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姬越比栖霜还高半个头。
他一身华服沾染了些尘土,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整张脸还是非常好看的。
“滚开,我现在没工夫管你,让我进去。”
姬越当然不傻,他看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当下就仔细打量了他的长相,瞬间就能明白这样一个人跟在阿樱身边能是什么身份。
但他不想管那么多了。
暖床的也好,陪侍的也罢,终归……是伺候她的人。
出门在外,要她为自己守身如玉也很难。反正……反正是长得像他的人,姬越便当做她睹物思人罢了。
而且她还生着病,总要有人服侍的。
但想是这么想,对着情敌,他态度也很难放好,脸上十分不耐烦。
尤其是这情敌还颇没有眼力见。
这世上,能有谁拦过他姬越?若不是阿樱就在里头,他当场就能发火给他治罪。
砍了他都是轻的。
可为了阿樱,他也不敢在她院外惹事,便只能强忍着不满,要将他扯开闯进院内去。
栖霜也盯着他看了许久,这几眼却不是在欣赏他的长相,而是……在分辨他究竟是谁。
那位邓大人看起来地位很高,他想当然把他当做正室。
可……眼前这位,看起来嚣张又跋扈的……看长相,他也明白,先前自己也算是做过他“替身”的了。
瞧着又不像是小侍的样子……毕竟一路闯进巷子来,他并没遭阻拦,未免张扬的太无法无天了。
姐姐能容许这样的小侍放肆吗?
好像不会……
但要从行径上来讲……姐姐出事那么久,他将将才赶来,想必也不是姐姐的心腹,这样一想,又不像是个地位高的。
栖霜暗暗思忖,最后得出结论:想必,也是哪里的露水姻缘。
姐姐为人良善,处处留情也是应当。
不过,看眼前人着急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名分的。
没有名分,没有知情权,所以才会手足无措地慌乱。
想到这里,栖霜笑了笑。
他在外头用勾绳把背后的门栓打开,端着药和日常饮食进院。
他也不到门前去,而是把那些东西都摆在石桌上,才踏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姬越。
他衣袖一拂,神色带着几分轻蔑。“里头不容旁人进去,你们要见她,就在这里远远的望着吧。”
随后他自己走过去,到门前拉了拉檐下的铃铛,在外头轻声细语道:“姐姐,我送药来了。”
隔了许久,里头才出了一声低哑的声音:“放外面,你走。”
因着有外人在,栖霜是很想表现自己的重要性的,不想被人看出其实他也没能见到她。
他抿了抿唇,“今日……有位客人要见姐姐……是……是位长得很好看的公子呢……”心里虽然嫉妒姬越,但该说的总要如实告知姐姐。
穆樱低咳了几声,也没问客人是谁。“还未好全,今日不太爽利,改日吧……”
栖霜得知她不见外头的男人,心中暗自窃喜,但面上不显:“哦,那我这就请他们离开。”
心中却道:想来这露水情缘,缘来缘去也太淡了些。
姐姐早就忘了吧?
他回过身,挑了挑眉:“姐姐说了,不见你……”
话没说完,却见那道身影就这样略过他,径自走到门前,然后不管不顾地推开门,闯了进去。
栖霜瞪大眼睛。
他刚刚匆匆一瞥,看到了那男人眼中的戾气,似乎……是将近要杀人一般的表情。
好……好吓人。
“等等……你不可以……”他想伸手拉人,却被男人回头一瞪。
一时间是动也不敢动了。
“原来你这么久,一次都没进去照看过她?”姬越抬眼,眸色深寒:“那你装什么殷勤?!”
栖霜一愣,脸上略过一些心虚:“进去……会被传染……”
姬越冷笑一声:“这么怕死,还来伺候她做什么?滚远些,别再让我看到你。”
栖霜身子一抖。
姬越继续道:“你最好指望我死了,否则,我出来那日,你若还敢在她眼前晃悠,就砍了你。”
连唯一伺候她的作用都做不到,那还留着他干嘛?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留下被震撼到哑然的栖霜,和坐在石桌前,一脸木然的邵颦儿。
栖霜无人可诉,转头只能看向邵颦儿:“他……他……”
邵颦儿扶额,叹了口气:“他就这个样子的。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姑且忍着些他……因为他不会改。”
栖霜启唇,动了动唇瓣,喃喃道:“他就这样进去了?”
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他还在状况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进去了啊……”
“屋内那是他意中人,他担忧也很正常。”
“可……”可会没命的。
栖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想:虽然这位是露水姻缘,但好像……还真的挺在意姐姐的。
换他,当时得知是疫病后,都犹豫了一瞬的。而且……姐姐没容许他进去,他便不敢忤逆她了。
现在……眼前这位竟敢直接闯进去,就不怕姐姐翻脸吗?
邵颦儿将脸上的面巾捂好,端起石桌上的药,起身看向他:“我劝这位公子,不论你是谁,还是趁早离穆姑娘远些好,免得自取其辱。”
栖霜脸上微微泛白:“你也这么说,究竟什么意思?……刚刚他……究竟是谁?怎么我就自取其辱了?”
姬越自己没有打算公开身份,邵颦儿当然不会代他表明身份,只是她意味深长道:“穆姑娘待他如何不同,你很快能见到。”
两人在空旷的院外等了许久。
可屋中一直没传来争执的声音。
姬越没有挨骂。
栖霜眼中的幸灾乐祸逐渐变成不安。
怎么会呢?
姐姐最在意秩序,当时邓大人要进屋去,都被她厉声斥责过的。
可……刚刚那个男人,怎么进屋之后这么久,都能悄无声息呢?
隔了许久,姬越的声音在门边轻声响起:“邵颦儿,去取些热水来,我要给她擦个身子。”
栖霜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擦身子……那男子竟然还要给姐姐擦身子……这么亲密的行为……
他死死咬住唇,不敢让自己发出嫉妒不满的声音。
邵颦儿应了一声,又把刚端起的药物和食物等拿到房门口。“我把刚刚您漏下的东西放这儿,您过会儿记得拿进去。”
姬越懊恼地应了声:“是刚刚太着急。药不会凉了吧?”
邵颦儿碰了碰:“还未。”
“那就好……”姬越松了口气:“她刚刚睡下,我怕吵醒她,你过会儿也轻声些。”
“知道。”
栖霜脸色彻底白了。
就……就这样?
不仅没挨骂,他还能在白日把人哄安睡了?!
这怎么可能?!
邵颦儿转过身,笑了下,朝他招呼:“劳烦公子带路了,我们初来乍到,我还不知道在哪里烧热水。”
栖霜抿了抿唇,僵硬了许久,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
说不定,是姐姐烧的糊涂了,所以才懒得管那么多。
他倒要看看,等姐姐清醒过来,又会是何种境况。
*
姬越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便对上了一双警惕的眼睛。
她清醒着,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地看着他。“谁?!”
姬越微微闭了闭眼,看到她这样便心疼的不行。
他红了眼眶,慢慢走过去:“是我。”
声音太过熟悉,像做梦一样。
再聪明如穆樱,也根本预料不到他能来。
她心口猛地一抽,莫名地翻涌出许多酸涩来。
是她……听错了吧?烧糊涂了?
她抬起眼,细细打量来人。
在确认他的身份后,她眼中的谨慎终于化为惊愕,一时怔住,还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姬越?”
“嗯。”姬越走到她床边,伏下身贴近她,头枕在她手臂边,仰着脸看她:“阿樱,我好想你啊。”
她避开些距离,又被他拉住,贴近。
穆樱叹了口气。
现在要避他,仿佛也已经没有了意义。
她哑着声道:“你怎么进来了?……会传染。”
“我不怕啊。”姬越笑了笑:“我进来就是要阿姊传染我呢。”
“怎么……”突然叫上阿姊了?
这不是床上的称呼吗?
“阿姊,你瘦了好多呀。”他摸了摸她的脸颊,心中酸疼的不行:“他们都没好好照顾好你。”
穆樱别开眼:“生病了,瘦些也正常。”
“不正常。”姬越反驳道:“我来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万不会像他们那样偷懒!”
他们……他这又是在说谁?
他眼中这股满满的嫉妒和妒火又是怎么回事?
算了……
反正一直这样。
穆樱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打量着他风尘仆仆的脸:“京中不忙吗?你来术尧做什么?”
姬越握住她的手心,蹭了蹭:“都说了,是想你了。”
穆樱眼中复杂。
她那日离开的仓促,算的上是不告而别。
他怎么现在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蹭过来讨好她呢。
不知道她是就此决裂的意思?
还是……知道了她什么意思,仍旧要恬不知耻地缠上来?
“陛下……”穆樱刚要开口说什么,被他用手指打断。
他按在她的嘴唇上,轻轻道:“阿樱,我不想听别的。”他不要再提那些她离开的事情。
反正现在他追来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你需要自由和空间,我知道的,我不怪你。”他笑了笑,道:“你在外的时候,能偶尔想到我,给我回一下信,我就很开心了。”
穆樱眼中复杂,她长叹一口气,将他推开些:“过会儿,等人来了,我让他们收拾一间屋子,你先住过去。你和我接触时间不久,而且我快好了,应该没这么容易染上,不过保险起见,陛下还是要隔离一阵子。”
“隔离?”姬越变了脸色:“我不应该同你一起住吗?”
“陛下……听话。”她认真看向他:“这是疫病,不是玩笑。真的会传染的。”
姬越突然笑了笑:“阿樱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穆樱蹙了蹙眉,便见他突然再次贴近。
她微微后撤了些,仰脸看他:“你做什么?”
姬越俯下身,呼吸就贴在她脸上。
随后,在她发愣的时候,他轻轻捧住她的脸,虔诚地亲吻了上去。
穆樱本来还有些朦胧和模糊,被他这样一亲,倒是吓了一跳,清醒了过来。
她仓皇地避开他的嘴:“你疯了?!”
可姬越沉着脸,再次将她拉近。“阿樱,我太想你了。给我亲一下吧……就亲一会儿……”
穆樱瞪他:“姬越!”真不要命了吗?!
别人对疫病都避之不及,唯有他像是馋了毒药一般主动贴上来。
还……非要伸舌头。
穆樱本想推开他——他本也没用什么力气,在床上也不敢对她用武力,正常来讲,她应该一下子就理智地将人推开,然后打他一巴掌的。
可……
可脸上突然就滑过几道温热的痕迹。
他哽咽着,珍而重之地亲吻她,“阿樱,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到底是谁在怕?
她有些无力地看他哭的凶猛,最后终于彻底没了辙。
穆樱一下便卸了力道,破罐子破摔任他亲吻了下去。
算了……算了……
亲都亲了,再推开他,也改变不了结果了。
等亲吻完,穆樱气喘吁吁抬眸看他,没好气道:“满意了?”
姬越咂咂舌,还在回味。他突然笑的甜腻,忽视自己颊边的泪痕,低声道:“不太满意……”
他在她耳边吐气:“阿姊快些好起来吧……想要你狠狠要我……”
穆樱有些无奈。
她抬手,帮他擦干净眼泪。“陛下,别发疯。”
……
姬越当然如愿以偿留了下来。
穆樱同他周旋一番,已是累的狠了,见他安分下来替自己打理,也懒得管他,闭眼就歇息了。
晚些时候,微微睁忪着被他叫醒。
“阿樱,得吃药了。”
他把她搀起来,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然后把药认真喂到她唇边。“药已经不烫了,快凉了。但仍是要慢些喝,小心呛着……药如果苦的话,你再同我说。”
穆樱抬眼看他,只见他眉目间温和的不像话,一点……也没有不耐烦。
她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像是从翼城回来之后的无数个昏迷不醒的夜晚,他就这样照顾过自己。
动作生疏,却十分认真。
她曾以为,那是做梦。
现在想来……怕是真的。
她扶着药碗,蹭过他的手,将药一饮而尽。
然后抬眸看他:“苦,然后呢?”
姬越愣了愣。
他从前没听她说过苦,所以本来那句话也不过是下意识的关心。
但现在听了,一时心中就酸的不行。
这是他听不得的话。
怎么能让她苦呢?
他微微俯身,将唇贴在她唇上,将剩余的药汁一一抿去,再将舌头伸进她嘴中,将所有的苦味也一一吮去。
亲吻完毕,他眨了眨眼,问她:“还苦吗?”
穆樱别开眼,眼中晃了晃。“不苦了。”
姬越便笑。“那就好。”
穆樱就这样被他伺候着擦了身子、换了衣裳。
身上一爽利了,她便觉得自己彻底好了,当下决定再洗个头洗个澡。
被姬越冷声拒绝。“不行!现在洗容易着凉,等再好些了……”
穆樱没怎么见过他这样坚定地否决自己,一时还觉得有些稀奇。“你不嫌我身上脏?”
姬越怒气冲冲:“我为何要嫌你脏?不许洗就是不许洗!”
姬越下意识的话语说出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等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如此直白拒绝了她。
他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不愿给你洗……是洗澡洗头实在容易让你复发……本就还没好全……”
穆樱摆了摆手,拿起今日的粥喝着,敷衍他:“知道了,知道了。”
姬越却不罢休,他凑过来,非要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亲吻了个遍。
然后低声证明:“不脏。”
*
邓曜知道姬越留在了穆樱房中。
他虽有些嫉妒,但到底也松了口气。
好歹,姑娘也算是有人照料了,这样好起来也快些。
至于姬越会不会被传染……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被传染了,他便窃喜一下,没被传染,也不会有多大的的失落。
人都道,祸害遗千年。姬越……实在是个难缠的主。
邓曜很淡定。
但栖霜没能沉住气,在午后见穆樱的房间一直未出来人,便急了。
他先是找上邓曜,旁敲侧击问姬越的身份。
邓曜抬眸看了眼他,“唔”了一声,算是在沉思,随后道:“姑且算是……姑娘的旧相好。”
旧相好?!
那怎么还能进姑娘屋里去?!
他一下急了:“都是旧相好了,凭何还能来见姑娘?!”
邓曜冷笑一声:“这你要去问他和姑娘,问我做什么?”
“这不是……这不是……”栖霜抬眼看他,欲盖弥彰发问:“可他进屋去,您就不生气吗?”不是……他才是正室吗?
难道……邓大人并非正室,屋里那位瞧着最不像正室的才是正室?!
栖霜满面骇然。
怎么……可能啊……
“我生什么气?有人照顾姑娘,我高兴还来不及。”邓曜看他一眼:“也不是没给你机会,对吧?”
栖霜一时哽住。“我……可当时姐姐说……”不让他进去的。
“这就对了啊。”邓曜道:“你我都不敢,他敢,便活该他受宠……不是吗?”
栖霜没见过这样算的。
他抿了抿唇,一时有些不服。
“那我也去……”
邓曜嗤笑了一声,见他就这样吃着味,一步一步走远了。
转过头,便依旧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放在身侧的手还是微微捏紧了掌心。
眉头紧蹙的样子,着实也看不出来开心。
他没想到,姬越会直接生闯进屋。
也没想到,姑娘会把他留下。
如此一来,姑娘的离开,会有变数吗?
邓曜不知道。
*
“今日熬的粥里加了些菜叶,还算新鲜。药方我已经给了城里大夫查看,若是无误,不日就会分发下去。疫情不扩散,便是最好的消息。若是术尧无恙,此药方也能送至渝城去,解了渝城危机。”
邵颦儿在门口,一字一顿地汇报着。
姬越难得认真地听了,最后“嗯”了一声。
似乎有些不习惯,他轻咳了一下:“这次,辛苦你了。”
邵颦儿对他的礼貌也有些不习惯,她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他这是在穆樱身边,所以才收起了那股张牙舞爪的样子,一时又有些感叹。
她失笑道:“是民女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询问:“姑娘今日可好些?”
“只稍微好了些。能下床活动了,用食也比前两日多些。”
“那就好。”邵颦儿松了口气。
姬越却皱了皱眉:“你这么关心她作甚?”他越想越不对。
“先前在皇宫,朕就发现你不对劲了……你怎么老是同朕打听她?你想做什么?你要同朕抢人?朕告诉你,休想!”
他一时声音又放大了些:“一个个的,都当朕好欺负……”
“陛下……”那头女声一出现,姬越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是邵姑娘?”还是穆樱的声音。
姬越抿嘴不答。
邵颦儿心头一跳,赶忙自己认道:“是!”
“你跟到术尧来,是有事?”
邵颦儿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道:“是……但……眼下姑娘养病要紧……”
穆樱低笑了一声:“你别听他胡说,已然大好了,和寻常无异。”
姬越不敢反驳,只敢在边上低低抱怨:“哪有和寻常无异?!”让她碰自己都一副兴致缺缺还没有力气的样子,分明是一点没恢复。
只是阿樱要嘴硬,他又不能说什么,只能配合着不出声。
“你有事,不妨直说。”穆樱道:“能追来术尧,想必也不是寻常事。说说看。”
邵颦儿有些感动于她的敏锐,一时有些哽咽。
她见了太多不敢同姬烨对峙,反而向她虚与委蛇的人。而想要讨好姬越,加入太后这边阵营,也遭了嫌弃。
先前她对穆樱,也不算没有偏见,若是能成功得手姬越,她其实算是她的最大竞争对手,可……谁想现在她能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来求她帮忙呢?
还是第一回 ,有人认真开口,愿意听她说说自己的苦衷。
“那……那我真说了?”
“嗯,说吧。”穆樱从床上坐起来,倚靠在姬越身上:“我听着。”
“民女父亲遭肃王姬烨囚禁,至今生死未卜,还望姑娘不计前嫌出手相助……民女愿结草衔环相报……父亲所有过往赃款,民女愿将其一律充公,自此再不让他沾染此等是非……”邵颦儿跪在门外,用力地磕了个头:“先前对姑娘多有不敬,实在形势所迫,望姑娘海涵……”
穆樱挑了挑眉。
她先前知道邵颦儿不是个安分的,却不知道她背地里承载了这么多。
终究是姑娘家惺惺相惜。她叹了口气:“你先起来……最好说详细些,你父如何被擒,又是如何为姬烨所用……我再想想办法。”
她说了想想办法,就是应下来了的意思。
邵颦儿喜不自胜,她没想到要穆樱相救这般容易,早知如此,她早些投诚便罢,还去勾引姬越干什么?
他反正像个真瞎的一样,见不到别的女人的好。
“谢谢姑娘相助!”
“阿樱!”姬越却十分不满:“你管她作甚?她父亲那也是活该!贪官一个,管那些……”
穆樱瞥了他一眼:“我这是为谁?”
她当然知道,邵颦儿父为金鳞县令……那可是大邑出了名的贪官。
手中财宝,富可敌国。
若是真能自提贪污证据,落个家产充公,听起来可太有吸引力了。
怪不得姬烨要对他动手威胁呢,若是穆樱不要脸些,她也是要动手的。
那可是块香饽饽。
军中打仗,钱财支撑是万万要紧的。
不过……她现在得了林烟和季润书一家子相助,也不遑多让就是了了。
姬越动了动唇:“为我啊?”他绕在她身侧,眼中都是笑意:“是为我么?!”
穆樱避开他缠人的目光,对着门外的邵颦儿道:“你若是着急,有些事对外说不得,便把事情一一写下,传进来与我看,我好对症下药。”
邵颦儿高兴地应了声,刚要转身识相离开,却听屋里响亮的一声“啵”。
她愣了愣,反应许久,才想到那是什么声音,一时间红透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
“姑娘……我……我先撤退了……”礼仪什么的全都忘了,连和皇帝的告别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姬越捧住穆樱的脸,朝她脸上又亲吻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看向她:“阿樱,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穆樱抬眸,对上他亮晶晶的眼。
好么?
这就叫好了?
先前将他折腾的半死不活,然后甩袖离开的事,他就这样忘了?
穆樱微微垂下眸子,不语。
姬越看她沉默下来,一下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抿着唇,怯生生去拉她的手:“阿樱,你怎么了?”
穆樱还未开口,门外“砰砰”两声,响起了新的敲门声。
“谁啊?”姬越有些不满对方的打断,没好气道。
“是我……”栖霜捧着药碗,微微有些紧张。
“邵姑娘的药方很有效,大夫看了便让下令煎煮。驿站那边的护卫们吃了都大好……我自作主张给姑娘也要了一碗来……现在还是烫着的呢……”
姬越道:“你放外头就好。”
栖霜在外头摇头,影子就映在窗纸上:“那怎么行?!邵姑娘说了,这药要趁热喝的。”
姬越一时没了耐心:“那你想怎么样?”
栖霜的动作跃跃欲试。“我……我送进来……可好?”
姬越一时脸上戾气横生。
穆樱挑了挑眉,勾了勾他的掌心,看过去:“你来这里……也见过他了?”
姬越突然从后头抱住她,闷闷道:“嗯。”
“那……见了,如何?”
姬越瞪了她一眼。
能如何?
夸她找替身找的很传神吗?
夸她身边的新人年轻美丽吗?
他夸不出口。
“不如何……我又没怪你。”只是心中膈应是不可避免的。
穆樱看着他的眼睛,手指勾住他的下巴:“这么大方了?”
姬越是知道自己违背自己的内心,还说着好听话哄她的。他有些不自在:“阿樱……”
“嗯?”
他将自己的头埋在她颈侧:“我在的时候,你就别找他们了,好不好?”
“你想要如何,我都能满足的……别找他们了……”
穆樱没说话。
姬越的脸上浮现一点点悲哀,好像是深知自己会落入一个始乱终弃的结局,不自觉想要挣扎,但不可避免还是沉沦了下去一样。
他只能认命。
几乎就要坚持不住,自己去放外面的人进来了。
可良久之后,穆樱却终于开口:“好。”
她说好。
姬越猛地抬眸,唇瓣不停发抖。
“你……你说什么?!”她答应了?!
她竟然会答应自己!
他如同做梦一样,捧住她的脸,轻轻揉了揉:“你答应我了,对吧?”
“嗯。”穆樱拉开他作乱的手:“祖宗,消停些吧。”
只是保持床上关系,其实穆樱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他很好睡,刚好,她也挺喜欢睡他的。
第37章
栖霜没能得到回应。
他心中滞涩,干脆学着姬越的样子去推门,却没想到门被他从里面锁上了。
栖霜一阵委屈,在门外喊道:“姐姐……”
姬越抱住穆樱,又使坏吻住她的唇,不让她回应。
穆樱拍了拍他的肩膀,纯当他使些小性子。将人拉开些,方才回道:“栖霜,你回去吧,我已大好了,药不用了。”
“可是……”栖霜抿了抿唇:“我想进来伺候姐姐……”
还没待穆樱回应,姬越一下就咬上她的耳朵,恨恨地啃了两口,低低道:“不许他伺候。”
穆樱只觉得耳根发痒,叹了口气,揽住他,回栖霜:“屋内已经有人照料了……”
栖霜胸中酸涩,他讷讷道:“我可以同他一起照料姐姐……多个人多个帮手……”
“她都说了,让你别进来,听不懂吗?”姬越的声音很低,但很有力。
他被她抱住,一时便感觉到无限偏爱,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般笑道:“现在进来可不就是打扰我们……”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可听到这里,栖霜却脸上发白。
打扰他们什么?
他们在里头关着房门,做什么呢?
栖霜已然有些崩溃,浑身战栗。
姬越却没想就这么放过他。
“你在门外守了那么多天,她没让你进来。我一来,就进来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说完还提问栖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栖霜放下药,转过身捂住脸,跑了。
一时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姬越挑了挑眉,窝在穆樱怀里笑的开心。
他嘟囔道:“真没意思,就这样跑了。”
穆樱叹了口气,去捏他的脸:“他不跑,你想怎么样?吓唬他?欺负他?”
“我才不会……我没那么小气……”
才怪。
穆樱盯着他的脸,良久,慢慢道:“你最好是。”
穆樱是三日后彻底好的。
门闩拉开,她第一次走出房门,呼吸了一下外面的空气,难得的有些怀念。
姬越跟在她身边,歪着头看她。
穆樱转过头,便见他目不转睛的样子。她有些不适应,问:“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姬越摇了摇头,把视线慢慢挪开。
“阿樱,我去给你热些银耳羹。”
银耳羹是刚刚邓曜送过来的,只是那时两人还没起,就让他放外面了,现在估摸着都放凉了。
像是奖励一般,连姬越这次还有份。
他虽不大爱吃这个,但既然和阿樱一起,就什么都愿意吃了。
平日里也没进过厨房的人,因为要照顾阿樱,就这样慢慢学会在院子的小厨房里烧火、蒸饭菜。
穆樱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闻着烟火气,继续打盹。
梅枝等人本来病情严重,但这两日吃了邵颦儿的药也好些了。今日看天气好,也出来放风。
见了穆樱在院子里,还高兴地迎过来。
她们严重的日子里都窝在榻上,几乎没出过门,这也是几人生病后初次相见。
几人俱是瘦了一圈,唯独穆樱,在姬越来之后,倒是硬生生把自己养的面色红润了些。
他还真是……挺会照顾她,又……挺会折磨别人的。
要求一日比一日多,要把外头的人都闹的鸡飞狗跳才罢休。
每日的汤水补品都恨不得装了满车再送过来,这样养着,她能不胖吗?
“姑姑!”夏荷见她一切安好,红了红眼睛扑过来。“还好你没事!”
秋霜也道:“要不,就真是我们的罪过了……听送饭的说前头护卫死了不少人……”她抹了抹眼泪叹气:“要早知道,我们就算留在渝城等死,也不会跑到术尧来害姑姑……”
夏荷点头:“先前不懂事,已经害过一次了,我们是再也不敢了……”
梅枝也跟着哭。
“没怪你们……”穆樱一一拍了拍她们,安抚过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几个姑娘抱作一团。
不多时,梅枝皱了皱眉:“怎么有一股味道……像什么东西……焦了?”
穆樱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小厨房!”
“小厨房?”夏荷还有些好奇:“这里除了咱们,还住了旁人吗?”
她一直不知道姬越的存在,还当只是几个姐妹花在共患难呢。
殊不知,穆樱早就背着她们默默吃上好的了……
穆樱来不及解释,一路沉着脸色赶过去。
推开门,姬越就直着身子歪在灶边,手掌撑在灶台上,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赫然看见一个男人在,梅枝捂住脸,惊叫了一声,她本下意识以为是坏人,当下就想逃。
却见穆樱已经走过去,冷着脸过去将人扶正,又将他的手拉过来一看。
果然,已经烫伤了一片了。
就这样,他都睡的这般死。
被人动了动,姬越才慢吞吞清醒过来。
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她的接近,所以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眨了眨眼,朝她看过去:“阿樱?”
然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闻到了空气中的烧焦味,惊呼一声:“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穆樱脸色实在差,一把拉过他往外走。
姬越挣了一下,没挣开:“阿樱,灶台……”
还管什么灶台?穆樱眼中俱是烦躁。
秋霜还算有眼力见,见状忙道:“灶台有我呢……”
“是是是……还有我们……”夏荷也道:“姑姑放心带……带这位……额……公子……去治伤吧。”
他们当然不是没认出姬越。
就是因为认出了皇帝的脸,才觉得震撼和惊悚。
皇帝……竟然能出现在他们隔离疫病的小院里。
也太离谱了……
但他还穿着常服,也没有摆皇帝的架子,甚至出现在了小厨房在帮姑姑熬煮吃的……
像是他们白日做梦一样。
梅枝还不清楚状况,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俩献殷勤,等穆樱带人走后,才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这男人长得真好看,是谁啊?姑姑的小侍?先前怎么没见过?”
“嘘……”夏荷也压低声音:“要想活得长些,就多对他视而不见吧……”
“怎么了?”梅枝问:“他很吓人吗?”
“很吓人!”秋霜道:“皇帝……能不吓人吗?”
“皇帝?!”梅枝尖叫一声。
她先前是跟着徐婉晴的,是徐婉晴带进宫的婢女,还没见过皇帝,自然是不认识的。
但……她也想不到能有这么接地气的皇帝啊!
“那他……是来找姑姑的?!”梅枝一边将锅中糊掉的银耳羹舀出来,一边问:“姑姑同他,很相熟吗?”
夏荷轻咳一声:“嗯……熟吧。”
秋霜面无表情地补充:“睡一张床那种熟。”跟在穆樱身边这些年,她们什么没见过?
梅枝瞪大眼睛,随后忍不住掏出小手绢,一边啃手绢,一边用一种“求教”的目光看着她们。
“放心,有你看的。如果不出意外,陛下应该不会这么轻易走。”姑姑生病刚好,他肯定是不放心的。
梅枝“唔”了一声,眼中放光:“咱姑姑……是不是……要做皇后啦?”
秋霜耸了耸肩:“那谁知道?不过看姑姑先前的态度,应当是不大愿意的吧。”不然她跑什么呢?
“可……”梅枝道:“姑姑方才还是挺紧张他的吧?”
夏荷看向她:“你睡久了一个男子,见他受伤了,出于怜惜和同情,也忍不住会关怀一下的。”
梅枝惊讶:“啊……这样吗?”她看的话本不是这类的呀,不应该是两情相悦所以卿卿我我、互相关心吗?
“你就是看的太少了。”夏荷道:“等你见多了就识广了。他们二人一向这样,都许多年了,一直未定下来。现在姑姑都走了,回头的可能性不大了。所以……往后你在陛下面前,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旁的他们是恩爱还是吵架,于我们都无关。”
梅枝有些遗憾:“哦。”
*
穆樱将人甩在榻上,然后去倒冷水。
姬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阿樱,其实没什么事。”
穆樱没理他,把他的手往冷水里按。
姬越轻“嘶”了一声。
穆樱松了松手腕,看他:“疼?”
“还好……”他顾不上手,只能看到她阴冷的脸色。
“睡着就算了,手撑在灶台做什么?”若不是下头还垫着块抹布,他的手都要烫烂。
姬越用另一只手晃了晃她,仰着脸看过去:“你不要生气……我就是不小心睡着了,下次不会了。”
“我不生气啊。”穆樱轻笑一声:“陛下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我生什么气?”
姬越眉眼耷拉下来。“还说没生气呢。”
穆樱的手按在他的手上,不让他从冷水中撤离,便问:“你平时是不睡觉?进了厨房还能睡?”
姬越支吾了两声。“睡了的。”
其实没睡过。
她生着病,他怎么敢睡?
每日假寐时刻,便是晨间她将起未起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揽着她,就像揽住了整个天下一般。
可现在,既然在厨房闯了祸,姬越倒是一点不敢再提这些来博取她的怜惜了。他仔细打量着穆樱的脸色,最后凑过去,蹭在她脖子边,轻轻吻了一下。
“又做什么?”穆樱蹙了蹙眉,但没有避开。
姬越不说,却埋头,勾唇笑了。
邓曜捧着文书过来,脚步在门口顿住。
恰好看见姬越凑过去亲穆樱,到了这里也没法视而不见,毕竟还是他把人叫来的。
他抵着牙关,走进去,维持着面色冷淡:“姑娘,药方验证过确实有效,已经传向渝城。同时,小神医日夜兼程也到了,请姑娘放心。”没有朝姬越行礼。
对方来这里,本也没想着要暴露身份的。他不行礼,姬越也不能说什么。
姬越刚得了好处,正甜蜜着,也懒得管这些。便视而不见,放过了他的无礼。
倒是穆樱在得知邓曜的心意后,却还是有些微微在意。
她怕邓曜看了不顺,将姬越拉开些,朝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解决了正事,邓曜想了想,道:“栖霜公子先前说过,过几日就是花神节,姑娘要不要去街上逛逛瞧瞧?”
“花神节?”
“嗯。”邓曜看了眼姬越,回答穆樱:“术尧三年一小节,五年一大节,今年特别盛大。”
“好,那就看看。”
姬越见她要去,忙出声:“我也要去!”
穆樱看了他一眼,突然道:“陛下该回京了。”
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姬越泡在水中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微微蜷缩了指节。
她在催他走。
姬越垂下眸子。
“朕什么时候走,朕自己能决定。”他把手从她掌心挣脱,然后又从水中抽出来,语气平淡。
“可你已经出来一个多月了。”穆樱倒是没把他的手再按回水里,只是擦干了自己的手,然后冷静地看着他:“陛下是皇帝,不是闲人。朝中那么多事,你不在,谁替你看着?”
“自有人看着。”沈纵、司徒寇海、季润书,又不是废物。
反正比他稳妥多了。
穆樱见他这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也是……谁让他们吃着皇粮呢,对吧?摊上陛下这样的皇帝,算他们倒霉。”
姬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生气,只是不知道是被她说中了什么,还是觉得好笑。
“阿樱,你是在关心我吧……”他慢吞吞挪过去,又去拉她的手,只是这次被她甩开了。
姬越也不放弃,锲而不舍去牵,被穆樱不耐烦地避开到了一边,才算消停。
“朕知道的,你放心。你在意江山,在意大邑,朕不会让它倒了的。朕承诺你的事,永远都会做到的。”他朝她眨了眨眼,讨好道:“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朕成了昏君,你就大义灭亲,斩了朕,好不好?”
穆樱冷笑了一声,看他:“哪来的亲?”
姬越红了红脸,“那……那终归……”
两人都这样了……又肌肤相亲那么多次,他讨个名分,不过分吧?
难掩心头渴望,姬越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发颤:“我……阿樱,我能不能……”
邓曜心中一咯噔,几乎是同姬越心有灵犀般,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他立刻出声打断:“姑娘,栖霜公子日前朝姑娘示爱,姑娘还未给答复……”
“示爱?”穆樱愣了愣:“诶?我怎么不知道?”
“他亲自同我说的,说倾慕姑娘你……他……”邓曜抿了抿唇:“误会我是姑娘房里人,还问过我的意见。说是……说是做小,也愿意的。”
“没和我说啊……”穆樱还有些茫然着。
要说了,她就不会留他在身边了。毕竟她对他本就没什么非分之想。
当时救他,也纯粹是“眼缘”罢了。
虽有他长得有些相似姬越的原因,但到底她也不是那种会找替身来相爱的人。
不至于,对旁人也不尊重。
现在想来,他口口声声的“姐姐”,可不就是在暗示她些什么?
偏她没想明白,还当他是真拿自己当姐姐在尊重。
“还是找他过来吧……”她总要同他说说清楚。
感情的事情,不好拖着的。
穆樱反馈淡淡,还说要见栖霜,姬越已然快要疯了。
“噔”的一声,水盆被掀翻。
穆樱蹙眉刚要说他几句,却见边上这人已经冲了出去。
穆樱一扶额,才想起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她心道:坏了。
她转向邓曜,有些无奈:“你就非要在他面前说?”
邓曜沉下脸。“属下的错。”
穆樱摆了摆手:“还不快去追?”她叹了口气:“……别闹出人命了。”
见姬越离开,邓曜心中却反而松了口气:“是……”
*
姬越找上了栖霜。
但这回倒是不算粗鲁,并没动手。
他仔细将栖霜来回扫了个遍,得出结论:“你是唱戏的?”
栖霜有些警惕地抬眸:“那又如何?你要做什么?”
“她听不懂戏,你同她不会有什么共同语言。”
栖霜冷笑一声,笑他的天真:“共同语言又不是通过我原先做什么来培养的。只要我想,我可以去学她喜欢的,不是吗?”
“我说了,你不许见她。”姬越道:“她是我的,你敢见她,我就砍了你,说到做到。”
栖霜本来是被他吓到的,但现在也反应过来,此人是惧姐姐的。只要姐姐在,他必然不敢动手。
否则便是直接将他人头落地了,哪里还会这样三番四次来威胁他?
于是他也梗着脖子道:“若我非要见呢?你若对我动手,被她瞧见了,你猜她会怎么想?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也没机会!”
姬越一张脸霎时间白了下来。
栖霜看他这样,微微缓了缓语气,“其实我们何必相争?”
姬越抖了抖身子。
见他沉默,栖霜继续道:“你也没名分的吧?不远万里追来,我猜你也不过是想讨个名分。”
“只要你我和平共处,姐姐见了高兴了,说不得就将你我一起纳了……毕竟后院和善了,姐姐也才安心。”
姬越咬着牙,红了眼看他:“你休想……”随后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再多说一句类似的话,我就要了你的命。”
“你看你……这样粗鲁莽撞。”栖霜咳嗽两声,也有些眼眶微红。
只是莫名的,他突然不再怕他。只因他发现,眼前这个不过也是个色厉内荏、爱而不得的可怜虫罢了。
栖霜叹了口气,努力去掰他的手,并教他:“像姐姐这样的人,不会喜欢你这幅样子的。你得放低些姿态,温柔些……”
“你知道……邓大人吗?那位是……正室,与你气度就不同……”
“邓曜?!”姬越冷笑一声,手中更锁紧了些:“一个土匪,也配和我比了?正室?他算哪门子正室?!”
原来邓大人也不是?!
栖霜心头彻底动了,他觉得自己的机会要来了。
当下,他按住姬越的手臂,不让他继续用力:“那……咳咳……哥哥,你来当正室,好不好……”
“要你说?!”
邓曜赶到的时候,姬越已经把人掐的翻白眼了。
他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陛下,小心人命……”
栖霜本就缺氧至极,脑中已然一片空白,听到“陛下”二字,突然莫名清醒过来……然后,便冒出油然而生的一股寒意。
眼前男人……竟然是当今天子。
这……谁能想得到?!
可他刚刚……竟然还妄想同他称兄道弟,同伺一女……
栖霜眼中骇然……他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邓曜见人不肯松手,只有自己动手:“陛下,冒犯了……若是姑娘生了气,您也不好交代的……”
这话一出,便见姬越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邓曜把对抗的力道收回,忙将人扯了回来。
栖霜不停地喘着粗气,一边流眼泪,一边退后。
他恐慌地看着姬越。
他也想不到……一个皇帝会跑到边境来,还因为没有名分,对着旁的男子如此争风吃醋……
这等事情,实在是,很丢颜面吧?
皇帝要什么女人没有,竟然要如此卑微……
姬越虽然松开了手,却仍旧冷着一张脸。
他走到邓曜面前:“阿樱是我的。”
邓曜不动声色:“陛下,姑娘尚未婚配。”
“朕说……阿樱是我的!”他艰难地挤出几句话:“邓曜,谁让你在外头张扬说自己是正室的?!”
邓曜手指微动,心跳漏了一拍,却垂下眸子道:“属下不敢。”
“你不敢最好……”姬越道:“否则……连你,朕也杀得……谁要抢她,朕都要杀了,杀光,杀干净!”
邓曜冷静地看着他发疯。“陛下,这些话,何不当着姑娘的面说?”
“你……你还敢威胁朕?”姬越加重了语气:“好啊……你可真是……”
“若是姑娘真想要呢?”
姬越喃喃:“你说什么?”
邓曜道:“敢问陛下,若是姑娘真想要齐人之福,陛下待如何?”
“什么齐人之福?!她怎么可能……”话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口。
姬越抬眸:“你的意思是,是她想要的,对吗?”
邓曜沉默着,看他的反应。
姬越一时崩溃,额间疯狂跳动。
这个戏子是她想要的,邓曜,也是她想要的。
他死死咬住唇,然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应该料到的……
来之前,他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都警告过自己,不能胡乱吃飞醋了……
当时也提点过自己的,但凡她身边还有别的男人,也定不能冲她发脾气。
都是那群狐狸精的错!
他等了许久,才声音涩然地开口:“若是……她想要……朕……朕自然是……”
“要满足她的。”
说完这些话,他转过身,对着栖霜道:“你走吧。不杀你了。”
栖霜抖了抖身子:“陛……陛下……”
姬越没再看他:“滚……”
*
穆樱数着时间,算着姬越差不多该消气了,这才慢悠悠出门。
她在门外墙角找回了他。
“这是做什么?”她拉住他的手:“回来了为何不进屋?”
姬越垂下脸,不给她看。“在调理自己。”在调理让自己接受她身边还有别的男人这件事情。
还没调理好呢,她就出来找自己了。
姬越心中又酸又涩,一时想撒娇耍赖,求她别有别人,一时又安慰自己,她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就算有了别人,他也会在第一位的……
可想着想着,还是委屈。见了她,就更委屈了。
于是,在她拉上他的手的瞬间,他就忍不住哭了。
穆樱叹了口气:“这又是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啦?”
姬越轻轻瞪了她一眼,撇着嘴道:“你……”
穆樱张了张唇:“好……是我……”
她拉他在椅子前坐下:“那先吃饭了,好不好?吃完再生我的气?”
姬越别开眼,用手臂撑着脸:“不吃。”他才没胃口呢。
“陛下。”
“你都要赶我走了,还管我吃不吃?”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了些哽咽。
穆樱愣了一下。
“我没有赶你走。”她说,“我只是让陛下回京而已。你是一国之君,治国安邦是你的本分……”
“我知道我是皇帝。”姬越放下手臂,回过头,看着她,“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批奏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你不在,我就失了魂一样……你不告而别……我慌得犯病,连着病了好些日子……还差点被母后按着去选秀……后来好了,得知你在术尧,又开始担心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惦念着你,却总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直等,一直等。”
穆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欠你许多,也很难赎罪。”他的声音低下去,“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留在这里,空留几日怕也是惹你厌烦……但你说让我即刻走……”
他哽咽了一下:“我在京城的时候,本来十二个时辰中,能见到你的时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能日日同你在一处……我实在……舍不得……阿樱,再容我多留些日子吧……求你了……”
穆樱叹了口气:“陛下……”
“我是蠢。”姬越继续絮絮道:“我以为你永远会在。我以为我按照你的想法励精图治,就能好好同你在一处。我努力裁撤冗官,我尽心尽力要求改革,我打佞臣,扶忠良……可我怎么忙完了一阵,就把你忙丢了呢?”
屋里安静极了。
日光照的树影斑驳凄冷。
穆樱沉默。
“姬越。”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好……我不提。”他看着她,恳切道:“那你让我多待几天……十天,就十天,好不好?”
“三天。”
“那七天吧……”
“只有三天。”语气不容反驳。
姬越垂下头,开始落泪。
“可我……还没见过花神节呢。”他低低道:“我还想和你一起逛街……我们从没一起逛过街……”
穆樱静静盯着他,半晌后终于开了口:“五天。等花神节过去,你就回京。”
五天就五天吧……
只是姬越越想越难过,眼泪根本止不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抿住唇,言辞幽怨,“你以前很心软的。”也很心疼他……
“被你磨没了。”
穆樱站起来,往门口走,“自己吃饭,菜要凉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那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吃?”
穆樱回过头,看着日光下脸上表情委委屈屈的皇帝。
“不能。”她说,“自己吃。”
但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是顿了顿。
姬越忙扑过去,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回来。
他擦干眼泪,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唇角。“阿樱,求你……”
穆樱虽没有回答,但终究还是在他边上坐下。
姬越没有注意,她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第38章
花神节在术尧是十分隆重的节日。
和京城的七夕差不多,都是给有情人簪花献爱的一个日子。
穆樱自己对这样的节日没有什么兴致,比起过七夕这般类似的情人节,她更想窝在院中躺椅上,好好睡个觉。
但姬越满心欢喜和期待。
从知道要参加花神节就开始念叨,说她以前从未带他一起出过宫,也没给他过过七夕节,今年务必要补上。
穆樱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说,两人算不上眷侣,这等节日,是不该他们过的。
只是看着姬越委屈又可怜巴巴的样子,觉得像小狗一样,她一时间又有些不忍心了。
小狗也是要遛,要放风的。
“那你好好准备。”她只能这样说。
姬越听了进去,当然好好准备。
临出门,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衫。春衫质地轻软,风一吹,布料便如水纹般流动,好似流云漫卷,衬的人清隽出尘。
没有了龙袍那般规制刻板,换了一身衣裳的姬越便倒添了许多少年气,头发也没有规规矩矩束在一起,反而用了条浅色的发带,随性慵懒的不像话。
穆樱盯着他看,一时没眨眼。
姬越便凑到她跟前来,用手去拨弄她的眼睫吗,笑问:“是我好看的让阿姊发愣出神吗?”
穆樱轻咳了一声,回过神。
她别开眼:“还好。”
“你为什么现在要叫我阿姊?”穆樱有些疑惑:“怪不习惯的。”
“暗示你呀。”姬越蹭到她脖子边,朝她耳根吹起:“阿姊许多日子没碰我了。”
“别闹。”穆樱拉开他,蹙了蹙眉:“这不是在宫中。”
“不在宫中又如何?”姬越勾住她的脖子,低声道:“阿姊害怕我白日宣淫?”
穆樱掐了掐他的脸:“都说了别叫这个。”
“别人能叫,偏我叫不得?”姬越埋首向她,“阿姊喜欢听别人叫你姐姐,却不喜欢听我叫阿姊?为什么?因为我不如他年轻吗?”
“胡说些什么呢?”穆樱手上微微用力,姬越有些发疼。
他低低“啊”了一声,声音却叫的有些婉转。
“疼呢……”然后拿那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她。
穆樱突然“噗嗤”一笑。
她松开他:“哪里学来这些古古怪怪的手段?”
姬越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脸,陪着笑:“阿樱喜欢吗?”
她不答,他就凑过去,非要缠着她问个明白:“喜欢我这样吗?”
穆樱瞪他一眼,随即便甩手离去,只丢下一句:“不喜欢。”
姬越亦步亦趋跟上去。“喜欢嘛,喜欢嘛……”
“不、喜、欢……”
邓曜备好了车马等在门口,见两人亲密地出来,他眼中晃了晃,别开视线。
随后淡淡开口询问穆樱:“栖霜公子也来了,姑娘看如何安置他……”
穆樱看了眼等在马车一旁的栖霜。
他也正朝她看过来,浅浅露出一个笑容:“好像叨扰到姐姐了……若是实在不方便,我就不去了……”
穆樱看他手足无措站在那里,想到这些日子他也辛苦了,自己也没机会好好说声谢谢,于是便道:“那一起吧,反正马车坐的下。”
姬越脸色一变,甩开她的手:“阿樱!你怎么这样?!他凭什么和我们一同去?不该是我们两个人的七夕吗?!”
穆樱却没管他此时发脾气。
她看向栖霜:“栖霜公子这些日子照料小院起居,真是辛苦了……”其余几个房中的饭菜也都是他送的呢。
栖霜猝不及防被提及,只觉得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
姬越当下不满了:“他哪里有照料?!不都是我在伺候……”
穆樱看了他一眼,姬越当下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只是表情还是委屈。
“听说花神节很热闹,会有很多商贩摆摊,这里靠近边境,许是也会有很多稀罕物。栖霜公子不用客气,喜欢什么同我说。”她说完,也没管姬越,独自上了马车。
栖霜愣在原地,随后喜不自胜地点头应了。“好!”
她一上去,姬越当然也等不了,他也顾不得什么,连忙跟上马车,抢占她身边的位置。
还好邓曜选的马车空旷。
栖霜也跟着进来后,看着对面姬越靠在穆樱边上,俨然一对的坐着,他抿了抿唇,只得坐到了穆樱的另一边转角。
姬越立刻阴阳怪气道:“马车很大,栖霜公子可不要怕挤。”
栖霜现在知道了他皇帝的身份,也不敢再刺怼他,只能老实本分些,放下脾气:“多谢陛下关心,栖霜不挤。”
邓曜在外头突然说了几句话,转头揭开车帷:“姑娘,邵姑娘想一起。”
穆樱往外一看,见邵颦儿就站端端正正地在那里,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叹了口气:“那一起吧。”反正,都这么多人了,多一个也不嫌多了。
邵颦儿也爬上来。
她看了眼里头的座位。
本来是姬越那旁转角座位是空的,但她想了想,默不作声地坐在了栖霜旁边。
栖霜脸色一变,忙不迭就往穆樱身边靠,避之不及一般。
姬越冷笑一声:“装什么装……”
栖霜不好对他发火,便只能看向邵颦儿:“邵姑娘,我同您也不熟,您就不能坐对面去吗?”
邵颦儿要避嫌,哪里敢坐陛下边上?说好的要帮陛下来和好,她怎么能给他们添堵呢?
她委婉地笑了笑:“抱歉,我出门前找算命师傅算过……今天要我坐在西边的。要不然,你坐对面?”
什么离谱的理由。
姬越忍不住嗤笑一声,心中暗道:做的好!
栖霜才不愿意放弃穆樱身边的位置,更不想坐皇帝边上去。
见她堂而皇之扯谎,他也无言以对,只好憋着一口气,为了避嫌与穆樱更靠近些。
姬越正幸灾乐祸着,心中给邵颦儿赞赏了几分,不想没几息后就轮到了他自己甩脸色。
邓曜弯腰进来,对着外头说了声:“好了,人齐了,可以走了。”
然后他打量了四周一圈,最后坐在了姬越边上。
姬越瞪大眼:“你也进来干嘛?外头不是有位置吗?”
“外头有车夫。”邓曜一脸莫名,看向穆樱:“怎么了?是属下不能坐马车吗?”
穆樱闭上眼,仰在车侧,干脆装死。
到了现在这步,她再看不清这帮男人在搞什么,就是在侮辱她的脑子了。
姬越冷冷看了眼邓曜:“你看吧,你家姑娘不欢迎你。”
邓曜回道:“若是姑娘不满意,等到了地方,属下就离开。”
穆樱依旧闭着眼,不搭理他们:“都坐好了,就让车夫赶车吧。”
车上几人见她冷了脸,也不敢再争执。
一下子车内便安静了下来。
倒是邵颦儿,眼珠子转了转,想了些解乏的小游戏来消磨车上的时间。
她看向穆樱:“姑娘,车上烦闷,要玩些游戏来打发打发时间吗?”
穆樱睁眼。
她也嫌太安静了,这么多人,却也没人说话,怪不习惯的。
便道:“好。”
她坐直了身子,看向邵颦儿:“你说说,怎么玩?”
邵颦儿拿起茶杯,挪走马车中央小案的其他物件,看向周围:“你们要玩么?”又朝姬越使眼色。
姬越看到了,便道:“玩呗。”
穆樱的视线在他同邵颦儿身上游离,微微蹙了蹙眉。
穆樱要参加,其他人当然不会不参加。
邓曜也点头应了。
“游戏很简单,名叫浅茶令:我们几人不同方向坐着,然后把杯子倒扣在小案上,按顺序都把杯子轻轻旋转起来,每次杯子停下时,杯柄指向谁,谁就必须如实回答转杯人的一个问题或者答应对方一件事情,此事务必要做到。若是做不到也罢,如实认输,然后饮下整杯茶,再朝对方讨饶,务必要对方选择放过,才算作数的……”
栖霜本来兴致缺缺,听到要“答应对方一件事情”,便立刻兴奋了起来,道:“这个有趣!”
穆樱倒也没有玩不起,笑了下:“那没什么意见,就都参加。要到花街上需得半个时辰,正好咱们消遣一下。”
姬越笑了声:“好啊。”他看向四方:“没人自告奋勇的话,就我先来?”
穆樱点头。
姬越便用手指拎起茶杯,微微旋转了一下,试了下角度,随后挑了挑眉。“那我开始啦?”他看向的是穆樱的方向:“阿樱,可不能耍赖……”
“等你转到我再说。”
姬越眨了眨眼:“要转到了呢?”
穆樱抬眼看他:“放心,不会耍赖。”
姬越点头:“好。”
他认真地放置好茶杯,然后用指尖拧住杯柄,旋转起来。
茶盏的转速不慢,滴里搭拉几声后,开始在案上转圈,没多久就稳稳停住。
而停下来的杯柄正对着穆樱。
姬越低笑:“阿樱,你输了呀。”
穆樱应了声:“算你赢,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姬越想了想,凑过去问:“什么都可以吗?”
“不能违背公俗良序。”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能白日宣淫。”
邵颦儿一直正襟危坐着,好不容易给他们二人创造了机会,还成功了,现在终于松了口气。
听到穆樱这样说,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看吧,就连穆姑娘也十分清楚陛下就是个不安分的吧。她就说那天她去福安殿勾引他的时候,便觉得他十分不正经……
啧……
玩的真大。
姬越也知道她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陪他玩大的,只能叹了口气:“好吧……那多没意思……”
穆樱斜着看他一眼:“再不提要求的话,便当你没要求。”
“有的!”姬越拉住她的手,忙道:“你刚说不耍赖!”
他想了想:“过会儿,你送我一盏花灯吧。”
这个要求倒是很简单。
穆樱还以为他会故意选些不好实现的来刁难纠缠她呢。
闻言便点了点头:“可以。”
姬越却补充道:“要只有我一个人有,不许送给别人。”
穆樱不动声色地松开他的手,然后想了想:“可以。”若是其他人想要礼物,她送别的就行,街上也不是只有花灯。
姬越这话出来,邓曜和栖霜的脸色都不算好。
两人微妙地对视了一眼,随后互相尴尬地别开视线。
“到下一个了吧?”穆樱从姬越手中取回茶杯。
她垂眸仔细打量了一下,随后轻笑了一声。
姬越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她看了眼大家:“我来?”
几人没意见,就按照这个顺序逆着拨转。
穆樱抬手轻轻一推,杯子转起。
随后稳稳停在了姬越面前。
她挑眉:“陛下,承让。”
姬越却并没有不开心,反而高兴的厉害。
他觉得这是他同阿樱的缘分,两人都只转到了彼此呢。
他问:“你说说看,要我做什么?”
穆樱道:“没别的,过会儿到了街上,陛下务必什么都听我的。”
姬越耳根有些烧红:“就这样?!”
穆樱不明白他突然在羞涩个什么劲,道:“就这样。”
“那也不用用茶杯许愿的……”她说什么,他能不听呀?
游戏这样进行了一轮,后面栖霜转到了邓曜,邓曜转到了邵颦儿。两人都尴尬地不知所以,提的都是轻而易举在马车内就能完成的事情,随便糊弄着就过去了。
栖霜提的是让邓曜朝姬越借钱。
这是借着游戏纯粹恶心姬越和邓曜。
那两人脸色都极差,恨不得杀人的样子。
最后姬越说他没有钱,直截了当解了这个问题。
当今天子,不带钱也正常。
倒是穆樱和邵颦儿笑的开心。
姬越见她高兴,一时就懒得计较他们冒犯了,忍了忍也就过去了。
邓曜面对的是邵颦儿一个姑娘家。想了想,他突然问道:“请问邵姑娘,在场如果要选一个人嫁给他,会选择谁。”
这话倒是把邵颦儿问住了。
好像她和邓曜、栖霜也不熟,认真回答来讲,从利益角度,也是该选姬越的。
邓曜应该是瞧着她追着皇帝来,误会了她对皇帝的感情,想借此机会,让她说出选皇帝的话来。
这样穆姑娘听了,便会对皇帝有些质疑和意见。
倒是打击情敌的好办法。
邵颦儿笑了一下,问:“选谁都行吗?”
邓曜道:“当然。”
姬越看过去,一副“你要是敢选我,你就死定了”的表情。
邵颦儿当然不选他。
就算天下男子死光了,她宁可孤独终老,也不会选姬越。
太折磨人了。
她便转过身子,对着穆樱笑:“那我当然选穆姑娘啊……”
穆樱哽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么?”
“对呀。”邵颦儿无辜道:“邓大人说了,选谁都行。我对他们其他几人都不熟悉,也没什么爱慕的心思,唯独对穆姑娘,十分倾慕,很想追随。”
穆樱听完也笑了下:“你倒是会选,谁也不得罪。”
“我是认真选的。”邵颦儿道:“这世上我求助多人,皆不成数。唯独穆姑娘愿意解救我。可惜我不爱慕女子,否则是要以身相许的。或者我若是身为男子,定是也要追求姑娘的……”
穆樱眼底不自觉软了几分:“哪里就有这么好了?”
“是真的很好!”邵颦儿确实是想追随穆樱的,但她又知道她身边已经有了几个伺候的丫鬟。
恐怕也不缺人了,一时还有些焦虑。
姬越护食一样地瞪她:“你想的美!”
他“哦”了一声:“我说呢,你死活要追到术尧来,果然是要来抢人!”
他同阿樱本就是颠倒的关系,如此一想,只要穆樱愿意,她同邵颦儿本就可以的……姬越越想越气。
全然没发现两人其实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穆樱见他认真,拍了他膝盖一巴掌:“少胡言乱语。玩游戏,较真什么?”
姬越抿了抿唇,只能委屈地望着她,然后不语了。
到了邵颦儿转杯子。
她随手一动,最后杯子再次停到穆樱的位置。
一时有些恍然,抱歉道:“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穆樱笑道:“没事,知道是玩游戏。”她摆了摆手:“也罢,就当我今天倒霉,你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邵颦儿想了想,道:“咱们一直把目标放自个儿人身上,未免有些无趣,不如玩个有意思的吧。等会儿姑娘到了街上,朝第一个戴着面具朝姑娘走过来的男子献上一束花,再同他示爱,如何?”
姬越立时跳脚:“不行!”他瞪向邵颦儿:“哪有这种玩法?你这是欺负她!我不同意!”
邵颦儿说了要帮他自然是想帮他,提这个要求也是为了促成。
只是恨铁不成钢,朝姬越挤眉弄眼几次,偏他确实在情根上少一块,愣是没发现。
最后邵颦儿只能无奈道:“陛下何必如此着急……穆姑娘还没说话呢。”
穆樱歪了歪头,露出一笑:“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她点头:“这个惩罚,我同意了。”
除了两个姑娘在觉得开心有趣,马车里三个男人都格外沉默。
最后浅茶令的游戏也玩不下去了。
好在很快到了街头。
几人就这样下了车步行,让车夫把马车去安置好。
时间还未到夜晚,故而街上行人还不算多。
但陆陆续续的摊贩已经开始出摊,来往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穆樱看了眼,最后落脚到几个小吃摊上。
“好吃的糖葫芦……刚煮好的糖浆……糖画小人……”
她走过去,“帮我来四串。”
小贩瞅了眼她,又看到她身后四人个个俊男美女,一时憨厚地笑了笑:“小姐一行人不是五人,四串够吗?”
穆樱笑了笑:“我不吃,买给他们的。”
“原是这样……”小贩一边收钱,给她递糖葫芦过去,一边道:“姑娘家,多吃点甜的,会心情好……小姐若是愿意尝尝,我多给的这串不收钱。”他收了四串的钱,最后递过来了五串。
穆樱不好意思拒绝他人的好意,忙谢过他,又补上了一串的钱。
小贩连连推辞,拿着钱就要追上来。
但穆樱举着糖葫芦已经跑远了。
见她回来,姬越忙迎上来,抱怨道:“下马车一眨眼的工夫你就不见了,可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了。”
穆樱递过去一串糖葫芦给他:“吃吧。”
姬越乍一看到糖葫芦还在高兴,一见别人个个都有,甚至连邓曜都有,又不开心起来。
“你还真博爱。”
穆樱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然后把糖葫芦一一分发了下去。
邵颦儿受宠若惊,她没想到自己也能分得一个。
换句话说,她是腆着脸来蹭出行的,本也是为了帮忙姬越,本也没想着要受人重视的。
一时有些感动,轻声谢了谢穆樱,接过了。
“老板说,吃些甜的,心情会好些。”穆樱说完,看向邵颦儿:“你父亲的事情,我已经着手叫人去处理了,找到人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邵颦儿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闷闷道:“好……”
“走吧……逛逛……”
穆樱走在最前面,一边小口咬着自己手里那串,一边看那些小贩们出摊。
卖花灯的不多,她正细细挑选着要送姬越什么呢,不防他突然走到她身边来。“阿樱,我的糖葫芦好苦。”
她“嗯?”了一声,有些疑惑:“苦?怎么会?”那个小贩看着是老实人。
“你让我尝一口你的吧……”他蹭过来:“我尝尝你的是不是甜的。”
“是甜的。”穆樱不疑有他,把手边的糖葫芦递过去:“你要吃就给你。”
姬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着她的手,凑近自己的嘴唇:“我就尝一个呀。”
然后把她刚咬过、剩的那大半颗吃完了。
边吃还边挑着眼看她,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穆樱看明白了,干脆剩下一串也不要了,丢给他:“你拿走。”
“不嘛……我说过了,就尝一口,我自己的还没吃完。”
“你不是说苦?”穆樱作势去抢:“苦了的扔了就好。”
“不扔!”姬越自己的根本舍不得吃,就慢吞吞吃了一个。
他本想偷偷藏回去保管起来的,哪里舍得扔了?
他双手攥住她,求道:“我刚刚胡说的,一点也不苦。”
穆樱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往前去了。
栖霜盯着两人有一会儿了,见穆樱落单,他连忙追上去。
“姐姐……”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指了指她的嘴角:“这边……”
“嗯?”穆樱反应过来:“哦,沾了糖是吗?”
她浅笑了一下,没接他手里的帕子,最后是伸出舌头把糖霜舔了下去。
栖霜看着她的脸,眸色深沉,最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姐姐,糖葫芦好吃吗?”
“还行……”穆樱看了他一眼,“咦”了一声:“你也没吃?”
栖霜捧着帕子,并无用武之地,只好勉强笑了笑:“栖霜没收到过礼物……故而,万分珍惜,想带回去收起来……舍不得吃。”
姬越哪里会放栖霜同阿樱并行?
他赶紧挤到边上来,瞪大眼,十分不满:“他说的都是我的词!”
穆樱笑看他一眼:“陛下这些年收到的礼数不胜数。”
“可……”
姬越一时心跳紊乱、呼吸冰凉。
可他……没好好珍惜啊。她送一样,他嫌弃一样,总觉得她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如今才算遭了报应。她真不把他放在心上了,连一串糖葫芦,都要这般争夺才有了。
“可什么?”
姬越摇了摇头,朝穆樱微笑:“没什么……你说的是,我收到的礼物太多了。可……说来说去,我只在意你送的。你送什么,我如今都高兴……”
穆樱点头:“我记着呢,花灯不会欠你的。”随后往前走。
姬越心中微微发酸。
其实他不想这样的。
不想她是因为惩罚任务,不得不送他一个花灯。
他想要她真心实意送的……可……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说她在意自己,麻痹麻痹自己也就算了。
其实姬越心里清醒的很。
她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所以给他的,也可以给别人。
他不再是那个偏爱,也没有任何特殊性。
……
穆樱继续往前漫无目的走着。
邓曜突然叫住她:““姑娘……花灯。”
穆樱回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专贩花灯的小摊。
上头挂着的花灯有小兔子、小老虎、小狐狸……个个栩栩如生的。
她笑了笑:“你眼睛真尖。”顺着他的步伐就跟着走过去。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看见穆樱和邓曜走过来,就笑了:“这位娘子生得真俊,郎君也一表人才的……郎君要给娘子买个花灯吗?花神节就要提花灯,喜庆又好看,姑娘家都爱这个。”
邓曜没反驳大婶的话。
他喉结滚了滚,压低了声音问穆樱:“姑娘……想要一个吗?我送你……”
穆樱倒是也没在意大婶的用词,毕竟两人走在一起,被误会也很正常,没必要去挑人家的遣词用句。
她摇了摇头,回答邓曜:“我不用,你给姬越挑吧。挑到好的,我来付钱。”
邓曜垂下眸子,心中失落。
大婶看了他们两眼,以为是小夫妻吵架,刚想劝几句,却见边上突然又来了几个客人。
一个赛一个好看。
她咂了咂舌:“老婆子今日这是误入天仙窝了……”
姬越走过来,见穆樱站在那里,正在给他挑花灯,一时心头涌动,也顾不上在外授受不亲了,手亲昵地就环上了她的手臂,贴过去蹭她:“阿樱,你给我选了哪个呀?”
大婶睁大了眼。
这……这又是怎么一出?
穆樱将他的手扯下来。“在外头,不要拉拉扯扯。”
姬越“哦”了一声,倒也没发作,而是规矩地把手放在了两边,只是凑她凑的很近,远远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距离。
这个距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一对。
大婶细细揣摩几人的关系,突然觉得,这眼前的少年,倒是比方才那位郎君,瞧着更配些……
看来是她认错了关系。
怪不得刚刚这位小娘子都不说话呢,原来是误会了她。
误会了就要改正。
大婶忙殷勤道:“原来这位才是小娘子的郎君,是大婶眼拙,认错了……”她又看向姬越:“小郎君要给娘子挑个花灯吗?花神节就兴这个呢……”
姬越眼睫动了动:“这里有给娘子挑花灯的习俗吗?”
“有啊……必须有!”大婶拿过一个小兔子灯,递过去:“这个!这个就很适合小娘子提着,你瞧,多可爱啊……”
姬越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这个不好,不衬她。”
穆樱侧眸看他。
姬越却自己动手开始挑,挑的很认真。
最后他选了个凤凰灯。
大婶讶然。
很少见人送这个给小娘子。她都把这凤凰灯藏在最里面了,没成想还是给他翻出来了。
姬越翻出来就很满意,他用衣袖一点点擦干净灯上沾的余灰,才看向大婶:“我就要这个。”
大婶叹了口气,看向穆樱。
她生怕这小娘子不喜欢。
许多小娘子都是一眼看中荷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贵些的就看上那些星月灯、琉璃灯,材质好些又耐用的。
可这个凤凰灯虽然是纸糊的,说来也花了她许多心思,比那些小兔子难做多了。
可确实没多吸引人。大婶也曾遗憾,没找到能欣赏它的人,她还以为会放着一直积灰呢。
如今终于有人慧眼识珠,她却担心人家娘子不满意。
谁知穆樱看了一眼,淡淡道:“眼光不错。”
她问:“确定要这个了?”
姬越点头,自己一只手慢慢去搓衣袖上的灰,一只手想要付钱。
结果摸遍全身,才倏地想起,他哪里有钱?!
一时变了脸色,闷在那里不说话了。手紧紧攥着凤凰灯又舍不得割舍,最后他把手伸向自己腰带上的世袭玉佩。
穆樱突然低笑了一声。
她从摊上挑了一个白狐灯,递到姬越手心。
“拿着。”她道。
姬越愣愣接过,一时便被她吸引,把视线落在那个精致又蛊惑的狐狸头上。
好……漂亮。
他捧着两个花灯,有些不明所以。
穆樱又问摊主:“大婶,两盏一共多少?”
大婶看着两人互动,心道:这次果然没看错,这俩才是一对!
只是……这怎么是人家女孩子付钱啊?
她发着呆,一时忘记说话,穆樱蹙了蹙眉,提醒她:“大婶?”
大婶终于回过神,她“啊”了一声,“一共五十文。”
穆樱付了钱,伸手在姬越眼前晃了晃:“你又发呆想什么呢?”
姬越先是一怔,随后“哦”了一声。
“阿樱……你怎么给我买了两盏呀。”
“其中一个不是我的吗?”穆樱有些疑惑的问:“不是你买了送我的?”
姬越抿了抿唇:“可是……我没钱……是你付的。”
“无妨,”穆樱淡淡道:“有别的抵押方式。”
第39章
花灯到位了,接下来便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姬越优先得了彩头,一时间耀武扬威,捧着两个灯宝贝似的,也不舍得点着,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模样长得好,一时间便吸引了许多人来看他的灯。姬越也不嫌麻烦,贴心地一一介绍:这是凤凰灯,这是白狐灯……就在那头摊位上买的,要五十文,他身上没带钱,都是家里人付的呢。
家里人。
穆樱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眼亮晶晶的,唇角都是笑意,一时没有拆穿,只是默不作声离他远了些。
姬越眼尖立刻注意到,又连忙追上去,势必要同她寸步不离。仿佛要宣告全世界,她就是那个“家人”。
穆樱觉得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邓曜和栖霜跟在后头也只能一路奔走,脸色可谓是一个精彩。
邵颦儿辛苦地把自己那串糖葫芦吃完,然后花钱找了伙计来,低声安排了一些事,这才追上来。
结果发现这几个人一点不像来逛街的,脚程好到几乎跑没影了。
还好他们长相显眼,她找了一轮,终于在街头中央找见了。
穆樱想着要偶遇“戴面具的男子”,完成车上遗留的任务,故而便一直往人群里钻。
可街上戴面具的着实不多,也并没正对她走来的。除了偶尔个把单独出行的之外,大多是比肩同行、两两相随的。
邵颦儿追过来,突然对姬越道:“陛下……前头遇见了您的侍卫,仿佛是有急事。”
姬越现在怎么可能放弃穆樱身边的这个位置,他不耐烦道:“朕在忙……晚些……”
穆樱抬眸看了他一眼:“陛下哪里在忙?”
姬越捧着两个花灯,眨巴了一下眼睛。“忙着……提花灯。”
“急事要紧。”穆樱从他手中接过花灯:“去吧。”
姬越还不想走,被邵颦儿又远远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陛、下、您、的、侍、卫、真、的、很、急!”
光布置后续就花了她十两银子,若是他再搞不定,再追不上,那她也懒得管了。
仁至义尽了!
姬越只能沿着邵颦儿指路的方向一路走。
走到一处突然有人拉住他:“就是他!就是他!”
一群人拥堵了上来。
姬越不明所以,刚要冷了脸色动手,便见领头一人手捧着一身华服过来。“时间紧急,公子快些随我去换衣裳。”
姬越有些莫名。
那领头男子道:“花神游行马上开始了,那位姑娘花了大价钱给您买下了花神名额,公子可要快些,否则后头有的是人排队想做花神呢!”
另一人道:“我们也是听说公子长得实在好,也是实在符合花神形象,这才破例同意的……”
“绝对不是为了钱财。”
“就是,就是……”
姬越想了想,“你们说的那位姑娘,可是人白白的,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裳?”他对邵颦儿的特征就记得这些,旁的长相什么的一概已经记不清,便只能这样描述。
“是是是……就是粉衣姑娘安排的!”那领头的人道:“十两银子呢,您可快些吧!别磨蹭了!”
确认了是邵颦儿的主意,姬越便想着,这约莫就是她想出来的帮自己同阿樱和好的办法。
一时也没再多犹豫,跟了上去。
说好的想办法,她最好是真有办法。
*
天色彻底暗了,一时间街上张灯结彩、欢欣鼓舞。
人群突然簇拥着往一个方向而去,带动着穆樱他们也一同顺着人流而去。
穆樱有些疑惑:“姬越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转头看向邵颦儿:“你确定找他的是他的侍卫?”
邵颦儿不敢看她的眼睛,心虚点头:“是吧……”
穆樱便发现了不对劲。
准确来说,这两人一路上就不对劲——眉来眼去许多次了。
虽然姬越对邵颦儿的态度不算耐心……但……到底也算很有互动了。
对姬越这般人来说,对一个除了她的女子尊重成这样,便是有问题。
那邵颦儿把姬越支走,是为做什么呢?
穆樱觉得自己看人还是很准的,她看着邵颦儿也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毕竟自己才刚帮过她。
况且……姬越虽然脑子不算好使,但武艺尚且算行,能伤他的人,几乎还没有。
应该不会有危险。
“你们……”她想问清楚,却又突然欲言又止。
算了,不管这两人私下有些什么,她也懒得管了。
便依旧走到前头,随着人群一起张望。
“来了!来了!”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邵颦儿眼中一亮,立刻一把把穆樱推到前面:“姑娘!这个才精彩!一定要看!”人群拥堵,她却恨不得把穆樱举到头顶上,让她看清楚。
那可是十两银子!陛下可得好好表现啊!
穆樱突然被推到了人群前排,一时手足无措。她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前方八名童子各自手执花枝、洒着花瓣,迎路走来。
彩幡扬起,他们的身后,一辆五色花车伴随着箫管笙鼓,缓缓而出。
“花神!花神!花神!”周围的人群一起开始呐喊。
原来是到了今晚的重头戏——花神游行。
花神主辇前后都是花童,唯独彩舆正中坐着的,才是今夜游行的正主。
大家都不停地抬头张望,想看的仔细些。
只见他衣袂翩跹,垂眸静坐。头上戴着花冠,身披一身金色织锦披风,却看不清面容。
“花神纳福!花神纳福!”见他出来,大家喊的更大声了,齐齐往前凑去。“今年的花神是个郎君……好生俊俏!”
穆樱几乎要被人挤开到后面去。邵颦儿就用手在后面推她,使出吃奶的劲将她往前推。
这么近的距离,穆樱几乎能闻到彩舆上的人身上的香气。
而他面上却戴着一个白狐面具,堪堪挡住上半张脸,显得尤为神秘。
素纱飞扬,只微微露出他线条分明的下巴。
他转过头来,手执一枝牡丹,轻沾点水,然后洒向四方,宛如花中仙圣。
穆樱眼中一动。
她有种冲动,想冲上前,把他的面具揭下来。
彩舆在不停行进,终于到了穆樱跟前。
花车上的人突然站起,引起一阵惊呼。
穆樱看着车上突然面对自己的人,心跳猛地一动。
车架停了下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中是那一朵牡丹。
穆樱愣了愣。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
齐齐呼唤她:“接下来!接下来!这是花神的祝福!”
穆樱头一回如此局促不安。
她几乎发着抖从他手里接过这朵还带着水珠的牡丹。
他的手却没有就此收回去,而是一直保持着迎向她的姿势。
手指的骨节,分明熟悉到了她忘不掉的地步。
穆樱的心中猛地一跳。
她头一回不敢向上看他的眼睛。
花车里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穆樱从未想到过,他能是这个“花神”!
丝竹声响彻街道,她却清晰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说:“上来。”
邵颦儿见穆樱不动,手下一个使劲把她推了出去。
穆樱有些踉跄,还没站稳,车上的人便微微低头俯身,将她揽住了。
人群又发出一阵暴鸣。
穆樱微微一挣,想从他怀里逃出来。
“阿樱,好歹给我些面子吧……”他低声在她耳边轻叹。
穆樱犹豫了下,又听到百姓惊呼,这才叹了口气,终于伸出了手。
姬越将她一下拉了上来,拉到了花车上,坐定在他旁边。
车外欢呼声响彻,一片笑语喧哗。
姬越拉住她的手便不肯松开。
穆樱这才发现,他手心也都是汗。
他也在紧张。
“阿樱……”他朝她再次献上一整束牡丹——那本该是给百姓纳福用的,如今他却把整整一束,都献给了她一个人。
隔着白狐面具,姬越的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你答应的事情,不能忘了。”他在提醒她马车上承诺的惩罚。
穆樱想起来,她要朝第一个戴着面具朝她走过来的男子献上一束花,再同他示爱。
如今,花有了,男子有了。
只剩示爱……
穆樱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眼热闹的街道,道:“姬越,回去再说。”
“我就要在这里。”他却难得固执:“阿樱,说话算话,是你说的。”
他嘴唇上涂了脂膏,有一股奇异的香甜味道,如今因为不满而紧紧抿着,更是让人遐想非常。
“但……”太多人看着了。
穆樱想同他保持距离,可偏偏目光就像不受控制一般停滞在了他的脸上。
这身打扮与他身着龙袍或者寻常公子常服又完全不同。
很美……很仙,很……富有神性。
她也是俗人,爱美也正常,如今当然移不开半分视线。
姬越也看出来了她的着迷。
先时不愿意换这身衣服也不愿意上花车的扭捏被他一扫而空,只剩满满的庆幸和自满。
他勾了勾唇,朝她贴近:“你同我示爱,我就给你亲一下……怎么样?”
穆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从他手中接过牡丹花束。
姬越正襟危坐,紧张地看着她。“你……你说吧,我听着。”
穆樱心尖微微一颤,她闭上眼,正对他。
等了许久,才终于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口:“姬越……世间万千景色,我皆不入眼……只你一个,能乱我心神,叫我心软。”
姬越怔怔地望着她,眼眶微热。
其实她说的很简单含蓄,连“爱你”这般字眼都没有,但姬越就是听了便感动欢喜。
像是要回应她的问题一般,他轻轻“嗯”了一声。只是这一声里,有着他无限的无措和脆弱。
素来嚣张、张扬惯了的人,伪装出来的从容姿态已经全部被打乱,眸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多想答应她。然后告诉她,他也是。
自始至终,只她一人,叫他神魂颠倒,让他从凉薄成性、冷漠寡情的暴君演变到愿为她倾其所有、执念入骨的裙下臣。
穆樱睁开眼睛,便见到了在那白狐面具底下划过的两道泪痕。
一时有些无奈。
明明是她要紧张表演示爱,他却如同得了稀世珍宝般当了真。
“好……好了……”察觉到她的注视,姬越别扭地别开眼,不给她看。“我们要把游行走完的……不能毁了百姓们的花神节。”
穆樱心头莫名一软,朝他笑了一下:“好。”
邓曜在人群边缘一路追随,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花车之上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上,目光沉沉。
几乎在穆樱被拉上去的瞬间,他就断定了那花神就是姬越扮演的。
只是……他空有气愤、不甘,却也没有资格去将人扯下来。
片刻后,花车停下在不远处,姬越搀扶着穆樱下来。
邓曜转过身,对着匆促追来的邵颦儿,突然道:“你在帮他?”
邵颦儿呼吸还没喘匀,闻言“啊?”了一声。
随后想明白了邓曜在问些什么,她也不想隐瞒,便点了点头:“我答应了陛下,我们互帮互助。他带我来术尧找穆姑娘,我帮他追回她。”
邓曜闻言,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不会成功的。”
“为何?”
“姑娘心性坚定,看着心善容易心软,实则又最是心冷,难以挽回。”邓曜说:“你们现在做的努力越多,到时候崩塌的时候,就会越心伤。”
邵颦儿蹙了蹙眉,有些犹疑:“应当……不会吧?我瞧着,穆姑娘……挺开心的啊……”
花车之上,她不是还笑了吗?
邓曜摇头:“等着吧。”他便等着,姬越从幸福的幻象中跌落出来,到时候能有多崩溃。
栖霜本来跟在邓曜边上远远看着,难掩嫉妒,恨不能把花车上的花神扒拉下来,自己同姐姐一同坐在一起。
他看的目不转睛,很明显便能发现:那花神同她的距离实在太近,他仿佛在故意勾引她一般,还去牵她的手。
可姐姐竟也没有反抗,任由他握住了。
但看着看着,栖霜也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
姐姐怎么在朝他笑?!
他可以把她给那戴着面具的花神送花当成是完成任务,示爱也当成是完成任务,可……她朝他笑,不在任务内吧?!
果然……之后,他的心中便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因为他发现,车上的另一人是姬越。
那个花神……是皇帝本人!
姐姐接花的、示爱的,都是姬越。
一时他眼底暗淡,心绪翻涌,酸涩不已。
此时闻邓曜之言,更是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问道:“那姑娘……如此冷心冷情,可有什么打动办法吗?”
邓曜也不敢自认自己懂她,只能摇头:“恐怕,没人能真正进入她的心。”
“一切,只能看她自己……能给到几分怜悯。”
看最终,谁是那个,会被她垂怜之人。
*
下了花车,姬越拉过穆樱的手。
他还在紧张,所以手也不自觉发抖。“阿樱,你帮我摘面具吧。”
穆樱“嗯”了一声,然后将那白狐面具摘下。
夜色花灯下,这张脸上了浓重的妆,惊艳照人。
“好看吗?”
穆樱诚实回答:“好看。”
“好看就好。”他压低了声音:“往后你要想看,就同我说,我可以再穿给你看。”顿了顿,他道:“你别去找别人,就看我就行。”
邵颦儿等人赶过来,她朝姬越鼓掌:“陛下演绎的十分完美!”
姬越因着她花了十两银子来替自己筹办追人,一时也没有对她甩脸色,算是笑了笑,自谦道:“不过寻常罢了。”
穆樱见栖霜和邓曜两人脸色都不算好,便想了想,问:“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看上的,今日我都会买下相送。”
邓曜本想开口说不要,但转念一想,姬越能得现在优待,不过是他又争又抢。
自己若是一直这样沉寂,即便是姬越没了机会,也轮不上他……更何况,姑娘身边还有栖霜这么一号不遑多让的人物。
于是便道:“姑娘挑的,不拘什么,属下都是喜欢的。”
栖霜也说:“姐姐喜欢的,就是栖霜喜欢的。”
穆樱点头:“那我就挑我看得上眼的了。”
姬越抿了抿唇,去拉她:“阿樱,我也想要。”
穆樱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没有?再说……不是送过你了?”指的是那盏狐狸灯。
姬越委屈地眨了眨眼,见她态度坚决,便一时没了辙。
逛着逛着,穆樱在一家玉石店门口站定。
店家没开大门,却因着花神节的缘故,也在外头摆摊。
穆樱走过去。
“栖霜,”她拿起一枚玉簪,转头问:“这个好不好看?”
簪子是青白色的,上头雕着一只小小的貔貅,做工精致,玉质温润,算是优品。
貔貅生财,又能寓意吉祥如意,还能辟邪,穆樱这是想对他多些祝福的意思。
栖霜却只见了她要送他簪子。
发簪发簪,结发之簪。送头上的饰品,那是十分亲密的意思。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到她身边来,盯着发簪出了神。
“好看的。”他忙不迭出声。
穆樱点头,见他满意,也就没再细看别的。
她让店家包起来:“那就这个了。”
付了钱,栖霜忙不迭把店家附送的那个首饰盒抱紧怀里,生怕拿晚了,就要被一旁虎视眈眈的姬越抢走了一般。
姬越冷笑一声,别开眼。
他才不羡慕呢。
他也没那么想要。
……
才怪。
他快羡慕死了!
阿樱没送过他发簪!
什么首饰都没送过……
他一时忍不住去看邓曜的表情。
如他所料,邓曜也不高兴。
那就好。
只是他没想到……后一个礼物就是归邓曜的了。
吃醋的时刻,有的是。
……
穆樱给邓曜挑的是一条藏青色的剑穗。
她眼光很好,挑的剑穗丝缕顺滑,垂落有致,很搭邓曜的佩剑。
饶是邓曜本身觉得她送什么都好,现在都觉得她的礼物简直送到了心坎里。
他很快将剑穗系上,用手指轻轻拨动,垂穗翩然轻扬,不繁不艳,自有一番风骨。——很像他本人。
眼见她亲手将剑穗递予邓曜,姬越虽未动手抢物,但指节还是攥得发白,几乎要捏碎掌心。
怕自己眼底的戾气藏不住,惹阿樱生气,姬越努力强忍着不在人前失态,可紧绷的下颌和微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邓曜本来还算从容,转而瞥见姬越阴鸷欲狂的模样,心中又暗生快意,难得违背本性朝穆樱露出一个笑容,夹了夹嗓子:“多谢费心,邓曜很喜欢。”
没有称属下,没有叫她姑娘。
其意很明显了。
栖霜的目光直直刺向邓曜方才收到的那枚剑穗,本来的欢喜猝然消失,只剩下满心的不平。
他虽然不习武,但也知道剑穗这等东西,于一个剑客或者武将而言有多重要珍贵。
比一根簪子……有意义的多。
那是对方在征战的时候,都能时刻想起送礼人的凭证。
是……象征用命相护的珍惜、陪伴。
现场三人占有欲逼人,各个明里暗里争风吃醋,虽未明面上剑拔弩张,但暗流汹涌也十分显眼。
邵颦儿摸了摸鼻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让自己缩在人群后。
不过穆樱倒是适应良好。
她当然不是没看到几人明里暗里的不甘争抢,但……争便争了。
给不给,还是她说了算的。
心情好,赏些什么,让他们小狗抢食,也无伤大雅。
所以在买完玉簪、剑穗之后,本该完成任务,打道回府的穆樱,偏生多了些兴致,又继续逛了起来。
她去花灯猜谜,去参与投壶,去欣赏杂技。
猜灯谜时,她只负责选谜面,猜谜的事情却是由姬越来。得来的彩头倒是全被她收入囊中——得的也不过是些用藤草编织的小玩意儿,胜在新奇。
而投壶,便是邓曜自告奋勇来参与了。同样的,赏头是全部给了穆樱。
穆樱捧着满满的赢得之物,笑着分了一半给邵颦儿,然后将自己剩下的一半均分了三份,不偏不倚地分给了三个男人。
然后她转过身,一身轻松地转身进了杂耍的观赏区。
杂耍那里刚表演完一场口中喷火,一个壮汉舔着笑颜,揽住一个姑娘的腰,然后掐了一把,才将人送走。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大家都在欢笑,便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走了。
“好!下一场是胸口碎大石!我们再邀请一位观众!”
卖艺的人从前头挑人互动,选中了穆樱。
穆樱歪了歪头,视线落在刚刚离开的那个姑娘身上,没有及时回话。
栖霜不了解穆樱,以为她是生了些羞涩,不愿在公众前卖弄,如今是在犹豫。
所以虽然他光看着杂耍班扛过来的那块大石头就心里发怵,也忙站了出来,护在她身前:“我来。”
倒是邓曜和姬越一反常态都没说话。
穆樱耸了耸肩,也不解释,反而道:“随你。”
于是栖霜自己进了场。
周围一片看客欢呼。穆樱也弯了弯眼睛,跟着鼓掌。
“来!”杂耍班的青年一身腱子肉,朝栖霜扬手。
栖霜顺着他的手势走过去。“要……做什么?”
不会要他来表演胸口碎大石吧?
青年拿过一边的大锤,笑道:“本来邀请的是位姑娘家,我还能带着她的手发力,既然是位公子,想必自己举个大锤也无伤大雅?”
大家都笑出了声。
栖霜这才反应过来,是要他去拎着锤子砸人。
他脸色白了一阵。
这……这么大个锤子。
见他有些退缩,穆樱还是走到了跟前:“好了,我们开个玩笑罢了。”
她道:“还是我来。”
青年突然和边上壮汉相视一笑。“当然可以!”
穆樱已经走到青年面前,指着一旁正在胸口垫巨石的壮汉问:“就拿这个锤子,砸他就成?”
青年愣了愣,随后点头:“对。”
“砸伤了,算谁的?”
那青石下的壮硕男人朝她勾唇笑道:“放心,砸伤了算我自己的。随你砸,要是能把石头砸出一条缝,就算你厉害。不过……姑娘要是没砸出来,记得给大伙儿也表演个才艺。我也不要求别的,姑娘腰肢柔软,不若就给大家跳个舞?”
在场齐声大笑。
姬越站在外头,本不欲出声,闻言却眉头微蹙,有些不满道:“你什么意思?瞧不起谁呢?!”他咬了咬牙:“她若砸不动,舞我来跳!”
他一身花神服,美的和仙子无异。
壮汉虽然不满这是个男人,但想了想也算了。“也行吧。”
穆樱却挑了挑眉,看过去,问青年和壮汉:“砸伤算你们自己的……这话可是认真的?在场这么多人,可给我作证。”
“放心姑娘,我们都给你看着。你能砸坏他,算你勇猛!”
“我观看他们演出许多场了,每次都要选姑娘来参与,但都没一个姑娘能砸动过这石头的。你砸不动也别介怀,人家这是真功夫,最后还是他们自己人砸碎的!”
穆樱点了点头,看向善意提醒的路人:“好,我明白了。那我试试。”
她抬手试了试铁锤的重量,笑了声:“确实不轻。”
“拿不动,我可以帮你。”青年走过来,带了些不怀好意,伸手就要往她腰上去揽。
手势娴熟,看起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穆樱垂眸看了眼,没有动。
角落里突然“咻”的一声,一枚石子便砸在了青年的手背上。
青年“嘶”了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竟然直接被砸了个血窟窿。
好强的内力。
他疼的扭曲了一下脸色:“是谁偷袭我?!”
人群中哪有人出声?
“用什么阴险手段,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见人!”
可四周一片茫然,看起来谁都不清楚状况。
他没看清楚,躺在石板上的男人却正好能看见。
那一身花神华服的男子,出手可快的要命。
看起来,功夫完全在他们之上。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可临时打退堂鼓,已然是来不及。
穆樱没管青年如何,只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啊?!”青年愤恨找人未果,一个没注意,才发现她已经云淡风轻地举着锤子到了那壮汉身边去了。
怎么……她拿锤子这么轻松?
她是什么大力神转世吗?!
穆樱没等到回应,也已经失去耐心。
她又不是没注意到这青年刚刚是想揩油。
方才那个姑娘离开时委屈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想来这群人借着杂耍来寻姑娘揩油这种习惯已经保留了许久,所以现在才如此肆无忌惮。
她一定要治治他们才行。
于是大锤抡起。“砰”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石板下的男人霎时脸色青灰。
穆樱却控制着力道,没让石板立刻碎开,就这样砸了十多下。
直到石板下的壮汉“噗”地喷出一口血,她才终于“大发慈悲”般敲碎了石板。
男人从钉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干呕。
等喘匀了气,才恨恨看向她:“你……你就是故意的!”她分明有力气一锤子砸断石板,偏偏要故意多砸他几下。
他又看向人群中穿着花神华服的年轻男人,指过去:“刚刚就是他动手用石子砸人!他们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穆樱冷笑一声,走到人跟前。“故意?我便是故意的,又如何?”
“你们那几双脏手,碰了几个姑娘?用我帮你们回忆回忆?”
第40章
杂耍班的事情终于还是闹大了。
穆樱不想善罢甘休。
姬越便派人把刚刚离开的小姑娘又请了回来。
小姑娘是孤身一人,见阵势这般大,哆哆嗦嗦站定后,便有些茫然无措。
穆樱走到她面前,“别怕,我会给你讨个公道。”
小姑娘看向穆樱,似乎是思索了许久,决定不受这口气,片刻后她便眼眶微红着点了点头。
穆樱的语气温和下来:“你刚刚是参与他们喷火那个表演了吧?是作为观众,被邀请上去互动?”
“是。”那姑娘点了点头,“我本来是在外围观者的,因为先前是没见过这样的表演,觉得一时新奇,再加上恰好被他们点名,我就去了。”
“你在参与的过程中,可有感到不快?”
姑娘抿了抿唇,看了眼四周。
“无妨,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大胆说,我会给你做主。”
青年本来还算冷冷看着,闻言脸色一变:“你做主?你做什么主?我们不过来做杂耍表演,又没犯什么罪……”
姬越“啧”了一声:“没犯罪?”
他站了出来,随后冷笑一声,看了眼身后百姓,又面向杂耍班,朗声道:“大邑法条,你们是一条没记?那我好心来告诉你们,猥亵妇女,需掌三十大板,刻上罪印,发配充军……”
几人当场脸色大变。
“什么……什么猥亵妇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哪有这么严重,你吓什么人呢……”
“装什么傻?”邓曜走过来,目光将人来回扫视:“你这只手,方才往哪里伸呢?!”
那姑娘见那么多人维护她,一时感动落泪。
“我刚刚……其实很不舒服,但他们人多,我又不敢说……”
邵颦儿走过来,揽住她:“放心,你现在安心说。”
姑娘点了点头:“方才我受邀作为幸运观众,近距离看他们做喷火表演。那喷火前原是要喝一口水……但我不知道他们准备的那是酒,他们让我品尝一下,我便喝了,这才发现味道特别冲鼻。”
“之后他们便调笑着,拿起火把要我点燃,这里还算正常,只过后,他们突然朝我脸上喷火,吓了一大跳,我便踉跄了一下……”她抿了抿唇:“大家看的高兴,以为都是表演的效果……但其实……我很害怕……”
“他们见我踉跄,便假装好心来搀我……可……搂住的是我腰,后来手指又不安分,往……往我臀上去……”她哽咽了一下:“我不想扫兴,便还是忍了……可……”
“可实在太委屈,太冒犯我了……”
穆樱听她说完,转头看向壮汉和青年:“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壮汉的脸色变了,但还在强撑:“这位姑娘,你可别血口喷人!我那是正常表演需要,况且你走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可是什么都没说的……现在回来,莫不是他们请的托吧?故意来砸我们生意?”
“我……我没有!”小姑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砸你们生意?”穆樱笑了笑:“本来不打算与人为难,但你若这样开口提了,我便满足你的要求。”
她朝外挥了挥手。
一行人整肃列阵,走了过来。
是术尧的驻城官兵,只是今日并没穿官服,也不过是一身家丁衣袍。
他们走到穆樱面前,态度恭恭敬敬:“姑娘,有何吩咐?可是有人闹事?”
“这种借机磨蹭女性皮肉做的生意,我见了恶心,砸了吧。”
青年和壮汉是见过大户人家家里的家丁的,却没想到她手里这批人如此威武雄壮,打砸起来狠的不要命,一时也慌了神。
等那些“家丁”把他们的东西该砸的砸,该收的收走,才突然反应过来,吼道:“你……你简直仗势欺人!”
“我要上报朝廷……你是哪家的官家小姐……欺负我们平民百姓……”一边却抬手朝下吩咐:“去……把我们伙计们都叫来!可不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刚刚勇敢了一把,努力为自己出声的小姑娘一下子眼眶红了。
她拉住穆樱的手:“算了……算了……我们不计较了吧。”
人群中也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穆樱以势压人。
穆樱笑了下,不为所动。
“正常表演需要把手搭在人家腰上臀上?”穆樱转过身看着青年,目光冷寂,“你那爪子是手还是猪蹄,你自己心里没数?凭空沾别人一身油。”
青年的稳重彻底挂不住了。
他身后的壮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尖利看向四方:“你少危言耸听……我们赵家班在大邑到处有演出表演……来术尧也演了几次了,从没人说过什么……”
“那是因为从前的姑娘不敢说。她们势单力薄,担心说了也无人维护,而你们又是脸皮颇厚的混蛋,擅于颠倒黑白……”穆樱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过今夜她们不说,我来说。”
她转向围观的人群:“刚才这位姑娘下台之后,杂耍班在选中我之前,还看了前排另外几个姑娘。大家若是常看他们表演的,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他挑的全是年轻、面善、看起来不会反抗的姑娘家?他们此举,压根不是在选‘幸运观众’——而是在选好容易下手的目标。”
这时候,终于也有观众察觉不对劲来。
“是这样!”他喊道:“我看了几场,选的都是女看客上去帮忙,我一个大老爷们喊了几次,都不选我呢!我当时还道莫非这个只能选女的不成……”
“确实有这回事……”
“我闺女儿前回也参与过,回来也闷声不语了好几日!我说她怎么出来看杂耍还不高兴、不对劲呢!想来也是受了欺负却没敢说……”
“好啊……这群败类……欺负我们术尧的姑娘家心地善良、不爱计较呢?”
人群中,几个年轻姑娘也面面相觑,她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只因她们刚才也被壮汉的目光扫过,当时只觉得不舒服,没往那方面想。现在一想,那种目光……
多么油腻、恶心。
“你、你胡说八道!”壮汉急了,声音拔高,“来人啊,把这个疯女人给我轰出去!”
杂耍班的人也不少,凑齐赶过来,刚好能和穆樱这边的“家丁”对上。
他们虎视眈眈盯着穆樱,似乎想要将她生吞一般。
壮汉和青年朝穆樱走过来,一个伸手要推她,一个挡在她面前,满脸横肉地瞪着她。
“这位姑娘,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我们也给过你机会了……你可是把我们摊位都砸了,今夜,你也别想好过……”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
邓曜冷冷看着他:“把我们当死的?”
栖霜大喊一声:“杂技班翻脸了!原形毕露要欺负姑娘家了!”
一时间,两边打成了一团。
穆樱冷冷看着,对着驻兵首领吩咐道:“都拿下吧,不强求要活的,留两个交代经过并认罪的便是。”
姬越沉默地看着,突然道:“阿樱,这就是你要我励精图治、削奸除佞的原因吧。”若是他同那死鬼父皇一样,成了一个暴戾、无能的昏君,那整个大邑,这种欺凌妇女、弱小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
上率下从,若是贪官、佞臣执政,那下面的地方城县能乱成什么样子?
姬越闭了眼。
他自己,先前也没多尊重女性呢。
差点……就走了先帝的老路。
穆樱看了他一眼,心中一软。
其实他今天的表现,有些出乎她的想象。
以前……没指望过他能为女孩子发声的。
还好……还好,她把他从泥坑里带了出来,也没把他养坏。
整个赵家班三十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被驻兵拿下。
本来十分隆重的花神节的露天晚宴将要开始,但穆樱一行人终究没能参加。最后还是前往了驿站,处理后续。
青年和壮汉本没察觉到不对,直到见到了驿站出来相迎的官兵,以及一脸紧张,一身宫中大太监模样的吕海平,才感觉到害怕。
这……是官兵。
是……宫里人!
吕海平没被姬越带上去住穆樱的小院,本就心急如焚了好些日子,住了些时日的客栈,到处不舒服。
如今驿站也解了封,他便赶紧迎上来:“诶呦……祖宗……可没事吧……听金龙卫说前头闹事了……可把小……我吓坏了。”
他本想喊“陛下”,想自称“小臣”,结果被姬越一个眼神示意,生生住了口。
姬越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看向穆樱:“符旭鹏倒台的事我已听说,如今术尧管事的是谁?”
“是我。”
姬越眼眸动了动。
穆樱淡淡道:“节度使还没安排上新的人,本打算等李乔那头忙完,让她拨个人手给我用。至于县令……术尧县令前不久刚告老还乡,现在本就空置着,若不然也不会让符旭鹏兼任之时钻了空子。”
“我明白了。”姬越点头:“那我亲自审他们。”
到了真正审案子,栖霜派不上用场,但此事严肃,他也不想置身事外。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道:“今夜怕是有的熬,我去煮些粥来,大家姑且垫垫肚子。”
穆樱朝他点了点头:“麻烦了。”
栖霜摇了摇头:“不麻烦。”
他边走,边觉得手脚发麻。
也是今天才知道,穆樱究竟在术尧究竟有何等地位,认真起来的模样又是何等有魅力。
是他以前狭隘了。
邓曜说的对,她非池鱼,要把她拘限在一个男人身边过普通日子,不能做自己,也太委屈她了。
到了驿站,彻底感觉到了不对劲和惹不起,赵家班已经整个儿人心惶惶。
方才两边大战,几乎还没怎么开始,他们就因为对方招招狠戾,往死了招呼,意识到打不过赶紧示弱求饶了。
如今……因为心虚的不行,再次动了心思想逃。
邓曜却死死押着人:“都给我老实点。”
壮汉眼珠一转,抬手便伸拳头朝邓曜冲了过去。
邓曜接住了那个拳头,五指一合,将壮汉钳住,把他的骨头捏的咯咯作响。
“啊——!!!”
壮汉惨叫着跪了下去。
邓曜低头看着他,声音很淡:“让你老实点,听不懂?”
壮汉被人几乎要捏碎手骨,一时又怂了下来:“没、没有……大爷……我错了、我错了……饶命……”
邓曜松开手:“滚进去受审。”他这话说的,和“滚进去受死”没什么区别。
壮汉整个人瘫在地上,蜷缩起身子,又握住自己的手,因为疼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青年脸色铁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挣脱官兵,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直指邓曜。
“你、你别过来!我实话告诉你们,我赵家班在术尧可是有人的……”
“有人?”
穆樱往前迈了一步,歪了歪头靠近他:“所以……原来这么久,你们能安然无虞地欺负女孩子,是背靠大树?所以……你们才是在仗势欺人?”
青年往后缩了一步。
“背后是谁?”穆樱便冷着声,又迈了一步。
青年又缩了一步,被她的气场吓到,木棍在他手里抖得像筛糠:“节、节度使府……我们跟节度使府有交情……怕……怕了吧?”
“哦。”
穆樱突然低笑了一声:“节度使府啊。”
原来符旭鹏真是死有余辜,造了这么多孽呢。
她摊了摊手:“可惜,节度使本人早就被我砍了。”
她温柔地看过去:“请问你们要找谁维护你们呢?”
青年闻言,终于绷不住了,木棍当啷一声落了地。
“不……不可能吧……”
他抬眸,努力看向她:“你……你究竟是谁……”
“你管我是谁?”穆樱道:“我是来收你们的人。”
姬越走过来,反手扣住青年,不解气一般朝他刚刚被砸出血窟窿的手背按了下去。
疼的青年“啊”了一声。
姬越拎起青年的衣领,把人提着走:“你废话这么多,你先来受审。”
*
姬越要自己审,穆樱就懒得陪他了。
她在外头喝着栖霜端来的热粥,看着远处明媚的烟火,默默地走神。
等到了深夜,终于审完,姬越一身疲惫,他没有接过吕海平递过来的外袍,转头便想寻找穆樱的身影。
“阿樱呢?回去歇息了吗?”
结果视线凝固在眼前,她就坐在不远处石桌前,睡着了。
她身上盖了一件衣服,看着是邓曜的。
可这人却不知所踪。
连栖霜那个惯常殷勤的,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想必,是她把他们打发回去休息了。
姬越蹙眉走过去。
本想把她唤醒,但见她难得睡得这般香甜,一时又不忍心。
想了想,姬越大着胆子,蹲下身。
一手穿过她的膝盖,一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抱了起来。
穆樱惊醒过来,她猛地抬眸:“怎么?”
“是我。”姬越放低了声音:“看你睡着了,想带你回去休息。”
穆樱“哦”了一声,从他怀里下来。
“没事,现在醒了。”
姬越眼中动了动,微微有些遗憾。“好。”
“已经审完啦?”
姬越点头:“嗯,都审完了,如你所料,这整个班子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穆樱来回打量,发现驻兵正押着那壮汉和青年为首的赵家班往刑狱而去。
而壮汉和青年都捂着脸,一副不能见人的模样。
穆樱便一时好奇,凑了过去瞧了瞧。
结果看了一眼,便笑开了花。
两个人的脸肿的像猪头一样。
一看就是挨了“私刑”。
她回过头,看向姬越:“陛下……又没忍住脾气呢。”
姬越有些摸不清她是不是在生气,一时心虚道:“那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
这些日子,竟然就沾染了近百来个无辜少女。
有的甚至还骗上了床。
他一时没忍住,动手给他们松了松骨头。
奸淫妇女,罪责加倍,按照大邑律法,是要砍头的。
他解释道:“阿樱,我是有按照律法来的。……没有胡闹。”
“那你刚才还打那么狠?……是你打的吧?若是驻兵,怕是不敢动用私刑。”穆樱装作严肃地问。
“是我……”他老实承认,“对不起……没忍住。”
穆樱看了他一眼,突然嘴角弯了一下。
姬越却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她是高兴的。
为他明察秋毫而高兴,为他要做个明君而高兴!
姬越一时也笑了起来。“其实朕也动了些私心……”
“嗯?”
“朕忍不了看他们活那么久,下令要早些问斩。”
穆樱歪了歪头。
姬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一阵发软。
他启了启唇:“阿樱……我们……夜色深了,我们也去睡吧……好不好?”
穆樱看向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好。”
两人肩并着肩,往小院方向走。
就像一对寻常的夫妻,外出了归家一样。
“阿樱……”
“又怎么了?”
“我想背你回去,好不好?”
“不必,我会走路。”
“阿樱……我明日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就当……满足我一个心愿吧……好不好?”
穆樱停下脚步,看向他。
姬越抿了抿唇:“我不说了,你别生我气。”
穆樱朝他勾了勾手,“过来,弯下身子。”
姬越眼中一亮,她答应了!
他立刻蹭过去:“好!”
姬越不费吹灰之力把她背了起来。
她的重量很轻,却给他无限安全感。
姬越一时激动的要说不出话……
怎么会……光背起她,他就能这般幸福?
“阿樱……我想保护你……”他声音很轻,“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置大邑于不顾的。”只有好好坐稳皇位,才有能力去做到他曾经承诺过的事情,然后把她的愿景一一实现。
“我知道。”穆樱道。
姬越点了点头。“知道就好……阿樱,谢谢你……”
谢谢你,将我从阴霾带出;谢谢你,没有任由我沉沦;谢谢你,努力将我带向光明。
他没有再说话。
但背着她走路的步子,甚至比刚才他自己,还松快了一些。
*
回了小院,姬越一如往常想往穆樱房间里钻。
被穆樱冷淡地拒之门外,“陛下,自己去睡。”
姬越可怜巴巴看向她:“阿樱,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不会。”
“阿樱……我想同你睡……我们先前都是这样睡的……我一个人睡,要睡不着的。”他直勾勾盯住她,讨饶道:“我睡不着,明日就不好赶路了。”
穆樱嗤笑一声:“莫不是先前一个人在京中,陛下都不睡了不成?”
姬越垂下眸子,不语。
是几乎……没好好睡过。但他告诉她了,又能如何呢?
他勉强露出一点笑意:“阿樱,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嘛。”
穆樱摇了摇头:“先前也心疼过了。所以这次……不、行。”
姬越被无情推出了门外。
穆樱洗漱完毕,熄了灯睡下。
四周一片黑暗,门边响起一阵“簌簌”声。
她抬起头,望过去。
“姬越。”她蹙了蹙眉:“你在外头折腾什么?”
外头男人“啊”了一声,声音有些心虚。“对……对不起……吵到你了……”
门“砰”的一声打开,姬越刚刚歪下身子,斜躺在她的门边,猝不及防便摔了下去。
头就砸在了门框上,用来垫在地上的外袍凌乱了一地。
他“嘶”了一声,却甚至来不及因为被她突然开门弄伤脑袋而发火就赶快爬起来。
他垂下头,像是即将被遗弃的小狗一般道歉道:“对不起……吵到你了。”
穆樱冷下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在她门外打地铺?
一个皇帝,房间也不睡了,想在屋子外头青石砖上就这样将就着睡一晚?
“我……”姬越支支吾吾:“我就在外头,不吵你了。……我离远些,好不好?”
穆樱抿住唇,良久后,道:“进来。”
姬越愣愣抬眸。“啊?”
“我不说第二遍。”说完转身就回过身,回了床上。
姬越在外头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收起衣袍,慢吞吞进了屋子。
门“砰”的一下关上。
穆樱翻了个身,没搭理他,却道:“洗干净再上床。”
姬越应了一声,然后鬼鬼祟祟地摸进了屏风里去。
那里她刚洗漱过,还留有水。
不过都冷掉了。
但也无妨。
姬越便把自己衣衫脱下来,也不管水冷不冷,直接进水中洗了。
穆樱听他在屏风里洗漱,一时也没了睡意。
她爬起来,侧头问:“你在用什么水洗?”
“你屋子里的水。”
她屋子里哪里还有热水?他竟然也不叫人送水,穆樱有些疑惑。
姬越已经洗完了,他身着一身刚换上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出来,有些局促地看向她:“阿樱……我按照你的吩咐……都洗好了。”
穆樱猛然起身,走到他身边,捏住他的手臂,用手指碰了碰他身上裸露的肌肤。
很凉。
她又起身,走到屏风处,看了一眼。
手指探到水中,她长吸一口气,转过头,眸子瞪向他:“你就用这个水洗?”
那是她洗过的水!
姬越重点却不在这上。
他朝她摇头:“阿樱,我不冷的……”他不想再被她赶走了。
只能赶忙凑到她跟前,伸出手,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求你了。”
这张脸洗去妆容后,还是那般艳丽。
他的手指不停摩挲,然后放在她的唇上点了点,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接着收回,然后将那处蹭在自己唇上。
穆樱脸色复杂:“姬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勾引我?”
姬越的眼睛十分亮,月色下有些温柔迷人。
他伸出手,朝她下巴上轻轻抚了抚。
然后微微用力,托起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是。”他说,“我故意勾引你。”
月光下,他眼里的情绪分明。
不再如许久之前一样,是明晃晃的征服欲和占有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甘于下位且自愿沦陷的光。
“我在勾引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不像他,“从你离开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怎么把你勾回来。想了几个月,看了话本学习,也请教了旁人,写了信、传了话,可……都想不出办法。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不就我,我就来你这儿。”
“我跑到术尧来,因着担忧你的病,十分慌乱,分明是第一回 出宫,却一路也不敢欣赏沿途景色。后来来了这里,伺候你吃药,给你熬粥蒸饭菜,如此平庸的日常,竟也觉得十分幸福……后来,你病好了,让我三天就走。我舍不得,硬生生多赖了这两日。听说能同你一起参加花神节,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你在花车上同我示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算……就算我明知是假的……我也不会忘记。”
“阿樱,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送了他们不少礼物,我都很嫉妒。因为他们的礼物是你自愿挑选送的,我的是你游戏输的任务……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也再送我一样,好不好?”
穆樱不忍再看他。
她的喉咙发紧:“……你想要什么?”
姬越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错落交缠。
“你。”他说,“你再碰碰我吧,好不好?”
穆樱闭上眼睛。
她当然是想推开他的。
理智来说,也应该推开。
宫中那一夜,本该就是他们决裂的证明了,她不该再碰他。
可……
姬越双臂攀上了她的脖子,然后隔着空气,偷偷地亲吻她。
他没敢真的碰到她,却又那么虔诚认真地闭上了眼,就在咫尺厮磨的距离,假装被她亲吻了一样,沉迷下去。
穆樱眸中一深,没有再忍。
她一把揽住他的腰,然后迫使人在她眼前跪下。
姬越听话地跪下。
她便如同奖励一般,终于贴上了他的唇,然后撬开他的唇舌,攫取他的呼吸。
姬越大睁着眼睛,眼泪控制不住地下落。
他紧紧贴在她身上,如蛇般纠缠上她,然后任由她为所欲为。
一吻作罢,穆樱将他拉起,推到床上。
然后她拿过一块干的布巾,给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头发。
“阿樱……”姬越拽了拽她的手臂,耳根子还红着:“不能……不能继续吗?”
穆樱笑了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别急……等着。”
姬越就仰着脸看她,看她温柔的样子,忍不住就撅起嘴巴去亲亲她。
这次终于敢碰到她的唇了。
亲了一下又一下。
突然,头上擦布巾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姬越有些疑惑,将头蹭了回来。“怎么啦?”
穆樱把布甩开。
“好了,头发擦好了。”
她居高临下看着他:“陛下,既然要勾引我,便努力些,不要这般松懈和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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