾有这方面的受害经历,才被他掐准了死穴想要反复折磨罢了。
想让姬越对于这些事情完全不在意,现如今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能慢慢来。
【陛下将徐家过去结交的朝臣们抄家不少,这次声势浩大。】
姬越愣了愣,感觉自己的血液又渐渐回暖。
“变化,是……是说这个吗?”
【要不然呢?】
姬越摇头:“没有……”他以为她会说些不好的变化。
想了想,他又向她解释:“抄家是查到了确凿证据,我没有胡来,否则姬烨眼睁睁看着,不可能不干预。沈纵入狱之后,我同司徒寇海一直在寻找破局法。”
“后来找到了相关证人,顺藤摸瓜翻到了徐千易结交的那些朝臣的来往记录。本想着晚些收网,将网放的再大些,可徐千易狗急跳墙,迫不及待就要向沈纵泼脏水,将这些年他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要张冠李戴到沈纵投上去。”
“……为保全沈纵名声,我们暂且收网,先将一部分人惩治了再说。之后,我又让季润书彻查了这些年朝中利用职权垄断牟利的案子,发现他们往来交易都避不开几家商铺和钱庄,重合度过高了,便令人生疑。我们便干脆从这出发,好在有他夫人帮忙,截断了他们囤财、销金、洗赃的财路,果不其然,没几日他们内部便生了乱,内讧了起来,来寻朕投诚的也不少……如今结果也不算坏。至少,朝中算是洗干净了大半了。”
穆樱认真听他说完,随后笑了下。【陛下回京后,很努力。】
看来,就算她不回来,他自己也能把这些事情很好地处理好了。
姬烨于他,算心魔,但已经不能致命了。
虽然生着病,也没就窝囊地任由自己颓败下去。
只是现在她来了,他故意在她面前装的娇纵柔弱罢了。
被阿樱夸奖了,姬越终于也弯了弯嘴角,高兴起来。“嗯。我说过的,要做个明君的,我要表现给你看。”
【可陛下这次生病,还是吓坏好多人。】
“是吗?我……吓到你了?”姬越蹭了蹭她:“阿樱,我不是故意的。我没事了……马上就好了,你别担心。”
【小神医也是为了陛下的病才赶回来的。】
“司徒年?!”姬越皱了皱眉:“他有这么好心吗?”
“他好不容易有了正当理由去先前陪李乔,好不容易同李乔能在一起,肯定如胶似漆的。我还以为他不会管我。”
【陛下倒是想得明白。】
姬越扯了扯她的手,声音有些心虚:“阿樱,我先前还骗他说过年了李乔就回来了……结果李乔被我唤到了北境去,到现在都迟迟没回……”他蹭了蹭她:“他回来,会不会报复我呀?我真的能吃他配的药嘛?”
司徒年就在边上,尽管姬越的声音再轻,当然也是能听见的。
闻言,他冷冷一笑:“倒是不算糊涂。也知道我会记仇啊?”
穆樱提都提了,姬越当然知道现在司徒年是在的,他这话就是故意当着人面说的。
就是想要穆樱哄哄他而已。
穆樱歪了歪头。【陛下怕他报复?】
姬越借机蹭到她怀里,闷闷道:“怕的,阿樱,你要好好保护我……我怕他晚上一个不顺心,就来刺杀我。”
司徒年笑了一下:“刺杀?我要杀他,何必用刺杀这种办法?一碗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便是太医,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穆樱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姬越的脸。【陛下少说两句,把小神医气坏了,谁帮你治病?】
转而又看向司徒年:“对着病人,小神医还是多担待些吧。他不是故意要同你犟嘴,不过是在冲我撒娇罢了。”
司徒年“哼”了一声。“谁还不会撒娇一样。”可惜他要撒娇的人远在北境。
他道:“等着吧,李乔这次回来若是又被莫名其妙派出去,我就同你们没完了。”
穆樱戳了戳姬越,转告他这些。
姬越道:“李乔这次回来,便没什么外派的要事了。兵部也早准备要她上任,除了决策事宜,无需她操劳的,朕也不会再去麻烦她。她这些年在外为朕征战,军功赫赫,早些养老也没什么大不了……”
“养老?!你会不会说话?谁老了?”司徒年瞪大眼睛,就要上来揪他。
穆樱低笑一声,拦住他:“陛下的嘴你又不是不清楚?他这回是没有恶意的。”
“他最好是!胆敢诅咒我家李乔,我早晚一针扎死他!”
穆樱有些无奈。
这两个活宝。
“小神医,你就仗着陛下听不见吧。要他听见了这些话,又要闹了。”
“嘁,谁怕他。”
姬越见穆樱不再给他写字传话,有些疑惑:“他说什么了?要这么久?”
穆樱顺了顺皇帝的毛。【没别的事了,就是问陛下,愿不愿意好好治病,他有个法子,会有些难熬。】
姬越转头问她:“你依旧陪着我吗?”
【当然。】
得了她的肯定,姬越便没什么意见了。“那治呗。治不好就是他的本事有问题。反正不管多难熬,只要阿樱你在,我都不怕。”
【治疗过程很疼,陛下不能冲人发火,也不能动不动要砍人。】
“我说了不怕疼的。……再说我也没总冲人发火,更没说过要砍他司徒年吧……”他还有些委屈:“我哪有那么凶?!”
穆樱朝司徒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满意了?
司徒年一时纳罕。“也没见你做什么,怎么就这么有办法?”
穆樱看了眼乖巧的姬越,心头微软,她极轻地替他理了理肩头略有些凌乱的碎发,没多说什么,朝司徒年说:“治吧。”
她握住姬越的手。
得到了允许,司徒年便大胆了起来。
好在尽管他下手会有些疼,但姬越倒是一动没动,针也没因此扎歪。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咬到鲜血淋漓也不吭声。
穆樱把他抱在怀里,隐约感觉到他身上在发汗,这才将人的脑袋抬起来。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痛苦的神色。
她冷着脸,把他的嘴唇解救出来。
姬越浑身在发抖,那针一点点往他头颅中去,便让他疼的恨不得撕裂身边所有的东西。
但现在穆樱抱着他,他又不敢动,只好拿自己发泄。
手指嵌入掌心,痛楚翻涌,眼底全是血丝。
姬越没想到,不过是扎个针,竟然会这样疼。
穆樱一下又一下在他背上轻拍。
姬越先前努力忍着。
可几针下去,他实在疼的不行,神智都要被啃噬干净。
怕自己伤害到穆樱,他一把推开她,就要往案角撞去。
司徒年手中尚且还捏着一针,见状厉声喊道:“拦住他!”
穆樱惊得魂飞魄散,飞身扑上前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钳制在自己怀里。
她的脖子就在他唇边。
“陛下,疼就咬我。”
姬越耳中已经能模糊听到声音,听到她隐约这样说,他眼眶血红,不停地摇头。“不行……不行的……”
穆樱发现他似乎能听到一些了,松了口气:“没关系,我不疼。”
姬越却抗拒的厉害:“不行……疼……不能让你疼……”
他将唇凑到她脖颈边,却不是啃咬,而是用力地亲吻了上去。
然后贴着她,用牙齿轻轻厮磨,喃喃唤她名字:“阿樱……阿樱。”
听她一句又一句不厌其烦的:“我在。”就这样,慢慢缓解他血液里的暴戾和疯魔。
几针结束,司徒年放松一笑:“好了。这是第一轮治疗。”
穆樱伸手在姬越眼前晃了晃,见他眼前还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并没往日神采,有些疑惑。
“我又不是真的神医。”司徒年一时无语:“得等些时候再扎第二回 ,哪有见效这么快的?只能慢慢好,不管是耳朵和眼睛,都是要几轮治疗下来,才能完全好全的。”
穆樱“哦”了一声,看了眼浑身被冷汗湿透,如今温顺又依赖地埋在她身上的姬越一眼。
姬越沉默中有些不安,他点了点穆樱的手:“怎么了?”
穆樱安抚他没事,说只是需要点时间见效,马上他就又能看见了。
司徒年一边收拾医箱,一边对穆樱道:“其实你若往后少同他吵架,多顺着他,亦或者,承诺他往后不再离宫了,他这病都能不药而愈。”
穆樱瞥了他一眼:“你没事就快走吧。”
“你当我很想管?”司徒年道:“若不是李乔在你们手上……”
穆樱失笑:“怎么就她在我们手上了?她权倾天下,你跟着沾光,不好吗?”
“我才不想那么多。本来她手中有李家军就不错了,现在你们又把她安排去北方……”司徒年嘟囔:“要说权倾天下,我又不是没登过高处。”
“你不想要,可也许李乔需要。”穆樱道:“每个人的追求都不同。”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留在宫中的。”司徒年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穆樱握住姬越不停摩挲着她的手,一时有些茫然,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自由吧。”
“看来你还没彻底想清楚。”司徒年转身离开:“我以为,除了自由之外,你还挺想要他的。”
想要他?
穆樱起身送完司徒年,立在床前,心有些被搅乱。
“阿樱,他走了吗?”姬越开口询问。
穆樱垂眸。
眼前人长睫轻颤,目光涣散,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可她知道,在这副乖巧温顺的底子下,是他们皇室冷血无情、充满算计的狠戾心肠。
用温言软语引人为他们卖命,下一刻便能做到翻脸无情,裹着龙袍对枕边人斩草除根。
穆樱叹了口气。
不是本来都要走了吗?她都在想些什么?
她难不成还真要留下来不成?
姬越得不到她的回应,一时昂起头到处张望。
“阿樱……”他探出手去寻找她,声音开始发颤,“你过来好不好?我……我看不见你,我找不到你……”
穆樱蹲下身,握住他的掌心,问:“陛下想说什么?”
姬越咬了咬唇。
“我……”他一时红了脸,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只是颤巍巍松开她的手指,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穆樱愣了一下:“陛下……”
“我……我不知道什么能留住你。”姬越的手抖得厉害,衣带解了半天没解开,声音却还在继续,“你不在意我给的钱物珠宝,也不稀罕地位权势,我能给的你自己都有,还能比我给的更好……”姬越早就清楚,她在宫外的人脉和地位,远比在宫内更甚。
她果然做什么都能做好,也什么都不缺。
早些年他以为她私贩盐铁,碍于情面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也都证实不过是她提前布好的一步棋,真正贪污的另有其人。
她的来钱路光明,压根不需要靠这些。
姬越本来自尊骄傲的心顿时垮了下去。
他甚至在想,那个他用剩下的珍珠丝绣成的那个简陋的荷包,估计早就被她扔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
长得好看且绣工好的男子这世间千千万万,会倒贴她的也不计其数。作何要他这一个一看就是囫囵做出来的东西?
带出去丢脸又不像话。
在江南的时候,她也一定过的很开心。
姬越不用问也知道,她应该能遇到很多倾慕她的“露水情缘”。
她会宠幸他们吗?
其实但凡她要是男子,恐怕什么姬烨、什么徐千易,都拦不住她的青云路吧。
而他姬越……除了皇帝的身份,一点也配不上她。可皇帝的身份,不也是她拼来的吗?
他其实就是个除了依赖她,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其余的我现在也给不了……你也不稀罕……”他说着,终于解开了外袍,“我只有这个了……”
里衣刚刚才被沾湿,现在有些单薄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他比之从前更为清晰的锁骨和一片苍白的胸膛。
“阿樱,你看看我吧。”他的呼吸急促,声音带了些哭腔,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我……虽然因为生病瘦了许多,但我会努力养回去的。你从前不是说过我好看吗?你……你再看看……”
穆樱没有说话。
姬越等不到她的回应,更加慌了。“也可以随便摸的……只要是你……做什么都行的。”
他往前探扑过去找她,头往前冲,半个身子就在床外。
因为没坐稳,几乎整个人都要跌出去。“阿樱……阿樱……”
穆樱终于伸出手,接住他。
头砸在了她的怀里,姬越终于抑制不住,轻轻地呜咽起来。
穆樱捧着他的发丝,轻轻顺了顺他的背。“我在。”
扎完针之后没多久,短暂恢复的听觉便再次消失。
他听不见她说话,却感受到了她安抚的动作,慢慢也安静了下来。
穆樱叹了口气,试探着同他说了几句话,见他听不见了,便只能一笔一划在他的手心询问:【陛下把我当什么?】
把她当成什么了呢?知道她不在意钱财那些外物,就用身体收买她吗?
“皇……”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皇后”二字,可还没说完就及时止损。
他也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可……他的认知里,皇后本该同皇帝是天生一对的。
穆樱点在他掌心的手指突然收了回去。
姬越意会到,一时惊慌失措。
她不愿意做他的皇后,她也不想嫁给他的。
他张了张口,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的方向,改口问:“或者……或者你想要当什么呢?”
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这样行吗?
她想做什么,他都满足她……
她若是要皇位,他也可以给的。
只要……只要她当上皇帝后,能别不要他。
他做个无名无分的侍,能陪在她身边……就好。
等了许久,等到姬越情绪都要崩溃,穆樱的手指终于又点在了他掌心。
【问的是陛下。】
姬越死死咬着牙,颤抖着,不敢回答她。
把她当什么?能当什么呢。
他习惯她,依赖她,离不开她,自然把她当爱人,当妻子,当一辈子的意中人,当他唯一的眷侣。
可他说不出来,什么都不能说。
先前那些自认为奖赏她的话到了如今再回头看,已经变成了实质的侮辱。
他曾经还妄想纳她为妃,想拥有三宫六院后,还交给她搭理,还想立她为后,让她母仪天下,把她捆在他身边,用孩子将她绑到老绑到死。
太可怕了。
他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他在羞辱她。
怪不得,之前她的眼神那么冷。
她哪里稀罕他说的这些。
从前的他,究竟在虚张声势和骄傲些什么?
姬越攥住她的手指,将她往自己身边拉。
另一只手顺势沿着她的衣襟,摸到了她的脸颊上。
他不敢用力,温柔又缱绻地摸了一下又一下。
穆樱没有阻止,他心头暗暗窃喜,讨好道:“阿樱,我把皇位让给你,你做皇帝,我给你做皇后,好不好?”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声音低得像梦呓:“我不做皇帝了,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穆樱眉头紧蹙。
她不过离京没多久,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能变化这般大。
连“不做皇帝”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了。
是癔症后遗症?疯魔了?
竟然还让她做皇帝?!他的防备呢?他的冷漠呢?他的后招呢?
他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除了皇权想不到别的的矜贵脑袋,什么时候里面只剩下些情情爱爱、儿女情长的东西了?
好没有缘由的转变。
穆樱一时没理清楚思绪,便任由他摸着,没有说话。姬越的手指便顺势过去,大胆地落在了在她的唇角。
他顿了顿,然后微微弓下背,把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他吻得很轻,很小心,生怕被她拒绝一般。只是贴着,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穆樱没有推开他,当然也没有回应他。
姬越等了很久,终于慢慢退开,憋不住委屈般撇了撇嘴:“你现在不想亲我了吗?”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却倔强地没有流泪。
“阿樱……”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做错了什么,你要告诉我,我以后都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你不说……我不知道。阿樱……你这样对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落着眼泪,眼睛红成了一圈。
“我是一个虚伪的皇帝,我在你面前总是嘴硬,我一边畏惧你,不敢信任你;一边爱慕你,离不开你;所以总是不停试探你,让你为我卖命,我要通过这个知道,你是站边我的,你是不会背叛我的。我怕啊……我好怕你不要我……”他抹着眼泪:“可是阿樱……我真的……我是真的爱你啊。”
穆樱看着他。
看着他红肿狼狈的双眼,看着他消瘦了一圈还更加苍白的身体,看着他……仿佛天塌了的样子。
脑中过了一遍他顿顿搓搓、含含糊糊说过的话,在“爱”这个字的时候,停住。
爱?
原来,他是真的爱的啊。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系列笨拙的讨好有了解释。
穆樱勾了勾唇,突然笑了。
然后她扣住他的脖子,在他湿漉漉的眼睫上落下一个吻。
一只手与他紧扣,一只手则在他脸上擦去他眼泪落下的痕迹:“来做吧。”
姬越模糊中分辨出来她的话,一时间,本就泛滥的眼泪再次成灾。
他蹭了蹭她的颈项,双腿熟练地攀上她的腰。“好。”
穆樱挑了挑眼尾,回抱住他,手指自然地从他腰下划过去。
就让她看看,如此虚弱,还要强行承受她,他所谓的“爱”,能有几分。
姬越抿了抿唇,将自己的嘴唇润湿,然后,他俯下身,轻轻触上她的腰带。
“阿樱……我……我可以吗?”
穆樱按住他的头,冷下脸色。“你要做什么?”
姬越似乎意识到她的抗拒,虽然没听到她的话,却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只是要让你舒服……你放心……我不会……”
不会乱来的。
只能他被她教训、占有,这是他们的规矩,他当然不可能违背。
他虔诚地弯下腰,充满期待又温柔地垂下脑袋。
唇舌柔软的触觉直窜入天灵盖。
身体的特殊感觉让穆樱脑中一阵发懵,“姬越?!”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不觉得自己低贱吗?
这同妓院倌馆那些放下自尊伺候人的……有什么区别?
她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将人拉起来。
他的唇被摩挲的发红,如今上面一片亮晶晶的。
穆樱心跳的厉害,她别开眼,不敢看他。
姬越见状还十分不满:“阿樱……好吃……”
穆樱有些犹豫:“姬越……这样不好……”太不尊重他了。
她平日里虽总折腾他,却没想过要他这样……
姬越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耻辱。
他为能碰触她这般珍贵的地方而感到激动和骄傲。
这便意味着,他们真正亲密无间了吧……
“阿樱……我伺候你……我甘愿的……我……我喜欢这样……”他低低出声,喘着气又靠近她。
“求你……求你了……”
穆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眸中晦暗。
她将他往下面按去。“你自己求的。”那别怪她心狠。
姬越因为生着病,整个人都染上了一股朦胧的色气,他一脸魅色地轻喘,半睁半闭的眸子里水汪一片。
穆樱轻轻闷哼一声,随后将他扯起。
姬越被人扯着头发,也不反抗。他乖巧地任由她推下去,然后自己主动地翻过身。
穆樱将人翻回来。“陛下,让我看着你。”
他听不见,却顺从地抬起头看她。
随后,她从上而下、进攻性极强地将他整个人来回扫视。
姬越沉迷于她的眼神,死死抱住她。
穆樱收敛了眉眼,对他也稍显温柔了些。
她抬起他的下巴,将吻落在他的唇上,浅浅亲吻。
姬越脸色变了变,侧过头:“别……阿樱……别亲我。”
他刚刚才……
“我又不嫌弃我自己。”穆樱将他的下巴掰回来,一点一点亲吻过去。
她引领着他慢慢放松下来,让他慢慢习惯和适应她的吻。
姬越感受着她,一点一点着迷、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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