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姬越从福安殿一路往外冲。
吕海平没拦住,吩咐金龙卫的工夫,便见他跑过了长长的宫道,跑到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宫人面前。
宫人们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皇帝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跑了出去。
他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全部跪地,垂下眸子。但尽管表面畏惧、惶恐,也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用余光细细打量。
然后在心中发出阵阵惊呼。
吕海平跺了跺脚,心道:这下要完蛋了!
但姬越已经管不了那么多。
他其实很清楚这些宫人的眼神——无疑是觉得他再次“疯”了。
毕竟往日里性情狠戾、气质冷冽的九五之尊,此刻竟像一头茹毛饮血、不通人情的野兽一般,连基本的自尊都不要了,做出接近于裸、身奔跑此等不雅之事来。
鄙夷与骇然交织完,宫人们却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
他们虽是无意看到皇帝这个样子……但……现在穆姑姑不在,他们不会被砍头吧?
瞬间慌作一团。
姬越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压根顾不了旁边的宫人如何揣测他,只是摇摇晃晃、恍惚着依旧朝前去。
其实他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羞耻呢?
曾经他多么畏惧这些宫人的目光,又曾经深受这些宫人的磋磨。
任谁,要在人前演着“疯病”,还要时刻保持“痴傻”的样子,都很难不觉得无地自容、颜面尽失。
这也导致他登基之后,身边再不留一般的宫人。
可过去和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多年前,他是装疯卖傻。他再是表面混沌,心中也清楚地知道总有一个人在宫中等他,永远不会嫌弃他脏乱、差劲,会温柔地等他回家。
可现在……没有人等他了。
姬越一路不停地跑,拼命地往皇宫大门跑去,赤着的脚在经过青石板路时尚且还好,可后来踩在碎石子上,便踩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日光微凉,姬越“扑通”一声摔倒,又很快爬起来。
双腿酸胀的厉害,被她折磨过的地方像火一样在烧。
这些年被她养的娇气,便是这一点点疼,都疼的钻心。
姬越沉默着擦掉眼角的水迹,继续往前追。
他习惯了等她,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竟然要直面她彻底的离开。
也从不知道他自己能犯贱到这样——摒弃自尊、无地自容地去追一个心不在皇宫的人。
他本以为,母后那么喜欢她,总会千方百计留住她的。
没成想,来了个邵姑娘,母后竟就不要阿樱了,还轻易把卖身契给了出去。
而阿樱有了卖身契,从此和这座皇宫就再也没了关系。
和他……也没有了。
其实,她回来本就不是为了他,卖身契于她也可有可无。
不过是顺便。
都是顺便。
顺便好心地告诉他陆锦川叛变,顺便替他解决北境灾祸,顺便让他提拔李乔去解决逃兵,然后顺便……睡一下他——作为替他出谋划策的报酬。
早先,姬越也曾沾沾自喜,认为好歹自己的身子对她还有吸引力。
可如今他却终于悲哀地发现,这些年分明耳鬓厮磨,做尽了亲密事,但他在阿樱眼中,可能连个小侍都算不上的。
小侍好歹也有六礼进门、举办婚事等仪式操持,虽然简陋,但到底是算“过了门”的,是屋里人。
但……他和阿樱之间,虽有夫妻之实,却是无媒苟合。
她从头至尾没承认过他会是她的谁。
没说过喜欢,没表过爱意,也不需要他给她封什么位置——当然,她也不会给他什么位置。
现在想来,这一切甚至都是有预兆的。
他若早发现端倪,早些把误会说清,说不得还能求求她,撒娇卖痴得一个名分。
是他蠢,一直只顾着争风吃醋,什么都没能发现。还满心欢喜,以为能慢慢去“打动”她、补偿她。
先前他自己说出口的那些恶劣至极的话语,更像是催命符一般,将她越推越远。
她安分地当着他的“宫女”,陪伴着、等着这么多年,见不到他的“改变”,见不到他作为皇帝端正的态度,反而总听他说些口是心非、迂腐封建的话,当然是要心寒的。
如果,离开已经是因为彻底的心灰意冷和对他的失望透顶,那他怎么去求她回心转意呢?
等她走之后,曾经的几年便会如同做梦一样,在她心中逐渐磨灭、消失。
她会再也记不得他。
不会再想念一个,只会在床上纠缠她,却没有分毫其他优点的人。
而等她在外头游走之后,便会发现以色侍人的男人太多,长得好的也太多,渐渐的,他的存在,便再也无法动摇她分毫了。
她会对别人温柔——说不定是那个邓曜,说不定又是别的什么受她恩惠的其他人……
会有人真正体贴她、在意她,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无微不至,会周到呵护她,不让她难过、受伤分毫……
不用再……低声下气地伺候像他这般难缠的男人。
她喜欢乖巧懂事的男子,她会为之心软——毕竟她连他这样的都能惯常心软,对待比自己好上百倍的人,自然会更加温柔。
她会娶他们,给他们名分……
姬越单薄的外袍被寒风吹开,他的身上满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日光之下刺眼得惊人。
脖颈上的吻痕,锁骨上的齿印,胸前一块一块的红斑……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姬越突然笑了笑。
他这样沿途跑了一路,所有人都该看见了吧。
这是她留给他最后的礼物。他要给所有人都看见。
让他们知道,阿樱也是同他欢爱过的。
没有爱,但她也同他做过。
他虽然丢了她,却也要所有人都记住,她是这皇宫另一个主人。
可惜这些印记他留不住,没过几天,就会彻底消散了……
宫人们胆小,兴许会装作没看见他身上的印子,实则在私下悄悄嘲笑他吧?
瞧,陛下把心上人弄丢了……多可笑啊!
她在的时候,他永远都在做最错误的选择、说最难听的话,现在果然把人气跑了。
多愚蠢啊。
姬越胸中戾气横生。到时候若是谁敢笑他,他砍了他们便是……
对……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想砍谁就砍谁……阿樱不在,谁还管得了他?!
可他都做到皇帝了……为什么……皇帝做不到想留谁就留谁呢。
双腿在跑动的摩挲之下,昨夜的痛楚加剧,姬越到达宫门的时候,已然是一瘸一拐了。
守门的禁军见了他,一时没认出来,刚要训斥,抬眸便对上了他恍惚却又迷茫的视线。
一众人吓得跪了一地。
“陛、陛下……”熟悉的惊恐的眼神。
“开门。”
心中过了千万遍要杀人的想法,可事到如今,姬越却没有了真正要砍人的冲动。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她极其厌恶他滥用权力,也不喜欢他那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样子。
以前她要么规劝一下,若是规劝不成,也会私下把他罚的人给救下来。
他不该去触碰她的逆鳞。
时不时就想砍人,这是不对的。
她不喜欢这样的他。
反复督促了自己几句,姬越终于开始变得平静,并且用力地呼吸、喘气,争取不让自己很快发病。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砾磨过,低沉发涩:“朕要出去。”
可陛下现在这个样子,禁军们哪里敢动。
姬越见他们不动,再次开口:“朕说,朕要出去,给朕……开门!”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快要将他淹没的绝望。
他衣衫不整、威仪尽失、六神无主,但照样神态暴戾、凛然可怖。
禁军们无法抵抗皇命,只好颤抖着打开了宫门。
门一开,姬越就冲了出去。
外面是长长的御街,只容许五品以上的大臣们通过,此时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间,大臣们也早就进了朝堂,这里当然已经是空无一人。
姬越站在街头,四顾茫然。
他要去哪里找穆樱呢?他没出过皇宫,什么都不懂,对宫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平时去哪里,有哪些朋友,喜欢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一点也不了解她,根本不知道除了皇宫,她更期待什么……
除了术尧。
他知道她喜欢术尧。
可那在遥远的边境。她刚从边境回来,为了赈灾,甚至没有去术尧看过一眼……
姬越长叹一口气。
漫长的失落和无助之后,便是长久的恐慌和悔恨。
原来,就算给了他寻找的机会,他也是找不到她的。
她一走,便是彻底离开。
他追不回来了。
姬越气喘吁吁,却也不再奔跑了。
他只是往前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眼前终于全黑了。
他明白,这不是天黑了,是他再次瞎了。
他就那样站在了原地,原先一直挺立的背微微弓着,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像一只被遗弃却仍在痴痴等着主人的可怜小狗。
可是……他的主人已经彻底离开,不会有人来把他领回家了。
吕海平带着金龙卫追上来,看见这一幕,心都要碎了。
“陛下……”他手里捧着厚衣物,缓缓靠近,轻声细语道:“随小臣回去吧……”
姬越听到了吕海平的声音,没甚反应,只是摇头告诉他:“朕要去找阿樱。”
“小臣带了金龙卫来,让他们帮您去找,一定把穆姑姑找回来。”
“你骗人……”姬越苦笑了一下:“她不会回来了……”
“您便是不信小臣,也该信金龙卫……”吕海平推了推石统领:“你说两句呀!”
石飞业挠了挠头,压根也不会哄人。“陛下,属下一定将穆姑娘带回!”
……
姬越先是沉默,随后便放轻了声音:“你得温柔些。”
“……是!属下明白……万万不可对穆姑娘动粗。”
姬越不自然地攥了攥自己的手心:“你见了她,要同她说,朕一直在等她的……往后,往后朕会乖,会真的什么都听她的……她想做皇后就做,她不想做……朕嫁予她也行……”
石飞业不敢有表情:“是……属下遵命!”
他便这样带人朝着宫外的方向追去了。
吕海平才敢上前,替姬越缓缓披好衣物:“陛下,随小臣回去吧。”
姬越抿了抿唇:“吕海平……”
“小臣在。”
“朕本来是要自己去找她的,但是朕现在的样子一定好丑……她一定不喜欢……”他不敢这个样子去见她,会被她讨厌的。
她就喜欢他漂漂亮亮的呀。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浑身残破的瞎子。
他没那么好的运气,让曾经的她能再回过头来爱他。
吕海平鼻头一酸:“陛下……姑姑怎么会嫌弃您,姑姑爱重您还来不及……”
“不会的。”姬越笑了声:“她一点也不爱我呀。”
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一般,望向天空。
若是爱他,怎么舍得让他这样狼狈,这样难过呢。
“是我要强求呢。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他总把最坏的脾气,留给自己最亲密的人。
到最后,把她伤的体无完肤。
现在后知后觉过来,才发现疼的锥心刺骨。
他早该心疼她的。
怎么偏偏……拖到了她不得不选择离开他呢。
姬越就那样站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无,身体依旧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探去:“吕海平,我才发现……我好像……不仅仅只是有些喜欢她。”
吕海平猛然垂眸,不敢听这些。
姬越却不管。
吕海平不回答,他就继续自言自语。
“我说,我好像……有些爱她。”
不是那种要纳她为妃的喜欢……是那种依赖她,离不开她,想要一直、一辈子、很多很多辈子,都能占据她、拥有她的……爱。
不是喜欢,是爱。
*
寒风吹了很久,姬越也站了很久。
站到身子发僵,脸和身上都被冻的没了知觉。
吕海平蹲下身,要给他穿鞋子,姬越避开。“不用。”
刚穿上的衣物又被他脱了下来,就这样干冻着。
“见朕病了,她说不定就回过头来看看朕了。”姬越这样说,“她答应过司徒年,要陪着朕治病的……她一向说话算话。”
吕海平打量着他空洞的眼神,心中一时咯噔,试探问道:“陛下……可是眼疾又犯了?!”
姬越点头又摇头:“你放心,朕无事。已经习惯了,无甚大碍的。朕也不会这么容易倒下了。朕就在这里等金龙卫……过会儿阿樱回来,就恰好能看见朕。”
吕海平却急着道:“陛下还是快随小臣回去,让司徒小神医赶紧来看看!”
姬越抿住唇。
吕海平又劝道:“陛下,姑姑万一知道您又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是要同您生气的。您也不想总惹她生气吧?”
姬越愣了愣,点头:“你说的是。我不能总生病,让她担心……”就这样瞬间听了话,一步一瘸地走回了宫。
吕海平望着他鲜血淋漓的脚底,眼中含了泪。
虽算是姑姑这边的人,但终究也是不忍心了。回宫之后,他便汇报给了司徒寇海,请他设法联系姑姑,让陛下再见姑姑一面。
哪怕是告个别,也比让陛下这样苦等着好啊。
又或许,姑姑愿意再怜悯一次,给陛下一个机会,也是好的……
*
姬越刚回宫没多久,太后的懿旨便来了。
吕海平半是松了口气,半是忧心。
惊动了太后……那陛下和姑姑的事情,怕是也就瞒不住了。
然而,姬越回宫后就发起了高热,没多久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太后直接传了吕海平问话,详细问的就是姬越同穆樱的关系。
“说吧。”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挑起眼眸看向吕海平:“皇帝和穆樱的事,老身都知道了。”
吕海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后明鉴!小臣……小臣也是近日才知晓的……早前陛下同穆姑姑一直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太后冷笑一声,手掌按在桌案上:“那相敬如宾是说夫妻之间相互敬重爱护,穆樱也是好大的胆子!八字未合、也无三书六礼,便敢同皇帝互称夫妻?!”
“不不不……”吕海平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小臣肚子里墨水不多,不通词句,说错了……姑姑从来对陛下是敬重有加的,从未有过非分之举!”
太后“嗤”了一声。
“既然是敬重有加,那你便给老身说说……”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这皇帝身上那么多痕迹,又是谁惹来的?他又没有旁的女人,可不只能是你口中,对皇帝敬重有加的穆姑姑?!如今宫里都传遍了,说皇帝身上都是虐待的痕迹……可怜老身养了穆樱这么多年,一直当亲生闺女儿一般对待,结果竟然在身边养了个白眼狼!这还没等到老身死呢,就开始生啃老身的骨肉了!一个宫女,无论皇帝待她如何,也不该动手打他!可怜老身那个儿子,一定是念着旧情,没忍心还手……”
这一连串的揣测与事实实在远的天差地别。
吕海平被太后的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解释:“太后息怒!姑姑定然是没有不敬重您,不敬重陛下的想法的!她也不会动手殴打陛下啊……一切都是误会啊……”就打两巴掌这种,也不算殴打吧?
“误会?”太后抿了口已经冷掉的茶,随后不满地将茶盏扣到桌上。
杯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可现如今这件事宫里已经传遍了,说皇帝衣衫不整,追到宫门口就为了寻一个拿了卖身契正常离宫的宫女回去。连扫洒的小太监都知道,咱们的皇帝陛下,被穆樱拿捏得死死的,纵使被她打的浑身上下没剩一块好肉,却还眼巴巴想求人回去……阿越是个情种,为了她,甚至连老身安排过去的姑娘,他也看都不看,直接赶出了门。可穆樱是怎么待他的?!连皇帝都敢打,究竟还有什么是她穆樱不敢的?!卖身契……卖身契……老身当时就不该为了心疼她,把这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不不不……太后娘娘,姑姑真的没有欺负陛下……是宫人胡乱揣测……您没见到陛下呢,等您见了,就都清楚了。”太后是过来人,看到那些痕迹,就会明白,压根不是什么谣传的“殴打”。
说“疼爱”,还差不多吧。
“赶走那位邵姑娘,此事也是事出有因!”吕海平慌忙给姬越辩解:“是这位邵姑娘多次冲撞了陛下,还在陛下面前不知检点,陛下才将人赶走的……”
太后“哦?”了一声,沉下了脸色。
“老身安排的,他又看不上。让他自己选秀,又称自己政事忙。老身看,他忙是假,想为那穆樱守身倒是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突然又下起了大雪,渐渐的,便将殿外院中染成一片素白。
太后眼中一软,突然想起了那些年他们还在冷宫的日子。
“五年前,老身救下穆樱,又把她送到皇帝身边,是看中她聪明又忠心,是个能当得住事的,能辅佐当时还不是皇帝的阿越度过难关。”
她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这几年来,穆樱做得很好,将阿越也照顾的很好。若不是她如此相帮,阿越也不会这么快就坐上皇位。只是……如今姬烨尚且虎视眈眈着皇位,徐家虽倒了大半,但也还有个徐千易撑着,并不是能安坐高位的时候……老身感激她,不代表就能纵容她绑着老身的儿子,让他过着拘束的日子,连正常的纳妃和繁衍子嗣都做不到……还欺负他……”
吕海平不敢接话。他不敢说,其实是陛下想绑着穆姑姑。
也是陛下不想碰别人。
反正迄今为止,他没从穆姑姑口中听到过一句要求陛下不要纳妃之类的话。她对先前的徐小姐都没羡慕嫉妒过,更别提要对这位邵姑娘争风吃醋了。
吕海平当真想说:姑姑是真的大度的很的!
反倒是陛下……对着司徒大人要吃醋,对着莫名的小太监也要吃醋,对着别人家的丈夫,还要吃醋……仿佛只要穆姑姑同任何的男人说话时间久了,他那罐醋缸子,就彻底翻了。
但这话说出来,倒是要凭空惹了太后不快。
自己儿子才是经常要嫉妒和吃醋的那个,换谁听了,都会不高兴的吧?
太后依旧说着:“老身对穆樱感激归感激,可皇室血脉是国之根本,岂容儿戏?皇帝可以喜欢她,可以宠她,甚至可以给她名分,这些都没问题。老身从来没有说,不允许她成为皇帝的房里人。这么些年,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是假的,她对老身的好,老身也记着。但皇帝子嗣饱满,才是我大邑之福。可这些年她独自霸占着皇帝,如何能让皇帝开枝散叶?她走了也好,让阿越自己想想明白。一个皇帝,眼里只有一个女人怎么行?”
吕海平垂下眉眼,不再说话了。
要开枝散叶,那就真要了陛下的命了。
姑姑不会要一个脏了的男人。
这点陛下就算没看清自己的心的时候,都清楚的很,从没敢碰过别的女人一下。
如今他都知道自己的心意了,再让他去“子嗣饱满”,那更不可能了。
“娘娘……子嗣这个……您不若亲自去问陛下……小臣……实在是不知道……”
吕海平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心中却莫名相信,陛下这次已然能自己处理好。
姑姑先前也提点过陛下,纵使母子关系再好,也不是从前冷宫里相依为命的时候了。如果……太后娘娘一味地干涉陛下、控制陛下,那伤害的,可就真正是母子情分了。
“是……子嗣问题是不该问你。”太后舒了口气,道:“那老身换个问题,你且说说看,皇帝和穆樱在一起也该有三年了,期间可有过身孕?她可有偷偷生下孩子?”
吕海平的头埋得更低:“据……据小臣所知,没有。”
能有孩子就怪了。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太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冷酷:“传钦天监监正,还有太医院苏院正并上回那个小神医,即刻来见老身。”
*
穆樱从宋家做客出来,被李秋云几番相送。
李秋云是宋孟阳的妻子。
因为宋孟阳入狱,他们一家子过得不算好。穆樱知道后,一直在暗中接济。
她同李秋云相谈甚欢,时不时就会来宋家坐坐。
宋孟阳同李秋云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只是去外祖家小住了,穆樱几回来,都没碰上。
她还有些遗憾:“马上我就要离京了,李姐姐你说的乖巧小棉袄我却是没瞧见……”
李秋云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又不是不回京了……”她看了眼穆樱的表情,愣了愣。
“真不打算回了?”
穆樱点头:“姐姐放心,宋孟阳的事,我已留了人后续处理,且等一个机会,我便会为他翻案,让他回到他该有的位置上。”
李秋云叹了口气:“翻案难度颇大,我们早就没指望了。”
“当今陛下不是不明辨是非的人。”穆樱道:“他心中有数,才留着宋孟阳一命至今。放心……我说宋大哥能出来,他便一定能出来。日前我同他在狱中也已经见过,许多事已经说清。”
“那便好……那便好……”李秋云道:“我们虽怕惹事,但也不怕事。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坚决不认!那时分明是有人陷害……老宋虽然耿直莽撞,空有一身火药手艺,没甚脑子,但绝不是会卖国之人!”
穆樱失笑:“姐姐怎么这么说自己的丈夫?”
李秋云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嫁个蠢货,生活起来有多麻烦。”她摆了摆手:“总会制造不少没必要的困难,然后无辜眨眼,对着你说:‘啊,我不知道啊……’,然后求着你帮忙。”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却幸福的很,看起来为这些“小烦恼”乐在其中。
穆樱滞了滞。
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些年,小陛下蠢起来……也不遑多让呢。
穆樱问:“姐姐可有怨过他?怨他仕途不顺,惹全家遭难?”
李秋云点了点头:“怎么可能不怨?明里暗里也骂他百回了。”
穆樱欲言又止。
李秋云却接着道:“可……感情这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怨归怨,爱归爱。又不是他外头找了女人了,被人陷害也不是他想要的。既然蠢笨却离不得,便只能多揍他几拳解气了。反正肉多,壮实,抗揍的很。”
说完她便笑了起来。
穆樱弯了弯眼睛,也跟着笑。
“还是……偶尔可以回京瞧瞧。”李秋云仔细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道:“不为别的,便是见见旧人也好。”
她轻轻拍了拍穆樱的肩膀:“你还年轻,别总把自己压的这样沉。放纵一些,未尝不是好事。试着按照自己的本心去走,别管什么后果,先试了再说,若是不快乐,再选择撤退。更何况,你还未踏出那一步,如何知晓后果如何?我连宋孟阳这种蠢货都忍过来了,你总不至于比我差劲?”
穆樱笑了笑:“姐姐怎么还贬低自己?”
“那可不。”李秋云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姐姐我是过来人,这双眼啊,看得多,知晓你许多顾虑。不妨换个角度想想:小陛下至少年轻貌美……”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声音更低了些:“我应当没猜错你们的关系吧?你方才可是下意识就维护他了。”
……
穆樱没说话。
拜别了李秋云,她望着天沉思。
邓曜安置好了马车来接她,见她出来,忙赶了车过来。
“姑娘……走吧。”
穆樱“嗯”了一声,问他:“北边可有信传来?李乔可有对上陆锦川?”
“对上了。”邓曜道:“不出姑娘所料,那厮已反。如今渝城一事未了,更添一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穆樱“哦”了一声:“不过无事,有季润书和李乔,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邓曜点头:“姑娘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术尧。”穆樱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摆脱了皇宫,好想再回术尧看看。”
邓曜勾了勾唇:“好。”
第32章
乾宁宫内。
钦天监监正是个的瞧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味道的长须老者,他颤巍巍地躬身行礼:“太后娘娘,微臣夜观天象,发觉紫微星黯淡,帝星外副星明亮,此乃……此乃不祥之兆啊!”
副星象征什么,太后不懂,但她知道紫微星什么意思,一时脸色惨白。
什么叫紫微星暗淡?
是皇帝马上要不行了吗?还是皇位要拱手让人了?!
这还了得?!
司徒年在一旁蹙着眉听完,白了那老头一眼,忍不住开口反驳:“我也会看星象,我怎么没看出什么紫微星暗淡?我看这紫微星明亮的很。再说了,副星明亮的意义,本就也不止有一个,你在暗示什么呢?想要太后娘娘误会成什么呢?难不成,想要我们都误解成皇权要旁落的意思?你安的什么心?!”
太后听的一愣一愣。
她转过来,看向钦天监监正:“小神医说的也像是有几分道理。你究竟是何意?可否明确说明?”
“这……”钦天监监正拱了拱手:“宵小不知礼数,胡言乱语。老臣这都是经验之谈……副星明亮,就是不吉祥……自古便是如此的……”
司徒年耸了耸肩:“我也有经验啊。我非要说,帝星边上也有可能是后星,后星明亮,也有可能是皇后旺夫的意思。”
钦天监监正本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闻言一时哽住,“你……你这人究竟是谁啊?!在胡言乱语什么?”
他猛然叩头,看向太后:“太后娘娘明鉴,老臣研究星象一辈子,并没听说过什么后星的事情。更何况,皇后凌驾于帝王权威之上,也是从古至今未有。而且众所周知,陛下现在并未有后……”
司徒年挑眉:“那就让陛下立个后试试呗……”他笑了一声:“不过,陛下命格特殊,可不是谁来都招架的住的。你若是动了小心思要自荐人选,小心立一个死一个……立一个死一个,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钦天监监正被他唬的一愣,他蹙眉:“这……你怎么知道陛下命格特殊?”
“要你管?我教了你,让我去做钦天监监正?”
“你!”老头没遇到过这般难缠的年轻人,只好看向太后娘娘,指望娘娘做主。
“娘娘明鉴,这小……”
司徒年朝他微微一笑:“小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你仔细些说话,忘了告诉你了……我还会……作法哦。”他抬手:“你再危言耸听,我就诅咒你折寿……”
钦天监监正不敢再回怼,被吓的连连后退:“你……你……”他再说不出话了。
可倒是太后,听了他们对话,却当真在犹豫了。
她坐在主位上,努力维持面色平静:“皇帝身子尚未痊愈,如今又才刚折腾晕过去,此事……”
“太后!”钦天监监正突然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如今病重,若……若有个万一,江山社稷刻如何是好?陛下至今无子盖因后宫无人,这般年纪不选秀,更是闻所未闻!不若抓紧选秀,为后宫添砖加瓦,也给陛下冲冲喜!”
最后这句话倒是戳中了太后的心思。
本来皇帝迟迟不肯同意往后宫塞人,就让她十分犯难了。
她想以前姬越虽然伤病更多,可一次次好起来都很快,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就倒下的时候。
选秀冲喜,这话虽然晦气,但倒也是正中她下怀。
这些年眼看着朝堂逐渐清明,眼看着姬烨的靠山逐渐倒台,他也开始束手束脚不敢妄动了,眼看着儿子的皇位快要坐稳了。如何能让形势越来越不利呢?
子嗣上就是大问题。
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子嗣都不要了。这怎么可以?
“苏院正,你是宫中老臣了,你来如实说说,皇帝的病如何?”
苏院正被点到名,这才颤巍巍躬身上前,诚实回道:“回娘娘,陛下心脉大乱,气血上涌,堵住了不少穴道,才致头脑错乱、行为异常,如今陛下尚需调养身子,万不可再被波动心绪。”
“老身知道了。”太后长舒一口气,随后缓缓开口,“传老身懿旨:皇帝病重且让他仔细养着,即日起老身垂帘听政,代皇帝处理政务。同时传令下去,就说老身说的,让礼部开始着手准备选秀,凡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女子,皆可呈了名册上来,让老身过目,通过的即可参选。待皇帝病愈,选秀便即刻举行。”
钦天监监正闻言一笑:“太后圣明!”随后挑衅一般看了司徒年一眼。
司徒年才不搭理他,白了一眼回去。
他看向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太后,也没了早些殷勤的模样。
无所谓,太后爱怎样就怎么样吧。喜欢干涉她儿子,就让她干涉。
反正现在他又不参与宫斗,谁蠢又关他何事呢?他就安心等着李乔回来就是。
反正太后任性完,受害的肯定还是她自己儿子,伤不到那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分毫的。
只是心中暗道:不知道这回姬越是会选择一味愚孝,还是终于擦亮双眼,忤逆母亲的同时,坦率承认他对穆樱的情呢。
太后最后还是留了司徒年下来。
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和不放心,小心追问他道:“小神医,依你之见,陛下如今的病作何解?”
司徒年装模作样躬身回答:“是心病。”又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其余任何说有解法的都是旁门左道,仔细伤上加伤。”
姬越的心病能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为了穆樱。
太后一时沉默。“依你看,老身不该给皇帝安排选秀?”
“草民不敢这么说,只是,太后娘娘何不问下陛下自己的意见呢?”
“老身问过,皇帝前些年忙,无心这些。老身想着他身边好歹有穆樱服侍着,便也没再管……可他现在年纪也在大上去,哪有一个皇帝身边连个像样的妃子都没有的……”她微微犹豫了下,对着眼前这张年轻男人的面庞,又不太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太后娘娘但说无妨。”司徒年笑了笑:“草民早些年也在后宫管事,愿为太后娘娘排忧解难。”
太后松了一口气,才想起面前这位也算是混乱的前朝时期掌权的大太监了。
是太监,那便没什么。男女之事上倒也见多识广。
“小神医,”她压低了声音,道:“你说这穆樱同皇帝……老身瞧着皇帝身上的伤,怎么的,不太对劲呢?”
她见完吕海平后,特地前去探望过皇帝,见到了些他脖子上隐隐约约的痕迹。一时对宫中传的穆樱欺负他这件事,有了些疑虑。
这些痕迹……怎么不像是殴打的痕迹……反而像……吻痕?
可姬越是皇帝……那穆樱是宫女,这痕迹放穆樱身上还能理解,放皇帝身上……怎么想怎么古怪。
怎么就……颠倒过来了呢?
司徒年嗤笑一声。
随后又收敛了些:“太后娘娘,陛下是皇帝,又有谁能欺负到他头上去?宫中传闻,不可尽信。至于陛下房中之事……娘娘虽为母亲,但也还是少打听些——陛下有些自己的癖好也未可知。”
“也是……也是……”癖好之事不可多言。
太后心定了些,想通了倒也没再责怪穆樱了。
“那老身瞧着,这么些年,皇帝也愿同阿樱好,两人既然……房事上没有问题,为何她三年都不受孕呢?”
司徒年又笑:“太后娘娘没想过,这可能是陛下的问题?”
太后又一惊。
“你说是皇帝的问题……怎么可能……这……”
她又瞬间哑然。
也许,是可能的。
姬越自幼时便开始吃苦,身体也一直发寒,尽管后来习武以后好上了许多,可还是一直亏空着。
想到这里,太后便慌了:“那依你之见,如何调养?”堂堂皇帝,生不出孩子,那可真是要命了。
她还错怪了阿樱……
“无需调养。”司徒年道:“陛下要什么,您应什么,必能药到病除。”
他想了想,道:“切记,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违背陛下自己的意愿。否则,母子失心,轻易不可挽回。”
太后是愿意信司徒年的,此时被吓的瞬间手哆嗦了一下。“那……那老身安排的选秀……是不是要同皇帝商量商量,再等等?垂帘听政……老身也不听了罢……”
司徒年“唔”了一声,“暂且不用取消吧,说不定……让陛下好起来就得靠它呢。”他倒也好奇,若是穆樱那个女人见了皇帝沦为傀儡受苦,会不会因为心疼而回来。
太后知道他是皇帝的人,她想了想,便多问了几句:“你说……母子失心,是何解?老身是为了他好……”
司徒年笑了笑:“既是为了陛下,太后娘娘还是先整治一下宫中吧,舆论漫天飞,是无意还是有人刻意为之……陛下的声誉可尽在您手中了。”
太后拧眉沉思了片刻,一下子冷下脸来。“你说的是。”从前阿樱管理宫中,从不可能会放任这种舆论出来。
她叹了口气:“是老身的问题,老身会好好处理的。”
可现在……皇帝的事迹传成了这样,一方面确实是她治下不严,一方面……又能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想要砸了皇帝的名声呢。
她转过头:“你说,这次是姬烨干的吗?”
司徒年耸了耸肩:“草民前朝旧臣,不可干政。”
“这……”
太后一脸恍惚地送走司徒年,难免长吁短叹。
她走到内室小榻上,精疲力尽地歪下来,却迟迟不能入睡。
在佛堂念佛的日子清净而舒适,如今回了宫,一片荆棘不算,还凭空扰人睡眠。
她一时想着现在还尚未清醒的儿子,一时又想起许多年前穆樱挡在他们面前,为他们遮风挡雨的日子。
终于懊恼地叹了口气。“阿樱啊……老身可真是离不得你一点。”
她也有些懂了儿子的心思。
习惯了一个人,如何能轻易接受她离开呢。
*
“她真这么说?”姬烨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佛堂坐惯了的女人啊……慈悲的紧。竟然想要在这个关头选秀……还想要垂帘听政……啧啧啧……算是给了本王很大的机会了。”
“是。”女子声线响起:“可是现在皇帝对我似乎不太满意,娘娘也不敢再把我送到皇帝跟前去了……”
出声的正是邵颦儿。
“怕什么。”姬烨挑了挑眉,拉过她的手,将她扯入怀里:“皇帝不要你,你不也混在宫中了?多帮本王打探些消息,等本王坐上皇位,若是皇帝还不碰你,到时候你便便宜了本王。”
“王爷……讨厌。”邵颦儿忍着恶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颦儿还是最喜欢您的男子气概了,要不是为了王爷,颦儿才不去伺候那个老太婆和皇帝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本王现在就是个王爷,姬越可是皇帝。你跟着本王,只能委屈做个王妃,跟着姬越,说不得便能一飞登天,做个贵妃或者皇后呢。”
邵颦儿的手大胆地探入他的胸膛里衣:“王爷千万别这样说,可是要折煞颦儿了。颦儿只想伺候王爷一个人……”
“哦?”姬烨挑眉,抓住她的手:“这话倒是动听……是你爹教你这么说的?”
邵颦儿愣了愣,死死咬住牙,抽回手。
“才没有!”她夹着嗓子娇嗔一下:“颦儿句句真心!”
“好了,好了。本王知道你的真心便是了。”他轻笑地揽住她,垂眸吻了吻她的脸:“你爹啊,是金鳞县令做够了,想往上再爬一爬了。可惜呢,想投奔皇帝的时候,被本王捷足先登,给拦下了。”
邵颦儿身子一紧,手不自觉发抖。
姬烨了然一笑,然后拍了拍她慢慢苍白下去的脸:“你也别怕啊,本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颦儿知道的……王爷当然不会害颦儿的爹爹……”邵颦儿努力维持着低笑,迎上来:“颦儿……但凭王爷吩咐呀。”
“你比徐婉晴聪明。”男人那张同姬越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划过一丝暧昧色意:“有你帮忙,本王的大业必然事半功倍。”
邵颦儿眨了眨眼:“徐小姐现在……”
姬烨脸上闪过一丝嫌弃:“徐家本就得罪了姬越,她兄长秋后问斩,牵连甚广,徐家自身难保,现在徐千易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本王只能动自己手底下的人,好不容易给他们折腾了几桩案子,让他们不安生些,也被轻风细雨般揭过了。”
“如今姬越手底下的人不容小觑。靠徐婉晴一个没什么脑子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来?那情信的事情,本王已经布局许久,好不容易放出消息给她,本来还指望她能闹大,将穆樱和司徒寇海两人给除了。没成想皇帝竟然连头上绿了也能忍,就这样把事情按下来了。现在徐太妃好歹同姬越还有些旧交情,以此保了她一命,让她去庙子里剃了头做姑子了。本王倒是因此和徐千易生了些龃龉。”
“做姑子?!”邵颦儿细细思忖。
她也以为这次徐婉晴定要小命不保了,没想到皇帝还能就此放过她。
“谁知道穆樱怎么想的。”姬烨道:“若不是她开口,皇帝是要砍人的……这女人,也是离了奇了,最让我看不透。她竟然会开口保一个害她的女人。”
邵颦儿听完,生了些懊恼。
兴许……姬越还真不是个宽宏大量的明君。
他天性淡漠、暴戾,只是凭着本性不愿意帮她。
也许,从头到尾,是她求错了人。
邵颦儿想到了那才见过几面的清冷女子——穆樱是皇帝的心上人,如果当时她向穆樱投诚,说出实情,或许……父亲的安危也能有所转机。
她如果当时没有选择去勾引皇帝,而是多对她释放些善意,向她求求情,是不是她也会愿意帮自己?
毕竟她连徐婉晴那般害过她的人,都大度放过了……
那么善良的人……听了她的苦衷,会不会愿意雪中送炭呢……
男人见她发愣,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手指不安分地从她腿弯处往上滑:“怎了?怕了?凭你的聪明脑袋,本王相信,你肯定不会和徐婉晴一样的。”
“嗯……”邵颦儿蹙了蹙眉,勾出一个笑容,把自己主动送入男人的手心:“王爷英明神武。我却不愿同那徐婉晴比……晦气。”
“好好好……晦气。”男人笑了声,随后道:“太后自己愚蠢,平白给了穆樱卖身契,也不拦着人离开,现在又要着手给皇帝选秀,还想要垂帘听政。说不得,不日她自己就要和皇帝对上。现在穆樱都被皇帝气跑了,老天都在帮我们……他的主心骨一走,要不了多久,身边的谋士都要分崩离析了。这不论于你,还是于我,都是好事。”
女人轻轻喘息,勾着他继续,边打探:“这是为何?那穆樱如何堪得主心骨?她不过是个女人……”
姬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沉了脸色,眸中深邃:“穆樱虽是女人,却是真的难缠。数次交战,本王一次好处没讨到。说到底……本王,未必如她。”
邵颦儿听他自负惯了,头一回见他承认一个女人的能力。
一时心中震惊又遗憾。
她真的错过了。
早知如此,她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求穆樱帮忙……
如今,她只能破罐子破摔,伸手往他那处一探。“难道,颦儿不难缠?”
男人突然“唔”了一声,把她推开些许:“不行,本王不能碰你。”
“为何不行?”邵颦儿不满地蹙眉:“颦儿只想服侍王爷,第一次也想交给王爷。”
“皇帝又不是不经人事,万一他到时候碰你,发现你不是头一回,届时细查下来,你我都麻烦。”姬烨道:“你忘了,你答应了本王,要帮本王做内应的。”
邵颦儿抿了抿唇,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在穆樱的手底下抢人,也不觉得姬越那样的人,能移情别恋。
这种极度自我、冷血无情的男人,如果非要有人能把他值得服服帖帖的话,只能是因为他自己默认同意。
这种情况下,恐怕他的爱,能坚持一辈子。
“等到他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邵颦儿心中苦叹:父亲被扣押,她还要被姬烨威胁利用色相。怎么想,她好像都是个死局了。
“这副悲戚的样子是做什么?还有你勾引无用的时候?”男人一时好笑,把她推开些许,又新唤了女人进来,当着她的面做那事。
男人哄道:“别急,等他碰你,你也这般舒爽。”
邵颦儿赶紧转过身。
眼前的冲击,又让她想起那夜她闯姬越寝宫,看到他衣衫不整歪在小榻上的模样。
太震撼,太妖媚了。
皇帝比她还要好看,还要勾人,那她去勾引他,能有几分胜算?
她那时便几乎下意识地明白——不可能了。
他堂堂帝王,能为了一个女子放下身段,以色侍人,做到这种地步,两人的感情也早就不是寻常人可以介入的了。
早先被姬烨安排任务接近太后、偶遇太后前,邵颦儿也曾信心满满。
太后慈悲、喜善,为人中庸。借着给家人祈福的幌子,她接近起来十分容易,庙中相谈甚欢,相处些日子便博得了她的好感。
然后被带回,见皇帝。
她本想着,男人不过那么回事,皇帝更该是如此——他们一贯只在意女子是否貌美。所以她深觉这个任务于她而言更简单,只要能顺利接近,那父亲也就有救了。
太后也急于为皇帝寻个清白女子,好留个子嗣。
她便应了太后,信誓旦旦决定拿下皇帝。
可姬越究竟会喜欢何种女子?又或者,何种女子才能得他青睐呢?
见到穆樱的那一刻,邵颦儿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穆樱的长相说不上倾国倾城,甚至有些过分清丽冷淡了,这便让她整个人少了许多女儿家的娇媚。
邵颦儿本以为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娇媚的女孩子,可偏偏……皇帝对她的热忱、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反馈,给了她最明确的答案。
事实上,邵颦儿也不得不承认,没人会不喜欢一个运筹帷幄、足智多谋、凡事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吧。
这等魅力,远比貌美还要惊人。
她恨不能早些相识穆樱。
现在……穆樱走了,皇帝本就不喜她……后续的路,她该怎么走呢……
“你先出去吧。”不远处的男人已经按住女人在粗喘,不耐烦地朝邵颦儿摆手:“好好伺候好皇帝,好好博得他的宠爱,本王就保你父亲无虞。”
*
姬越虚弱的厉害,再次着凉风寒,这次除了发热,还经常胡言乱语,口中呢喃。
吕海平无法,又叫了司徒寇海。
期间司徒寇海也早就飞鸽传书给了宫外的穆樱,可是并没有收到回信。
他自己也过来看了姬越两回,次次沉默着回去。
“掌印大人……再这样下去,陛下可怎么办?”吕海平哭道:“求你一定想想办法吧,让姑姑回来瞧他一眼……瞧一眼,说不得陛下就好了。”
司徒寇海垂眸:“情伤本就难愈合,他早该料到的。”一时眼中波动:“当年我被拒绝的时候,也是难过了一阵子的。”
吕海平道:“可您现在都好了。”
司徒寇海点头,眼中渐渐有了些温度:“是,因为我知道我同她并不合适,她也同我坦白,她不愿屈居人下,却也看出我一个太监,有自己的骄傲,也不愿意屈于人下。故而,其实说是被她拒绝,不如说,是我同她互相坦白。幸而现在我也遇到了彼此合适的人,她待我很好。”
“只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挺过去呢。”吕海平怅然:“陛下才明白自己爱她。”
司徒寇海道:“我本以为,皇帝于穆樱来说不一样……毕竟,他贵为天子,却愿意为她那般……穆樱也已经把许多偏爱都给了他……能看出来,她已经为皇帝妥协许多……奈何,他们还是走到了今日这步。”
姬越尚且昏睡着,却从两人的对话里朦朦胧胧听到了耳熟的关键词,一时睫毛颤了颤,又开始喃喃道:“阿樱……阿姊……求你别走……求你……”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我再为他写一封信,她是否愿意回,却由不得我……”
他又看向吕海平:“不过,你也不用急,皇帝不是个窝囊废,不会那么容易熬死。只是,但愿这次,他是真的想通、想明白了……别再伤害阿樱了。晚些小年会过来,你配合着把药煎好,勿假于他人之手。”
*
彻底离开姬越的第一个月,穆樱终于如愿到了术尧。
这座城是北边最繁华的销金窟,周遭大漠环绕,这里却是青山绿水,戈壁与草原并行,是整个大邑的一处奇观。
四季时景磅礴靓丽,美不胜收。
春归楼是整个术尧最出名的地方,虽为茶楼,但又沾染了些脂粉气息,暧昧又风月无边。
闲人雅客,络绎不绝。
丝竹管弦能昼夜不息,舞池戏曲也经久不衰。
据说当地乡绅会在这里一掷千金,只为听一个少年戏子唱一曲缠绵悱恻的《牡丹亭》。
穆樱来了这里几天,凑够了热闹,也见了那戏子许多面,知晓他叫栖霜,但……尽管也掷了千金,她却还是兴致缺缺。
他的声音好听是好听,只是她听不太懂戏曲,不懂个中意味。
她常来,纯粹只是因为他长得好——仅此而已。
邓曜已经几日没有陪同——他闹别扭一般,不想她见这等风尘中人。
尤其是……这个少年戏子,长得同姬越实在太像。
穆樱叹了口气,看了眼时辰,便垂眸饮了口茶水,起身要离开。
她此时正坐在二楼的雅间,一起身,就能看见对面戏楼台子上刚结束一曲的一人匆匆下来。
“小姐……小姐……”少年不过青衿,还未及弱冠,一张俊秀的脸上沾了色彩,显得浓重又热烈。
穆樱顿了顿脚步,看他就这样冲到跟前来。
“栖霜,我要走了。”
栖霜愣了愣,语气失落:“哦……”他拧了拧自己的袖子:“那小姐,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吗?”
穆樱看了眼他期待的表情,随后摇了摇头:“不来了。”
“那后日……”
“也不来了。”
栖霜彻底呆住。
他身子微微发抖:“再往后……”
“不会再有往后……”穆樱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听腻了,不来了。”
栖霜的手彻底松开袖子,垂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抿了抿唇,“是……是我唱的不好吗?我……我还有许多曲子没表演给你看……你有什么想听的……我都可以……”
穆樱把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不用了。”
栖霜眼眶红了,把钱推回去:“我不是要你这个!”
穆樱朝他微微一笑:“那抱歉……”
她又拿起茶杯,垂眸抿了口茶。
术尧的茶是真好。
同京中不同,这里的茶用了枸杞和沙枣兑泡,绿茶底下放的是冰糖,饮水用的是山泉水罐煮,清甜甘醇,留有余香。
栖霜看着她,眼中泪不自觉下落。
他其实第一回 见她的时候,就被她吸引住了。
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气质清冷、不爱说话,但看戏时认真的模样十分可爱严肃,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晚间重头戏,他唱的是《玉簪记》。扮相是书生,故而一身青衫,面如冠玉。
在唱到互诉衷肠、赠送玉簪盟誓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赏银,珍重的模样让栖霜心跳加快,一向波澜不惊的人,脸上都添了几分羞赧。
他站在台上,演着戏里含情脉脉的书生,矜贵、优雅,唯独看向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像回到了他自己——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少年。
唱到精彩桥段的时候,他看向她。
只一眼。
心跳的就像是要跃出来一样。
他没想过她以后会不来。
他每日盼着,就是能同她相处些时刻,然后有幸的话,能同她说上几句话。
不来了……
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栖霜默默提起袖子擦泪:“小姐……我……”
穆樱却一眼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痕。
鞭痕。
她对这些错乱的痕迹,实在熟悉。
她立刻冷了脸色,握住他的手腕:“这是什么?”
第33章
栖霜没想到会被穆樱看见身上的伤。
被她抓住后,他先是一愣,随后猛地抽回手,避开她的视线:“没……没什么的……”
“是吗?”穆樱冷冷笑了声:“那好,我走了。”
栖霜果然一急。
他张开手,拦住她:“等等……小姐……求你等等……”
穆樱看着他,示意他说话。
他却眨巴着眼看过来,什么也说不出口。
穆樱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也……太像姬越了。
尤其是……这种求人的时候,更像了。
她微微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
“小姐……我……我想跟你走……”栖霜抿了抿唇,下定决心般开口:“我想跟着你……我不想留在戏班了……你能不能……能不能……”
能不能赎了他。
栖霜垂下头。
催人买下他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可耻又过分。
别人凭什么要为他的人生买单呢?
穆樱挑了挑眉。
*
原来栖霜是戏班班主从外地“买”来的。
说的好听是买,说的难听,便是拐。
他的确有唱戏的天赋,长得好、嗓子好、身段好,所以一来,就给春归楼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一时间,简直成了头牌。
可他不喜欢唱戏,时时想着要逃。
逃一次就被抓一次,抓回来就挨一顿打,然后老实一段时间。养好了伤,又跑。
就这样循回往复。
戏班子里,不少台柱子,都是这样来的。
听完他的故事,穆樱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我会救你?”
“我看过太多的人了,能清晰分辨……小姐的眼神……很善良。”
穆樱摇了摇头:“那你看错了……我也杀过不少人。”
栖霜先是一愣,随后哆哆嗦嗦道:“那一定……一定是因为他们都是坏人。”
穆樱忍不住笑了:“你是第一个会这样说的人。”
她问:“你听到我杀过人,不怕吗?好歹戏班子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命……而我,可能会要你的命。”
“我不怕……”栖霜抿了抿唇,大胆道:“我愿以身相许……只要小姐带我走……”
穆樱又轻笑了一声:“你怎就知我会馋你身子?”
“小姐每次看我的眼神……”
穆樱冷下了脸,打断他:“那不是在看你。”
栖霜脸色一白。
他猜到,她是透过他在看谁,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承认……
“对……对不起……”他狼狈地眨了眨眼,转身便要走:“那小姐……当我没提过……”
穆樱却拦住他:“慢着,说说吧。”
“虽然对你不感兴趣,但我对你说的拐卖的事情……挺有兴趣。”
……
刘家班是个半路出家的戏班子,班主刘道山对演戏唱戏半点不通。但他认识了一个当家花旦,靠着花旦的人脉拉了不少人合作,发家致富。
但随着花旦年纪渐大,明显不再适合唱戏,她便想着要隐退。刘道山怕她一走便没了摇钱树,便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强迫了她。
两人有了夫妻之实,刘道山又一阵甜言蜜语,将人哄住了,留了下来。
可花旦因为怀孕,唱功、能力都大不如前。台柱子一倒,戏班子的生意还是一落千丈了。
陆陆续续的合作者都走了,戏班子当然最终还是落寞了。
刘道山恼羞成怒,将花旦当成了出气的,打到她鼻青脸肿。
最后受不住,还落了胎。
栖霜便说边细细打量穆樱,却见不到她脸上有一丝怜悯或者同情。
“看我做什么?继续说。”穆樱道:“不是想要我做主吗?来龙去脉总要说清楚。”
她好冷静。
栖霜心中有些微慌乱,见她这样,便不敢担保她是那个不冷血的了。只是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是……”
穆樱手指搭在座位上,用力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听他继续道:“刘道山还想赚钱,可没办法,他并无人脉。于是,便想出了拐卖孩子,让那名花旦来教养的法子……”
“就这样,一批不算小的孩子,被他以小恩小惠骗到了山里,棍棒教育了一顿,让人不敢再跑。然后再缓缓教着唱戏……唱的好的,就能从山里出来,走到台前来……渐渐的,他身边的追随者越来越多……贩卖人口的生意也越做越大……”
栖霜道:“我离乡的时候,尚且才十岁不到……现在……都六年多过去了……”
穆樱看向他:“到了城里,逃跑的机会应当很多。”
“嗯……”栖霜道:“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能用钱财买通当地官兵……如果我们跑了,官兵还会帮忙把人抓回来……”
穆樱舌尖抵着牙齿,突然笑了一声。
栖霜看她这样,觉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继续道:“后来大家都不敢跑了。都想着好好赚钱,然后到时候年纪大些了,可以为自己赎身。”
“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栖霜的声音很低:“在没遇见您之前,我一直在存钱……”
“要多少?”
“啊?”栖霜愣了愣。
“我说……要赎身,需要多少钱?”
栖霜愣愣道:“五百两……一个人。”
“哦。”穆樱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先把钱给你们班主,你先跟我回去。”
栖霜眸中透着热切:“您……您真的愿意赎我?”
“跟我回去写罪状,哪些官收了钱,配合着这些人贩子的,一个不落,都写下来。”
栖霜有些失落:“没用的……知道名字也没用……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穆樱淡淡道:“斗的过。”
她将银票塞入他的手心:“我是孤身出来的,此刻身边人手暂时不齐,不便于今日硬碰硬。你先确保自身安全,与我回去。明日开始,有一个算一个,我抄了他们的家给你看。”
抄家……在栖霜眼里是很可怕的词了。
若非身在高位,哪有什么权力抄家?
他从来不知道她能有这样大的来历,一时噤声,不敢多言。
栖霜多给了班主一百两赎身费,因为给的实在大方,刘班主还看了他身边的女人好几眼。
确认了这气质清冷的女子确实来了许多天,也确实为栖霜掷了不少钱,才放心由他们离开。
只是临走前,他还要拉着穆樱的手,同她诉一诉衷肠,说栖霜这些年多不容易,他可是班里的头牌云云,走了戏班子可就要倒了之类的。
痛哭流涕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是和蔼可亲,看起来对栖霜也好到了极致。
若不是知道他内里有多腐烂,穆樱都要为他的演技折服了。
她抬手又甩出一张银票,只是砸在了地上。
“够了吗?”声音冷淡。
刘班主见她给钱大方,面不改色的模样,知道她也不是好招惹的,一时便开始揣摩她的身份。
当然不敢留人。
他捡起银票,笑眯眯地道:“够了够了……慢走慢走……好好享用……”
栖霜终于离开了自己噩梦了许多年的地方。
只是……他想伺候穆樱,却被她回绝了一次又一次。他咬着唇,有些委屈地看她将自己甩在后面。
穆樱回到驿站,立刻找来了北境节度使。
符旭鹏知道她来,卑躬屈膝地舔着笑颜就到了,一丝也不敢马虎。
“姑姑怎的又到术尧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穆樱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吩咐,我就不能来了?”
“能……当然能。”符旭鹏弯着腰,给她倒茶:“姑姑初来术尧,我还未尽地主之谊……如若是姑姑得闲了,一定要同我说……我定陪侍左右,好好伺候……”
“巧了。”穆樱笑了一声:“我倒是刚好有一桩事情要麻烦你。”
见了她的表情,符旭鹏脸上有些微微僵硬:“什……什么?姑姑便说,就是要那天上月,水中花,我符旭鹏都唯命是从。”
“倒也没那么高的要求。”穆樱盯住他的眼睛:“只是有个戏班子,我看不惯……你去抄了吧。”
符旭鹏抖了抖身子,一时失去了表情控制:“姑姑在说什么玩笑话……”
穆樱见了他的脸色,心中有了数。“看来,你也有参与。”
符旭鹏变了脸,提了剑就要过来,被穆樱一脚踹翻。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穆樱转手就把他手中的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符旭鹏,你吃的是皇粮,靠的是百姓,谁给你的胆子与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贩子为伍?你就不怕折寿吗?!”
“我道术尧人杰地灵,没成想被你们这群废物给侵占了。”她笑了笑:“现在知道也好,我正闲的没事做,刚好把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酒囊饭袋给收拾了。”
符旭鹏见她这样,一时也撕破了脸皮:“穆樱!你敢动我?!你是什么身份动我?你还没做成……”
“砰”的一脚,正踹在他的嘴上。
邓曜冷着脸:“符大人,当了几年土大王,是不知道京城风雨几何了,是吗?”
他道:“你手中的兵马,能在姑娘手中过一轮吗?”
符旭鹏口中吐出一口血,脸色差的离谱。
他能不知道吗?若是不知道,就不会对她一个宫女毕恭毕敬了。
他当然知道,这位……可是手握兵符、还养着私兵,随时可以掀翻皇位的人。
可……他没想到,她能在天子土地上,如此放肆地乱来。
手握重权,又这样嚣张地殴打地方命官,当真不怕皇帝忌惮吗?!
她不还没做成皇后吗?!
穆樱给的答案便是:不怕。
她拿剑端挑着符旭鹏的下巴:“符旭鹏,老实交代,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栖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躲在一旁压根不敢出声。
穆樱朝邓曜使了个眼色。
邓曜便过来把栖霜带了出去。
屋中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凄惨嚎叫,随后便没了声响。
栖霜整个人一抖,他看向邓曜:“她……她……她究竟是谁啊……”
节度使,那可是节度使大人。
她说砍就砍了吗?!
邓曜淡淡道:“少打听,是你招惹不起的人。若是怕了,你写下名字,可自行离开,后续,姑娘自会一一处理好。且相信她,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
“我……我不怕她……”栖霜眼中的爱慕无法化开。
见了这一幕,他敬畏她……向往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怕她呢。
只是……
如果不是寻常富家小姐,他与她的身份差距,是不是就更大了?
她看不上他,也是正常……
栖霜的视线幽幽地落在房门上,咬住牙。
他一定要留下来,留在她身边。
符旭鹏当然没死成,穆樱吊着他一条命,要让他同栖霜对名册。
遗漏了一个官,就砍他一刀。
栖霜一边写着自己印象中的勾结人口买卖的官员,一边抬眸偷眼打量她。
她可……真好看啊……
“偷偷摸摸的,在想什么呢?”穆樱突然走近,垂眸去看他的落笔。
栖霜身子一顿,下意识回答:“在想你……”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一愣。
不远处的邓曜的一张脸更是彻底寒了下来。
*
接下来的半个月,姬越时醒时睡。
有司徒年在,烧倒是渐渐退了。但他的身体虚弱得厉害,眼睛依旧瞎着,迟迟没有恢复。
太后每日都来探望,只说朝堂上的事情有她,旁的不提,自然也不提穆樱。
她倒是不知道姬越瞎了眼的事情,姬越也没让太医禀报,怕母后担心。
直到那天,徐千易来禀报选秀事宜。
这次因为徐家的事情,他倒是安分许多,没敢从中作梗,还对礼部多有帮忙,如实汇报道:
“太后娘娘,各地适龄女子的名册臣已经整理好,共计四百十四人。初选名单在此,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接过厚厚的名册,随意翻了几页:“徐刺史之女徐婉晴,可还在名单上?”
“在。”徐千易小心翼翼地说,“不过侄女脸上有伤,加上徐太妃先前将她送到了庙中……故而她虽符合条件,但臣自作主张,已经将她的名字划去……”
“你做的对的。”太后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摆摆手,“但徐家此次……皇帝到底是下手重了些。老身念在你们徐家世代奉主兢兢业业的份上,还是愿意给徐家一个机会的。若有徐氏女,也可送进宫来,让老身相看相看。”
这话里的意思,徐千易听懂了。
本以为姬越在位手段雷霆,不多时徐家便要彻底垮台了。没成想他因为一个女人而病倒了,连上朝都上不了,换了太后来监朝。
两人的治国方式不能说完全不同,但到底是大相径庭。
太后的更为柔善,显然对于佞臣和前朝旧部更趋向于招安。
徐千易心中的喜悦过了一阵,便又嘲讽起太后来。
女人执政果然是不行,优柔寡断又天真的厉害。
徐家早有逆反之心,怎会因为这一点小恩小惠而被收买?更何况,徐家现在的困境还是姬越这个皇帝造成的……
太后想的简单,认为选了徐氏女入宫,给个妃位,便也算给徐家一个交代,暗示徐家和他们也可以在一条船上,同时也是让徐千易私下别再针对她们母子。
可怎么可能?
光是徐万笛这一条命就归还不来了。
“臣明白,谢太后娘娘愿给徐家机会……”徐千易嘴上松快,面带感谢地躬身,“那其他……”
“其余的便按礼部规矩办吧。你在礼部做的久,现在礼部尚书刚换人,你理应多帮着些……”太后将名册递还给他,“只需记住,出身为先,外貌端正,品性良善。其余的,进了宫我再详看。”
徐千易道:“是。”
等人退下后,太后又过去看姬越。
姬越已经醒了许久,无事做便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户。
本来若是窗户开着,这个位置便能一眼看到穆樱走过来。
可她走了,他也瞎了。
“越儿,”太后没注意到他的眼睛,在他的床边坐下,温声问:“今日坐起来了,是感觉好些了吗?”
姬越没有回答,只是问:“母后要选妃?”他虽然暂时不理朝事,可也有眼线,母后越俎代庖的事情,也不是听了一桩两桩了。
一时心冷,只是下不去狠手。
穆樱离开前的话,又在耳边回窜。
但若是对自己的母后动手,显得十分不孝。
可是不动手,阿樱好不容易陪他建立的皇朝,恐怕会因为母后的短视而殁了。他不能对不起阿樱。
太后本在给他吹今日的药,闻言手顿了顿:“你都知道了?”她微微抱怨道:“也不知是谁,你病着也还要来叨扰你。老身都吩咐过了,让你好好养病。”
姬越淡淡道:“整个宫里都在议论,儿臣想不知道都难。”
他的声音有些冷淡,太后一时有些尴尬:“是吗?这些小丫头小太监也是嘴碎,母后之后便说他们。”
姬越把目光转向她的方向,目中的空洞化为了凉意:“阿樱在的时候,从没有任何朕的风言风语传出去过。”
太后脸色微微僵了僵:“阿越,母后刚回宫,总要让母后适应一阵子……你现在这话,是在抱怨母后的意思?抱怨母后治下不如你的阿樱?”
姬越笑了一声:“怎敢。”又道:“反正现如今,朕赤足丢人的场面,诸多宫人也都见过了,母后拦不住便不拦了吧,朕也不在意。”
“阿越……”想起儿子那时的姿态,太后一时心虚,也尚且觉得有些丢人:“你知道丢人便好,往后便别这样了……从前装疯卖傻是没办法,现如今……你到底是皇帝,何必为了个女人这样。女人哪里没有?你要,母后能给你寻一打来。”
“好啊。”姬越浅笑:“那劳驾母后帮我问问,哪位姑娘愿为我身抗十箭,跋涉万里?哪位又愿为我独自涉险匪寇山区招安?又有哪位……”他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哽咽了一阵,道:“愿为我的皇位以身涉险,明知姬烨在悬赏杀她,还……自投罗网。”
“母后,儿子就这些条件。你寻一个来吧,我愿封她为后。”
众臣贵女自小学的是琴棋书画,别说舞刀弄枪为人赴死,便是花拳绣腿都无人会……
太后一时变了脸色:“你这分明是为难母后……”
“母后也知道没有吧……找不到的吧?”姬越喃喃道:“除了阿樱,没人这么傻的。”
“阿越,你是母后的儿子。延续子嗣后代,是你的任务,更何况你还是皇帝……”太后叹了口气:“你喜欢阿樱,母后知道,但她现在不是走了吗?难道她走了,你便永远不选妃了?”
姬越眼神柔软,话语却惊人:“若是我永不选妃了,母后要待我如何?”
“胡闹!”太后的声音陡然拉高,尖利起来:“自古哪有皇帝不选妃?!难道你要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顾了吗?穆樱有哪里好,给你喂了什么迷魂药?!”
姬越猛地转头,眼中满是血丝:“母后问,她有哪里好……可她不是您带到我身边来的吗?她的好,母后是没看到不成?”
被反问了一通,太后便又心虚了:“母后……母后当然知道。”
“那我爱她,也是应该的呀。”他就这样承认了下来。
承认自己爱她。说出口之后,却反而没那么难了。
原来先前,他编造那么多理由和借口,不过是他嘴硬罢了。
姬越突然笑了:“她那么好,有多少人爱她,都是应该的。是我不够好,所以留不住她。外面的世界太广了,她瞧过后,看不上我也是自然。”
“简直满口胡言!”太后道:“母后不过出宫一年多,你就被她迷的神志不清了!一个女人再好,若是常在外和男人时常混在一处,那也是不遵守妇道……更何况,穆樱来时路,你不是不清楚……她爬到现如今的位置……”
“闭嘴!”姬越突然吼了出来,咬牙道:“谁都不能说她不好!就算是母后您……也不行!”
“你……阿越……你……”太后几乎没见过姬越同自己发火,一时间手都抖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同谁好过,关我什么事?!”姬越情绪依旧激动,继续道:“我只要她继续待我好,这很难吗?!”
他捧住脸:“我没要求别的呀……我就要她继续对我好而已……别的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的……她要找别人也行,反正……”
反正他也瞎了,往后还可能彻底聋了。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太后一时目瞪口呆:“阿越……你怎么能……如此作践自己?”他在说什么?自己的儿子在说些什么话啊……
他想做什么?
穆樱有了别人,他还要倒贴上去,他要做别人情夫吗?!
堂堂皇帝……
太后一时气急,怒从中来,抬手便给了他一个巴掌。
姬越感觉得到风声过来,但他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姬越本就苍白的脸霎时染上了血色。
打完这一掌,太后才愣住,一时又惊又惧。
惊的是,他竟然不躲。
惧的是,说是母子,但现在到底儿子是皇帝,地位上还是有区分的……自古母子相杀也不是没有……
这一巴掌下去,打的可是帝王威严。
太后不由得一哆嗦。
姬越捂住脸,笑了笑:“母后不用怕。”
他道:“这一巴掌,便是全了母后生我之恩。至于养育之恩……往后我也自是要慢慢报答的。”
“阿……阿越,你什么意思?”
屋外风声呜呜作响,姬越慢慢站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道:“母后,陈骞尧治下不严,朕已下令,革除他兵部尚书的身份,擢其为镇远大将军,自此镇守北境洪崖关,未得诏令,不可返京。”
太后一口气都几乎喘不上来。“你说什么?”
姬越听到她退后一步的声音,他往前一步,温声道:“此事绝对公允,还请母后放心。”
太后却心中惊慌:“你要……削母后的权?”
“儿子并无此意。”话都说出了口,竟然没有初时自己设想的那般难以接受了。
姬越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想起来当时穆樱给他忠告的样子。
若是……若是她能一直在就好了。
他谁都不信了,他只信她了。
可如今醒悟的晚。
她已经不愿意一直对他好了。连……连用身体,都挽不回。
是……已经找到了更为年轻、更为俊俏的男子了吗?
她要的能给她洗手做羹汤,能整日打扮漂亮给她一个人看,能在冬日里给她捏一个又一个漂亮的雪人,能……嫁给她的男子,她找到了,是吗?
“阿越,你竟然要对母后残忍至此……”太后一时无法接受:“母后都是为了你好啊!”
“给我选妃,期间暗示徐千易,让徐家人再度进宫,也是为我好?”姬越笑:“母后,您究竟是怕姬烨底下那些权臣起势,怕应付不过来,所以选择息事宁人,把自己的儿子给出卖了,硬逼着我选秀留嗣……还是当真为了儿子好?”
太后往后避了避:“母后自然也深思熟虑过……但徐家再是不对,如今你我母子二人势微,你现在又病成这样……也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便再忍忍……”
姬越摇头:“母后,我不想忍了。我忍了这些年,忍够了。”
“便是再忍忍又如何呢?母后难道就不在忍吗?”太后一时声音里带了些哭腔,她的指尖嵌入掌中,“母后含辛茹苦这些年,不都是为了你?如今母后不过是想过两日安稳日子……可你做了皇帝,便不顾母后死活,甚至还要动你那个破改革!”
姬越一时哑然。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母后好陌生。
所以……她千方百计要用和缓政策的原因,要拉拢徐千易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不同意他改革。
因为不想改变旧制,所以让儿子吃亏和难堪,就不要紧,对吗?
也是,毕竟是骨子里浸染了封建礼教的人,也是要劝他开枝散叶、广纳后宫的人。
要她动手推翻曾经陈旧的制度,对她而言还是太难理解,太难接受了。
先前她半开玩笑地说:“到时候落到地府,不好同你父皇交代的。”竟然是认真的。
那个男人都这样对她了,冷宫多年,不闻不问,她骨子里竟还在对他三从四德……
姬越眼中一片死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儿臣说,改革之事必行,而选妃,朕也必不可能同意。往后,整个大邑,只可能有阿樱一个皇后。她若不要朕,朕便孤身一人一辈子,母后待如何?”
太后本就有些畏缩的脸霎时间沉了下来:“那老身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姬越一笑:“好。”
太后身子一抖:“什么?!”
“来人,天色已晚,送太后娘娘回寝宫吧。”
吕海平一个眼神过去,太后便被两个小宫女轻柔地扶住了。
“阿越,你要做什么?!”她叫道。
“母后这几日便留在寝宫内看看花,赏赏鱼吧。近日风大,不要外出了。”姬越道:“免得风霜冻到了母后。”
一日之后,姬越恢复上朝。
第一条命令,便是抄了徐家。借的便是徐婉晴伪造证据,谋害忠良的罪名。
随后不久,徐侍郎之女徐婉晴便被人发现自缢在一座破庙中。
一时,京城里满是风言风语,各大家族间风声鹤唳。
*
京城的事,还是传到了术尧。
穆樱拿下了符旭鹏,将术尧捏在了手中。她懒得上报姬越,索性代为掌权,重新整治一番后,把那群人贩子一一拔出,尽数砍了。
整个术尧如今已焕然一新。
邓曜正给茶楼里给穆樱添茶。
他动作从容,声音清淡:“没想到皇帝现在还挺有气魄的,我本以为他离了姑娘便不行了呢。”
穆樱拧了拧眉,道:“此事行的略有些粗糙,不是他的风格。”对徐家赶尽杀绝的过早。
“现在徐千易该气傻了。”邓曜又把点心挪到她面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投诚了姬烨,却被姬烨利用着倒打一耙,折了个徐婉晴,还赔了整个徐家。”
穆樱注视着眼前清透的茶水:“这样也好,徐家出事,接下来就是徐千易和姬烨两个老狐狸的内讧了。”
“内讧?”邓曜不解:“为何要内讧?”
“你觉得这次用伪造的情信来污蔑我同司徒寇海的会是谁?”
邓曜皱了皱眉:“不是徐婉晴吗?”
穆樱摇头:“她没这个本事。”
“那是谁?”
“姬烨。”穆樱把点心揉碎,捻了一点尝了尝。
甜的。
只是味道有些差,不及宫里。
“姬烨?”邓曜疑惑:“他作甚还给徐家兜底?”
“兜底?”穆樱笑:“你觉得是兜底,实则不然。他想借徐婉晴的手杀我和司徒寇海。到时候万一东窗事发,那锅是徐家,徐婉晴背,若是侥幸骗过皇帝,那……死的就是皇帝的人。他高枕无忧。”
现在不就是这样?姬越迁怒到徐家,直接把徐家端了。
邓曜听完,轻哂了一下:“原是这样,好歹毒的计谋。”
穆樱表情淡淡:“等着吧,等徐千易明白过来,也不会让他好过的。”
邓曜点头:“只是,这徐婉晴都被保到庙中了,作何突然自缢?”
对于这个回答,穆樱略有些迟疑。“谁知道呢。”她都看她可怜,放了她一马了。
邓曜讶然:“原来姑娘也有不知道的。”
穆樱不语。
“走了。”她起身,拿出荷包结账。
邓曜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了一瞬。
绣工粗糙,针脚凌乱,一看便是生手所为,可她却罕见地看了一眼便出了神。
这样一个四不像的荷包,姑娘怎么会带在身上?
他别扭地挪开视线,没有问。
“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信,放在桌上,“京城来的飞鸽传书。司徒寇海的,一共七封。”
两人复又坐下来。
穆樱抬眸看他:“没皇帝的?”
“扔了。”邓曜的语气平淡:“姑娘既已离宫,那皇帝的信留着也是徒增烦恼,要事自有他人禀报。”
穆樱瞥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伸手接过那叠信。
她粗粗翻看了两眼,一时沉默了许久。
又将信从头读到尾。
邓曜当然注意到了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扣紧。
但他只是静静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凑过去看。
沉默持续了片刻。
“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只是声音比方才说话还低了些。
穆樱没有回答,她盯着信纸,一时眉头紧皱。
“没什么。”她收起信,望着窗外的天,“与我无关。”
她越是这样说,邓曜便知道,越是与她有关。
他沉下脸色。
“若是姑娘不再考虑皇帝,也不考虑那个新来的戏子,那……不妨考虑一下我……如何?”
第34章
邓曜的心悦由来已久。
其实穆樱一直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但是他不提,她就一起装傻。
只是没想到,他今日会突然沉不住气。
“自初见起,吾心已倾,从未移情,还望姑娘给个机会。”
空气沉寂了下来。
“邓曜。”穆樱叹了口气,看过去:“你明知道,感情的事情,口头的承诺,轻易做不得数的。感情易变,也易折,需谨慎待之。”
“正是如此,我才要赶紧说。”他难得热切地直视她:“不说,怕又被人捷足先登……”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穆樱启了启唇:“可我一直拿你当朋友……”
“可以上榻的朋友,也未尝不可。”邓曜压低了声音,笑道:“姑娘喜欢什么样的,我这些年也见到了,还望姑娘同样能怜惜……”
穆樱眼睫抖了抖。“邓曜……我是……”她不可能屈居人下,不可能拥有正常的夫妻感情。
“我都知道……”邓曜走近一步,呼吸几乎砸到她脸上,他头一回大胆到这个地步:“如果我都能接受……如果……我能比皇帝放的姿态还低呢?”
穆樱先是一愣,随后不满地皱了皱眉:“邓曜,我没想过要让你作践自己。”
原来她把皇帝的低姿态,看做是作践自己。
可她竟然容许皇帝作践自己,并能为之不厌其烦地哄劝安抚,却不容许别人也这样做……
因为她不会去哄。
邓曜眸中一暗。
她对姬越,终究还是不同……
“那那个栖霜呢?”
压下心中不快,邓曜问:“姑娘打算如何安置他?他若是想留下暖床,姑娘会答应吗?”
穆樱失笑:“我怎么可能让他暖床……”好歹是清清白白的小少年,要他暖床,那把人家当成什么人了?
邓曜紧张地抿了抿唇:“可他对姑娘有非分之想。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要是主动爬床呢……”邓曜咬咬牙:“他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穆樱“啊”了一声,歪着头打量他:“你醋了?”
真稀奇,先前她同姬越都那样了,有几次还是他善后,也没见他醋。现在因为一个栖霜,他竟然都醋到忍不住戳破这层窗户纸了。
邓曜脸上的忐忑未散,却认真道:“姑娘……若是姬越,我尚且能忍,但若是姑娘要退而求其次选栖霜,我姑且是要争上一争的。”
穆樱没注意别的,只是撑着手臂看他,有些好奇:“为什么……姬越你就能忍?”
……
邓曜沉默。
夜间撞见过的他们缠绵悱恻的一幕幕在眼前经过,高高在上的男人被她狠狠折磨过的样子也瞬间映入眼帘。
姬越为她疯、为她闹、缠着她撒娇、求饶的场景,邓曜也曾一同见证过。那样一个傲气到了极致的男人,能为她弯下身子,为她变得浪荡到失去自尊、极近本能地讨好、恭维……
旁观者清。
若没有爱,怎么可能呢?
最后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他的模样也实在可怜。
说起来,这些年,两人从争执到渐行渐远,本也没多少错误,大多皆是误会。但凡姬越能早些放下身段,好好解释、知错就改……也不至于如此。
偏生……他自负又嘴硬的很,总以为她被他迷的死死的,捆的死死的,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最终死到临头,方知悔改。
只是邓曜想同情他却也不能同情他。
没人会同情一个情敌。
他甚至欣慰于这些年最为强劲的对手就这样被淘汰了。
邓曜不会帮姬越澄清过往,也并不想助他们和好。
他摇了摇头,告诉她:“过去的人,应当出局。”他潜意识里就不想和姬越比。
他也曾看着他们两人拉扯厮磨,互相在意,彼此戳痛伤口,又涩又疼。其实……若不是姑娘心中更在意“自由”,姬越此人,根本不可能被她淘汰。
她眼底的喜欢,太甚了。
穆樱看着他,也思索着他的话。
良久,她长叹了一口气:“容我再仔细想想。”
邓曜也松了口气。
这意思,就是他没有被彻底拒绝。
真好……
他已经比司徒寇海幸运了。
*
术尧的事情,真正处理好再上折子送到京城,已经又是月末了。
赈灾的事情也终于告一段落,季润书写信说,不日将返京,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去的。
穆樱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回“没有。”
她在术尧等着梅枝她们从渝城过来找她汇合,之后便打算去江南小城上小住一段时间。
这些年压迫自己太紧了,确实没能好好玩耍玩耍,看看着大邑的大好河山。
等人的工夫有些心焦。梅枝她们似乎出了些意外,比预期过来的晚了许久。
京城的来信倒是不少,只是穆樱都选择性看了部分,剩下和皇帝相关的,她都把处置权交给了邓曜。
邓曜先时自然是欣喜地扔了几封,到后面,看着越来越多的信件,一时也动了些恻隐之心。
姬越不可能找不到人——金龙卫要找人,轻而易举。
可现在,他没命人来抓穆樱回去,这看着已然是他的一种妥协了。
他学会了换种方式,蜿蜒地“请求”与她和好。
信上从没出现过威逼的字眼,反而是说他一切都好,还热情乖巧地同她分享京中事宜。最后却也总忍不住夹带私货,在末尾偷偷地问一句她,几时能归。
但也就这样了。别的话提都不敢提。
歇斯底里再也不见,血书和手印也只存在了过去。
一片岁月静好。
邓曜看着,觉得已然无伤大雅,最后就把那些信一一上交,还给了穆樱。
穆樱笑了笑:“怎么?不想看了?”
邓曜别扭地别开眼:“嗯,没意思。”
穆樱接过来,自己看。看着看着,却蹙眉不语了。
邓曜盯着她的表情:“如何?”
她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他看过信了,并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啊。
良久,穆樱却终于阖上所有的信,开口的声音有些微涩:“收拾东西吧。”
邓曜抬眸试探:“不是说,北境兵乱的事交给李乔,咱们晚几日等梅枝她们到了,再一起去江南的吗?”
穆樱将信折好收起,“陆锦川不足为惧,李乔斩下他是早晚的事。我不是去北境……”
她顿了顿。
“回京。”
邓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站起了身,涩涩问:“那……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邓曜点头,“好。”
穆樱却忽然开口:“你……不问为什么?”
邓曜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姑娘做事,总有姑娘的道理。”他叹了口气,“我问那么多做什么。”他又不可能留的下她。
她也不可能听他的话。
穆樱对于邓曜一路不语却依旧默默支持的态度,还是有些感动的。
两人从茶楼出来,走着回头路回驿站,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邓曜望着灰蒙蒙的天,语气听不出情绪:“姑娘要回去,自然有姑娘的道理。属下不够聪明,本不该多问。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属下只是不明白——皇帝的皇位,有那么多人悉心维护。可姑娘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又有谁谁来心疼?”
穆樱拧了拧眉:“你……”
“这几年,他连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承诺不到,属下替姑娘觉得不值。现在见姑娘走了,方才醒悟,贴上来承诺些什么,终究是亡羊补牢。”
穆樱转头看他。第一回 发现,他那么冷淡的人,竟然也有如此心思细腻的时刻。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如同凝墨。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也只有同她说话时,才会偶尔带些色彩。
她好像没问过他,往后河清海晏后,他想做什么。
“邓曜,你将来想去哪里?”
“姑娘去哪里,属下便去哪里。”
他的未来里,总是要包含她的。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过分打扰,却又刚好能在她需要时护住她。
像个影子……这样便很好。
得了机会,但也不敢得寸进尺,这就是他邓曜的感情。
胆怯的人,可能注定……不能与她并肩。
不像姬越……他的感情,热烈到令人害怕。
邓曜却羡慕他,羡慕他能这样直白地坦率地面对自己的感情,认真了便歇斯底里、失控癫狂。
穆樱是需要这样的感情的,他知道。
因为她自己太淡了,所以她需要一个这样浓墨重彩的人,陪伴在身边。
而他……终是做不到姬越这样。再努力,也不过是尝试去做姬越的替身。
折磨人,却也割舍不得。
穆樱想到先前邓曜承认心悦她的话,一时有些思绪万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迈步走快了些,逃避一般:“我会想想。”
邓曜不敢说话,心怦怦地跳。他想:姑娘那么聪明,其实可能早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吧。
但她没有赶走他……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现在……甚至开始在意起他的想法了……
那他……想取代姬越,是不是也会有可能?
“来信有些古怪,不是姬越字迹,我担心他出事。”穆樱叹了口气,给他解释:“算了……回去先给沈纵他们去封信,若是无事,我便不回了。”
她总不能每次他一有事,就慌不择已、不知所措吧。
*
皇帝的金龙卫出去了好多天,终于在月后找到了人。
跟在穆樱身边的暗卫也传了信回来,告诉姬越她目前在术尧,一切安好。
姬越便给穆樱写了好多信。
他自己看不见,只能让吕海平代劳,吕海平一边哆嗦,一边记录,只盼着姑姑看到后能回心转意,再给陛下一个机会。
可信石沉海底,没有任何回音。
若不是跟着保护姑姑的暗卫次次回信汇报姑姑日常,恐怕陛下又要发疯了。
不过……陛下近来,成熟稳重了许多,面对任何事情都已经可以处变不惊。尽管偶有冗官旧臣想挑些错,姬越也没给他们机会。
他白日黑夜都在处理国事,连睡觉的时间都挤了出来。
可……在政务上渐渐已经挑不出错处的人,实则却心急如焚,情绪紊乱。本就几乎不睡觉的人逐渐严重到彻夜地睡不着,已然需要动用药物的程度。
司徒年开了两日药,便不再同意让他吃,告诉他会延迟治愈眼疾的时间。
只是姬越沉着脸色,默然不语,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去,整个人不仅消瘦下去,并发的症状开始逐渐显现,让司徒年也没了辙。
这位发疯的时候是个祖宗,不发疯了,更像个祖宗了。
更甚的是,司徒年看出来,他这样发疯处理政务,压缩自己的睡眠,竟然是……想为自己去术尧找她争取时间。
他竟然……要去边境找她……
一个皇帝……被人遗弃了,还想着要去求饶、请她回心转意吗?
*
姬越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石沉海底了。
但他依旧絮絮说着,让吕海平代为写。
说到虽然母后曾开口过要选秀,但他已经明确要暂停,说往后只等她一个,再不选别人了。又说让她在外头看到有好玩的可以尽情玩玩,不是强求她回宫的意思,就是想让她能有空便回一下自己的信,让他也知晓一下她一切安好。
吕海平不敢多言,匆匆记下。心中却暗暗夸赞,陛下果然是开窍了,不再威逼之后,信中语气都可怜巴巴的。
若他是姑姑,定然也是要心软的了。
本来姑姑就最吃他乖巧的这套了。
姬越念信时总要说:“不许告诉她我眼睛又不好了的事情……”
吕海平表面应了,心中却道:虽然现在是没说,但若是说了,都不能让穆姑姑回来,那恐怕……才可怕。
吕海平看了一眼已经消瘦了一圈的陛下,暗自叹气。
若是姑姑真的一点不在意了,那陛下该如何是好呢?
过去的将近一个月,姬越每天都会问:“有回信吗?”
吕海平总说:“还没有……恐是姑姑暂且有事,忙完了便回陛下了。”
姬越总是失望地“哦”一声,也不抱怨,只是继续等。
等信的日子里,他强迫自己处理朝政——因为太后垂帘听政的事情已经被他取消,所以奏折还是要他亲自批阅。
只是奏折的事情,吕海平不好参与,便还是由司徒寇海来。
在御书房里,姬越难免再拿那些情信出来旧事重提。
尽管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仿的字迹,但姬越还是很在意,担心司徒寇海当真给她写过情信。
穆樱走得干脆,留了个烂摊子。当时他在榻前也问的仓促,她只是默认了是假信,却也并没给他解释清楚过。
司徒寇海很怕现在这样看起来很“正常”的皇帝,怕被暗杀,在这等事情上不好瞒着,便一封一封给他解释清楚——信上的字迹是仿的,内容也全是假的,私印是盗刻,那些露骨的情话更是无稽之谈。
他从没对穆樱说过这种情话,当年的“好感”也只是基于陪同的基础上,并无什么深情厚谊。且两人互相说开,还是更适合以朋友身份相处。
姬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朝司徒寇海道歉,皇帝哪有向臣子道歉的?
只是想了想,他还是让吕海平给司徒寇海添了盏茶,又亲自递了过去。
司徒寇海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在变相地说“对不住”。
倒也有趣。
这位从前看他横竖不顺眼、总要到处找茬的皇帝,如今竟学会拐弯抹角地示好、致歉了。
姬越是想着,他和司徒寇海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栽在同一个女人手里,都被她扔下过。
这么一想,那点残存的怨气便也淡了。
于是司徒寇海给他念折子,他便说着答复。司徒寇海模仿他的字迹批复,几乎能做到万无一失。
批复好奏折,姬越总要留一留他。
有时问朝政,有时问天气,然后没话说就干脆问东问西问一圈,最后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她……从前同你说过朕什么没有?”
司徒寇海装傻:“陛下这个“她”是指谁?”
姬越便恼,却恼得不凶,只是抿了抿唇:“你知道朕问的是谁。”
司徒寇海沉默片刻,答:“说过。但臣不能告诉陛下。”
“为何?”
“因为臣答应过她。”
姬越愣住。
一时觉得又酸又涩。
她同司徒寇海还有秘密呢。他们还说过他的事情。
是不是一起说他的坏话呢?他以前那么恶劣差劲,他们一定是挨在一起,对他评头论足来着吧?
聊私事不了了之,最后只能再将话题转回公事上。
从前对待政务,姬越并没有这般认真,只是眼盲了后,反而像要把所有精力都耗在政事上,变的愈加沉稳可靠了起来。
似乎……似乎尽可能压制了所有他自己的时间。
司徒寇海也看出来了,他是想处理好朝事之后,就自己去找她。
“徐千易那头,有配合礼部把选秀的事情搁置下来了吗?”
司徒寇海愣了愣,随后笑:“本以为陛下不会再过问选秀的事情。”
姬越不满:“你直说就是。”
“没有搁置。”
“没有?!”姬越一时便蹙眉:“为何?”
“您眼盲的事情,被太后知道了。”司徒寇海道:“现在她无论如何都要礼部继续……”
姬越恍惚了一阵:“母后她……”
“陛下,不出意外,也许,您的母后,是想做太皇太后了呢。”司徒寇海语气平淡,语出惊人:“儿子已然管不住,便想着养一养孙子?……唔,姑且算个好办法。”
“既如此,便让母后多歇着些吧。即日起,外头的事情,不用再同她汇报。”姬越冷着脸,侧过头:“选秀的事情,让礼部即刻终止,朕不想再听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司徒寇海笑了笑:“这是自然……陛下放心,您既然不希望太后娘娘干涉您的事,我们自然是会帮您的。只是……陛下真的舍得吗?那可是百来个高门贵女……啧啧啧,长得可标致了呢。”
姬越咬牙:“司徒寇海!”
“臣在!”
“滚出去!”
司徒寇海笑了下:“臣如今不同病患作对,说走便走了。”便转身要走。
“慢着!”姬越叫住他:“折子没念完,你去哪?!”
司徒寇海看了眼日头,心知姬越看不见,解释道:“到饭点了,自然是回去用饭。”
“你就非得走那几步路?”姬越不自然地摆了摆手:“朕允你留下同食便是。”想同他聊聊阿樱,借机套些话。
司徒寇海却察觉出来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笑了一声:“家中有人等候,臣便不同陛下一同用膳了。”
姬越愣愣地看向他的方向:“家中……”他的表情一下子发涩:“是……是谁?”
“您想多了,陛下。我家中的已另有其人,并非陛下在等的人。”
姬越一时燃起些希望,却又被司徒寇海扑灭。
原来他已经柳暗花明了。
少了个竞争对手的姬越不由得发出诚挚的羡慕:“真好……”
他说:“以前阿樱也会陪朕一起吃饭的。”虽然每次她并不同意,都是被他强行要求的,但她吃饭的时候并没有冷脸不高兴,说明还是愿意陪他的。
虽然现在他已经看不见了,但眼前总能划过两人先前相处时的影子。
那些甜蜜的瞬间,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
如今每到夜里,他躺在床上闭上眼,便能对上她的容颜。
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护在他身前的样子,她为他遍体鳞伤的样子……她……离开他时头也不回的样子。
“司徒寇海,等朕眼睛好了,你带朕出宫去找她吧?”姬越带着些期盼:“听说术尧广袤无垠、天高地阔……风景一定很壮观。”
司徒寇海道:“陛下先前还同臣说,让臣往后不许再见她。”
姬越一时哽住。“那个时候,朕……”
“臣是喜欢过她,但早就被穆姑姑拒绝了,臣也早就向前看了。现如今,还请陛下也向前看吧。”
姬越怎么可能能做到向前看。
他摇了摇头,压根听不进去司徒寇海的劝告。
“陛下,容臣提醒,她既然是出宫,便是代表不想再联系宫内的一切……自然……臣也是宫里人。”
“原来……你也联系不到吗?朕还以为,她单单不想理朕……”姬越失落了起来:“那万一朕去术尧,她也不愿见朕,该怎么办呢?”
司徒寇海叹了口气:“陛下……微臣手段有限,实在无法给陛下排忧解难。但……陛下既然自有手段知道她在术尧,想必她也没想瞒着您吧。”
若是她要瞒着他,有的是手段。
姬越让暗卫跟着“保护”她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如此,陛下应当还是有机会的。”
姬越浑浊的眼睛乍然一亮,被他说服了:“你说的对!”
他努力让自己心静下来,随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说……朕给她多找些俊美的男人,往后也不拘着她了,她会愿意回来吗?”姬越坐直了些,反思了一下自己:“朕以往对她,总是不太好……她一定是嫌朕管得多了。朕前两日让吕海平读了些情爱话本,话本上都说,正室是要大度些的。朕以往都拿皇帝身份压她,她一定不高兴了。女人在外逢场作戏本也正常,是朕狭隘了……”
听他这样说话,司徒寇海不由得大惊。
他看的是什么话本?!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他没事吧?一个皇帝,想着给她一个宫女找后宫?
到底谁在做皇帝?
而且……这和以前那个事事计较、刚愎自用、不可一世的姬越……还是同一个人吗?
太委屈,太卑微了吧?
回想当年,司徒寇海自己是万万做不出这等举动的。
但爱之一字,本就神奇。兴许当年他对穆樱本就没到爱的程度,才能放下的如此坦然。
可若是这份爱已然能让姬越这般渴求权势又高高在上惯了的人甘愿俯首称臣……貌似也不算什么好事吧?
“其实,陛下想要忘记一个人很简单……时间便是治愈良药,且多等些时日,便忘干净了。”司徒寇海劝道:“穆樱为人坚韧固执,此举既已离宫,便不太可能再回头……”他也是为了姬越好,毕竟按照穆樱的性子,会伤人是肯定的。
说她多情,确实多情,但说她无情,也着实无情的很。
“不可能……回头么?”
姬越一时愣愣,想到往后便再也见不到她,身子就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那……那我求她,我去求她,行不行?”
“她不会一直在术尧的。等她玩够了,真正想离开了,就会甩开陛下的人……”司徒寇海道:“到时,大邑地大物博,去处太多……陛下又从未出过宫,要去哪里寻她?”
姬越愣住。
是啊,大邑幅员辽阔,她会去哪里啊?
这些天,他已经快要熬不住了,努力把手中政务都处理好了,但是这双该死的眼睛!就是瞎着!就是好不了!
“可我离不开她……离开了,会死的……”
他催司徒年,催苏院正,得到的都是不容操之过急的消息……
想到这里,姬越一时又尖叫:“是她把我变成这样的!为什么要让我爱她呢?!……我不想爱了!我不爱她!我恨她!”一时又压低了声音:“阿樱……救救我吧……救命……”
司徒寇海见状,脸色一变。他别是把人又惹犯病了!
连忙叫道:“陛下!”
姬越已经快要听不见了。耳边不停地轰鸣,脑袋如同被捣乱了的浆糊一番,再次开始抽搐。
司徒寇海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朝外喊人:“快!叫太医!”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吕海平惊喜的声音在外响起:“姑姑回信了!”
姬越下巴高昂着,一时也忘了挣扎。
在失去听觉的那一瞬间,他听到的是穆樱回信的消息。
她回信了。
她是远远听到了他的哭声,所以来拯救他吗?
第35章
穆樱的信件很简单。
“久未通函,善自珍重。术尧气候多变,京中近况如何?——穆樱。”
司徒年赶过来的时候,见姬越歪斜着身子,捧着一封书信又哭又笑,心中便狠狠道了声不好。
只是他凑过去把了脉才发现,这次姬越的病情竟然没有恶化。
他一时稀奇,往信上瞥了一眼。
草草扫过一眼内容后,又看向上面的抬头。
这……分明是给沈纵的信。
怎么……到皇帝手里来了?!
可看姬越的样子,他一直瞎着眼呢,分明是没发现吧?
还捧着她给沈纵的信当宝贝呢?
司徒年有些疑惑地对上边上吕海平的视线,得到一个拜托和求救的眼神。
他一下便懂了。
他们这是拿穆樱给沈纵的回信救急来了。
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欺君。
但不知怎的,事情怎么就变得愈加有趣了起来呢。
司徒年贴心地没有戳穿吕海平。
扎好针之后便告诉姬越,不要几日,眼睛就能再痊愈了。只是这回用药凶猛,下次再犯病,就不会单单是眼睛和耳朵的问题,很有可能身躯的问题会加大,晕个几日都可能。
姬越不管这些,听到眼睛快好了,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谢过司徒年,又转头“看”向司徒寇海和吕海平的方向:“她真的有在信中关心朕吗?”声音还有些羞涩甜腻。
“是……是吧……”吕海平硬着头皮回答。
姑姑关心京城,顺便也就算关心了陛下吧?
姬越得到了肯定答复,便真的高兴起来。“那帮朕给她回信。就说……就说……”他想了想,将手掌盖住脸,压低了些声音:“朕有些想她了……不是催她的意思,就是问问,玩够了能不能偶尔回一下信,同朕分享一下外头的趣闻呢。朕还未亲眼见过那些……她回信太慢了……朕……”
一时想到了什么,觉得自己语气太差,又改口道:“朕没有指责她的意思,就是……能不能……回的快些,多些呢。”他等这一封信,等的快没命了。
虽然吕海平读起来,也不过寥寥几个字,但姬越已然感觉到十分幸福。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阿樱能一月回一封信,每封信能有百来字的话,他能幸福到什么程度。
吕海平看了一眼司徒寇海,得了指示,才附和着回答:“书信来去时间颇久,姑姑若是能回来当面同陛下分享,当然是最好。”
姬越点头,他深以为意。盼她回来盼的心焦,他都要忍不住出去找人了。“你说的是,不能怪她,是书信来往传递太慢了。”
他一时撑着扎满针的手臂起身,“朕早说了,还不如朕亲自去术尧找她,还快些。”主要是,他能见到人,能听到她的声音。
而不是单单通过一封十来字的书信,来睹物思人。
司徒年按住他:“陛下,小心手上的针。要扎满小半个时辰的,陛下乱动错了穴位,当心身体出问题,影响陛下出行。”
影响出行是大事,姬越不敢马虎,安分坐下了。
乖巧配合治病了几日,他终于再次康复。
眼睛好不容易复明,这次不敢胡乱发脾气,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善意的光辉,看起来像是回炉重造过一般,温和的不像话。
他忙不迭把宫中事宜交待好,也不顾太后反对,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往术尧而去。
带的一行人马不多,除了惯常留在身边伺候的吕海平之外,也只有部分金龙卫。
临到出城,突然,吕海平称邵颦儿求见。
“不见。”姬越勒住缰绳:“她还没滚吗?不是说把她送走?哪里来回哪里去,很难吗?”
“陛下……”吕海平硬着头皮道:“那位邵姑娘说,她不是为见您……她听说您要去边境,想跟着一同去,她想去见姑姑。”
听到话中带着穆樱,姬越还是不得不谨慎。“什么意思?她同阿樱很熟吗?不是也才认识没多久。”
“邵姑娘说,您若是能带她去见姑姑,她有办法,能帮您同她和好。”
姬越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心中过了一轮,又难免忍不住她承诺的诱惑。
她真有办法能让他同阿樱和好吗?
这话听着,他怎么这么不信呢?可……
可信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他就……顺便带个人而已。
姬越在马上扭扭捏捏纠结半晌,终于对吕海平道:“你找人带着她,朕要赶路,不坐马车。她能忍便忍,不能忍,就自寻去处。”
吕海平“诶”了一声,点头应了,转头把目光放到了石飞业身上。
石飞业叹了口气,对邵颦儿道:“邵姑娘,路途遥远颠簸,还请仔细考量。”
邵颦儿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她就想赶紧见到穆樱,然后求她帮帮忙,救出她父亲。她愿意把父亲这些年中饱私囊得到的“赃款”全部上交,从此后干干净净的,让父亲什么都别沾染了。
“石统领,麻烦您了。”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邵颦儿搭上了石飞业的手,“这一路,颦儿会尽量不给您添麻烦的。”
石飞业耳根子红了个遍,压根不敢看她,只是感受着手上柔软的温度,想起来这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本来是太后选进宫要做娘娘的……
现在……现在竟然还和他同乘一骑。
石飞业不敢冒犯和怠慢,在马上寻了布巾将两人身子尽可能隔开。
“骑马简陋,邵姑娘……”
邵颦儿冲他笑了笑:“放心,我熬得住。”
石飞业心猛地一跳。
邵颦儿蹭上了去术尧的马,一时也顾不得难熬。一行人为着皇帝的心焦,一路风雨兼程。
*
梅枝三人终于还是顺利赶到了术尧。
穆樱过去见人的时候,却见她们三人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还在不停咳嗽。
她蹙了蹙眉:“这是怎么了?”
夏荷性子活泼些,见其他二人蔫蔫的,便强忍着不适解释道:“路上太累,约莫是着了凉。”
三个人同时着凉,还是蛮奇怪的,再说现在冬天都过去了,即使是北境,也并没有那么冷。
穆樱打量了她们三人一眼:“沿途除了你们,护送你们的护卫如何?有风寒的吗?”
“有吧。”夏荷道:“大家在渝城忙了一阵,都挺辛苦的。”
穆樱立时蹙了眉。
她是知道陆锦川是个阴毒的性子的,先前也早做好准备这场内战打下来会是个持久仗。
但……没想到他还会用这种法子。
看起来,倒像是某人的手段。
真是……够狠毒的。
她还以为吃了一堑,姬烨能安生些日子呢。
看来……徐千易本事也不怎么样,被背刺了竟然还能任由姬烨继续有闲心去做别的事情。
是她高估徐千易了。
只是现在,李乔……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渝城和她所在的营地太近,实在恐生变故。
穆樱当下下令,所有渝城回来的人,全部就近在各自屋中隔离,一个都不许出去,所有的饮食安排全部统一处理,不允许私下见任何人。
然后立刻写信给京中和渝城,要求严防疫病。
梅枝、夏荷和秋霜三人并上穆樱四人,恰好在一起。本计划她们在术尧修整一段时日,解解乏之后便要出发的江南之行,现在只能无限期搁置。
幸而穆樱念着她们是姑娘家,在她们过来前临时租好了房子,没有让她们随她一同住驿站。
现在倒是方便,主卧、偏殿的屋子,也够她们几人匀一匀的了。
屋中一时沉默了下来,梅枝察觉到不对劲,问道:“姑娘,是不是……我们闯祸了?”
穆樱摇头:“与你们无关。”
邓曜急匆匆赶来,穆樱把人拦在门外,隔着房门同他说话,交代他后续的事情。
邓曜沉了声音:“发生什么事了?姑娘为何把自己锁在房内?”
穆樱冷静道:“不是大事,把城里的大夫都找来,有几桩事情我要吩咐,你一一代传。”
*
栖霜是午间的时候知道穆樱自我隔离的事情的。
他尚且不知道是疫病,还以为只是寻常生病,口口声声就同邓曜说,想进屋去伺候。
邓曜打量着他的眉眼,一时有些烦躁。“你不怕死吗?”
栖霜愣了愣:“什……什么?”
邓曜笑了笑,看他就这样后退一步,于是跟进一步:“栖霜公子,姑娘没怎么出入过风月场所,见的男子也多少都是正经人,故而她不清楚。但我……我清楚的很。”他土匪出身,私下什么腌臜没见过。
“你想攀高枝,多少心里也该有些数,那不是你能遐想的人。”
“我……我没遐想,我就是……想伺候她而已……”栖霜是有眼力见的,他见过邓曜同穆樱两人亲密相处,同进同出,下意识便把他当做正室,认真道:“我知道我出身低微,但我没想要名分,我可以一同伺候你们……”
“和出身无关。”邓曜冷漠道:“她不会喜欢你。”
“怎么会?!”栖霜下意识反驳:“她先前还一直来春归楼看我……”
“她没和你说吗?她看的不是你。”邓曜道:“早些死了那条心。便是老老实实报恩,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凡你要动些别的心思……休怪我不客气。”
“我能动什么心思……”栖霜别开眼,眼眸闪烁。
“爬床啊。”邓曜笑了笑:“你们这群人,不是最喜这些了吗?我先前在山中做山匪的时候,请来的马戏班中,光要爬我的床的戏子,都能从这头排到那头。”
他压低了声音:“许多,都是你这个年纪的少年……他们荤素不忌,男女不限……脏得很。只要能给一口温饱的饭吃,无论对他们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听他越说越难听,栖霜咬了唇,反驳道:“我不脏!”
他微红了眼睛:“我不脏!我是干净的!我没伺候过别人!我若是伺候过别人,又怎么敢腆着脸来叨扰姐姐……”
邓曜蹙眉:“姐……姐?你叫她什么?”
“是姐姐啊……”栖霜抬眸,委屈看向他:“姐姐都说了,她略年长我几岁,我可以这么叫她的。”
邓曜气笑了。
“哥哥,我没想着占你位置的。”栖霜眨了眨眼,冲他讨好道:“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又十分倾慕她……救命之恩该以身相许,我天生就是来伺候她的……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也一定会好好侍奉你的……”
邓曜喉中一哽:“好……好的很。”他本来就话少,如今更是被气的说不出话。
他还真是段位不够,治不了这些风尘里浸染过的,天生狐媚子。
能治他的人……
想了想,邓曜总觉得,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莫名的,他突然很想看疯子撕扯狐媚子的样子。
本来对姬越的几分厌恶,在此刻化为了同情。
如果……如果他知道姑娘身边有了这样一个少年,会有什么反应呢?
真是迫不及待想看他们打起来了……
可惜,皇帝远在京城,真是天高皇帝远。
邓曜想了想,觉得疫病的事情恐怕瞒不住,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京城去。
姬越会因为担心她,而赶来吗?
如果真的放弃自尊、放弃朝堂权势赶来了……
邓曜记得……姬越好像是会发疯砍人的吧?他就没见过比姬越还善妒的男人。
啧啧……如果真打起来,姑娘是会帮谁呢?
他为她不远万里,不辞辛劳……若是他再动手要砍人,她还会舍得打他吗?
真是……太期待了。
“你真想伺候姑娘?”邓曜垂眸,冷着脸色看向栖霜。
“嗯嗯。”栖霜忙不迭点头。
“你可知,姑娘把自己关在房中是为何?”
栖霜不知道。“为何?”
“渝城回来的人,染上了病,姑娘怕传染他人,故而自封。”
栖霜吓的一顿。
邓曜挑眉看他:“如何?还要去近身伺候吗?”他把“伺候”两个字咬的特别用力。
栖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去!”
说去,其实也不过是负责在门外端送食物和水罢了。
穆樱不让人近身,就算是送东西过来,也是送完了就务必要离开的。
几日过去,栖霜连同她说话都没说上几句,当然也就不清楚她在屋内的情况。
邓曜在外替穆樱跑腿理事,没多久,传来一个噩耗——渝城疫病终是爆发了。
季润书前脚刚走,后脚渝城瘟疫,还恰巧赶上李乔带兵捉拿陆锦川。
真是……不凑巧到了一处了。
梅枝等三人均中招,护卫里也有大批倒下的,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穆樱虽然身子好,终究也是没能扛过去。
只是她前几日尚且清醒,除了发热咳嗽也并没什么不爽利的感觉。
所以隔着门远远同邓曜商量议事,也没出什么差错。
直到有一日,邓曜过来汇报,却发现她迟迟没出声。
他心中一急,推开门就要冲进去,结果穆樱赶在他踏入房中的时候哑声开口:“邓曜,回去。”
“姑娘……我就是看看你……”
“回去。”她烧的有些起不来床,只是依旧冷声道:“我不放心别人,你务必得替我看着。术尧好不容易拨乱反正,这里是我的心血,我不容许它倒下。”
邓曜红着眼,只能退了出去,应了声“好”。
他知道的,就是因为知道身上也担着责任,才不敢肆无忌惮随心所欲。
有些时候,邓曜是真的羡慕姬越。
因为他总是那般不管不顾。
从前,邓曜以为姬越的心中只有皇位。
但后来,邓曜便渐渐发现了,其实姬越根本不在意皇位。
他那么用心地对待他的权势和地位,不过是因为……穆樱想要罢了。
他不忍心让她失望,所以才不遗余力要把皇帝这个位置坐好。
可他真的在意家国、在意权势吗?
好像……是没有的。
邓曜垂下眸子。
要是……要是他有姬越一半勇敢……勇敢地承认对她的在意,勇敢地不在意其余的一切,只顾着她一个人……
算了……姑娘也说过,他们不是同类人,不必强求自己做别人的。
邓曜只能默默地担下所有,替她把后续都一一完善好,争取不让术尧出事。
只是……他终究还是太过不放心姑娘自己,怕她照顾不好自己还硬撑着不让人进去伺候。
其实都清楚,不过是因为她心善,不想让无辜的人牺牲罢了。毕竟疫病来势汹汹,谁也说不好,闯不闯得过这一劫,又……能不能活命。
她素来又是个脾气犟的……
唯一能哄她、能让她妥协的……
邓曜咬着牙,最后终究还是给皇帝——这个他暗中憎恶了许久的情敌,写了封信。
快步离开院门,邓曜见栖霜正远远端着药走过来。
他停下来,等人靠近。
“不是说要伺候?怎么不见你进屋里去?姑娘病的下不来床,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栖霜抖了抖:“可是……可是姑娘不让人进去……”
“她不让进你就不进了?你是真的关心她吗?!”邓曜动了肝火,但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啪嗒啪嗒地掉泪,一时又烦躁不已。
为什么……他总在期待,能有人能对姑娘很好很好……好到可以替代姬越。
却突然发现,似乎谁也替代不了呢。
不出意外,如果是姬越的话……他根本不会犹豫,也压根不会管姑娘愿不愿意。
他会闯进去,无论生死,都要和她在一起。
邓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皇帝有这样离谱的底气……
也许,是姬越荒唐惯了,又也许,是他自己担心姑娘,所以病急乱投医了。
*
术尧的大夫们医术普通,治不了疫病,只能简单地控制发热咳嗽。
但这于穆樱来说已经很好了。
可能是因为前些年吃了苦,故而现在一场疫病虽然来的匆促,却也压根压不垮她。
她担心李乔,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小神医通个信。
不论他最后决定是否要去前线,她都有告知的义务。
不能让一对眷侣,好端端的,徒生担忧。
*
姬越终于到了术尧。
寻到驿站的时候,才发现这附近整条街都被封了。
进城的时候,门口看守严格,审查了许久的通关文牒。
因着姬越用的是假身份,他生怕穆樱的人看穿后把他堵回去,还担忧了一阵。
随后发现对方只看了过路城池,才放下心来。
官兵用木栅栏拦住路口,地上到处洒了药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的草药味和焦糊味。
两个官兵就这样守在栅栏前,面色严肃。他们戴着厚厚的面巾,看见有人来,就远远地就摆手挥斥。
“退后退后!疫区封锁,闲人免进!”
姬越一时沉了脸。
他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令牌。
官兵看了一眼,忙跪下叩头。
但虽然脸色变了,态度变了,但依然摇头反对:“大人,里面真的进不去。这一片已经死了五个人了,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
姬越舌尖死死抵住牙,一时红了眼眶:“让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官兵都同时吓得打了个寒颤。
姬越是在途中收到的邓曜信件。
八百里加急,跑废了几匹马。
驿卒累的直喘气,姬越一时心情好,还命人给他赐座端水。
本以为是穆樱的回信,他还欣喜不已。捧着稀罕了许久,才哆哆嗦嗦去拆信。
看到信中内容时,方才彻底白了脸。
渝城疫病,带入术尧。
这短短几个字,就已经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后头邓曜的话:姑娘接触了渝城回归人员,目前自封闭门中,后情未知。望陛下决断。
决断?
他能怎么决断?!
于是本来还有十几日的路程,一行人马一路不要命地奔波,几日便赶到了。
邵颦儿被马颠的呕吐,但也什么都没说,默默地忍了。
听到穆樱可能出事时,她与姬越的焦急几乎不遑多让。
她也是边境出身,知晓边关打仗,有人会用死尸作乱,闹出疫病也是寻常。
但术尧虽在边关,却被一座大山抵住了所有沙尘冰霜,让气候变得宜人非常。
故而,这里的人们多少安居乐业为主,知晓疫病的不多。
而疫病……真真传染起来,便是非常难缠的。
并且……死亡率极高。
到达术尧之后,看姬越直奔驿站,邵颦儿忍了忍,还是强撑着身子追来。
便见姬越发了疯一般要强闯封锁区。
“让开,我要见她!”
“司徒大人!您就算是本人到场,我们也只能按规矩办事……”官兵为难道:“您同姑姑素来关系好,也是知晓姑姑的脾气的……我们不敢放啊……”
姬越用的是司徒寇海的文牒,一时恼怒不已,便开始嫌他没用。
“狗屁的司徒寇海,什么也不是。”连两个小兵都能拦住他,他在穆樱心中,是不是半分用都没有?!
姬越正要开口表明身份,邵颦儿赶来了。
她连忙上前,见四周森严肃穆、管制滴水不漏,才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穆樱虽然没什么应对疫病的经验,但胜在人聪明,所以防患于未然做的很好。
没有扩散病情,就还有希望。
她上前,拦住姬越,低声道:“陛下……民女有应对疫病的药方。”
姬越转过头:“你说真的?!”
邵颦儿点头:“当务之急,您不是要见穆姑娘吗?”她朝边上官兵看了一眼:“看起来,姑娘并不在此处。”
两个官兵见他们远远地嘟囔完,最后离开,心中松了口气。其中一个赶忙道:“你守着,我去同邓大人汇报!”
“还是你守着吧……我怕陛下又来……我胆子小,方才就快吓尿了……”
另一人白了他一眼:“出息!……你快去快回!”
邓曜得知姬越真来了,还有些茫然。
竟然……这样快?!
他信才给出去几日啊?
除非……除非他还未寄信的时候,姬越便已经出发了。
邓曜叹了口气,心道:他还是低估了姬越对姑娘的感情了。
离了姑娘几个月,他怕是终于……忍不了了吧。
*
姬越来到穆樱住的巷子外,巷道上封条贴满,写了疫区危险、禁止入内,可他丝毫没有犹豫地便走了进去。
巷子里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并没听到什么哭声或是咳嗽声。
只有隐隐几道声音,在微远处。
姬越加快了脚步。
邵颦儿一路跟着,随后在即将靠近的时候,给姬越递过去了一块面巾。
姬越刚要甩开,便听她道:
“临时做的,陛下戴好,保自己无虞,才能好好照顾穆姑娘,对不对?”
姬越是听进去了后面的话,才接过来,照着她的样子戴好。
“来的匆促,药草是路边随手摘的,捣碎了糊上的,还未仔细处理,比较简陋,还望陛下包涵。”
“这些无妨……不过……”姬越看了眼她认真的样子:“你还是这样正常些说话比较好……夹着嗓子的时候,朕还当你有什么毛病……”
邵颦儿一顿。
其实也不是第一回 见他说话难听了,她咬了牙,忍了。
她叹了口气:“陛下,您都知道,我是有苦衷的……我……”
“罢了,朕不想管这些。”姬越没耐心听她说完,就提步离开。
邵颦儿微微摇头。
她就说,找他没用。
只能找穆樱。
所以……她绝对、绝对,不能出事。
暗卫给姬越的地址是栗田巷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
他走到院门前,推了一下,发现门从里面闩着。
姬越一时蹙眉,又要发火:“谁还敢把她关在里面?!”
邵颦儿刚想接话宽慰,却见他的视线已然落在了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个弱柳扶风、摇曳生姿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青衣,穿着倒是朴素,但……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都是出乎意外的漂亮……还……胜在年轻。
少年端着托盘,提着药篮,走的小心翼翼。
到了门前,他好奇地抬眸,“诶”了一声:“姐姐说了,不让闲杂人等过来,你们是谁?!还不快些离开!”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姬越一下沉了脸。
“姐姐?”他冷着声音:“谁是你的姐姐?”
栖霜抬眸,终于正对上了眼前这个远远看着就气质颇好、矜贵非常的男人的脸。
这张脸……是他曾在夜里苦思冥想过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张脸。
原来……姐姐面对着自己,一直思索的那个正主……
真人竟是这等模样的。
眉目如画、风华绝代原是形容这样的人的。
他竟然……亲自到了眼前来……
栖霜心中涌起一股恐怖的危险感。
他仗着同这男子的几分相似,便得了她相救,还被允许留在她身边……
她的下属也多把他当半个主子对待,一直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正主来了。
他……还有胜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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