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多时,案卷便全部取来了。


    姬越挑眉看向房语林:“那就辛苦房大人,帮朕一一念了吧。朕也品读品读。”


    房语林大气不敢出,哆哆嗦嗦接过案卷,一一念过去。


    前头部分的文章水平,勉强和最后成绩还对的上,可念到后面,别说皇帝,就是在场别的官员——甚至是兵部的大老粗们,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怎么的有些进了殿试的考生写的文章,还没那些没进殿试的人写的出彩?


    而到这房语林念的最后一篇,讲河患和海利的文章里头有几个句子太过耳熟,他们甚至先前刚还听过——可不就在这位连殿试都没进、会试就被淘汰的季润书的文章里?


    房语林越念越不敢念,到最后,哆哆嗦嗦、结结巴巴地止住了声。


    姬越笑了笑:“房大人,朕记性不大好。倒想问问你,这最后一篇文章,可是金科状元佘秀文所做?”


    房语林僵硬点头:“是……”


    “那为何……”姬越冷了脸色:“这佘状元的文章同这被淘汰的季书生的文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房语林抖了抖衣袖:“这……兴许是……两人读过相同的书籍……各自引用……”


    姬越看向季润书:“季书生,你说说,你引用了哪位古人的作品?”


    季润书不卑不亢地回答:“回陛下,并非引用,是草民自己所做。”


    姬越“哦”了一声。


    房语林看着姬越漠然冷肃的脸,一时完全说不出话。


    他“砰”地一声跪了下来,额角冷汗涔涔。


    “房大人,那朕就很好奇了,这季书生自己所做的文章,怎么会同当今状元的文章一模一样呢?你阅卷多年,见多识广,你来给朕解释解释。”


    “陛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说不得是文曲星托梦……”他越说越说不下去。


    “文曲星?”姬越一笑:“你怎么不说是你托的梦?让他们两人写一样的文章来糊弄朕?”


    房语林解释不出来,便只能狠狠叩首,把额头都磕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有可能……只是……只是巧……巧合……”


    “哦,巧合啊。那这二人可真是心有灵犀。朕今日便做主让他们相识相识,看看是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姬越站起来,垂眸看着阶下,扫视四方,薄唇轻启:“状元郎何在?”


    众臣都能听出来这好生阴阳怪气的语气,皆道:陛下近日在朝堂上锋芒显露便算了,如今参加个沈纵家宴,都几乎要吓死人。


    房语林心下剧烈地咯噔,喃喃道:“完了……都完了……”


    徐侍郎见状不对,拉着佘秀文转头就想跑,刚跑到角门就被人拦住,带了回来。


    邓曜冷笑了一声,把人甩下,交给金龙卫,自己依旧离开。


    金龙卫见到了他倒也不追,习以为常般视而不见,然后把两人交到姬越面前。


    “陛下,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正要逃跑。”


    姬越瞧了一眼,神情温和:“呦,徐侍郎……真是好巧。”


    徐万笛低头讪笑:“巧……巧……”


    “你身边这位……朕记得就是佘秀文吧?”


    房语林跪在最前面,垂眸咬牙。


    不是说的记性不好么?!这不是好的很?佘秀文还没正式上任,殿试上才见一面的人他也记住了。


    徐万笛不敢撒谎,怕得浑身发抖:“是……”


    “原来徐侍郎和这位佘状元很熟……”姬越意味深长道:“既是如此,徐侍郎一定知道,佘状元这篇文章是自己所做的吧?”


    徐万笛“啊”了一声。


    “闲来无事,不如我们来查查,到底是这季书生抄了这佘状元,还是这佘状元……盗窃了季书生的文章?”他敲了敲桌子:“徐侍郎同佘状元关系好,可愿为之担保?”


    徐万笛哪里敢担保?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他的酒已经被吓醒了大半,连忙把佘秀文推开。


    “我同他不熟的!不熟的!也就见过几面而已!”他“咚”的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看来徐侍郎是不愿意担保了。哦,那朕明白了,想来这佘状元,才是盗窃之人了。”姬越却笑了笑,仍在说着:“不过,这盗窃的文章,可是季书生会试之作,是要上封的,佘状元是如何拿到的呢?”


    “季书生写了这样好的文章,却没有进殿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连串发问,惊的在场官员一个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知道,今日这场家宴已经不是普通的家宴了。


    一个不顺,恐怕要有人要掉脑袋了。


    姬越终于收起笑容,猛然拍案,看向房语林:“房语林,你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院中跪了一地。


    穆樱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的戾气按下来。


    背脊的肌肉瞬间舒展开来,姬越偷偷捏住她的手指,藏在袖中摆弄。像炸毛了被安抚好的小动物一样缓缓平复了心情。


    随后,他看向吕海平,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命司徒寇海来,立时彻查这个案子,大理寺从中督促监管,但不可干预。”


    姬烨没参宴,等到消息传来,已经没有干预挽回的本事了。


    两日后,真相大白。


    据司徒寇海所言,礼部贪赃枉法不是一日两日。他们惯常便会收些小恩小惠帮人作弊,不过是对些小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往年那些行贿之人连殿试都走不到,故而也并无人发现再举报。


    但今年,房语林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竟在誊录环节,也动起了心思。


    会试之后,一般是由誊录官将考生的卷子原封不动抄录送于考官阅卷。季润书那份卷子则是一早就被巡查的官员看中,暗中联系了人,用一封伪卷提前替了换,呈上密封。替换的卷子文辞平庸,名次大落,无缘殿试。而他的真实答卷则被秘密送走,辗转送到了高价收购的佘秀文手中。


    佘秀文临时抱佛脚,抓紧时间拜读学习,将通篇策论熟读成诵,殿试时被皇帝提问到类似问题时,已经能够融会贯通、一气呵成。


    于是便在殿试上得了姬越青睐,封了状元。


    本来一切都不过如此,季润书一介平民,也并没有渠道告御状,纵使有,也不过告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是姬烨的地盘。即便季润书有心计较,最终也无疑是费了一大笔钱打点,却还是被姬烨兜头哄骗一通,随后打发走。


    可房语林没想到,他竟然能攀扯上沈纵。


    看现在的情况,沈纵是分明知道了这张冠李戴的实情,来为这季润书要这个公道,才摆了这个家宴。


    表面家宴,实则是鸿门宴。


    更不巧的是,连皇帝都“恰巧”来赴了宴。


    房语林恨恨瞪了眼徐万笛。


    都怪他!


    是他说有个赚钱的门路,包他荣华富贵。


    他拿着俸禄才多少,府中开销铺张浪费,早就入不敷出,故而才答应了铤而走险。


    这路一走,发现竟是阳关大道,于是便越发嚣张起来。


    徐万笛还说,他们背后是英明神武的肃王,让他不要怕。


    所以,这就是他英明神武的靠山?!


    肃王肃王,最后不还是被这装疯卖傻多年的狗皇帝踩在脚下了!


    房语林流着冷汗,知道此事肃王不可能再出来保他们,当下心灰意冷,把徐万笛做的事情全部供了出来。


    及此,礼部暗中做这些卖官鬻爵的勾当许多年,如今才算真正昭告了天下。


    徐万笛作为领头人,家产充公不说,命也不可能再留下。


    而礼部其他人,包括礼部尚书房语林在内的许多知情且纵容的受益者,当堂被革了职,家产一并充入国库,人发配流放,永世不得归京。


    大堂上哭声嘹亮,姬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金龙卫便上来把人一个个拖走。


    姬越看了眼排查过后空空荡荡的礼部,随便点了一个面目平庸老实的,问了他名字,便让他暂代了礼部尚书一职。


    随后,天子御笔亲批,将此案始末晓谕各部,随后便重新给季润书宣了状元的身份,又拟了官职——新任礼部侍郎。


    而上一任的徐侍郎,因涉嫌科举舞弊,押入大牢,秋后问斩。


    此案牵连甚广,整个礼部几乎被一锅端,姬越心中却只剩满腔痛快。


    他没想到,要整治姬烨一派,竟然能这般容易。


    连徐家……曾经坚不可摧、他遍寻不到错处、也处置不得的徐家,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也有了冠冕堂皇的罪行,能将其绳之以法。


    简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


    他一时心情愉悦,便叫来沈纵,沉思片刻,道:“朕打算,让这季润书兼此次雪灾的任安抚司监察御史,给他一个立功升任的机会,只是不知,此人可信否?”


    沈纵答:“陛下且安心。”


    姬越便心中有数了。


    他笑了笑:“此番还要多谢你。沈卿怎能找到如此人才,此番若不是你巧妙设宴,朕便错过了。”


    要不是季润书,他怎么能扳倒徐家呢。


    因为这次舞弊案,他当下对季润书也高看了几分。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背后根基浅薄,倒是可以拿来培养。


    沈纵也笑,只是不随意认下这恩情。“陛下要谢,便还是去谢穆姑姑吧。”


    姬越呆愣了一下。“何意?”


    “陛下不知,此人是穆樱劝解了多日,才说服他且等着这次机会面圣的。”


    “本来呢?”


    “此人家中一心告御状却不得其法,后险些被姬烨招揽,那状诉差点到大理寺。”


    姬越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自己因为季润书而吃醋的样子,想起自己对阿樱阴阳怪气的质问,一时羞赧不已。


    所以原来那时她频繁出宫,不辞辛苦地替他招揽人才的时候,他正在心里给她定罪,抱怨她勾三搭四、居心叵测、辜负他的信任。


    原来他又误会她了。


    他真是……可恶、可恨。


    “陛下,臣其实还有话要说。”沈纵想了想,道:“本来这季润书,是姑姑送于陛下的生辰贺礼。奈何此前陛下与姑姑因此人略有龃龉,她便提前安排他同陛下见面了。生辰贺礼,便这么毁了,还望陛下不要因此对穆姑姑有意见。”


    生辰贺礼……略有龃龉……毁了,这几个词一个一个砸进姬越的心里,砸得他生疼。


    原来这人不仅不是她勾勾搭搭的对象,还是她要送给他的生辰贺礼。


    他期盼了那么久,结果自己毁了自己的生辰礼物。


    姬越苦笑一声。


    他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呀。


    他一直自诩明君,怎么能在她的事情上总这么愚蠢。


    他语气滞涩地回答沈纵:“放心……朕……怎么能怪她?”


    他只能怪自己。


    阿樱有什么错?她帮了自己这么多,挨了他这么多骂,却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想来是知道他是个什么狗脾气了吧。


    他还是对她太差劲了些,让她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姬越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便是她闹出滔天的事情来,他也只会站在她这边,无论何时何事,都无条件信任她。


    要把从前亏欠她的,千倍万倍地补回来。


    便是……便是她真对那季润书青睐有加,他也该将人绑了来,捆到她床上去才是。


    怎么能……污蔑她,伤她的心呢。


    还好……还好今日见了沈纵,还好……沈纵都说清了。


    她不信任他,他本该给她更多安全感,而不是一味拿娇纵的脾气在她面前不停地作。


    万一有一日,把她作跑了,怎么办?


    姬越心中猛然一动,转头问吕海平:“阿樱人呢?”他又有一日没见她了,他迫切地需要见到她。


    自从那日在沈家家宴后,被她戳穿他眼睛早就好了的事实,她就很少再来。


    他一直以为,她总会毫无原则、毫无条件对他好,却忘了,她也是会寒心的。


    一次次的不信任、一次次的误会,会把她越推越远。


    想到这里,姬越便坐立不安。“朕去找她。”


    “回陛下……”吕海平声音有些犹豫,拦住他:“姑姑去了……浣衣局……”


    姬越蹙眉:“她去那腌臜地方做什么?”


    吕海平道:“这不是……那位徐小姐今日正式进局中做活嘛,姑姑过去瞧着些,省的她再闹事。”


    “她总想的那么多,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姬越摇了摇头:“那徐婉晴除了哭哭啼啼、嘲哳不休,能闹出什么事?嬷嬷们自会好好治她。”


    其实本来现在徐家应该在各种想办法把她“赎”出去了。不过,徐侍郎一倒,恐怕徐家要乱作一团,倒是无心再管她。


    没权没势的金丝雀,在浣衣局那种地方,自然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根本不劳穆樱再费心。


    嘴上这么说,但也是怕穆樱吃亏的,姬越提步便走:“朕过去瞧瞧。”


    “陛下……陛下……”吕海平沿路追出去,哪里还有姬越的身影。


    走的这样快,一点也不像他口中说的,嫌弃去那个什么“腌臜”的地方。


    *


    浣衣局在皇城东北角,是最为偏僻的地方,便是皇帝要过来,也要穿过好几条御道才能到达。


    穆樱走完最后一级青石台阶时,日头正到正午。冬日里的太阳光不算刺眼,她的视线落在那扇陈旧的木门上。


    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但浣衣局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干燥。那股潮湿和发霉的气味几乎能从每一块砖缝和每一处墙角散发出来。


    算起来,她也已经有快三年不曾踏足此处。


    曾经穆樱也算在浣衣局吃过苦头——那些年为了姬越母子二人的生计,她什么事情没做过?几乎在宫规边缘到处试探了个遍。


    但她手脚干净,从没被找到过证据,所以上头的管制宫女再是看她不爽,心中猜测是她,也只能罚她去浣衣局几日,罚过了便依旧还能回尚仪局去。


    后来,姬越便登基了。


    那之后,他便不允许她再来,甚至总说这个地方腌臜,还把这里的管制权直接交给了司徒寇海。


    穆樱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从这里出去,手里还捧着新年宫里给各宫发的冬衣。


    她留的是崭新的,打算给端妃添在被褥里方便过冬。


    彼时她走完宫道,脚趾都冻得发僵,却在打开门的瞬间,撞见了等在门口的姬越。


    他搓着手,也不顾旁人眼光,就这样捧着她的手直呼热气,把穆樱吓个半死。


    一个皇子来接一个宫女就已经十分出格,更别说他还明目张胆去捧她的手,帮她焐热。


    可后来啊……后来他做了皇帝了。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亲自来接了。更别提再帮她捂手。


    人心是会变的,穆樱不怪当时自己会对他动心。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恐怕那个时候,他就在利用她的感情,想哄骗她为他卖命了。


    她因为忠心,当上了六局女官,为他卖命的日子越来越多,多到,她麻木了,他也是。


    “姑姑,就是这儿。”


    引路的小内侍带她进去,走过几个隔间,然后在一扇半掩的旧门前停住,垂眸道:“那位徐小姐本被安排在西院第二间,专司浆洗粗重帘幕和内侍监诸位大人的衣物。但听管事的陈嬷嬷说,她口口声声自己是高门小姐,不做这低等活计,还说家中马上会迎她回去……如今是打了也罚了,但她不是假哭就是装死,陈嬷嬷便也拿她没办法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还不知道徐侍郎那桩事情……”


    穆樱点了点头:“你去吧。”


    小内侍应声退下。穆樱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随后才迈步走进西院。


    刚一进门,便撞见了撒泼打滚的徐婉晴。


    穆樱也是辨认了许久才辨认出来——这位自称高门小姐的姑娘如今发髻散乱、妆容邋遢,看起来不像是做宫女的,倒像是街上要饭的。


    可也正是如此,平日里以严厉著称的陈嬷嬷也拿她没了辙。各局中有规定,轻刑可以动用,但重刑却需要上报内侍监,陈嬷嬷也没那个权利滥用私刑。


    但……罚规矩,这位徐小姐确实看起来像高门家出来的,那些礼仪规矩确实挑不出错。


    可偏偏一让她干活,她便这般发疯。


    于是,连陈嬷嬷这个老嬷嬷也把日子过的苦不堪言。见到穆樱来了,当下便如同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


    她跑过来,行完礼,哭诉一番,又让穆樱救命。


    穆樱低笑:“嬷嬷一贯总有办法,今日怎的轮到要我救命的程度了?”


    “姑娘快别打趣我了……”陈嬷嬷叹了口气:“如今这嬷嬷也是当不下去了。”声音听起来像是苍老了几岁。


    穆樱失笑地摇了摇头,这才答应:“我看看。”


    穆樱走近了些,便见徐婉晴慢慢转过头来。


    她也看到了自己。


    只是尽管看到了,也依旧端着大小姐的架子,没有行礼。


    好在把伪装的那层疯疯癫癫的样子去了,眼神恢复了清明,甚至还带了些嘲讽:


    “……是你啊。”


    “是来看我笑话?”徐婉晴理了理头发:“可我过的很好,你想看我受苦,便死了这条心吧。”在家中斗了那么多年,这小小的浣衣局,她还不放在眼里。


    穆樱笑了笑:“看来你在浣衣局适应的很好。”


    徐婉晴啐了她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挑拨陛下把我安排到这里就是想磋磨我,那个死太监也和你有一腿,专门给我安排最苦最累的活。”


    她的话太过直白突然,四周宫女和内侍全部噤了声,低垂了眼不敢吭声,恨不得自己不曾在现场出现过。


    穆樱没与她争执,她就站在门边那一片薄光里,把旁的宫女内侍都遣退了,随后与徐婉晴四目相对。“徐小姐,是不是还指望着有一日能被家人接回去?”


    徐婉晴瞪她:“不然呢?”她家中才不会放任她不管。


    穆樱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倒也是自信。”


    徐婉晴看她的表情,一时心中一咯噔。


    “你……你对他们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你应该问问,他们自己做了什么。”穆樱表情淡淡:“毕竟,人在做,天在看。当然……徐小姐做了什么,徐小姐自己也很清楚,不是吗?”


    “你……”徐婉晴骇然后退一步:“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穆樱歪了歪头:“我以为,你们在陷害我纵火的时候,便想的很明白了。”


    第22章


    穆樱看了眼面露震惊的徐婉晴,道:“我曾以为,你倒是个狠得下心,豁得出去的。没成想,这一把火放的,只简单地烧伤了一点脸和手。”


    若是她再狠毒一些,不留余地一些,折腾出个“重伤”,到时候“被迫”留在宫中养伤,有了近距离接触皇帝的机会,又有徐家支持,想爬上龙床不还是轻松的事?


    便是不受宠又如何?后宫从来比的不是谁受宠,而是谁的关系硬。


    一旦诞下皇子,便是众生平等。


    徐婉晴听完她的话,却是吓了一跳。


    她瞪大眼睛:“简单?!”她已经觉得这是很大的牺牲了,容貌对女子多重要啊!留下疤多难看!要不是为了父亲和哥哥的大业,她才不会如此牺牲……


    当然,她不会承认是她自己也被陛下的容貌所吸引,迫不及待入他的后宫了。


    只是,即便这样受了伤、毁了容,这计划也压根没有成功啊。


    可穆樱竟然觉得简单。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心狠的妖怪啊。


    西殿的火,当然是徐婉晴自己放的。


    但她根本想不到,徐家精打细算、筹谋许久的计划能被一个宫女一眼识破。


    如今她终于不敢再低看穆樱,反而对那张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脸心有余悸。


    左右现在周围没旁人,徐婉晴倒也不是很怕暴露。她思忖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地去探究穆樱的底细:“你……如何知道?又知道多少?”


    穆樱叹了口气:“梅枝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应该好好待她的。”


    徐婉晴心中一凉:“原来是那个贱人!她敢背叛我!”若不是穆樱自己说,她便是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出卖自己的能是从小跟自己到大的丫鬟!


    梅枝还是她自己带进宫的,没成想竟然这么轻易就能倒戈!


    平日里,她神色倨傲,对梅枝总是有骨子里的鄙夷与厌弃,心情好了才赏点玩物,心情不好了便能尖酸刻薄地嘲讽几句,没成想这段跋扈的旧事,最后成了扳倒自己的石头。


    胸中略有悔意,恨自己表面工夫没做足,可徐婉晴怎么可能承认?


    她露出一点刻薄的表情,看向穆樱:“可你现在选择信任她、收买她,就不怕日后你犯事,她也把你也供出去?!这样会反咬主子一口的狗,你也敢养?”


    她梗直了脖子,道:“也别指望我给你保密,我转头就能将你收买我婢女的事情说出去!到时候添油加醋一番,此事别想善了!”


    “她会不会背叛我,这些当然不用你操心。”穆樱笑了笑:“只是,徐小姐,你还是天真了,我既然会告诉你,当然就能笃定你不会有机会说出去啊。”


    毕竟,徐婉晴若是敢说出来梅枝现在是穆樱的人,也就意味着她要先认下纵火这桩案子,案犯是她自己……


    徐婉晴可没有本事挨下二十大板还如同穆樱一样健壮地活着……


    她仔细想了想便明白了穆樱如此笃定的原因。脸瞬间黑了下来,果然哑口无言了。


    穆樱却上前一步:“徐小姐一定很遗憾,即使你已经烧伤了,陛下被你叔叔和兄长各种相逼,却仍旧不愿意松口纳你,是吗?”


    徐婉晴恨恨道:“你少得意!”


    既然暴露了,她也干脆不装了:“我知道你和陛下有些情分,他保你是应当的。但你万万想不到吧,我现在待的这个院子,正是你先前待过的。又恰恰被我翻到了你同那内侍监掌印间来往的情信……哦,不仅是情信,还有些对政事的探讨,言辞大胆,十分精彩。我虽看不太懂,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情。情信便罢了,你一个宫女竟还敢涉政……关键是,你倒是真不小心,这种东西也敢留下来,竟还忘了取走……啧啧啧……你猜,若是陛下看到这些,会想什么?”


    穆樱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冷冷地看着徐婉晴,虽不说话,但眼中似有怜悯,似有憎恶。


    徐婉晴浑然不觉。


    “所以,奉劝你赶紧把我完好地送出去,不要耍手段,我们彼此拿着把柄,好互相隐瞒着,”她得意地笑道:“此番是天要我活!”


    可穆樱也就愣神了一瞬,随即脸色便恢复了如常:“徐小姐独自出宫了又如何?”


    她叹了口气:“徐小姐在深宫中,恐怕还不知道,徐家如今自顾不暇,早就保不下你,也不敢保你了。”


    “徐侍郎……哦,现在是前礼部侍郎,已入牢狱,秋后问斩。你爹散尽家财,目前也尚未找到法子救他出来,因为他的罪行,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不可遮掩地披露的。你便只能等等看你们徐家,还有什么保底的法子来救你这个已经被遗弃的棋子了。至于你那个叔叔……不知道他在这种关头,还敢不敢出手捞你们一把呢?”


    太震撼和恐怖的消息,让徐婉晴一时没反应过来。隔了许久,她终于懂了穆樱话里的意思,脸色便霎时惨白下来。


    “怎么可能?!”


    穆樱用笑意回答了她。“为何不可能?”


    她道:“徐小姐,你不会觉得,我真的能是什么良善的人吧?”她若是良善,压根活不到现在。


    徐婉晴踉跄了一下,脸上的骄傲和自信再也不见。


    “你故意的?!”徐婉晴咬了咬牙:“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就因为我抢了你一匹布?!那只是一匹布罢了!你不仅要整死我,现在还要整死徐家?”面前的女人明明只是一个宫女……


    她只是一个宫女,她怎么敢的?!


    或者说,她怎么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徐婉晴一边愤怒,一边又是真的害怕。


    穆樱淡淡地看着她脸上的畏惧,有些发笑:“徐太妃难道没有教过你,让你不要招惹我吗?”


    这话便是认了。认了徐家出事,和她被抢走一匹布有关。


    徐婉晴哪里想得到,一匹布,葬送了一个徐家……


    面前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其实徐太妃哪里没提点过呢?早就提点过的,她甚至自己为了逃避这桩事情,都要出家了……只是徐婉晴当时不信邪。


    她想着不过是一个宫女,有什么的。


    徐婉晴是闺中长大的,做的最多的就是姐妹花之间使使阴招,打打嘴皮子的架,哪里见过这些宫里动辄生死的争斗。


    她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徐家那么大一个家族……怎么能被一个宫女整垮?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一定是在骗我,对吧?”


    穆樱遗憾道:“是真的。其实,但凡徐小姐你进宫后安分些,徐家倒的都不会这样快。”


    她笑眯眯眨了眨眼睛:“说起来,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呀。”


    徐婉晴不停地摇头:“不……不可能……陛下明察秋毫,怎么能听任你搬弄是非……”


    对上穆樱怜悯的眼神,她却终于知道事情已尘埃落定。


    也对,皇帝开口的问斩,怎么可能是搬弄是非呢?


    ……那么,便是真有证据。


    哥哥真的犯了大罪。


    徐家……要完了。


    徐婉晴短促地尖叫一声,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来。


    她抬眸盯着穆樱,一字一顿:“贱婢!你若是真对徐家动了手,我必将你与那内侍监死太监有一腿的事情告诉陛下!大不了鱼死网破!”她拍了拍手中的信件:“你要不怕,我就把这些信呈上去,看看陛下看完上头你和那死太监的甜言蜜语,还保不保你!”


    姬越正巧走进浣衣局,远远见到穆樱在那头,正理了衣袍,笑着要走过来,却恰好听见徐婉晴吼的大声的一句。


    他愣在了原地。


    吕海平跟在后头脸色骤变,“砰”地一声,就此跪下。


    *


    穆樱从西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阴了。


    她站在廊下,看到天边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一团团的乌云。那些乌云将日头严严实实地遮住。


    天气更冷了。


    隔着一扇旧木门,还能听到院中那些晾晒的布帛被风卷起,猎猎翻飞的声音。


    从前在浣衣局,每到这个时候,就该跑出来抢收衣裳了。


    若是淋湿了哪位大人的,自然少不掉一顿毒打。


    可现在……这些活已经轮不到她。


    穆樱毫不犹豫地回头离开,随后她的脚步在一条御道之外顿住。


    她看到了御道尽头的人影。


    来人卸了朝服,只着一身浅赭黄常袍。他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仪仗,从来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吕海平也不知所踪。


    唯他一人,静静地望着她。


    穆樱有一时的恍惚,似乎回到了当年他做皇子,还会心疼自己的时候。


    又想起现在身上比之那时多了一倍的伤,残忍地把自己拉回过神。


    她端正了仪态,走过去,保持了一些距离,然后行礼:“陛下,怎么……”突然到浣衣局来了。


    姬越眸中一动。


    他跨越了那些距离,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云头履踩在石砖上,本该是轻便的,却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回响。


    然后,他在她眼前停住。


    两人的呼吸都近在咫尺。


    太近了……


    穆樱眨了眨眼,有些不适地想退后。


    姬越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樱。”


    那双素来在她面前伪装的深情或是黏人的桃花眼,此时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愤怒、痛苦、酸涩,还有完全掩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


    时间缓缓流逝,两人保持着姿势,谁都没动,也谁都没有说话。


    穆樱任由他拉着,却垂下眸子,压根不看他一眼。


    姬越一时抓住了人,心口终于舒了一口气。但见她完全不亲近自己,怨气和戾气便越积越深。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不是刚刚才行过房吗?


    不是……不是默认和好了吗?


    可……他刚刚在徐婉晴口中听到的,又是什么话啊?


    内侍监掌印——不就是司徒寇海。


    阿樱,同司徒寇海,有私情……


    这些词,怎么能如此生冷地组合在一起呢?


    姬越面色复杂地盯着她看。


    可她的脸上,那些现在仅在夜间才可见的温柔就像从来不曾来过一般,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是因为……她把她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吗?


    那怎么可以!


    姬越眼中已俱是戾气,心脏被天翻地覆地搅动。他开始不停地在心中盘算对比司徒寇海与自己。


    长相,两人几乎不相上下,司徒寇海略锐利些;而他自己……可能正如穆樱所说,只是雌雄莫辩的好看……


    心跳慌了一拍。


    说起来,阿樱究竟喜欢什么样子的啊?他不知道。


    他这个样子的,能算入她的眼吗?


    可,从来只听过人夸司徒寇海英俊,并无人夸过他的。


    只有她夸过。


    可……她没说喜欢。


    没说喜欢,可能就是不喜欢的。


    长相……败了吗?


    姬越心慌意乱,只能失控地继续比对:


    人品,司徒寇海同她是共患难过来的,从没对不起她过,早些年为她兜事也不是一回两回,后来甚至连政党,都是为她才选的他姬越;而他,利用她、误会她,处处对不起她,她身上的伤都是为他受的……


    这层上,他确信是输了。


    财富,司徒寇海虽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算应有尽有,穆樱本就不爱采买什么,他要养活她,绰绰有余;而他,一切只能倚仗国库,连送匹珍珠丝,都是别人上贡来的,还只能偷偷送她……


    已经没有继续对比的必要了。


    因为……比不过……


    姬越眼眶瞬间红了。


    他比不过。


    如果只是一个邓曜,他还能说,那不过是个土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天生的下等人,伺候人的罢了。


    他对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对阿樱好,让他留着也无伤大雅。


    只要别翻上天,骑到他头上来,然后出格地去勾引阿樱,他忍了便忍了。


    可……司徒寇海曾经也是贵家公子出身,除了身上少了二两肉,一点也不比他姬越差。


    可……说到底司徒寇海还是个太监啊……


    思及此,姬越一时面色惨白。


    兴许她要的就是太监?


    毕竟太监便不会像他那样,时时想着要她生孩子了……她本就讨厌孩子的……


    怪他,都怪他!


    他不该提孩子的!


    要是不提孩子,是不是她就不会找别人了?


    可……她是何时同司徒寇海……


    又想起了徐婉晴说的情信的话,姬越抖得厉害,身体都不自觉发颤。


    不是现在……肯定不是现在。


    阿樱三年没去浣衣局。所以,两人的旧事,只能是早在三年前开始了……


    三年……


    姬越眼前一黑,几乎要栽下去。


    所以她一直都不是只有他一个吗?


    为什么不能只有他一个?!


    早知如此……早知她同司徒寇海是这样的关系,那日他何必生着病,废了半条命,爬都要爬到刑房去!


    若不是吕海平看见,他甚至可能晕死在路上的。


    本来姬越一直想拿这桩事情出来换取她的理解和原谅,告诉她,他只是生病了,不是不理她,不是不救她。


    可……现在看来,好似都没了意义。


    想起自己后来还在心中信誓旦旦许诺,即便是她喜欢季润书,也要将人绑了来,送她床上去。


    可真轮到这样的事情,姬越却完全不能接受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敢……


    气氛一时沉默。


    穆樱看着他精彩又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


    姬越本就紧绷的神经霎时断裂,握住她的手不停发抖。


    “阿樱,你说说看,你同内侍监掌印,是什么关系?”他终于哑着声开了口。只是连“司徒寇海”四个字都不愿意再提一下。


    见她垂眸思索,姬越的手用力地捏紧她的手腕。


    他语气颤抖:“你说话啊……”


    穆樱蹙了蹙眉,却没有推开他,只好淡淡回答:“如陛下所知,旧相识。”


    至于如何旧,如何相识,其实他们认识的过往,姬越也一清二楚。


    正是一清二楚,所以他闷,他醋,他的愤恨无处发泄。


    他知道的,司徒寇海喜欢过她。


    喜欢也理所当然——毕竟司徒寇海初进宫、刚受过宫刑时,是穆樱怜悯体贴他,照顾了他整整一个月。


    两人一个小内侍,一个低等宫女,曾结为知己,在宫中互相扶持苟活。


    姬越也曾知道他们的故事——穆樱曾提起过,但他先前从不放在心上。


    再之后,李令全下台,司徒寇海接替上位。


    穆樱帮他扫清了后宫障碍,把后院一众宫女、内侍管教的服服帖帖。


    司徒寇海也依旧同她好,尽管宫中仍争斗不止,他却不计党派,暗中接济过她无数次,这期间自然也被姬越撞见过。


    两人举止亲密。


    那时的姬越勉强才刚恢复“正常人”的身份,尚且不如现在能忍,他冲了出去,几乎和司徒寇海打到一处。


    他那时没发觉自己对阿樱动心,一直觉得是占有欲和习惯作祟,心中告诉自己,穆樱就该是自己的人,不能被其他人沾染。


    所以打司徒寇海的时候,几乎是往死穴招呼,拳拳见肉。


    然后被穆樱扯开。


    她那时便狠狠斥责了他,然后转而对司徒寇海道歉。


    姬越当然不服。


    然后被她甩了一个巴掌,老实了。


    私下,她便对他承诺说自己对司徒寇海并无那份情,两人早已说开。


    她脸色太凶,姬越不敢惹,只好咬着牙,说自己信了。


    后来,司徒寇海为了帮她,也加入了他这边夺权的阵营。


    如今……


    他已是那个用帝王名义卑鄙将她强留在身边的人……而她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和曾经那个同她步调一致的人私相授受。


    姬越不由得想到,难道,他才是那个拆散她姻缘的人?


    如果没有他干预,兴许阿樱和司徒寇海已然成了眷属……


    不行!他不同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相让?


    他是皇帝!他想要的必须得到!


    穆樱盯着他晦暗不明、纠结到不行的脸,一时觉得好笑,不由得发问:“陛下怎么了?”


    “朕无事。”他也跟着笑了笑:“风中等久了,有些头疼,我们回去吧。”


    穆樱耸了耸肩。


    这样好说话?


    她打量了一眼这里到浣衣局的距离,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刚刚……听进去多少?


    若说真没听到,他这个表情和脸色,看起来可不像。毕竟上来就发问她同司徒寇海的关系了。


    但……要说听到了……


    若真听到些什么,他不该早就开始发火了吗?


    现在看起来,却着实算平静。


    她问道:“陛下怎么会来浣衣局?”


    姬越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听说你在这里,朕担心徐婉晴欺负你。”


    穆樱又笑了一声。她歪了歪头,打量他:“那陛下难道不好奇我同徐婉晴说了什么?”


    姬越立时咬了咬牙。


    她还敢提!


    “不好奇。”他只能勉强再撑出一点笑意,可对她的怀疑和不满一点都不敢展现在面上。“你们女子间的事,我一个大男人掺和什么。”


    心中却在想,要先把徐婉晴说的什么信件弄到手。


    他倒要看看……上头到底写了些什么。


    情信……情信。


    她还从未给自己写过情信!


    胸中醋海翻了一缸的姬越强忍着情绪,正要将她带回寝宫。


    却不妨吕海平此时脚步匆匆,带着司徒寇海迎面而来。


    姬越脸色一冷。


    他说刚刚吕海平怎的突有急事,说自己要离开。


    原来,是找他这个旧主子去了……


    倒真是条忠心的狗!


    只是现在不是罚吕海平的时候。


    姬越把视线挪到司徒寇海身上,然后下意识就要把阿樱往他身后藏。


    他这副固执又贪婪地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又取悦到了穆樱。


    她眼角含笑地看他动作,没有挣扎。


    司徒寇海表情冷漠。一路上听吕海平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都没怎么听明白,只是现在隐约是懂了。


    皇帝又醋了。


    反正不是醋他,就是醋别人,永远在吃醋的路上,却也永远不反思自己。


    两人眼神无声地对上,司徒寇海见他还强捏着穆樱的手腕,微微蹙了蹙眉,关心问道:“姑姑没事吧?”


    穆樱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下好了,正主都到齐了。


    是不是可以开始对峙了?


    姬越当然一眼注意到了司徒寇海的关心,本就冒火的眼如今几乎要把人盯穿。“关你什么事?!”


    剑拔弩张。


    还未及彼此寒暄,互相打招呼,姬越一张脸便冷的惊人。


    看了半晌,他突然扬起拳头,用最原始的手段,朝司徒寇海招呼了过去。


    动作实在着急,加上他确实功夫在司徒寇海之上,故而这一拳让他落到了实处。


    司徒寇海半颊瞬间红了一片。这下饶是司徒寇海脾气再好,也不高兴了:“陛下发什么疯?”


    姬越却红了眼睛,还要再打。


    “够了!”穆樱蹙眉拦住他。小打小闹便算了,真动起手,那又不是寻常的意思了。


    “都是误会。”她对司徒寇海说:“他有病,你担待些。”


    司徒寇海欲言又止,但一想姬越确实是真有病,一时也不好同一个病人计较。“算了……”


    他道:“我听说……”话没说完,姬越却又扑了过来。


    “狗奴才……装什么大度!你是正室吗?值得你宽容什么?你怎么不敢还手啊……心虚吗?”


    他话还没说完,穆樱却终于忍无可忍。


    她按住他,“啪”的一下一巴掌,正好打在同司徒寇海挨打的同一边。


    她对司徒寇海道:“好了,还你了。”


    司徒寇海眸中动了动。


    姬越发着愣:“你打我?你为了他,你打我?!”


    穆樱不管他,冷着脸拉住他,对着司徒寇海,命令道:“道歉!”


    姬越梗着脖子不语,却红着眼睛,不停地掉眼泪。


    穆樱又道:“道歉!”


    姬越瞪她:“我偏不!”


    真娇气!


    穆樱心头有些烦躁。


    随后,她轻松将手翻过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将人抵在了宫墙上。


    姬越瞪大了眼睛。“阿樱,你做什……”


    变化突生,吕海平和司徒寇海也皆是一愣。


    就这样,姬越在愤怒和委屈中,只看见一双唇,就这样贴在了他的脸上。


    好软。


    姬越愤怒未消,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被亲的莫名其妙。


    他的手指死死揪住她的衣裙,却忍不住还想要开口。


    穆樱察觉他的动作,那本来浅淡的吻霎时间便转移到了他的唇上。


    双唇相贴,甜腻的不像话。


    她不太亲他,偶尔一亲,就能让姬越神魂颠倒。


    他一瞬间便愣住了,这期间本来就积聚的许多酸意,霎时间倾泻而出。


    齿关被强势抵开,毫无反抗之力。他浑身的力道都被穆樱的吻卸了干净,只知道攀住她,缠绕她。


    一时间,泪珠再也止不住,汩汩从眼尾化出。姬越感受着它们落入齿尖,最后被她舔舐干净。


    好暧昧,好温柔的吻。


    而且,当着司徒寇海的面,她在亲他。


    他低哼一声,几乎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当场交代。


    第23章


    “这是什么?”


    御书房内,姬越手中拿着从徐婉晴那里收来的信件,冷冷看向穆樱。


    那一沓信足有几十封,穆樱拧眉:“奴婢不知。”


    “你不知?”姬越笑了一声:“你同司徒寇海的信,你不知?”


    他瞪着她,见她还一副神情漠然的样子,气的浑身发抖。


    “确实不知。”穆樱点了点桌案上她刚刚端过来的蜜煎酥和荔枝膏水:“吃吗?败火的。”


    姬越咬了咬牙:“不吃!”他在同她讲重要的事情,她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


    她一点也不上心!


    穆樱“哦”了一声,随后把荔枝膏水端过来,自己一口一口喝了。


    姬越紧紧盯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你就这样?!”


    “陛下自己说不喝……”穆樱叹了口气:“你不喝,倒了也是浪费。”


    姬越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指,他努力压抑那些狼狈又不堪的妒火,试图让自己变得和缓些:“我说不喝,是我想听你解释……阿樱。”


    但本身问题也不在这碗荔枝膏水上。


    早在从不知何时开始,司徒寇海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露出的狰狞可怖的嘴脸,做出的那些青楼小倌都不屑的争宠行为,以及最后失控的动手,不过是源于他情绪上头之下,极度不安的自卑。


    见穆樱把口中的甜点咽下,姬越跟着吞了吞口水,催促道:“阿樱,你解释一下啊。”


    她吻他的时候不似作假,那她同司徒寇海又是怎么回事呢?


    姬越想起偷听到阿樱同徐婉晴说话时,徐婉晴说她同司徒寇海有一腿时的嘲讽语气。


    徐婉晴虽然蠢笨,但也不会这样空穴来风的。


    偏他在拿回这些信件前,还信誓旦旦选择相信阿樱,晚间的时候被她折腾了个来回,都一句没说。


    结果……结果她就拿这个回报他啊!


    民间女子抓奸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的,姬越不知道。


    但是眼下,他自己面前,阿樱实在太过淡定了。


    他几乎无师自通地觉得,她就是要同他摊牌,想要纳外室进来。


    休想!做梦!不可能!


    她以为她这样不语、给他摆脸色,他就会妥协吗?


    然后姬越便想起先前每一次他一提到司徒寇海,她表情淡淡、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一切明了了:那也许正是她在刻意掩饰两人的关系。


    “你究竟想如何呢?阿樱。”姬越抿了抿唇,试探地看向她:“朕是不能接受的。你同司徒寇海……朕不允许……”


    穆樱却将碗碟细细放好,才终于屈尊开了口。


    她摇了摇头:“我和他之间除了公务,没有私人信件。”便是有,也不会以这种方式保留下来。


    “我和他……”姬越下意识忽视了她的解释,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便把重点想歪了,表情一时又变得扭曲起来。


    什么时候,司徒寇海的名字都能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了?!


    敏感的神经又被挑拨了一下,姬越猛然升起一股委屈。


    他恨恨咬牙:“朕昨日,就不该……”不该被她亲两下,脑子就迷糊地找不到北。


    甚至就这样安分地被她哄回了宫——连找司徒寇海算账的想法都忘了。


    他还……他还放下了颜面,给司徒寇海道了歉。


    后来回到屋中。


    她沉着脸,将他压在榻上,与他十指相扣。


    姬越本以为她要道歉,欣喜的回握,还甜蜜地亲吻她。


    结果……


    熟悉的被贯、穿的感觉涌上来的时候,姬越恨的连讨好她的支吾声都不愿意发出来了。


    可阿樱喜欢听他叫。


    她撑在他上方,细细打量他泪眼朦胧的模样,逼他出声。


    姬越的头脑被冲昏,却依旧咬紧牙关。


    他凭什么要配合她?!她都还没澄清那些风流事,就想他妥协,怎么可能?!


    最后阿樱恼了,冷笑一声,将一串玉珠放到了那里……


    她……怎么能这样!


    然后是他铺天盖地的哭喘。


    他一度应激地弓起身体想要逃,却被她扯回来。


    只是她终究是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温柔地擦去了他失控的眼泪和涎液。


    等到一切归于平静,他便只能无意识地眨了眨眼,将散乱的目光聚焦于她。


    如今一晚上过去,两人的床上情谊淡了,他便要继续出来盘算旧账了。


    想到那时他自己的反应,姬越微红了耳根:“总之,此事你别想轻易揭过。”


    穆樱眼神复杂地看向他。


    其实,在徐婉晴拿到信件,信誓旦旦开口的那瞬间,她便知道这件事早就不单单是个人之间的问题了,她也没想过能善了。


    “上头就是你同他的字迹,朕认得。”姬越道:“你最好给朕一个说法。否则……你同司徒寇海,朕有的是处置手段,你绝对承受不起!”他威胁了两句,还待说什么,却见穆樱沉着脸,似乎在思索什么,一时又住了嘴,怕打扰到她什么。


    穆樱道:“陛下,可否把信件给我看看。”


    姬越先是一愣,随后把信甩了过去,“哼”了一声,“自己写的什么恶心东西,自己都忘了吧。”但不知为何,语气里却有些莫名的庆幸。


    庆幸她并没把这些信放在心上记着。


    这也就代表着,她和司徒寇海之间,是不是也就那么回事?


    便是从前再肉麻,是不是她现在也都忘了?


    姬越恨自己能有这个念头。


    他不是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把胆敢背叛他的人都拖出去砍了吗?


    可他为什么只是在庆幸,庆幸她可能没那么在乎那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太监?


    穆樱当然不知道信里都写了什么——又不是她写的。


    但她明白,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面前这个人的心里,大概都不会信了。


    他做了皇帝之后,怀疑她的次数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会猜忌,会戒备,会为了维护自己的皇权,放弃他本来拥有的美好品质——虽然姬越这个人,从头到脚,其实除了一张脸,也并没有什么美好的地方。


    嗯,床上还算听话。这点算不可忽视的优点。


    可从前,至少她说什么,他信什么。但如今,他早就学会了只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


    已然认定的答案和结果,再多辩驳已是无用,不过是平添几分他的怒火。


    只是现在都无所谓了。解释了,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她本也不想自证什么。


    穆樱从地上捡起姬越扔下的信,认真地翻开,然后一封封仔细地读。


    信的内容涉猎很广。


    有简单靡靡的情话,爱天爱地各种通俗的用语和字眼。落款不是她便是司徒寇海。


    也有如今政治形势的分析,说起陈骞尧和李乔一老一新两人的不同风格,分析利弊,最后判断谁更适合做这个兵部尚书。确实把他们的沟通的方式也模仿的很像。


    穆樱一行一行阅过去,表情淡淡,置身事外。


    她发现,信上的字迹确实属于她和司徒寇海。而且自己的私印也完封不动地扣印在上面——也仿的有八成像了。


    看来是一心要陷害她,用尽了手段找到了她和司徒寇海的字迹。她思来想去,也就平日里的礼单,会落下他们二人的痕迹了。


    但礼单,又牵涉甚广,很难一下定位找到人。


    可这么了解她的人,能有几个呢?


    这场陷害,十分费时费力。一旦找到信件的不是徐婉晴,一旦找到的时间不对,那后果就会不同。


    会用这么大的手段和精力来陷害她的,又本事通天至此的,是谁几乎已一目了然。


    姬越观察着她的表情,想看出她有一丝悔恨或者对他的歉疚。他抿了抿唇,脸色有些焦躁:“如何?”


    穆樱思索良久,最后点头。“看完了。”


    姬越挑眉:“你有什么要对朕说的吗?”总要想办法补偿他吧。


    说她再也不见司徒寇海,或是像以前那般,承诺她对司徒寇海没有情,再对自己好好示爱。


    姬越没想过这次要轻易原谅她,但这不妨碍他期待穆樱来哄哄自己。


    只是,她做错了事,必须要多受些惩罚,才能记得住。不然,下回她再去找司徒寇海,怎么办?


    他不能像之前那般大度了,不然她总不知道悔过的。


    心中又暗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承诺过往后对她一直大度,任她为所欲为……


    姬越带着审判的眼神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望向窗外,装作一副淡定不在意的模样。


    实则却竖起耳朵,静待着她的求饶和解释。


    “奴婢……”穆樱开了口,声音却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无话可说。”


    姬越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他撑住桌案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在案面上留下指甲的划痕。


    他猛然回头,下意识便去寻找她的眼睛。


    那双他曾在冷宫后院里、在御座旁、在桌案边、在榻上……都曾凝视和对望过的眼睛。


    此刻正平静地望着他。


    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那样淡定,像是等待他的裁决。


    姬越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歇斯底里。


    这咳嗽当然不是他刻意装柔弱博取她的怜悯。


    而是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根本止不住的呛咳。


    姬越癔症发作之前偶尔是会这样的,可是他现在根本分不清,到底是癔症要发作了,还是只是心口太疼了,一时呼吸不畅,没喘过气来。


    恐慌,说不出的恐慌。


    姬越恨恨地瞪着她:“无话可说?……哈哈哈,好一个无话可说!你对着朕,就无话可说了?那么多封情信,便是编两句,也编不出来给朕的吗?”


    恼怒恶劣的面具下,是他缩在袖中发颤的手。


    穆樱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被他摔了出去。“你给朕滚!”


    穆樱没被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吓到,还有些惊讶:竟然是这般平静的动怒方式?


    开口竟然不是要对她喊打喊杀……


    好像……有些进步了。


    毕竟伪装嘛。装多了,就露馅了。


    穆樱很明显就能看出来,他一点也不淡定,反而……像是快嫉妒疯了呀。


    管他这嫉妒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呢?


    穆樱只觉得真有意思。


    要不是打算离开了,往后还真想多这样逗逗他,看他发疯。


    她笑了一声,没有拒绝姬越让她滚出去的提议:“那奴婢让吕海平进来。”


    姬越咳嗽的更厉害了。


    她竟然没哄他!她胆敢不哄他!


    他咳得弯下腰去,眼泪都咳出来了,红了整片眼角。


    穆樱转身打开御书房的门,毫不犹豫就要走出去。


    姬越在眼前一片雾蒙蒙中心跳慌乱,几乎不假思索的,他就奔过去,拦住她。


    “不许走!”


    穆樱仰面看他,故作不解:“陛下方才让奴婢出去。”


    姬越呛咳的一张脸通红,他硬着头皮:“朕现在又不许了!”


    改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要脸。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要是她真的就这样淡定地走出这扇门,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情绪根本已经不受控制。他努力了,可是没有用……


    穆樱放下了手,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他不让她走,她便依旧回来。


    姬越快速地掩上门。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隔了许久,问出的话又迟疑又缓慢:“你……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有……有多久了?”他问得小心翼翼,心中知道有些答案他根本承受不起。


    但他还是要问,疯狂又挑衅,像是在和他自己赌气一样。


    他甚至想,如果他们是才刚开始,他是不是能先劝他们断了。


    友谊变为爱意的过渡如此缓慢,可见司徒寇海那头也不顺利,说不定……说不定他能挽回她……


    他居然在想“挽回”。


    堂堂皇帝,竟然想要“挽回”一个女人,真是天方夜谭。


    可姬越就是想了。他想的那么卑微,那么妥协,那么不像一个皇帝。


    事到如今,他也不过就是个即将被夺走挚爱的普通男人,他也只是想维护他岌岌可危的感情而已……


    穆樱没有回答,姬越便更慌了。


    他的声音低的如同在梦呓:“阿樱,你说过要陪着我的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穆樱微微一笑,温和又平静。


    “陛下……人总要学会自己走的。陛下已经成长,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穆樱道:“奴婢幸不辱命,先前一直陪着,也已陪陛下走到了这里。”


    后面的路,她就不陪同了。


    姬越愣住,随后鼻头的酸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她好残忍。


    “你不要朕了,你要同司徒寇海好?”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已经不需要他再像以前那样假装可怜巴巴地卖弄给她看。


    姬越的视线狼狈地落在她的脸上,再也犟不住。


    他的身子骨都塌了下来,祈求道:“我先前……我先前说的那些,都是吓唬你的。我没想对你怎样的……阿樱,你别和他好……你别不要我……”


    他的眼泪就这样一滴一滴把脸颊沾满,簌簌而下。


    太狼狈了。


    姬越一边觉得自己丢脸,一边又希望,这点眼泪能够让她回心转意。


    “陛下……别哭了。”穆樱叹了口气。


    面对姬越的这招眼泪攻势,她不知道是已然习惯了,还是终于放下了,竟然已经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她也真是成长了不少了。


    见眼泪无用,姬越瞬间便收起那副可怜相,他恶狠狠道:“你若不想司徒寇海出事,便同他断了!朕可以考虑你陪伴多年的份上,对你既往不咎。只要你同从前那样对朕,这桩事情,朕就帮你们瞒下来。否则,不论是你,还是司徒寇海,朕都不会放过!”


    他把话说得很狠,听起来威慑力十足,可偏偏里头含着他下意识的退缩和妥协,让这股暴君的戾气霎时间便回到原点。


    穆樱见他这样丑态毕露、面色狰狞,同时又优柔寡断不敢动杀心的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她替他狠下心,看看他能疯到什么程度。


    “既如此,陛下便念着这多年的情分,好好盘算下打算给奴婢什么处罚。”她笑了笑,道:“从此之后,恩怨便就此了结。奴婢答应太后娘娘的也已经做到,恩也算报完了。”


    姬越浑身颤抖。


    脑中只剩穆樱最后的两个字:“完了。”


    他们之间……完了吗?


    怎么会呢?


    他不是皇帝吗?


    他们不是说好了,要成婚的吗?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的。可现在她想走的心思那么明显……


    姬越的指尖狠狠嵌入掌心。但是不疼,他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了。


    姬越隐约知道,这是癔症再次发作了。


    他眼前是熟悉的荒芜一片,黑的可怖。


    耳边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声音,她要是想走,现在离开他,他也不可能察觉的出来。


    姬越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让自己在她面前再示弱分毫。


    好丢人啊……


    他哭的凄惨,想要挽留她,她却无动于衷……好丢人……


    “阿樱,朕已经知道你想走的心思了。你放心,朕不会强留你。”他将口中咬出了血,努力维持清醒:“但你要知,现在走并不现实。先不提如今外头形势混乱,你脱离了朕的保护,姬烨会不会放过你……便是太后那边……她尚在礼佛,你忍心就这样不告而别?”


    穆樱在心中冷笑:保护?那个跟着她的小暗卫,只能算监视吧?他如何能冠冕堂皇说出“保护”这两个字来的?


    活在梦里一样。


    穆樱回应了什么,姬越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继续发散道:“不若你我各退一步。朕知道宫中乏闷,如今季润书出发赈灾在即,你曾经去过北境,对那里相熟,朕放你出去散散心……等灾情事了,你再回来……这桩事情,便当没发生过。那些情信,你烧了,也就没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早就混乱了,胡言乱语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她同司徒寇海在一起,却又留不住她在身边,就只能编造各种理由,来延缓她的离开。


    纵使……是先短暂地放她一阵子自由,也比她一走了之,强些。


    她不是喜欢北境,喜欢术尧嘛?她还热爱那里的好风光,曾说过好几次要再去。


    这些她曾经在床上,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过的话,他都记着呢。


    他这回就放她去好好放松放松,希望她能就此忘了这段事情。


    穆樱讶然地睁大眼睛,表情有些复杂。


    她倒是想不到,姬越竟然敢放她走。


    他就不担心她压根不在意什么朝堂、百姓,也压根不在意他口中的太后?


    赈灾这种事情,往日里他都安排司徒寇海。现在想来是因为这些龃龉,不放心他,想要压缩他的权力了,所以便让季润书这个新官上去烧火了。


    前不久还对季润书百般排斥,如今这么快就把人当做肱骨重臣了。


    帝王心,果然深邃难测。


    不过,随后一想,她便想通了。


    恐怕是姬越也不放心季润书,所以才把她也派出去。名为让她散心,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督和利用她?


    毕竟,若是真要让她散心,怎么会把她流放到一个刚发生灾患的北境去?


    结果果然,还不待穆樱拒绝,就听他接着开口威胁道:


    “司徒寇海留在宫中,你且安心去。但若是不回,朕便斩了他。”


    姬越已经不想管她同司徒寇海到了什么程度了,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同司徒寇海分开,同时又能确保她回来的筹码。


    难听的话,一句又一句,完全已经不受他自己的脑子控制。


    穆樱本还想着,会不会是她自己误会了他,姬越是真的诚心要她去散心的,闻言便当下冷了脸色。


    她就知道。


    “陛下,司徒寇海这几年劳心劳力,忠心耿耿,你若是把私事放置于公事之前,那同昏君有什么分别?!”


    在他说要各退一步并且再次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利用她的时候,穆樱还没什么表情,现下是真的怒了。


    原来这么几年,她帮他学着去做好一个勤政爱民的帝王,最后他却还是走上废帝的老路吗?那她这些年的支持和陪伴算什么?!


    但姬越对她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穆樱察觉到他的异样,下意识皱了皱眉,喊他:“陛下……”


    倔强撑着脸的帝王悄无声息。


    穆樱连忙过去,又叫一声。


    他终于歪过头来,混沌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对不住啊,阿樱。是我乱说,你不要生气……”


    他哪里还有什么自尊?


    “我不罚他了,也不罚你……”他喃喃道:“你想去北境就去,不想去……也可以去江南……去西南……只要你回来……”


    然后他没有再同她争辩说话,而是直直地栽了下去。


    第24章


    姬越这回病的尤为严重。


    他昏沉了半日,被苏院正拿银针扎醒,却又浑浑噩噩开始发热。


    苏院正熬了一把药下去,见发热都不退,本就大把年纪的人不由得又愁的老了好几分。


    “怎么会突然晕倒呢……”他先是喃喃了几句,又望向穆樱:“陛下平日里是否还是有怕风、短眠、梦呓、惊醒的症状?”


    穆樱知道瞒不住苏院正,索性实话实说,说姬越现在患了癔症。


    “原又是因为癔症!我说呢!”先前陛下身体不适,他也曾诊治过,可陛下不让说,又说没什么大碍,苏院正也就一直瞒着。


    他想了想,道:“癔症分许多种,老夫也治好过不少,但陛下这个症状,实为罕见。”


    癔症更多的是幻觉,或是为人骤然疯癫,清醒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姬越很清楚。


    他只是会失去知觉,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就像突然处在一个黑漆漆的、碰不到边的器具中一样,只能任由自己疯魔、癫狂。


    像活着却被封进了棺材的感觉。


    这种晦气的话,苏院正不敢提,他捋了捋胡须:“老夫先配几方温和的药,让陛下喝着。如今的状况,还是让陛下歇息几日,暂停上朝为妙。少操心些,便好的快些。老夫方才把脉,发现陛下脉象实在紊乱……”


    他遣退周围内侍宫女,压低声音对穆樱道:“长此以往,不是长寿之相。”


    穆樱愣了愣。


    她就看着他发疯好玩,逗弄一下,怎么就不是长寿之相了?


    苏院正并不委婉,直言问:“敢问姑姑,陛下发病前,是否同您在一处?”


    穆樱点头。“是。”


    “那……还请姑姑也避些时日吧。”意思就是不要再和陛下接触,刺激他了。


    穆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此次姬越发作姑且算和她有关,便应道:“好。”


    或许,他这病,本就需要她真正的远离,这样才是好的。


    反正……本来就是要走的。


    现在去北境也好,不过是提前适应了而已。


    苏院正走后,穆樱不放心,又让司徒年来了一趟。


    见到姬越现在昏迷不醒的样子,他一下便蹙了眉。“你又招惹了他?”


    穆樱看他:“就不能是他招惹我?”


    “得了吧,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只有你欺负他,没有他能欺负你的份。”


    “诶呀呀,不会是又给他喂醋了吧。”司徒年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大惊小怪了两声:“否则我实在看不出来,吃了我配的药这么多日,他竟然还能变得更严重了。”


    穆樱难得有些心虚:“就……微微逗了一下。”


    司徒年“啧”了一声。


    为了防止被人说他庸医,这病定然还是要治的。


    司徒年看过苏院正的药方,实在中规中矩也实在温和,算是不出错,但要正经治好姬越现在身体上的毛病,也实在缓慢。


    司徒年想了想,补充了个方子:“眼瞎和耳聋是目前最要紧要先治好的。和上回不同,这次症状更为严重,而且还出现过昏厥,故而要恢复正常,便至少需要七日。”


    穆樱点头:“你只管开方子、配药。”


    “急了?”


    穆樱摇头:“此次发病,约莫是在我。”


    “你也知道啊?”


    “那也怪不得我,是他先发疯。”


    司徒年“啧”了一声:“他本来就疯,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他顿了顿,道:“自小在吃人的皇宫里长大,身边无一人可以信任,处处只能装疯卖傻,吃食都是残羹冷炙,就这样苟活到了今日……也算拨开云雾见青天了……就这样,他已经把自己养的很好了。”


    穆樱苦笑一声:“只是待我不好。”


    “他们这些皇室的人,本就不懂如何爱人也正常。我且问你,他从头至尾,可有亲自伤过你分毫?”


    穆樱摇头。“但曾经几年我为他受伤,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尤其是他登基那一次。”


    “你听过他解释吗?”司徒年道:“人与人之间不交流,会产生许多误会,我同李乔就是这样。”


    穆樱沉默。没听过。


    但那还能有什么误会?他都拿她去换皇位了。


    司徒年叹了口气,见她倔强坚持,又问:“那他难道就没有维护你的时候?”


    穆樱沉默。


    ……其实是有的。


    那时先帝已然开始昏庸,在上林苑围猎,一时腻乏,想找些新乐子,便命人取了活物鲜血来。


    他命人浇在侍女和内侍们的头顶,然后把他们扔进林场,供那些圈养了许久的猎物们追逐玩乐。而皇亲国戚们,则远远拉了警示线,只坐在一旁闲谈围观。


    很不巧,那年选中的“祭品”,其中一个是穆樱。


    姬越得知消息后,当场白了脸色。


    这时他已然不需要装疯,但还没得到皇帝的青睐,本该再蛰伏一阵,可当得知穆樱被推入林场之后,他便火速扯了罩甲,提了弓箭和长刀追进了林场。


    穆樱本没打算他会来救自己。在被推入林场的那瞬间,她藏了一把匕首在身上,随时准备好了各种方案自救。


    先帝一贯心狠手辣,还视人命如草芥,姬越境遇不好,她以为他会袖手旁观。


    可,她在深山高树上躲了多久,他便手持弓箭,在外头找了多久。


    穆樱没见过他那样拼命的样子。


    那个拼尽全力想遗弃从前那个不修边幅、落魄过往的人,那个努力适应矜贵端严的人,找到她的试试,已经再次风尘仆仆,满脸狼狈。


    他在场中来回走了无数遭,沿途杀了不知多少野兽,一直在不停喊她的名字。


    穆樱辨认出他的声音,心中一动。


    她高声叫他。


    他听到后,终于甩开缰绳,朝她奔来。


    四周都是野兽凄厉的嘶吼,那是对陌生种族的挑衅。可姬越一点都没退。


    临近傍晚,林场更是到处都是狼群聚堆,嚎叫的声音还越来越近。


    姬越的发丝凌乱地飞着,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分不清是兽血还是他自己的。


    但他没有要独自逃走的想法。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穆樱也高兴起来。他来救自己了!


    天色暗了,草场簌簌而动,骏马发出不安的嘶吼,姬越扯了扯缰绳,让它安分下来。


    他提着刀,试图再往密林里探去,同时再唤穆樱的名字。


    “呦,四弟。”从草场里突然冒出来几道人马的身影。


    姬越转过身,拧了拧眉:“三哥。”


    姬烨带着侍卫,提着满满的狩猎品,幸灾乐祸地看向他的手中。“你怎么猎捕到现在,什么都没捕到啊。”


    姬越看了眼他侍卫手中的猎物,沉了沉脸。


    他们拿的,都是他刚刚射杀的猎物。


    只是……找阿樱为急,姬越没有下马去拿罢了。


    倒是……都被他捡了漏。


    “要我送你几样吗?”姬烨砸了几样死物过来,几乎差点砸到姬越的脸。


    他堪堪避开,冷着脸看过去:“不用三哥接济。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四弟我便先告退了。”


    “这么急着离开?”姬烨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在找那个女人吧?”


    姬越扯缰绳的动作一顿。


    “三哥有何指教?”


    姬烨笑了笑:“我刚好知道她在哪里。”他翻身下马,朝姬越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同你说。”


    姬越想了想,扯着马过去。


    “你下来。”姬烨道。


    姬越又下马。


    看他这么听话的样子,姬烨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我看你这样,和先前满地乱爬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啊……都蠢的可以。”


    姬越蹙眉:“你骗我?”


    姬烨点头:“对,骗你!”


    他扬起头:“不过,你要是愿意像以前那样,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可以告诉你刚刚她逃去的方位……你要是过去的快,说不定还来得及帮她收尸。”


    “啧啧啧……据我所料,为了这场围猎,父皇可是特地三日没有投喂过这批狼群了……”


    从来皇家猎场,都是装模作样养些小鹿小兔,仅供贵人们娱乐的,从没有像先帝这般在里头养狼的。


    可皇帝昏庸起来,本也就是这样的。姬越不得不信。


    他犹豫了片刻,哑了哑声音,点头:“好。”


    然后在姬烨震惊的目光中,朝他走去。


    穆樱心头一颤。


    姬烨出现之后,她虽然已经是离姬越很近的距离,但也没再出声,本打算静观,但见姬越要吃亏,便只能抵着匕首,从树上下来。


    “等等!”


    她目光炯炯地望向姬烨:“三殿下方才说,在哪里见过我?”


    姬越见了她,一时惊讶又欣喜。“阿樱,你没事吧?!”


    姬烨的脸色很难看。


    就差一点,他就能好好刁难这个皇弟了。可……穆樱这个女人,总是要出来坏事。


    她怎么就还没死?!都丢进林场了,竟然还能这样活蹦乱跳的!


    她就天生命长不成?


    “方才不巧,以为那个女人是你。”姬烨轻咳一声,看了眼穆樱下来的那棵巨树,眸中深邃:“穆姑娘,好身手。”


    那么多狼群,都没咬死她。


    “好说。”穆樱拉住姬越,看向姬烨,淡淡道:“猎场马上封林,三殿下还不出去吗?”


    “要出去。”姬烨意味深长一笑:“一起?”


    穆樱看了眼姬越,等他回答。


    姬越却不管姬烨的态度,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穆樱被他灼灼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问:“做什么?”


    姬越扯了扯她的衣袖:“阿樱,你没受伤吧?”


    穆樱摇头。


    “好。”姬越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姬烨:“那一起吧。”然后准备和大部队一起撤离。


    穆樱本不欲和姬烨同行。


    可临近夜晚,没有火把,还是人多些安全。


    只可惜,姬烨没有这么想。


    一行人假惺惺走了一路,他突然出声:“诶呀!”


    侍卫忙问:“殿下怎么了?”


    “一时内急。”他抱歉道:“要劳驾你们等我一会儿。”


    穆樱冷冷笑了一声:“三殿下,林中宽广,到处都可如厕,您小心着些就是。”


    “是是是……多谢关心。”他翻身下来,走的很急。又对着侍卫招了招手,歉疚地看向姬越:“我如厕时,需要他们保护我安危,四弟不介意我把人带走吧?”


    姬越摇了摇头。


    他们马匹都留下了,他担心什么?


    唯有穆樱,眉头拧的深深的。


    果然,他们等了许久,等到天彻底黑,姬烨都没有回来。


    穆樱发现上当,当机立断拉着姬越要走。


    “不能再等了,等到时候狼群出没,我们都走不掉。”


    姬越知道危险,当下拉过他们的马,要扶她上去:“你先走,我殿后。”


    可,那几匹马就这样在短时间工夫一一倒地,口吐白沫,再也没有爬得起来。


    全死了。


    姬越一愣,还在状况外的时候被穆樱狠狠扯了一把。“你的马呢?!”


    回首一看,他的马也是同样状况。


    被下毒了。


    姬烨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姬烨要求的同行,也是一场骗局。


    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时愣怔,他还以为他只是想如往常一般羞辱一下他。


    可没想到,他是要他死啊。


    可他们……是亲兄弟。甚至先前他装傻的时候,三哥还帮他在父皇面前说过话。


    而现在……他“恢复”正常了,三哥却把他当成了死敌……


    姬越心中一时涩然。原来这就是皇家。


    马匹周围扔下的猎物尸体味道很重,穆樱拉住他:“殿下,我们步行离开。必须尽快!”


    “好。”姬越也没有时间再扭捏,他蹲下来:“阿樱,我背你。”


    “不用……”穆樱刚要解释自己真的没事,结果没想到这股腥烈的气味还是吸引来了狼群。


    姬越拔了刀,没有过度迎战,且战且退。


    只是狼群实在太多了,穆樱身上的血腥味也太重了。姬越一个没挡住,狼群就要往她身上扑去。


    姬越没法,只好朝自己另一只手臂上来了两刀。


    霎时间鲜血四溢。


    诱人的香气终于把狼群的目标拉扯回来,姬越松了口气。“阿樱,你先依旧回树上去,等我解决了,再接你下来。”


    穆樱看着他手臂上新鲜的伤痕,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捏住匕首,把视线对准队伍里的头狼。“你再坚持一会儿,我想想办法。”


    那晚,是他们最难熬的一晚。


    满地的狼尸,伤痕累累的他。


    还不太会武的穆樱被他护的毫发无损,只在与头狼的搏斗中被咬伤了腿。


    但……死里逃生,已经是那晚,他们最好的结果了。


    *


    “或许……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个机会?”司徒年道:“他或许也没那么差劲……”


    “机会便罢了。”穆樱摇头。


    再被带着去回想那些过去,她就要动恻隐之心了。姬越演技很好,一次两次担心她、护她又如何?那也未必是真心。


    而至于爱不爱的,她以前都不信,现在更不信。


    “你好好治病吧,能治好便不要吝啬。要不然好好的皇帝,总是病恹恹的,算怎么个事儿?”


    这话一出,司徒年便当她还是心软松了口,他挑眉:“需要很多珍惜药材。”


    “你开。”穆樱道:“若是不便被太医院知道你的独门药方,可以走我的私账,从宫外采购。”


    司徒年满意了:“上道。”


    “钱不是问题。但……我之后不在京中,后续陛下的治疗和看护,除了你和苏院正,以及贴身照顾的吕海平,我需要你担保,不能被第四人知道他具体的情况。便是沈纵和你堂兄,也只能让他们知道个大概。”


    司徒年哑然:“我如何能担保他不被其他人知道?眼盲便算了,这耳聋……好歹也得让我堂兄细细知晓。否则朝堂上,怎么同他配合?”


    他撇了撇嘴:“哦,对了,说来,陛下同你还是为了我堂兄吵架的?”


    “怎么可能?”穆樱摇头,没有承认。他们积怨已久,早就不是一个外人介入的问题了。


    “不过,要麻烦你同你堂兄说一声,徐婉晴此次,怕是也是叫姬烨利用了。姬烨心狠,现在连徐家都弃之不顾了。你让你堂兄多防着些他,恐要出乱子。”


    “好吧。只有这些交代?没有关于陛下的?”


    穆樱道:“没有了。”


    司徒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后道:“那行。不过,我这倒是有个问题。让陛下瞎着聋着去上朝,难度还是大了些,你有办法暂时罢朝吗?”


    “不可。”罢朝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姬烨,姬越身体出了问题,方便他趁虚而入吗?


    穆樱想了想,道:“他平日里在朝臣面前还算端着架子,便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算寻常。”


    司徒年“哦”了一声,“那行吧。”


    一时又感叹:“想不到啊。”堂堂帝王,竟然也能为一个女人,病到这个程度。


    穆樱见他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便道:“你照料好他。我不妨告诉你个好消息,若是顺利,李乔一月内便会回京。你们可以在新年团聚了。”


    司徒年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那你放心,陛下就交给我吧!”司徒年想了想,突然反应过来:“诶?等等,为什么你自己不照顾他……你现在就要离京?!不等他治病了?”


    穆樱也不多说,只说:“奉旨。”


    司徒年摇了摇头,咂舌道:“他也舍得,你也舍得呀。真是……啧啧……看不懂。”


    *


    穆樱随季润书出发的时候,姬越的身体还没好。


    天气阴沉,出行的两人裹着斗篷,看着来送行的人群。


    队伍里有家人相送的,都絮叨叮嘱了许久。


    而无人送行的,就他们二人。


    穆樱调侃道:“没想到,季大人分明成了家,也同未成家没什么分别。”


    季润书脸色并不好看。“同夫人闹了些别扭罢了……比起我,穆姑姑在宫中多年,却一个送行的都没有,那才叫人寒心。”


    穆樱并不生气,反而摇头笑了笑:“会来给我送行的人,我都提前一一见过了,何必再让他们来一回,徒增伤感。”


    “怎么就伤感了?”


    穆樱但笑不语。


    她回头望了眼堂皇的皇城。


    此次一行,怕是便不会再回来。


    自然算伤感。


    她扬了扬手,对车队示意:“走吧。”


    安抚司的仪仗并没带多少粮草,护送的是陈骞尧麾下的西南军。


    为了加快行军步伐,他们更多的赈灾用具和粮饷是要到北境周边城池去现场收购。


    “户部的赈灾队伍早已出发,季大人同穆姑姑且慢行着便是。”


    说话的是陈骞尧麾下副将——龚飞。


    穆樱点了点头:“你听季大人安排就好,我都无妨。”


    季润书也道:“某虽一介书生,却也知事情轻重缓急,将军不必担心顾虑某的身体,便按照正常行军速度行进便是。”


    龚飞这下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二人都是不好相与的,现在看来,都很好说话。


    他大大咧咧地一笑:“如此便好,那属下就放心了。”


    穆樱同季润书是异性,加上一方已经成家,所以为了避嫌,车架都是分开的。


    一时便都回自己车马上休息。


    过了城门关,再回头便望不见京城了。


    穆樱不再继续看,而是阖上窗帘,开始闭目养神。


    心中的怅然微微揶下。


    他没来送……也正常。


    *


    姬越踉跄地站到城门楼上,问吕海平:“她走了吗?”


    吕海平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了一下。


    这一下的意思,便是“是”;两下,则是“否”。


    这几日,姬越听不见也看不到,两人便是这样交流的。


    吕海平按了一下,姬越便知道,她已经走了。


    吕海平望着陛下空洞的双眼,一时叹气不已。


    什么时候,这两位便闹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曾经宫内大家传遍了的,都说穆姑姑将来是定要做皇后的。


    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多少人又带着些揶揄的好奇心,等着看她一朝跌落的笑话。


    但这期间,穆樱走到这一步,受的苦楚他都看在眼里。


    陛下也心疼,但他从不说。不说便罢,有时还为了那点帝王颜面,嘴硬说反话。


    他也意识不到自己的感情……若是早些意识到,也便不会到今日这样。


    误会久了的东西,拖延下去,便只剩分崩离析。


    吕海平早就猜到,总有一天,穆樱会想要离开。


    没成想,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可陛下……陛下他,真的放得下吗?


    旁观者清。


    陛下虽从来不说,也从来不敢承认。


    但吕海平跟着一路走来,看的分明。


    陛下实则……那么倾慕她。


    那么……


    爱她。


    *


    姬越不知道自己在城楼上站了多久。


    他看不见,听不见,只能感受到脸颊被风吹的生疼。


    这风穿过城墙的垛口,穿进他心里那片迷茫恍然的虚空中。


    突然,脸上微微一湿。


    姬越抬起手,按在面前冰凉的城墙面上,同样摸到了一些潮湿。


    “下雨了?”


    他问的是吕海平。


    吕海平按了他的手两下。


    不是下雨。


    姬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了然:“下雪了啊……”


    她一走,京城都开始下雪了。


    吕海平不知道怎么劝姬越回去,只能把狐皮仔细兜在陛下肩膀上,又努力帮他挡住风口。


    可雪越下越大,到最后把姬越盖的一身霜白。


    姬越突然道:“吕海平,带朕回她的院子吧。”


    终于收到了指令要回去,吕海平倒是巴不得,可是一听到要去穆樱的院子,他又犯了难。


    宫女的院子自然不如皇帝寝殿暖和,姬越身子才好了没多久,尚且还在养病……吕海平急的挠头,但又不知怎么规劝。


    穆樱这些年管的是后宫的六局,居住的院子也是独立院落,院前院后也各有一块小平地,虽远比不上御花园大小,但要囤积些雪问题不大。


    姬越俯下身,捧了一抔雪。“吕海平,朕先前答应过,要给她堆一个雪人。”


    吕海平说的话他根本听不到,所以无异于自言自语。


    姬越也不管,自顾自接着说:“这几年过去了,朕都没做到。”


    他轻笑了一声:“其实很简单,但不过是一个雪人,朕都没给过她。”不知道,司徒寇海有没有给她堆过。


    又堆了几个?


    吕海平看着他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不由得心疼地落下泪来:“陛下,天寒……您身子未好,咱们快回去吧。等过两日好了,再来堆。”


    姬越听不到,只是依旧自言自语道:“朕若是她,便自私些。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姬越把雪按实,压在地上。一堆一堆摆在一起,动作认真。


    吕海平看着实在无法,只好跑出去先叫人。


    吕海平走后,院中却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姬越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雪落时轻微柔软的窸窣声,听不见自己捧雪拍雪的声音。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节奏缓慢。


    手指被冻的冰凉,指节失去了知觉,连弯曲也困难。


    姬越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样的滋味了。


    他自虐般把手伸进雪堆了,长舒一口气。


    仿佛……这才是他应得的。


    毕竟早些年,没遇到穆樱的时候,其实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冬日里也要装傻,便在雪地里打滚,把手冻到发僵,脸上和手指都是冻疮,最后腐烂一大块。


    是后来穆樱来了……他才有了手上的手套,有了汤婆子,伤口渐渐结了痂,后来也再也没长过冻疮。


    许久没有疼过,所以几乎要忘了疼的感觉了。


    人都说,忆苦思甜,可姬越却觉得,忆了之后,口中更是发苦。


    他的动作很慢,但最终雪人还是渐渐成型。


    他几乎堆了个等人高的,因为眼睛不便,找不到树枝枝干装饰,也拿不到旧衣给雪人披上,索性把自己的外袍狐皮都脱了下来,给雪人穿上。


    风从北方来,狐皮的毛发蹭到了他的脸颊,有些发痒。


    姬越笑了笑:“阿樱,雪人堆好了。”


    第25章


    隆冬时节,还未到小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终于还是彻底击垮了姬越。


    失明和失聪尚且未好,如今更是高烧发热,咳个不停。


    前几日,皇帝在雪地里堆雪人,堆到人摇摇欲坠,几乎晕倒,却死活还是不肯走。堆了一个还要再堆。


    吕海平在雪中急速奔跑,跑的浑身是汗,才唤来了司徒寇海。


    后又在司徒寇海的吩咐下,强行把人带走。


    这个皇宫里,目前能不顾皇帝意愿肆意妄为的,除了穆樱这位大宫女姑姑,也就掌印大人了。


    司徒寇海一边看着姬越如同要死去一般的表情,一边冷声唾弃:“真是没出息。”


    好在姬越听不到,否则又要和他争打一番。


    姬越起初尚有意识。


    苏院正开了几副药,说是吃了,发一身汗,便能好。


    可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不仅没发汗,反而越烧越厉害。


    到了第三天夜里,姬越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着“阿樱,别走……别丢下我……”之类的话。


    苏院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从左耳听了的话抓紧从右耳出了,又擦了额头冷汗,看向吕海平:“不若……把太后叫回来主持吧。”


    吕海平没理解意思,却见苏院正摇了摇头:“老夫没了办法。”


    这已经不仅仅是普通风寒发热,更像是……姬越自己的身体在反抗。


    风寒加上癔症。


    他并没有想抵抗生病,也没有想让自己好起来的念头。


    吕海平猛地跪了下来:“求苏院正救救陛下!”他哭道:“陛下还那么年轻……”


    “年轻是年轻,可身上有伤尚且能治,心口的伤要对症下药,确实为难。”苏院正叹了口气:“速速联系太后。”


    太后先前去寺庙礼佛,本就因新年在即而不日要归,收到噩耗的时候火急火燎同住持拜别赶回,几乎也生场大病,硬生生挺住了。


    低调的木制车架在皇城门口更换,换上了鎏金车銮,便是雕花上都镶嵌着明珠,奢贵的很。


    车銮里正襟危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车架在皇帝寝宫前停下。


    太后被人搀扶着下车。


    伴在太后身侧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吕海平不认得,不知道怎么称呼,便先给太后行了礼,又叫了声姑娘。


    太后“嗯”了一声,给吕海平介绍:“这位是邵姑娘。”


    吕海平眼珠转了转,心知能得太后介绍的女子,想来便是要留在宫中的了。


    但一看这姑娘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倒不像是要做宫女的。


    他抖了抖眉,生怕这位就是下一位徐婉晴。


    可那姑娘现在在浣衣局可是洗衣服洗的风生水起的,本以为交了穆樱的情信上去,皇帝会惩罚穆樱,然后再对她另眼相看。


    可后来,穆樱依旧没事,她也依旧洗衣服。


    徐婉晴明白了,这皇帝想保的人,怎么都能保住,便是翻了天,他都会给她兜底。


    而她……她早就没有了背景,也再也倔强不起来了。


    吕海平心中纳罕:现在这位……段位又如何呢?


    吕海平又不敢多想,毕竟太后开了口,他只好恭恭敬敬又行了礼。


    “皇帝如何了?”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在下方的一群太医冷汗涔涔:“回太后,陛下这是……这是旧症发作,急火攻心,加上日前下了大雪,陛下风寒入体,染上高热,各方杂症加剧,非寻常药石可医。”


    “急火攻心?”太后手中的佛珠顿了顿,“老身离京久了,京中竟是大变。儿子发生了什么,老身竟是半点不知。”


    殿内侍立的内侍们和宫女们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既无人同老身说,那老身便自己问问。”她看向吕海平:“吕常侍,你往日最是忠心,你来说说,皇帝这些日子,可有什么烦心事?”


    吕海平“砰”地一下跪下:“陛下……陛下是忧国忧民,北境雪灾,陛下忆及百姓,这才……”


    “够了。”


    吕海平哆嗦着身子,不敢说话了。


    太后扫了他一眼,“你就跟着皇帝一起欺瞒老身吧。”


    她扬了扬衣袖,“走,进去看看。”


    边上垂眸的邵姑娘便接过她的手指,小心将人要往内殿搀扶。


    吕海平追上来:“娘娘……万万不可啊……”


    太后眸中一暗:“有甚不可?里头是老身的儿子,老身也见不得了?”


    “可……”吕海平支支吾吾:“这位姑娘……”


    邵姑娘脸上带了些羞意,眼睫眨了眨。


    “颦儿的事情,你不用管。”太后道:“她的事,老身做主,往后也自会同皇帝说的。”


    吕海平咬了咬牙,自知如今他一个人势微,说不过她们,只得回:“是。”


    竟是放了人进去。


    皇帝的寝宫内本来只余了苏院正在内看护。


    司徒年是不请自来的。


    他本来都不知道姬越大冬天犯着病跑去外面堆雪人的事情,直到太医院的太医被请了个空。


    他跑过去找药方,发现人去楼空,才察觉不对劲,急急地赶来了皇帝寝宫。


    一看,便把司徒年气个半死。


    好家伙,这好不容易治好了大半,才方能下榻,就又把自己折腾回去了?


    他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皇帝要是就这样默不作声继续作死,最后翘辫子了,那他小神医的名声就要不保了!


    对着皇帝的病症回天无力的苏院正见了司徒年,又听说他是穆樱留下来的人,只能让人来尝试一下。


    司徒年刚刚才帮姬越扎好针,如今便算有了些成效。


    姬越胡言乱语的毛病已经停了,正好能安睡些工夫,方便他们配药助他退热。


    司徒年擦了擦汗,松了口气。


    名声保住了。


    他回头的时候正对上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并一个年轻靓丽的小姑娘在细细打量他。


    先时注意力集中,一直在治病上,倒是没有注意脚步声。


    司徒年蹙了蹙眉,对上老太太的视线,一时便反应过来。他拉过苏院正跪拜行礼:“参见太后娘娘……”


    见了这两位太医辛苦忙碌的样子,太后也没忍心怪罪他们先前没出来行礼,反而和善问道:“吾儿可好?”


    苏院正看了眼司徒年,有些心虚,又有些为难。他不知道怎么答。


    反正按照先前他自己的诊断,是不太好的。


    可这位小神医又说,他有办法。


    苏院正一把年纪,已修的仙风道骨一般,轻易也不打诳语,便沉默着。


    司徒年便自己回答:“在退热了,等发完这一身热,若是人能醒,便好些了。”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老身在外头听那些老迂腐瞎编排,以为老身儿子出了多大的事。”


    “请太后娘娘放心。”司徒年道:“陛下无碍。”


    “好……好……”太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微微讶然:“咦……竟是你……”


    司徒年大大方方行礼:“罪臣司徒年,再次叩见太后娘娘,谢陛下圣恩,留草民一条性命至今。”


    太后这便懂了,他是皇帝的人。


    她轻咳了一声:“行了,老身不是来和你争执前朝是非的事情的。”


    她对着边上的邵姑娘轻声道:“颦儿,皇帝身边需要人,你可愿意留下照顾?”


    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便冷了脸,摇头拒绝:“太后恕罪,陛下尚在病中,闲杂人等,不可逗留。”


    “这……”太后有些迟疑。


    邵颦儿低了眸子:“颦儿都听太后娘娘的。”


    太后便看向司徒年:“小神医,多个人多个帮手。颦儿懂事,不会打搅你们,你们有事,吩咐她去做便使得。她伺候老身也很麻利,不是个干不动活的。便留她在外头使唤,也行。”


    苏院正眼中动了动,到底是老狐狸,立马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只是他瞥了眼边上的年轻人,看他似乎是不懂的愣头青。


    算了……他救了自己一次,自己也就救他一次吧。


    于是,苏院正扯了下司徒年的衣裳。


    司徒年谨记穆樱嘱托,本还待拒绝,倒是被苏院正使了个眼色,又被扯了一把。


    他想了想,自己明目张胆对抗太后还是没有必要。


    反正出了什么事情,穆樱宫中自有眼线会给她传递消息,到时候她自会兜底,说不得皇帝身边多个人,间接还能帮她同皇帝和好呢。


    送佛送到西,这下皇帝还能又欠他一个人情。


    司徒年笑了笑,便干脆应了。


    *


    北境的冬日,有些难熬。


    穆樱当然没有去术尧。


    她还是担心灾区的百姓,所以跟随季润书过来了。


    此时,她正站在粥棚外,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流民队伍。这里本来已经是救济的中心位置,所有的粮食最先到达的地方也是这里——可如今,粮食竟然远远不够。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还是穆樱提早半月知晓,又提早半月安置的结果。


    排队的队伍很长,老少妇孺们间或夹杂着几个青壮年,个个衣衫褴褛,裹着漏风的破旧棉衣,勉强地一步一步挪动着。偶有交头接耳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只剩暴烈的北风呼啸。


    秋霜、夏荷和梅枝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名册。


    这段时日,三人从京城金蝉脱壳后,便是跟着穆樱,学会了看账、录名、分粮、煎药,然后跟到北境来,帮她的忙。


    “姑娘,今日从偏北又来了二百余流民。我们征集来的米粮,只够再撑三日了。”


    穆樱沉思了一会儿,“先把厚粥换成米汤,姑且多撑几日。”


    吩咐完,她转头去找季润书。


    不对劲。


    北边不对劲了。


    推开书房门,季润书正蹙着眉头,见了她便严肃道:“你来的正好。”


    两人想到了一起去。


    “北边出事了。”


    穆樱点头:“我猜也是。北边游牧民族多,霜雪天气里,轻易不会动迁。可如今来了不止一批,问起来便是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说。”


    季润书应了一声:“我怀疑,这批不是雪灾受困的流民……而是……”


    两人异口同声道:“逃兵。”


    不战而退之兵,竟然能逃过层层关卡,到渝城来白享嗟来之食。


    季润书问:“北境军现在谁麾下?”


    穆樱答:“只知道曾是陈骞尧麾下,现如今应也是他下属接任。”


    季润书道:“陈骞尧?倒是有幸知道此人。但此人忠实尚在,只是为人保守,易固步自封。我怕他治下不严,更怕他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穆樱知道他在影射姬烨和徐千易,怕陈骞尧被那二人策反。


    “陈骞尧背叛倒是不至于,他算是太后的人。”如今季润书也算是自己人了,她便同季润书交代实情,“太后虽然治国方式中庸,但倒是永远不会支持姬烨的。”


    穆樱又抿了抿唇:“但陈骞尧他军中逃了人,此事可大可小。军中有逃兵,必是上头治下的问题。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提前给他定罪,只是为防出事,谨慎起见,我还是需得亲自回京一趟。”


    陈骞尧任职兵部尚书后,便不再亲自带兵,要找他对峙,自然也是需要回京城的。


    陈骞尧是从将军做起的,用功绩堆上来的兵部尚书,为人豪气坦率有,但警惕性不足,自己精心培养的部下中若是出了叛徒,恐怕也不知道。


    但……该有的脑子还是有的,应当不会刻意包庇罪臣。


    季润书有些许为难:“只是这赈灾……”粮草不够,户部也尽了力,只多出来的这些流民是无奈之举,也并不在大家统筹的名额中。


    临时从周边城镇剥取,又过分残忍。


    穆樱道:“我先前已有安排,有商队从商道出发运粮,如今应当也要到了。会以低价售卖到官家,你且放心,沈纵那头派来的人也会对接好的。”


    “那就好。”季润书愣了愣,“等等……你说……商队?”


    穆樱调侃一笑:“你家夫人做什么的,你难道还不清楚?”


    “是……她要来?!”一贯淡淡的季润书霎时间惊坐起:“北境苦寒,她来作甚?!”


    穆樱摇了摇头:“姑且长点心吧,她也是为了你。她本已家财万贯,又是皇商,便是在京中坐吃山空也无人敢言。现在冒着风雪来见你,说明是想你了。你离京前怕是同她有些龃龉,她来找你和好也说不定。”


    季润书抿唇,不敢苟同。“我并不想她受这些苦,有事,可以回去再说。”


    穆樱笑容淡了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回到屋中,她修书几封,一封给东面征战的李乔,一封给司徒寇海,一封给沈纵。


    想了想,终究还是没给姬越写信。


    *


    姬越烧了三日,到第四日夜间的时候,终于有了意识,清醒了过来。


    眼睛依旧看不见,但好在耳朵恢复了听力,能听见周围人走动的窸窣声。


    人在外间,脚步不是他熟悉的人,踢踏踢踏的,听起来尤为让人烦躁。


    姬越想开口叫人滚出去,无奈体虚的要命,根本开不了口。


    又口渴的慌,想喝口水,可也没有眼力见的人上来帮扶一把。


    吕海平那死太监,怕是不想活了!


    他大睁着眼睛,指望自己能突然就恢复视觉,但仍是毫无作用。


    又努力把自己撑起来,想自己摸到桌边去喝一口水。


    却听“砰”的一声……


    麻木地反应了一阵,才发现是他自己撞在了桌角上。


    本就身形不稳的人霎时就这样扭曲着,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了下去。


    姬越死死咬住牙,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便恼怒不已。


    他已经是皇帝了……为何还是这样……无人在意。


    本来阿樱若是在,怎么会忍心让他如此狼狈?


    她为何忍心离开,放他不管?!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


    半边腿撞在了床沿,有意克制之后是臀部落地,姬越摔的并不算十分难看。


    只是他眼眶依旧被气的发红。“来……人……”终于哑着声,喊出了两个字。


    一时便有慌慌张张的声音过来。


    姬越赶忙遮住脸,不想被人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


    虽然很没出息,但……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好想阿樱。


    生了一场大病,人便开始变得尤为脆弱……他终于没有了嘴硬,也没有了那些故作坚强。


    也终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离不开她。


    可……是他赶走的她,是他嘴硬要放她“自由”,要让她出去放松,也是他醋意翻腾,见不得她同司徒寇海在一处,才找个借口让她离开。


    好想她啊。


    还没告诉她,她想要的那个雪人他堆好了。


    到时候她回来,他好好道个歉,再把雪人给她看,她便能原谅自己了吧?


    她一直都很善解人意,对他更是尤为温柔,从不让他吃苦。像是这种生病了找不到人的场景,更是从不可能有。


    好想她啊。


    等她回来,他便要告诉她,他已经想通了,宫中男女一时生情,发生些什么也不要紧,司徒寇海本就是太监,他们也不会有孩子的。


    他愿意大度了,他放过他们便是了。只要别在他跟前……都可以……


    正在这时,脚步声缓缓走近,来的却不是吕海平。


    女子惊呼了一声,看到姬越竟然在地上,似乎吓了一跳。


    然后一阵手忙脚乱。


    不多时,一双手臂柔弱无骨般攀到了姬越的臂弯,又恰到好处地扶住了他。“陛下……陛下……”语调已经完全改变。


    一股陌生的香气席卷进了姬越的鼻腔。


    他狠狠皱眉。


    “陛下……你可还好?”陌生的嗓音如同黄莺轻啼。


    姬越却心中狠狠一寒,匆忙推开了她。


    有陌生的女人在他最脆弱的这个时候对他嘘寒问暖,投怀送抱,他却不仅感觉不到宽慰,反而只觉得恶心,鸡皮疙瘩都要席卷满身。


    原来他依赖穆樱,不仅仅是依赖她能够随时出现。


    而是依赖她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和偏爱。


    是她尽管见了他慌乱阵脚、满身狼狈的样子,见了他披头散发、看似疯魔的样子,却依然愿意真心实意、毫不嫌弃地走向他,亲近他。


    原来真的不是谁都可以的。


    他先前还说什么纳妃、立后,选什么高门贵女……


    哈。真是荒谬啊。


    原来阿樱不介意,他自己倒是介意的。


    他都不能接受别的女人碰她……如何再同她们生孩子?


    况且……他真的还能生孩子吗?


    唯有阿樱了。


    他唯有阿樱了。


    他变成这样,她务必要负责的。


    她是他唯一的救赎。


    女子被他甩开也不敢动怒,而是再次攀上来,委屈道:“陛下……我扶您起来……”


    姬越却再次甩开女人的手,这次力道用的更大些。他蹙眉哑声问:“你是谁?!”


    邵颦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她稳了稳身子,声音更委屈了:“陛下……民女是太后娘娘留下来服侍您的呀……民女叫邵颦儿……”


    姬越蹙眉。


    太后?


    母后都回来了吗?


    难道是因为他生病的事情?


    他褪去了些冷厉,道:“朕的身边有用惯了的人,不需要旁人服侍,你出去。”


    邵颦儿却并不觉得他语气能和缓多少,听起来还是十分吓人,颇有帝王威严。


    “可是……”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嗫嚅:“太后娘娘说了……”


    “朕说不需要。”姬越懒得再多言:“出去。”


    邵颦儿眼眶红了红,却不敢违抗,只能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慌乱焦急的脚步声。


    这一次,很明显是吕海平的。


    “陛下……陛下您可算醒了……”他几乎是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这突然在雪地里晕过去,可吓死小臣了!”


    “吕海平!”姬越空洞的眼睛狠狠落向他的方向:“你可好的很!”把他一个人丢在房里不管不顾,还弄了个陌生女人出来!


    “小臣知错!小臣方才只是出去小解,想着屋中有人,应当没事的……小臣大错特错了……小臣再不离开陛下身侧了!”吕海平哭着把人扶起,安坐到床上,又给他倒温水。


    姬越抿了几口,喘了会儿气。“母后怎么回来了?”


    “陛下您那时病重,苏院正着了急,便给太后娘娘那边传了信。娘娘担忧您的身子,这才赶回。”


    姬越脸色缓了缓。“哦。”


    “那个女子,是太后娘娘带回来的,虽看着性情温婉,实则却不好相处。”吕海平解释道:“她仗着太后娘娘的面子……对小臣也颐指气使的,小臣也是没办法……”


    “好了,朕知道了……”姬越捂了捂头。


    见吕海平认错态度良好,也就算了。


    等平息了怒火,这才哑声开口询问:“几日了?”是问他晕倒到现在,几日了。


    “四……四日了。”


    “都四日了啊……”姬越一时仰头:“那阿樱呢?……阿樱她有没有来信?”


    “这……”吕海平的声音顿住了。


    姬越的心也跟着一个咯噔,厉声道:“说话。”


    “回……回陛下……”吕海平的声音抖了抖,“穆姑姑她……没有来信。”


    没有来信吗?她真的没话同他说吗?


    吕海平觑了他一眼,也没敢隐瞒后一句:“但……但是……司徒大人那里,收到了一封……”


    姬越愣住了。


    她给司徒寇海写信,却不给他写?!


    吕海平赶紧相劝:“陛下方才醒来,不宜情绪波动过大,许是……许是给陛下的信,姑姑要字字斟酌,认真写着,才慢些……”


    话没说完,却见方才还冷肃的陛下捂住脸,哭了。


    第26章


    吕海平又回了姬越身边伺候,这次寸步不离。


    姬越对吕海平曾经被太后遣离而疏于照料他没发表过旁的看法。


    毕竟他诚惶诚恐地道了歉,姬越也不想做那个暴戾的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帝王——阿樱不喜欢。


    只是,该有的孝心还是得有的,母后派人过来照顾他,也是一片好心。


    但那毕竟是一个姑娘家,姬越猜测,约莫是母后旁支家眷那边谁家的女儿。母后惯来喜欢接济人,兴许是看她身世不好或者哪处可怜,才把她带到零身边,十分看重她。


    因为有着阿樱的前车之鉴,姬越对母后选人的眼光有些信任,便没有对母后带在身边的人太过严厉苛责,而是放过了上回她的无礼。


    邵颦儿挨了一次骂,也乖巧地保持了距离,没有再贴身伺候,除了一日三餐定时问候之外,也没有任何逾矩。


    姬越想了想,也就随她去了。


    他不介意殿内多个人,反正她做的好,将来阿樱的事情就少了,就能多些时间陪自己了。


    姬越是有心想培养她的。


    他也不是没听吕海平的——吕海平说这个姑娘脾性不算好。


    可……在宫中太烂好人,也是不行的。


    饶是阿樱,也不会只做烂好人。


    主要是,姬越实在迫切需要有人能接替阿樱的事务,她真的太忙了,忙到有时候连用膳都没时间,忙到经常没空来见他。


    见她一点点瘦下去,姬越还是心疼。


    要是能给她培养个副手就好了。


    他便一直这样想。


    只是想归想,这姑娘也实在不争气,也太不贴心了。


    连着几个白日在外扫洒都能开小差,端茶递水也出错。


    到了夜间便更可怕了!让她铺床,可她竟然热情如火、烂泥一般贴了上来,没等姬越冷脸赶人,就恨不得要拉他到床上去。


    他要她来学着干活的,不是来当娘娘的!娘娘他自有人选!


    姬越敬谢不敏,委婉地将人遣送回了母后身边,并遗憾告诉母后,这回挑人的眼光不太行。


    吕海平在一旁偷笑,暗道陛下仿佛只有在姑姑面前,才有几分少年情窦,否则便是榆木脑袋,开不了窍。


    毕竟那位邵姑娘这些日子也算是使出浑身解数了,无奈姬越是真双重“眼瞎”,看不明白她在勾引他。


    他只嫌弃她办事能力太差劲了。这般基础活计都做不好的样子,更不能指望她能接替阿樱其余的重活了。


    真是不及阿樱分毫。


    思及此,姬越叹了口气……又想她了。


    太后收回了人,换了旁人来问候了他两句,母子关系上倒是没什么龃龉。


    司徒年医术还是不错,又是三日过去,姬越的眼盲便也跟着好了。他也算功德圆满,自证成功。


    苏院正在旁观摩学习了一阵,直到听说他那扎针的手艺是家传的,才悻悻离开了。


    姬越喝完药,看向对面的心不在焉的司徒年。“你在发呆?”


    司徒年照旧给他请完脉,见他这回大病算是真没事了,才点了点头:“嗯。在想李乔什么时候回来。”


    姬越蹙眉:“朕不是早就同你说了,很快。终归……过年是要回的。”


    女人再有建功立业的心,这阖家团圆的日子,总该回家的吧?家里有人等着呢,犯不着这么拼命,这么狠心吧?


    李乔是这样的,那……阿樱,应该也会回来吧?


    司徒年勉强地笑了笑:“但愿吧。可……心里知道归心里知道,该想还是想的。”


    姬越不语了。


    他也想。


    很想阿樱。


    “你写过情信吗?”他突然开口问司徒年。


    司徒年“啊?”了一声,随后微红着脸答:“写……写过的吧。”他求李乔回心转意那阵子,想过各种法子,几乎无所不用其极。


    情信是其中一种,无效但也有效?


    事后拿出来,也算他们二人的小情趣了。


    姬越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教教朕,怎么能隐晦地让阿樱知道,朕在想她,想要她早些回来。”


    司徒年先是讶然,随后打量了姬越一眼,低声问:“所以是真吵架了啊?要通过情信求和吗?”


    他只是隐约知道姬越是因为穆樱同司徒寇海的事情而动了肝火,把穆樱暂时遣走了。但其余的倒是不知情了。


    两人虽然是堂兄弟,但平日里也往来的少——见了对方就容易想起其余已经不在的家人。


    “陛下派穆姑姑外出,是为了北境雪灾的事情?”


    姬越支支吾吾:“算是吧。”总不能说是吃醋了,她又整日想着要离开,他便干脆放她自由一阵子吧?


    显得他挺愚蠢的。


    可这话听到司徒年耳朵里,也就意味着,确实不仅仅是为了雪灾的事了。


    司徒年早些时候也当过前朝权臣,他揣摩了一下圣意,道:“北境苦寒,穆姑姑平日里再强大,不过是一个姑娘家,陛下若是心疼了,还是尽早哄人回来。”


    其意思便是:早些时候不知道心疼,现在人走了,知道疼了?


    姬越轻“啧”了一声:“朕要是知道怎么哄,还用问你?”


    又忍不住反过来刺怼两句司徒年:“说起来,当年李乔怎么还能同意与你在一处的?当时你的旧事可是震撼全京城,堂堂内监掌印,同宫妃勾勾搭搭……过得这般混乱,是怎么说服一个远离政党斗争身家干干净净的将军为你陷入纷争的?”


    司徒年垂下眸子,面色不虞。“我没和宫妃勾勾搭搭。”


    “谁管呢?反正都是这么传的。”


    司徒年冷笑一声,回驳道:“陛下还口口声声要纳妃呢?纳了吗?”


    “朕哪有?!”姬越高喊道。


    “你哪里没有?连我都知道了。你且等着吧,你正常纳妃生子那天,就是你家穆樱离开你的那天。”


    姬越咬着牙:“那你放心!你等不到那天了!”


    司徒年一时一愣:“你说什么?”


    “朕不纳妃!也不生子!”姬越昂着头,骄傲地道:“怎么样,朕就她一个,守着她过一辈子!你等不到她离开我了!”


    司徒年抿了抿唇:“你……高兴就好。”哪有皇帝把不纳妃,不繁衍后代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还如此骄傲的?


    况且……他真能守着穆樱一辈子吗?穆樱真的会陪他一辈子吗?


    未必吧?


    人不是已经跑了吗?


    司徒年怜悯地看着姬越。


    可怜的小皇帝,还不知道呢吧?还眼巴巴守着人回来呢吧?


    他要不要告诉他啊?


    可……告诉了他,他会不会再次发疯啊?


    算了吧……还是不说了。


    能瞒住一日是一日。


    万一穆樱那女人良心发现,说不定真愿意回头给个机会呢。


    姬越却还有别的问题,他小心翼翼试探问道:“你说……如果你家李乔外头有了别人,你……”


    司徒年立刻冷了脸色:“不可能!”


    “朕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姬越却不放弃,还在询问:“就……有那种狐媚子爬床……你也知道她在军中,本就汉子多……个个身强体壮的……万一没忍住宠幸了谁……”


    “那我就弄死他。”


    姬越瞪大眼:“李乔吗?!”好狠的心。


    他做不到的。


    司徒年白了他一眼:“那个奸夫。”


    “哦。”姬越松了口气,“原来这样。”


    可一时他又一蹙眉:“那万一她同这个奸夫真的很好……弄死了奸夫,她会生气,怎么办?”


    司徒年一时叹了口气:“陛下,你怎么这么多万一?”


    姬越有些心虚:“朕也就是……随便问问呢,学习一下啊……朕又没有经验……”


    司徒年却把他的一系列问题联系了起来,然后终于反应过来:“等等……你说的这个奸夫……不会就是我堂兄吧?”


    他瞪大眼:“你要杀我堂兄?!”


    姬越摇头:“不杀不杀……就是阿樱在意他,我才不敢杀。这不是……问问你的意见吗?”


    “你可真是……”司徒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叹了口气:“你真以为,我堂兄能同穆樱有一腿?”


    姬越嗫嚅:“那情信都有……阿樱也没否认……”


    他又道:“而且……而且阿樱都外出了,还不忘给他写信……朕都知道了,就司徒寇海收到了她的信,朕都没有。”


    司徒年皱了皱眉:“她走了才几日,就算出去就写信,哪里传信会这样快?”


    姬越愣住。


    是……是呀。


    “那……那信是……”


    “陛下只知道我堂兄收了信,表面上又是穆樱寄的,却不知道具体内容。可万一……又是误会呢?”他叹了口气:“长点心吧,陛下。”


    姬越不语了。


    “堂兄那儿才收到的信,还是陛下亲自去问吧。”


    “那些你说的情信呢?”司徒年伸手:“拿来我帮你看看。”


    姬越眼睛亮了亮:“你要帮朕对付你堂兄?”


    “陛下,你没事吧?”司徒年觉得这几日高热,把他脑子烧坏了。


    他道:“我帮你看看,是谁要陷害我堂兄和你家阿樱。”


    *


    信件堆了一桌案。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忽视了君臣之分,细细研究。


    “你瞧,这里这个字,是不是撇不一样?”司徒年拿出先前有穆樱字迹的礼单,又对上他拿过来的情信中的一封,指给姬越看。


    姬越细细辨别,顺从点头:“是……不一样。”


    两人又翻了几封,逐一比对。果然……书写习惯的差别很大。


    仿字仿的虽像,却少了些神韵。


    姬越彻底松了口气:是他先前着急,看的太不仔细了。


    “那是不是就说明,这情信不是阿樱写的?!他们二人没有私情?”


    司徒年点头,又翻了几封,继续求证确认给他看。“熟悉他们二人字迹的人,反而看一眼便容易一下子先入为主,认为就是他们本人写的。但……只要像我们这样细细辨认,便会发现出细微差别。”


    他道:“仿的确实很像。难免你会误会。”


    姬越却瞬间有些心不在焉。


    对方千万百计设这信件的局,目的是让他们内部不信任,杯弓蛇影,互相猜忌。


    一旦姬越开始对他身边谋士疑神疑鬼,那便是他们同室操戈的时候,姬烨也就能趁虚而入了。


    徐婉晴没那么聪明的,这法子只能是姬烨自己的手段。


    他沉下眸子。


    “所以……阿樱那般聪明,她应该是听到徐婉晴说情信的当下,就猜到了吧。朕那日盘问她,她连解释都没解释了,是不是因为……知道解释了也没用啊?”姬越低声道,“她不再相信我了。”


    “嗯,是。这件事情确实有些严肃。”司徒年道:“你误会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姬越闷闷道:“嗯……”


    “那她厌烦你也是应当的。”司徒年狡黠地笑了笑:“听我说,外头的小妖精都善解人意的很呢,温柔又乖巧,而你这样子,是会失去她的呦。”


    “那怎么办呢?”姬越道:“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我就是……”


    他哽咽了一声:“我怕啊。”


    他怕她会离开,怕她会不要他……怕任何接近她的男人都会爱上她。


    他对她有足够的信心,对他自己却没有。


    他没什么魅力能吸引她能一直为他停留,所以只能歇斯底里地缠着她,用这种方式来留她。


    可显然……是错误的。


    现在能把她逼走,就证明是错的了。


    但,好在,总能挽回的吧?他会一直努力。


    姬越开口询问:“司徒年,你挽回李乔那几年,苦吗?”


    问题戳到痛楚,这下轮到司徒年也滞涩了。


    他幽怨地看了姬越一眼:“你何必这样,咱们互相伤害,有意思吗,陛下?”


    两人聊了一通,从天亮聊到天黑,谁都没能得到便宜。


    姬越见有人一同痛苦了,他心中就舒爽了些。便道:“得,朕不提了。你只要把你的手段传授传授,便是了。”


    司徒年勾了勾唇,一笑:“也简单啊。”


    姬越眼中一亮:“如何?”


    “你让她艹一顿,不就好了。一顿不行,就多来几次。”司徒年起身收拾药包和医箱,再没回头看一眼,便提步离去。“若是给艹几顿都哄不好,那陛下便收了心,收拾收拾感情,奔赴下一位爱妃吧。”


    后头的话便纯粹是为了过嘴瘾而找骂,司徒年跑的飞快。


    只是,姬越倒是没怎么介意司徒年话语中的粗俗和僭越。


    不过还是觉得……好不吉利的话。让他奔赴下一位的意思,不就是阿樱不要他了的意思?


    姬越沉下脸色,最后纠结半晌,还是提笔动了字。


    写的信是秘密,吕海平都不给看,八百里加急送到穆樱手中。


    表面说自己不会写情信,可真写起来,姬越便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了。


    他像写家常一样,把宫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写了上去。


    母后回宫了,如今六局她在掌管,虽然母后年岁大了,有些疲惫,不过让穆樱且放心在外;又说自己早上用了哪些饭食,她不在,他用的少了也没人催;又说司徒年配的药多难喝,他一直喝不下,还被司徒年嘲讽娇气……桩桩件件,一事不落。倒是唯独避开了宫中多了个女人的事情。


    一封写完又一封,晨起一封,午间一封,晚上还有一封。


    将驿站的马都要用光了。


    *


    北境的事宜安置妥当,由夏荷她们继续配合季润书,穆樱着手回程。


    去时心切,花了半月,回程时本也不遑多让。


    行至一半,中途却收到消息说,商队过去的赈灾粮款被盗匪劫了。


    此处离劫掠地不远。穆樱担心林烟出事,便命人先过去搭救,直到人安全无恙,才放下心来。


    还好林烟手段多,穆樱也提早同她商量过,粮食和赈灾款不轻易放在同一个地方。故而还有很大一部分的物资,是由官军和她的商队扮成了普通农户,零零散散却安安全全地运到了渝城。


    解决了这些事,穆樱才继续出发,有了些看闲信的工夫。


    听说有皇帝十万火急的来信,才勉强拿过来看了,结果才看了一封便懒得再看。


    全是他鸡毛蒜皮的小事。


    难道他不知道两人如今算在冷战?竟然还能若无其事一般给她分享他的起居,明里暗里暗示她回去……人怎么能厚脸皮到这个程度。


    穆樱没有再看他的信,全部扔进了小箱子里,塞到了马车底下。


    邓曜正坐在她身边,见状敛了表情:“姑娘,需要我帮你处理了吗?”


    穆樱摇了摇头:“不用。”


    “哦。”


    听他语气不对,穆樱从公文中仰起头来:“怎么?”


    “不是说不回去了吗?现在又要往回赶,还这般辛苦。”他给她把热茶递过去。


    “就为这个?”穆樱抿了一口,慢悠悠打量他:“你是吃味了?”


    被看穿了?!


    邓曜脸霎时一红,连视线都不敢落她身上了。


    穆樱开完玩笑:“好了,我胡说的。”


    邓曜闷闷地“嗯”了一声。


    “邓曜,我不是一个会把小情小爱凌驾在家国之上的人。”喝完茶,穆樱把茶杯依旧递回去,开口:“我回去,不是为了皇帝。”


    她直接把他猜测的那些隐晦的心思都说了出来。


    邓曜闷着头,羞赧到不敢抬眼。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里还带着些她温度的杯子,又“嗯”了一声。


    其实谁不知道呢?


    要让她喜欢上多不容易呀。司徒寇海当年同她也是过命的关系,但一旦表白完,不还是什么都没有。


    皇帝歇斯底里地缠她黏她,不还是将她越推越远?


    他得要等的下去才行。


    “那姑娘回去见皇帝,会对他心软吗?”他指的是姬越那么多封求饶的信。


    穆樱想了想:“应该不会吧。”


    走肯定还是要走的,再留下,她很怕到时候她不仅得负责他的起居,还得帮他带孩子。


    又不是说不纳妃就真不纳妃了,又不是说不生就真不生了。


    想哄骗她的手段罢了。


    她没那么容易上当了。


    “可……”邓曜还要再说,却见她捏了捏鼻梁,又垂首到了文书上。


    邓曜既有些失落,又不由得松了口气。看,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过只能引起她半分兴趣罢了。


    *


    皇商运粮协助赈灾,结果灾粮和赈灾款双双被劫。这桩事情终于还是传到了京城。


    沈纵和陈骞尧首当其冲被问责。


    姬越坐于上首,面色还有些发白,病体初愈,整个人还有一种精致的脆弱感:“说说吧,什么情况。”


    沈纵蹙眉,他当然比皇帝先知情。但下属上报的内容里,有些内容确实不适合说。


    陈骞尧性子耿直,直言是北边流寇。


    姬越“哼”了一声,冷声问:“你可知流寇为何人?”


    陈骞尧跪下:“臣不知,但臣愿自请上前线,扫清流寇!”


    姬越表情微微扭曲:“朕把你提拔上来,就是为了让你去前线打仗的?!”


    “臣虽年纪大了些,但一直没有疏于练习……”陈骞尧道:“如今陛下执著改革,臣不通这些,并不想参与。陛下不若放臣回去打仗。”


    姬越被气的咳嗽。


    沈纵连忙上前劝了半晌。


    姬越便看向沈纵:“你怎么想?”


    “臣,斗胆,认为……可。”沈纵道:“东面李家军不日便回,不知陛下可信李乔的能力。”


    姬越眸中动了动,叹了口气,看向陈骞尧:“陈骞尧,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当真不想再做兵部尚书了?”


    陈骞尧垂首叩头:“是!多谢陛下成全!”


    ……


    陈骞尧走后,姬越看向沈纵,“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是吗?”


    沈纵讶然,随后道:“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陈骞尧是太后那边的人,太后不支持变法,所以他也不支持。此人忠诚有余,但野心和胆量均不足。……你们是想说这个?”姬越笑了笑:“朕何尝不知?但你们未必太过分了!”


    沈纵也跪下:“陛下息怒。”


    姬越垂眸看他:“谁教你们挤兑走陈骞尧的?你……还是司徒寇海……还是……穆樱?”


    沈纵静静地回视:“陛下不要误会,是臣自己的主意,但没想过这么快。”他补充道:“臣便是再胆大,也不会打赈灾粮的主意。”


    姬越蹙眉。


    “陈骞尧治下确实有问题,陛下也不可否认。当然,他对大邑的忠心,也不可否认。可陛下想过没有,一个处于下游的兵部,如何担得起将来改革带来的一系列内忧外患?”


    陈骞尧回到前线,确实也是一种保护他的方法。


    沈纵点破他:“陛下念着母子情分,不敢动陈骞尧。”


    姬越眼眸晃了晃:“母后……毕竟这些年,她也没什么错处。她也同朕一样恨着姬烨……”


    “是吗?”沈纵微微一笑:“原来连给陛下后宫强塞人这种事情,都不算错处?”


    姬越脸色一白。


    原来连他都知道了。


    “或许只是关心朕的子嗣。”其实心中何尝不知,太后已然在皇权上多有僭越了,只是他狠不下心。


    “自古以来,历代太后架空皇权、垂帘听政的不少,太后娘娘如此仓促给陛下塞人,陛下还觉得无妨?是真无妨也想生,还是……”


    姬越立刻打断他:“朕没想生!”


    沈纵神秘一笑。


    姬越没注意到,还摇头:“朕只是想先对付徐千易和姬烨……”


    沈纵点头:“当然可以。”


    “徐千易根基复杂,要扳倒他,还缺乏线索……”姬越拧眉:“此事,朕一人之力不够,还需母后助力的。”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会为了太后的助力而向她妥协?


    沈纵作为穆樱多年的朋友,也觉得有些失望。


    他知道他不肯完全信任自己,便摇了摇头:“既然如此,臣便等着陛下的好消息。也恭喜陛下,未来三宫六院,子嗣绕膝。”


    所有的女人都得经过太后安排,都是太后喜欢的人。这便是他姬越想要的人生?


    穆樱守着他那么久,千方百计替他挡着那些会拉他下皇位的桃花债。结果她一走,他竟就要彰显这帝王本色了?


    沈纵难免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对。


    “你这样看着朕作甚?”姬越恼羞成怒:“朕哪里说过要什么三宫六院,子嗣绕膝的?”


    沈纵一时有些奇怪,莫非是他理解错了?


    “助力是要母后的人手和渠道,同纳妃有什么干系?”姬越道:“母后带回来的那个女子,连扫地朕都嫌弃,还要做妃子?她怎么不上天呢?”


    沈纵无语。“陛下,臣听说,那可是为不可多得的美人……”


    “美人吗?朕没觉得。”他压根看都没怎么看过她,哪里记得长什么样子。


    沈纵一时哑然。


    也……也行吧。瞎一点,也有瞎一点的好处。


    “女人只是床上用具,长得好不好看不重要,没有威胁就行。”姬越又道。


    这就真是雷霆发言了。


    沈纵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姬越却还在絮絮叨叨:“若说美人,朕觉得阿樱才美。真不明白,世上怎就会有她这般好的女子,衬的别人都不过尔尔了。幸而朕先遇到了她,捷足先登了。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朕?”他甚至开始沾沾自喜。


    ……


    沈纵看了他一眼,突然面带怜悯。


    罢了,沾上了阿樱,兴许就算他足够倒霉的福气了。


    沈纵还是应下了彻查粮饷案,答应会给姬越一个交代。


    姬越对他倒是放心的,便就此放过了他。


    沈纵告辞离开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陛下说,女人只是床上用具,只要长得好看,没有威胁就行。”


    姬越点头。“难道不是?”


    “下臣斗胆请问……那,穆樱呢?”


    姬越本来还尚且得意的表情生生顿住。他张了张口,发现什么都答不出来。


    阿樱当然不同的。


    沈纵见了他的模样,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陛下,穆姑姑明日抵京,请……做好准备。”


    她……她要回来了?!


    是他将她盼回来了?!


    她果然看了自己的情信吧,一定是被他感动了。


    姬越一时手脚僵硬。心虚、激动、懊恼、高兴,百般情绪汇聚。


    沈纵偏不就此放过,还接着问:“陛下敢对穆樱说一遍前面说的那些话吗?”


    哪些话?


    哦,是那些羞辱、瞧不起女子的话……


    姬越反应过来,垂在两侧的双手便开始颤抖:“朕……”


    他当然不敢。


    他若是敢说,她会彻底不要他的。


    “沈卿……”姬越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能不能……”别说出去啊……


    沈纵走了,留下一个淡然的背影。


    姬越却慌不择路。


    穆樱回来了!


    他……


    他连忙找来吕海平,问道:“朕病初愈,会不会脸色不好……会不会,不大好看?”


    早就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第27章


    吕海平听说穆樱要回来,倒是彻底松了口气。


    太好了,她一回来,至少陛下就不会变着法折腾自己了,也就不会折腾他了。


    姬越近日政务操劳,今夜却难得有了兴致,声称要在太液池泡澡,还打算早睡。


    他将自己浸泡在花瓣中,看了眼吕海平,吩咐道:“今夜前头发生什么都不允许叫朕。”他要好好养养,若不然明日苍白着脸、眼下青黑地去见阿樱,被她嫌弃怎么办?


    吕海平忙不迭应了。看来今夜他也能睡个好觉。


    姬越闻着花瓣的香气,在蒸腾的热气中,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估摸着她到时可能要碰自己,今日他都只吃了一点素,荤腥更是沾都不敢沾。


    怕自己病体初愈,伺候不好她,早先,他还……他还找司徒年要了些药。


    说是能养肾藏精,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反正……反正不能太快,让她失了兴致。


    想起司徒年当时意味深长的笑容,姬越脸就烧。


    “没想到堂堂皇帝,也能来找我要这种药。你倒是真把我的建议听进去了啊……”司徒年抛着药,扔到他手里:“谨慎些吃,我怕她真把你给玩死。”


    姬越一边害臊,一边僵了僵身体,嘴硬道:“怎么会?”


    司徒年嘟囔了一句:“那谁知道?看着她反正不像是会怜香惜玉的。前几回好几次了吧……差点……”


    姬越忙咬了咬颊肉,打断他:“那是我喜欢……同她有什么关系?!”


    还维护起来了。


    司徒年耸了耸肩:“那好吧,你喜欢就好。”


    姬越不想搭理他,拿了药就要走。


    司徒年还好心拦住他:“那什么……你记得让她用脂膏。”


    姬越“嗯?”了一声。


    司徒年摸了摸鼻子:“这药药劲大,你服用了之后……可能会有些急不可耐……若是一味缠着她要,她又是个不贴心的,恐要弄伤的。”


    “你!”姬越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有这种趣味,研究出这种药来?!”未免太不正经了!


    “闺中情趣,陛下确定想知道?”


    姬越没有兴趣知道他同李乔的爱情故事。


    他摆了摆手。


    司徒年却不想着放过他:“承认吧,陛下,其实你对这药也很心动吧?你是不是经常满足不了她来着?来几下就喊着不行了……是你吧?”


    姬越瞪他:“你别胡说!朕行的很!”才没有哭,才没有求饶,才没有逃跑!


    司徒年无辜地眨了眨眼。“原谅罪臣言语粗俗……不过,都是过来人……不要害臊嘛,陛下。”


    姬越当然害臊的。


    他是皇帝!


    吃这种药去勾引人,未免太丢身份了。


    他慌忙藏好药,捂住脸,恼羞成怒地逃了。


    *


    姬越泡澡泡的昏昏欲睡,算了下时辰,还未过去多久,便把玉肌露敷上,美美躺在池中,睡上一觉。


    谁知没过多久,还是闹了些动静。


    太后带着邵姑娘,竟也来了太液池。


    吕海平一人在前头守着,见状只好向前相拦。


    行完礼后,他如实道:“陛下还在里面,请娘娘稍后。”


    太后先是愣了愣,以为他在胡说:“皇帝从不爱享乐,如今无缘无故,跑太液池来做什么?”


    吕海平也不能说他是为了明日见穆姑姑,所以在焚香沐浴、保养自己吧。


    这听起来简直倒反天罡。


    便只好说:“陛下连日操劳政事,今日疲乏,才来的太液池。”


    太后脸色松快了些,笑了下:“是了。他平日总绷着脸,前不久刚才病了,如今再不注意身体,老了便辛苦了。”


    儿子既然要疏解疲乏,她便也不执着于今日一定要泡,反而让了路:“既如此,那老身便明日来。”


    吕海平垂眸称是。


    太后拍了拍邵姑娘的手:“倒是辛苦颦儿,陪我老太婆走这一趟。”


    邵姑娘含蓄地笑:“颦儿不辛苦。”


    太后便笑:“颦儿一向是个懂事的,从不忤逆我。”一时又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


    其实,在没有颦儿之前,说实话,陪伴她最久的,是穆樱呢。


    只是,阿樱不是个安分伺候人的,不安于室,心思也太野,必然注定不能长久伴在她身侧。


    但……毕竟是真心待她和阿越的。


    说起来……怎么回宫以来,就没在宫中见过她?是阿越又把她安排出去了吗?


    这孩子,好好的姑娘家不放在身边,竟总让她出去抛头露面的。


    见太后神情似在怀念思索,邵颦儿便也不打扰。


    过了会儿,等太后开口说要走,她才凑到太后耳边道:“娘娘,陛下身边就一个内侍伺候,未免太简陋了些。”


    太后“哦”了一声:“那依你之见?”


    “颦儿也学了些按摩松快的手法,自愿进去给陛下……”她垂下眸子,脸蛋通红:“按一按。”


    太后先是愣住,随后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你呀你呀。”她点了点她的脑门,调侃道:“那几日侍疾,可还得你心意?”


    “太后娘娘!”邵姑娘娇嗔地一笑。


    太后直言道:“可老身给过你机会了,你也看到了,皇帝不心仪你。”


    邵颦儿抿了抿唇,撒娇道:“娘娘再给我一个机会嘛。”


    “好好好……”太后经不住她撒娇:“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老身再给你个机会……”


    “好嘛!”邵颦儿晃了晃太后的胳膊:“娘娘最疼我了……改日便让我爹爹多送些珍惜珠宝来~”


    “老身又不图你这个。”


    “图嘛图嘛。”邵颦儿弯眉一笑:“那拳头大的珠子都有好些个,我爹爹从胡商那里采购来的,轻易不可得呢。”


    太后被她哄的没辙,笑道:“好好好……那老身图一下……”


    吕海平在旁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穆姑姑从来不会这样撒娇,看起来陛下也不喜爱这样娇滴滴的姑娘。


    但他就是莫名有些担忧,担忧陛下抗不住诱惑。


    万一陛下今夜真的宠幸了这位邵姑娘……


    那明日姑姑回来……才真是要翻天了。


    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不会允许有人碰她的东西。


    珍珠丝便罢了,那个她本就不喜欢。


    但别的……


    碰了的话,旁的不说,陛下怕是要先遭殃。


    毕竟姑姑私下自己也开玩笑一般说过,这皇位,他坐不稳,就让她来坐。


    吕海平不觉得她这是开玩笑。


    事实上,她本也很适合这个位置。


    吕海平心神不定,暗自祈祷陛下对姑姑是动了真情,而不会像先帝那样,想着也给别的女人一个家。


    可……陛下这个性子,也有可能会一边想着那头真情,一边维持这头实感吧?


    诶,谁又说得准,陛下平日里古怪的很。


    吕海平慌乱地将太后送走。


    太后一走,这位邵姑娘便原形毕露,千方百计地要将吕海平遣开。


    吕海平愈发胆战心惊,哪里还敢走开?


    他连连表示陛下身边离不得自己,说这是皇命,违逆了要掉脑袋的!


    可那位姑娘又拿出来了太后娘娘的令牌,让他遵令。


    吕海平骑虎难下,一时想着,太后哪有陛下重要?一时又想着,陛下有孝心,恐是愿意听母亲话的,到时候岂不是他一个人难堪?


    要不他直接去找掌印大人吧?


    让掌印大人过来冷嘲热讽陛下一番,也能时刻提点陛下,他还有个竞争对手在这呢。


    可千万别动了姑姑的逆鳞才好……


    姑姑临行前让他照看好陛下,也就是要他盯着陛下的意思吧?


    这其中“照顾”二字,应该是不包含要让陛下去抱其他女子的吧?


    那他可要帮陛下守好贞节!


    结果就在吕海平一时纠结的工夫,那姑娘就大胆闯了进去。


    吕海平猛地一骇,赶紧追进去,结果还没进汤泉里间,那邵姑娘已经被兜头赶了出来。


    吕海平咂了咂舌,暗道陛下反应也太快了些。对着漂亮女子这般无情,倒是一点没继承到先帝的作风。


    还好……还好陛下拎得清。


    他见这姑娘湿了一身衣衫,一脸狼狈的样子,不由得出了口气。


    心道:这姑娘,难不成是下了水进去游了一遭吗?!


    他偷笑了两声。


    游了一遭又被陛下赶上来,那实在是很丢颜面了。


    正常男子可不会这般不怜香惜玉。


    可陛下恰巧又不是正常男子。


    吕海平让了让位置,请这位邵姑娘站到外头来。


    随后假惺惺上前,夸张又惊讶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天呐,不会是落了池子里了吧?天气凉,姑娘可千万小心风寒……”


    话还没说完,便见那姑娘脸色差的可怖,伪装的娇滴滴的模样也卸了干净,逃也似的捂住披风,走了。


    连拿块布巾再擦一下都没有,忙不迭一样。


    身体可真好。大冬日竟都不想着换身衣裳。


    吕海平感叹完,带着笑意进去伺候,却见姬越沉了脸色,已经自顾穿好了衣裳。


    他心中一个咯噔:“陛下这是怎了?!”难不成又反悔了,要追上去找她?


    那可不行!


    吕海平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姬越却道:“不泡了,水脏了。”


    他拧了拧眉:“明日里让人把这池子填了,往远些靠近阿樱的住所再重造一个,把热泉挪过去。……算了,就靠近朕的寝宫吧,反正往后阿樱同朕住一起。”


    吕海平还在状况外。


    他一点也不明白,不就被邵姑娘闯了一下汤泉,怎么就到要填池子这样严重了?!


    往日里天天把三宫六院和纳妃挂到嘴边的人,如今真有女子送上门了,不仅不敢要,连她碰过的水都嫌脏了。


    真不知道是姑姑好手段,把他治的服服帖帖的,还是他自己严格律己,死死守好自己的贞洁。


    不管怎样,能把平日里不太是人的陛下调教的隐隐有了人样了,姑姑也很了不起!


    “愣着做什么?!”姬越瞪他一眼:“还不扶朕回去?朕今晚是要早睡的。”


    吕海平被唬的应了声,不敢继续发呆,手忙脚乱地将人扶了回去。


    *


    穆樱的车驾还是抵达了京城。


    进城时已是午后。


    想了想,她先向陈骞尧的府邸递了拜帖。


    不多时,陈骞尧亲自来接她进去。


    “穆姑娘……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陈尚书。”


    陈骞尧摇了摇头,给她递过一碗热茶:“马上就不是咯。”


    穆樱惊讶挑眉:“这是为何?”


    “姑姑不知,我意已决,不日便将回到前线。”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是陈尚书自己的主意……还是……?”


    “都有吧。”陈骞尧道:“如今是我最好的结局了。”


    他笑了笑:“比起尚书,我本就更想做将军。若不是当时太后娘娘为了分权,压着陛下的势力,我也不至于赶鸭子上架。现在陛下根基渐稳,姑姑也明里暗里暗示我许多回了。我再傻,也是懂了。我本就不欲参与朝堂争斗,更何况此举还是陛下同太后间的……便放我离开最好……”


    穆樱笑了笑:“是。将军志不在此,唯有祝您一路顺风。”


    “好说好说……”陈骞尧自顾饮下一口热茶:“这尚书做的也憋屈,我早就不想干了。还不如去战场上杀敌痛快。”


    “说到战场,将军可知您麾下陆锦川的为人?”


    陈骞尧蹙了蹙眉:“陆锦川?他怎么?”


    他沉思了一会儿,道:“我与他深交不多,但此人城府颇深,是个自私自利的。”


    穆樱点了点头,一笑:“也没别的,就是约莫……大概是要反了。”


    *


    从陈骞尧府中出来,穆樱松了口气。


    好在陈骞尧本人对放置逃兵的事情不知情。


    也就代表,太后党并未支持陆锦川的行径。


    那如此放纵逃兵乱来的,只能来自徐千易或是姬烨了。


    穆樱没有惊动太多人,递完牌子,和城守打过招呼,便回了宫。


    又在前头就听说了太后回来的消息,那太后的乾宁宫必然是要先去的。


    可想是这么想,不知不觉地,她却还是放任车架行到了福安殿。


    将近一月未见了。


    *


    姬越正在看奏折。


    挥笔批复了一段后,有些疲累,便站了起来,打开窗。


    正看着天光,想着阿樱今日究竟何时回呢。


    结果转头便忽然停住了。


    他有所感知般抬眸,突然便见到了窗外那个朝思暮想的影子。


    一时之间,连眨眼都忘了。


    一身素色狐皮斗篷,一张依旧清丽略带尘土的面容,看起来比离京时清瘦了好多……


    姬越懊恼不已,胸中只剩下了心疼。


    他同她赌气干嘛呢。


    阿樱是个惯会操心的,让她出去玩,她却肯定心系灾情,定然是没有好好玩的。


    在北境也肯定吃了不少苦。


    “阿樱。”姬越喊了一声,站起身,不自觉出去迎她。


    他走的急,没注意迎面撞来一人。两人相撞,他把对面的人手中托盘都几乎砸掉,人也踉跄了好几步,摇摇欲坠。


    “陛下……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还有您的药……”


    声音很熟悉。


    毕竟昨夜才听到过。


    姬越脸色一青:“你又来做什么?!”嫌给他添乱还不够?要不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他早把她赶出宫了,哪里还会容许她进自己的寝殿。


    等等……寝殿……她何时来的自己寝殿?!


    姬越突然身躯发抖,猛然转身,看向穆樱。


    她……都看到了?!


    穆樱没有走,她就在原地,淡淡地看着,连视线都没有避开分毫。


    她看起来并没有吃醋或者动怒。


    姬越却仿佛天塌了一番。“阿樱,你先听朕解释……”


    他扬手便把对面人手中的托盘砸了,对着这位娇滴滴的姑娘怒骂:“滚。”


    邵颦儿当然也远远看见了那位站在冷风里的姑娘。


    也看见了皇帝见到她时眼中霎时变得惊喜明亮的样子。


    原来晚间他不肯碰她,是真的有心上人?


    怪不得她脱了衣下了水,他都能视而不见,还能当场上岸穿衣,恨不得避她十丈远。


    真可笑,皇室还能有真情?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对着不远处那道淡淡的看起来姿色有些平庸的身影,邵颦儿露出打量和审视的目光。


    但面上她还是躬了躬身,语气平缓,一丝气急败坏都无:“是,陛下。”


    说滚就滚了。非常知分寸。


    穆樱看了眼她离去的方向,便隐约能猜到这是谁的人。


    她脑中思绪一动,看向吕海平,吩咐道:“同陛下说一下,我先去太后娘娘那里见礼,晚些回来。”


    吕海平这个时候当然是不想她走的,可是穆樱走的坚决,一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留。


    姬越追了上来,语气焦急:“她怎么走了?!可是生气了?朕同那位邵姑娘没什么的……你替朕解释了没?朕一点没碰她的!昨晚上朕都把她赶跑了……”


    吕海平忙拦住。“陛下……陛下莫急……姑姑说过会子就来!她得知太后娘娘回宫,过去见礼了。”


    又道:“您还是赶紧回殿中……仔细又着了凉。”


    姬越才停下来。


    寝殿里烧着炭,他在寝殿穿着单衣常服尚且不冷,如今出来确实冻到了些许。一时也不回去,便站在原地,阴阳怪气道:“那她还是孝顺母后的。”


    一时又嘟囔:“反正……就朕最不重要呗。”


    说完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已经连母后的醋也吃了?


    姬越摇了摇头。他真是太荒唐了。


    可……就匆匆见了她一面,他的心跳到现在都无法落缓。


    阿樱回来,他好高兴啊。


    好高兴。


    *


    穆樱算是太后寝宫的不速之客。


    她已经许久没来这里,一时间门口新换的侍女都不认识她了。


    穆樱明白这是太后宫外带回来的人,所以就算对方让她在外头干等通报,她也没有什么意见。


    等了许久,才得到允许进入的口谕。


    穆樱入内,行了礼,便被太后慈祥地搀了起来。


    “快一年没见了,阿樱都成了大姑娘了。”


    穆樱笑了下:“娘娘却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年轻。”


    太后被她逗笑:“你这张嘴,永远这么甜。”


    她拉过身旁一个姑娘,给穆樱介绍:“瞧瞧,这是颦儿,以后你们一同伺候皇帝,你也算有个伴了。”


    颦儿笑了笑,俯身给穆樱行礼,甜甜地唤她“姐姐”。


    好像不知为何,进宫的这些女孩,都喜欢叫她姐姐。


    穆樱对上来就攀关系叫姐姐的一向没有好感。


    嗯,床上的姬越除外。


    穆樱没有回应颦儿,只笑道:“阿樱可不敢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妹子。”和当初应对徐婉晴,是一个语调。


    太后略微蹙了蹙眉,倒也没说别的。


    唯独颦儿脸色变了变,笑容都僵硬了。


    太后想了想,又对穆樱道:“老身听说,你前些日子惹了皇帝不高兴,他把你外派出去北境了?那孩子,心里也没点数。你一个姑娘家,这又是寒冬的,怎么一点不心疼。”


    穆樱垂眸:“太后娘娘放心,陛下不过是一时怒火,如今已是好了。”


    “那便好。我早知道你是个脾气好,能容人的。”太后欣慰一笑:“如此一来,颦儿跟在你身边,你们一同伺候皇帝,老身也放心。”


    穆樱却摇了摇头:“伺候一事……还是算了。”


    太后脸色不太好看了:“怎么?你对颦儿不满意?”


    邵颦儿慌了一下,忍不住低头啜泣:“先前颦儿给陛下送药,一时恍惚,惊动了圣驾,姑姑应当是看见了,所以才对颦儿不满……”


    太后拍了拍她,安慰道:“好孩子,你那也是一片心,陛下和阿樱都不会怪你的。”


    穆樱眼看着她们演完戏,才开口:“去年,娘娘离京时曾答应奴婢,到您回来便给奴婢卖身契,允许奴婢随时离京,此事,不知道娘娘是否还记得?”


    “记得是记得。”太后的表情有些古怪:“你确定,如今想通了,要走了?”


    “嗯。”


    太后略一沉思。


    她可听说,徐家快倒台了……徐家一倒,姬烨也没有了支撑,到时候皇帝真正掌权,那好日子便来了。


    这……穆樱竟也愿意走?


    唾手可得的后位……再不济,也是个嫔妃吧?


    “娘娘和陛下都很好,是阿樱没有福分。”


    她这样说了,太后蹙了蹙眉,下意识便想挽留。


    颦儿闻言,扯了扯太后的衣袖。


    太后将她挥开些,表情不明:“你可当真想好了?”


    “当真想好了,奴婢打算回乡做生意,先前正不知如何向娘娘开口,如今颦儿来了……”她依旧没叫妹妹,但笑容有几分真挚:“便放心把陛下交托了给她了。”


    “这……”太后也是第一回 见有人到了宫妃的位置临门一脚,却选择要离开的去做商人的,士农工商,比之奴籍虽好了些,但终归还是贱籍。


    她有些不解,但为了颦儿,却仍是点了点头:“想好了便好。你安心,卖身契老身今日便能拿给你。”


    穆樱笑了笑,这回更是灿烂:“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


    出了太后寝宫,穆樱浑身一松。


    离了奴籍,往后她闲了无事,便跟着林烟——也就是季润书那个皇商夫人,去做做生意也好。


    便是自己做不来生意,她底下的掌柜们赚的钱也够她几辈子无虞了。


    本以为这卖身契还不好拿到,毕竟太后礼佛常年在外。


    换别的方式……她的人已经把整个乾宁宫已经翻遍了。这么多年,哪里都搜过了,也翻不到卖身契的位置。


    本想着就这样算了,毕竟即便没有卖身契,也并非像姬越先前威吓她那般寸步难行的。


    这年头,只要有钱有权势,什么办不下来?


    很多事,她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面。


    只是……今天倒真是运气绝佳,得来全不费工夫。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穆樱回来本是为了边关逃兵的事情,却不妨被她撞见了太后身边有了新的心头好,看模样,这是挑了专门要做娘娘的。


    恰好,太后因为莫名给她找来个“姐妹”,心中也有几分心虚。她也想不到,陪伴了皇帝多年的穆樱能一丝名分也不要,故而心中更添了歉疚。今日的卖身契才能拿回的这样轻松。


    否则……这卖身契便如同卖命的证据一样,怕是要藏到她死了。


    穆樱抬眸看了眼日光,随后往福安殿而去。


    等她走后,太后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她看向颦儿:“阿樱跟着皇帝三年,三年未有孕,恐是先前把身子折腾坏了,所以不行了。如今老身找了你来,本就是为子嗣。皇帝年轻气盛,能中便是你的福分了。若是他依旧不心仪你……”


    她冷声道:“你不及阿樱半分,老身可等不了你三年。三月工夫,若仍是无孕,便仍是回你老家去。”


    邵颦儿匆匆跪下:“颦儿知道了。”


    太后叹了口气,一时又有些恍惚。“阿樱,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28章


    姬越忍着不耐烦,静静等着。


    穆樱回来之后,他桌上的奏折就再也没翻动过。一时梳理头发,一时嫌自己今日选的衣裳还是太过单调,最后还懊恼自己没去城门口迎接她……


    她走的时候,他眼还盲着,虽然登上了城楼,却没能看她一眼。


    好不容易耳朵和眼睛都好了,她也回来了,可他又偏偏没赶上接她进城。


    姬越时不时就要抬眸张望,吕海平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暗笑。


    陛下这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和人家后院里的小娘子也差不多了。


    等丈夫归来等的翘首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穆樱终于来了,吕海平一眼望见,便赶紧出声提醒姬越。


    冬日里,本该紧闭的门窗都打开着,方便姬越能一眼瞧见她。


    穆樱透过窗子,看到窃窃私语的二人,勾了勾唇,没有打断。


    她在原地等着。


    姬越转过头来,眼中霎时一亮。


    这次没等她近前,他直接从屋内冲了出来,飞扑了上来。


    没有再给她逃跑的余地。


    穆樱眼中一动,有些无奈地接住他。


    怎么像小狗一样?还学会扑人了。


    “阿樱,阿樱。”他的声音黏黏糊糊,全然忘了先前吵架,他闹着疯着,同她对峙的样子了。


    穆樱看着他这样,忍不住心下一软,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姬越的脸鼓了鼓,瞪大眼:“你……”


    本以为小陛下现场就要翻脸。但出乎穆樱意外的,他并没有说出任何骂她的话,也没有责怪她以下犯上。


    反而是红了红耳根,拿脸去蹭她的手指。


    “你怎么才回来呀?!朕让你去散心,又没让你去管外头的事情。”说的是北境的灾情。


    “你不去术尧,还真去赈灾呀?”


    穆樱挑眉:“陛下是认真要我去玩?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去北境帮忙的吗?”


    “那不然呢?”姬越蹙了蹙眉,难以置信地看过去:“你以为,我故意赶你去边境受苦吗?我不是说了,让你去术尧吗?”


    穆樱不置可否。


    姬越却不满意了,他拽开她揉捏他脸颊的手,别开头:“你误会我了。”


    穆樱轻笑一声。“哦。”


    就“哦?!”


    姬越还待和她纠缠,穆樱却打断了他的话口。


    “北境发生了意外,陛下听说了吗?”


    “嗯?”


    装什么傻呢。


    穆樱道:“北境的粮食运输,出了些状况。”


    姬越捏住她的手,往他自己的腰间放。“这个知道的。”


    穆樱摸到他冰凉的手,下意识去打量他穿的衣裳。


    怎么穿这样少?


    大冬天的,胸膛都要露出来了。


    她一时拧眉,替他把衣襟都理好。


    好不容易拆开的恰到好处的衣襟被她揶的严严实实,姬越撇了撇嘴。


    什么嘛。一点反应也没有呢。真不解风情。


    穆樱把人带回殿内,又把门窗都关好,才道:“奴婢此次回来,是有事要报。”


    姬越偷偷伸手,又把衣襟扯开了些,然后才蹭过去。


    “嗯。”他不想同她分开一点,便干脆攀着她的腰,几乎要把人挂到她身上:“你说呀,我听着呢。”


    穆樱叹了口气:“陛下,好歹把奴婢放开了说话。”


    姬越这才勉为其难松开了些,“好。”


    只是他依旧不肯离她太远,便拉她坐在他御座边缘,脸贴在她手臂上:“你就这样说便是了。”


    吕海平见状,匆忙转了身,悄悄开门出去了。


    穆樱今日拿到了卖身契,算是心情好,对他的亲近讨好的行为也眼不见为净。


    他让她坐御座,她便坐。


    本来这个位置,她想坐也坐得。


    姬越侧过身,拉了拉她褶皱的衣袖,又替她整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衫。


    她就这样垂眸看着他。


    多日不见,他又瘦了些。


    人倒是……温和乖巧了很多。


    果然离开是对的。


    替她理好衣服,姬越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脸上,认真打量,一寸不错。


    穆樱视而不见,她顺着这个动作,汇报道:“我到达北境之后,跟随季大人一起,监督他们放粮。之前还算相安无事,可日前,北境军军中发现逃兵现象,这批逃兵到了边城,混进了难民中,与难民争食,粮食便渐渐不够。我提早做了准备,第二批粮食和物资本也很快到达……谁知这之后不久,便是林烟这个皇商运的粮食也被人光天化日所劫……我与季润书皆猜测,此事应当也是这批逃兵所为。”


    姬越是知道粮食被劫的事情的,只是不知道还和逃兵有关。他的消息还没有她赶回来的快。


    姬越抿了抿唇。他是知道她对家国和难民的重视的,这点上不能含糊,于是严肃了起来:“所以你怎么想?”


    他点了点她的手背,告诉她:“北境军原是陈骞尧的人马,现在陈骞尧的副将陆锦川手中。陆锦川此人……不好对付。”


    穆樱点了点头。“嗯,我来之前,去见过陈骞尧。”


    姬越讶然。


    但他竟也没有多说什么,反而问她:“陈骞尧怎么说?”


    “他面色严肃,像是确实不知道这桩事。”穆樱道:“至于逃兵的问题上,陆锦川本人究竟是被蒙蔽了,还是助纣为虐,这就无从知晓了。不过……他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约莫是……”


    穆樱没说完,姬越替她说完。


    他笑了下:“没什么不好说的。你直说便是,他约莫是投靠了姬烨呗。”


    “涉及陈骞尧旧部,此事交给他处置后续显然不妥。”穆樱道:“还请陛下抉择。”


    姬越“嗯”了一声,突然转过头:“阿樱,你觉得这事,谁来处理比较好?”


    穆樱沉吟一声:“陛下还是自行……”


    “阿樱,你别同我这般生分。”姬越蹭了蹭她,道:“我明白你的担忧。你细细说来,说什么,我都听着。”


    他仰面看着她的脸,面目乖顺。


    穆樱动了动唇,“我……”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就难免有些难以挪开了。


    这张脸,还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看。


    穆樱心中暗骂了一句。


    馋什么馋,就这么离不得那档子事?!


    她咬了咬牙:“奴婢觉得……不如让……”


    话没说完,姬越却先注意到了她直勾勾的视线,他突然笑了笑。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手指按在她唇边,摸了摸。


    穆樱的话一时止在喉间。


    她目光幽深。“陛下,做什么?”


    “没什么呀。”他无辜地收回手指,朝她眨了眨眼。


    两人太久没亲密,他乍然这么来一下,穆樱是真有些抵挡不住。


    她抓住他的手指,叹息:“陛下安分些,可以吗?”


    “听我说完。”


    “你说吧,我听你的,阿樱。”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讨好道:“我信里都说了,你只要回来,我都听你的,我说话作数的。”


    他一时抱怨她:“你是不是根本没认真看我的信呀。”


    穆樱愣了下。


    信?


    她这才想起,他一日三餐一般不变的来信。


    嗯,她就看了一封,其余都在箱子里锁着了,还没来得及拿出来翻看。


    有了些心虚,她说起话来便也和缓了些:“按照我的想法,姑且也不算抉择,而是目前的最优选择:卸任陈骞尧,扶龙骧大将军——李乔上位。随后,立刻出发,整顿北境军。”


    和沈纵的说法一样啊。


    姬越蹙了蹙眉:“你同沈纵他们商量过?”


    穆樱摇头。她给沈纵的信中可没说过这些,但……思维方式相同也可以理解。


    按照以往,姬越肯定也能理解。


    可现在……穆樱倒是说不好。


    毕竟昏君昏君,也未必是到了年纪才开始昏的,有些皇帝本就是昏的莫名其妙的。


    像姬越这样的……


    穆樱打量着他,一时还有些捉摸不透。


    像现在这样的他,就很乖。


    可有时候吧,又太……


    姬越俯下身,头凑到她边上,用一种极为艰难的姿势把头枕上她的膝盖:“好啊,我都听你的呀。”


    穆樱真有些觉得莫名了。


    他今日真的太听话了……


    要是真一直这样,她倒是有些不想走了。


    不行……恐怕又是美男计。她要意志坚定些!


    “正事说完了吧?”姬越问。


    “嗯?”


    “我说,陈骞尧卸任的事情,我已经同意了。后面李乔的上任,也可以马上下诏令了。”


    穆樱点了点头:“好。”


    “那接下来,我们说些我们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姬越盯着她,手臂圈在她腰上:“阿樱,先前我同司徒年看过了。”


    “看过什么?”


    “那些情信,是假的吧?”他用黏腻的语气,厮磨着她:“阿樱,你没有同司徒寇海好……你先前是逗我的,对吗?”


    “若是逗陛下的,陛下不怪我吗?”都把他折腾成那副样子了,他现在怎么看起来却丝毫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这还是那个曾经脾气火爆,动不动要砍人脑袋的小陛下吗?


    “不怪你。我为什么要怪你啊?你逗我而已,我知晓的。”姬越一副“你有些奇怪”的样子,温声道:“阿樱,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信。所以我误会了你,你记得要同我解释。”


    他微微垂眸:“我不如你们聪明,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猜不到,也想不到。你总要告诉我,我才懂。”


    “但……我不想同你再有误会了,有什么,我们就说清楚,好不好?”


    穆樱面色柔软了些:“好。”如果还有那个误会的机会的话,她会考虑一下。


    “那陆锦川的事情,朕就交给李乔了?”


    听劝成这样,穆樱稍微有些不适应。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有些微妙。面上却不显,垂眸道:“只是给陛下的建议,当然陛下自己想要如何做,还是听陛下的。”


    姬越圈住她的脖子,蹭了蹭:“朕知道你同沈纵他们一样,都是为了朕好,对朕最是忠心耿耿。那陈骞尧是母后的人,所以你们膈应他,朕能不知道吗?可母后到底是朕母亲……如今徐千易未除,朕反手对付自己的母亲,说出去着实不孝……”


    “不是对付,只是威慑。”穆樱见他还是不明白,直言道:“陈骞尧如今退场,明哲保身,回到战场,又能建功立业,何乐不为?留在京中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先前强求改革,已是让他为难了……他明面上是太后的人,要他如何反驳一贯中庸的太后的想法,转而支持激进的改革呢?必然是不能答应的。”


    “朕现在也没要非得现在改革了。”姬越道:“朕听你们的,先除逆党为先,一步一步来。”


    “那也好。”穆樱难得点头:“况且……陛下想过没有,这些年,太后变了,您也是。便是感情再好,皇宫中,您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不重视母子亲情,而是不得不防。否则,便是太后娘娘本人没有想法,她身边的人一撺掇,总容易坏事的。如今让他们知道,帝王君威,不容挑衅,便是陛下母亲也一样,未尝不是件好事。总不能指望人总活在那个冷气逼人的院子,日日还能上演母慈子孝……”


    她说的话有些过分,姬越一度想要开口反驳。


    幸而,话没出口便化成了懊恼。他记起才刚同她承诺往后不同她吵架的。


    于是便道:“母后她……应当不会……”


    姬越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近日频繁出现的那个女子——口口声声他母后安排的。


    约莫是母后找来,让她自荐枕席,好要他繁衍子嗣的吧?


    他一时转过脸,不敢看穆樱了。


    他怎么能有脸说出来,母后应当不会什么呢?


    自古太后垂帘听政的前提,都是先培养一个傀儡皇帝。


    而他已经不好掌控,故而……让他繁衍一个幼子,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该被皇室的亲情蒙蔽双眼的。


    权势太过诱人,踏上了这一步,谁都逃不脱。


    “朕明白了,朕往后,不会再让陌生女子进宫了。”他向穆樱承诺:“阿樱,你要多替朕把把关,否则,他们老欺负朕。”


    穆樱蹙眉:“嗯?”


    姬越便开始告状:“昨日朕在泡汤泉呢,那邵颦儿突然闯入,把朕吓了一跳。”


    “泡汤泉?”穆樱挑眉:“陛下泡汤泉作甚?”


    “当然是……”姬越正要答是要勾引她,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止住了话语。


    实话实话也太不要脸了!


    他改口道:“当然是因为朕乏了……”


    穆樱笑了一声,直接戳穿他:“是吗?不是故意勾引人吗?”


    姬越滚了滚喉结:“朕……朕才不是那种人!”


    “哦。”


    姬越怕她误会,急忙解释:“阿樱,朕真的没想勾引她!”


    穆樱挑眉:“难不成陛下是为勾引我?”


    姬越匆忙垂下眸子,颤抖着睫毛,不说话了。


    穆樱看他耳根红了一片,一时讶然。“真是为了我?”


    “阿樱!”


    姬越不让她盯着看,甩了甩她的手:“她爬朕的浴池欺负朕,你不为朕做主吗?”


    穆樱一时一滞。“她还爬了浴池?她……碰你了?”


    “没有没有!”姬越慌乱摆手,赶忙同邵颦儿撇清关系:“朕一片衣角都没给她沾到。朕火速把衣裳穿好,就让她滚了。”


    穆樱见他火急火燎解释的模样,难免低笑了一声:“陛下不是正想纳妃吗?有人投怀送抱,不是正好?”


    “胡说!”姬越睁眼说瞎话:“朕何时说过要纳妃?朕不纳的。这些闲杂人等,你都帮朕一一清走吧,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他压低了声音:“阿樱,你别不管我……”


    他已然知道穆樱把自己的人手从福安殿撤出了,本该自觉这是好事,毕竟无人监视着他了。可……如今生病了无人管,整个宫中被外人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这才觉心中惶惶,恨不得她多管着些自己。


    其实也不是不能动用金龙卫,但……姬越还是更希望能在她面前卖卖惨,好叫她多疼疼自己。


    穆樱却不在意什么邵颦儿。


    她见了几面,觉得这姑娘虽略有些心术不正,但也有些小聪明,识时务,比徐婉晴强些。


    要么,是她自己别有所图,要么……


    算了……


    她替他把关那么多干嘛?


    穆樱没有回答姬越的迫切要求。


    她把话又扯回了正题:“按照陛下吩咐,该说的话已经直说。但所有一切,如何决定仍由陛下做主。”


    “阿樱,朕往后都会信你的。”姬越叹了口气:“往后,你也试着,信我一些吧,好不好?”他没那么差劲,他想离她再近些。


    穆樱再次沉默。


    她看到他桌上堆积的奏折,又看到他不算健康的脸色,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透露道:“粮饷的事情,陛下不必担忧,我已寻人解决。目前这些赈灾物品正一件不落送往北境。”


    姬越讶然。


    穆樱接着道:“陛下表面功夫还需要做,陈骞尧和沈纵,面上该罚还是要罚。北境军内鬼,该抓还是要抓。”


    姬越问:“可接手北境军这个烂摊子……李乔会答应吗?”


    其实他是想问,李乔真有这个本事吗?但恐穆樱生气,还是机智地改了口。


    姬越先前是看不起女人的——也不能说是看不起,就是单纯觉得女人上战场,参与权谋这些,听起来都有些扯淡。


    便是从前,他同穆樱相处,也是不同她谈这些的。


    是后来偶然听得她发表意见,他身边又确实缺可用之人,才勉强将她拉入局中。


    如今,即便李乔带兵几年,一场战事都未曾输过,他也依旧带了些怀疑的目光。


    他的偏见很难改变,除了穆樱——她是他唯一的例外。


    现在想想……如果……如果要为了她而改变自己的看法,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为了她,试着相信女人,理解女人,体谅女人……尊重女人。


    穆樱挑了挑眉:“当然。只要陛下承诺她,让她过年回来多同小神医相处些日子,再好好善待她家属。别说一个内鬼,便是几十座山的匪寇,她也能给您剿灭了。”


    姬越也跟着笑:“朕倒不知道司徒年这样有魅力。”他觉得他挺一般的。


    穆樱歪了歪头,笑道:“小神医的魅力,恐怕只有李将军知道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温柔。


    姬越心跳快了些。


    好像她说了,李乔的这些能力就真的跃然眼前了。


    她说的,就是真理,而他,只能是信徒。


    “嗯,朕听你的,这事就这么办。”他朝她讨好地眨了眨眼,又勾了勾她的掌心:“那……没别的事……”


    “没别的事了。”穆樱终于说完。


    她打断他的话,顺便拨开他的手:“陛下继续批奏折吧,奴婢告退。”


    就这么走了?!


    姬越一时呆在原地,气的牙痒痒。


    她怎么今天半点眼力见没有?


    从前他要是这般主动勾勾她,她早就要上钩了。就算不上钩,讨些好处也是要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避他如蛇蝎。


    这是在他寝宫呢,又不是在外面……装什么一本正经。


    但他面上还是装乖:“那你晚上要来,朕要等你的。”


    怕穆樱不来,他还补充道:“你若是不来,朕便去找你——光明正大去。”


    穆樱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叹了口气。心道,反正要走了,便让让他吧。


    到底也是被他勾的心痒了。


    太久没碰,想的慌。


    回到院中,穆樱把那放信的箱子寻来。


    她打开,一封一封拆开看,为防晚上姬越提问,她还得看的仔细些。


    没注意,便几个时辰过去了。


    他写的很多,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部都要絮絮叨叨告诉她。


    但……虽然繁琐,倒也挺温馨的。没有什么惹她生气的话,甚至令人意外的,竟都是在哄她开心。


    曾经一些迂腐恶劣的话语和念头全部改了口,仿佛写信那个温良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一样。


    穆樱松了口气,把信收起。想了想,还是没烧掉,依旧放回了箱子里,锁了起来。


    到时候一起带走吧。也算一个念想。


    *


    姬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了。


    上一次这样等,是在太液池,她太过忙碌,他等她过来侍奉。然后两人滚到了一处,把太液池折腾的不像话。


    现在太液池被他自己下命令填了,新的池子还没修好。一时没旁的去处,姬越只好在寝宫里等。


    他在暖阁里洗漱好,又命人将殿内的烛火燃得明亮温暖。


    在信中说好了,往后要好好待她,帝王之言当然作不得假。


    他亲自准备了她爱吃的点心——当然只是摆个盘,又命人时时备好茶——用的是宫中最好的茶叶。


    甚至他自己……他还特意换了一身新制的赤金色寝衣,衣料用的是苏州丝绸,刺绣当然也是苏州的绣师绣了,特意朝贡而来的。布料柔软贴服,极其衬身形。


    他把领口微微扯开些,露出苍白的皮肤和一点清瘦的锁骨。


    她就喜欢看这个。


    姬越心中暗笑,觉得对她的喜好已然了如指掌。


    他的脸上还敷了女子常用的香膏……是他要吕海平寻来的,说是很香很诱人。


    他闻了,确实不赖。


    姬越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觉得还算满意。


    镜中的人一双桃花眼水润至极,唇上上了些唇脂,微微发亮。


    往下看,那微敞的领口几乎要延伸到了腰间,带着些刻意营造的名为慵懒实为引诱的气氛,只是黑发半遮半掩盖在冷白的肌肤上,欲盖弥彰遮住了要紧的地方,惹人遐想。


    吕海平在一旁伺候,看着陛下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怎么陛下这花枝招展的模样,比倌馆的小倌还花样多?


    这话吕海平当然不敢说,只是心中还是觉得陛下还是太花哨了……实在是,太过像孔雀开屏。


    一朝开窍,这始终迟钝的感情就如同野草一般再也控制不住,野蛮生长了起来。


    吕海平作为旁观人,不由得有些欣慰。


    只是作为老实人,见姬越这样,吕海平还是下意识去确认:“陛下,这……这样穿着妥当吗?”


    姬越瞥他一眼,期间万种风情:“有何不妥?”


    吕海平便不说话了。


    姬越扬了扬脑袋,等穆樱的到来。


    他把司徒年给的小药丸也准备好了……若是……若是她到时候不尽兴,他便吃了药,再……伺候她。


    他想:他都这样了,阿樱到时便肯定想不起外头男人的好处了,光念着他了。


    做狐狸精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要拿下她的心,就要拿身子绑住她,让她时时念着他的好。


    姬越等了一会儿,骤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原本是端坐着的,听到声响便立刻改成了斜倚在引枕上。他一只手轻轻托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恰好把那身寝衣的作用发挥的淋漓尽致。


    吕海平见状,更沉默了。


    心中道:陛下,您这姿势,也太刻意了吧?


    姬越却浑然不觉,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要确保他自己恰好是面朝殿门的方向,等穆樱走进来,一眼便能被他的美貌惊艳到。


    脚步声越走越近,姬越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让自己恢复成高高在上的帝王的模样。


    可哪里忍得住?


    便是微微侧过头,看一眼铜镜,也能发现镜中男子的唇角弯起的灿烂弧度。


    殿门被推开。


    终于有人走了进来。


    姬越蹙了眉头。脚步声怎的不对?


    饶是吕海平也听出来了那顿挫里的陌生感。


    可,来人已站定在门口,矫揉造作地惊呼了一声,随后装模作样闭上了眼。


    姬越的视线瞬间冷了下来,笑容凝固。


    浅紫色的宫装,珠簪缠绕,一张俏生生的脸。


    不是她。


    第29章


    “陛下,”身着华贵宫装的邵颦儿娇声浅笑,一步一步走近,“民女奉命来伺候陛下……”


    “谁让你来的?”姬越拎起衣袍,盖住胸前春光,目光阴冷。


    他生怕从她口中听到,是穆樱安排的。


    她如果敢这样说,那他约莫是要当场被气死的。


    她不来睡他便罢,还换了个别的女人来。


    那他该有多委屈呀。


    邵颦儿的脚步顿了顿,见他方才那股慵懒又平易近人的样子一扫而空,转而换了一副严肃又色厉内荏的表情,一时还有些遗憾。


    得以窥见天子卸下龙袍的天容,还是不同于常人面前的样子,邵颦儿惊讶之余,差点都要忘了任务了。


    原来先前冷冷清清、色厉内荏的陛下也不过是寻常男人,也有……看起来想纵情声色的时候。


    她心中纳罕:这皇帝,怎么和传言到她耳中的不大一样?


    可,毕竟任务在身。


    她叹了口气。命运终是如此,即便她已经不想再勾引他,也不得不再试一试。


    只有三个月。


    要留在宫中,作为棋子,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她父亲还在姬烨手上呢。


    趁这个时候,要赶紧把皇帝拿下……万不能再像上次在太液池那样,失败地无功而返了……


    给自己鼓舞了些,邵颦儿脸上又恢复了些娇俏。她迎面走到姬越面前,在他下首跪坐下去。


    她和姬越的距离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裙裾就落在了他的衣摆上,还能隐约闻到他身上的香气。


    好香。怎么还有帝王身上能这么香……


    往日里她看到的男人都是大腹便便的,哪有陛下这般容貌?如今他还这么香,感觉简直和闺阁女子一般干净……邵颦儿更遗憾了。


    毕竟这位陛下也算专一,这在大邑这些年历史中,也算相当少见了。


    可她没办法,必须沾染他。


    “民女当然是太后娘娘安排来伺候陛下的呀,”她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衣襟,柔声夸赞:“陛下今夜……圣颜如玉。民女一进来,眼睛都移不开了。”


    姬越猛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邵颦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朕问你,”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当真是太后让你来的?”


    邵颦儿脸色微微发白,可她还是强撑着笑容,道:“陛下何必动怒?若非太后示意,民女当然不敢擅闯陛下寝宫。守卫没有太后懿旨,也不会放行的呀。”


    姬越没有松手,心中却略微松了口气。


    不是阿樱让她来的就好……


    只要不是她安排的,只要不是她不要他了,其他的,他都不在乎。


    “陛下……”邵颦儿大胆抬眸:“民女知道,您今夜是在等谁。”


    姬越看着她,不说话,只是脸上的冷意更甚了。


    邵颦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角。


    “陛下是在等穆姑姑吧?”她慢悠悠地说,“可惜啊,穆姑姑不会来了。”


    姬越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手指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邵颦儿还没被男人这么用力且不怜香惜玉地攥过手腕,一时只觉得手腕生疼,恐要被被攥得脱臼了。


    可她咬着牙没有叫出来,努力维持挑拨离间的样子。


    她竟然也有些好奇,这位陛下能为那位姑姑做到什么地步了。


    皇室里竟然真的出了个情种?真好笑吧。


    “陛下还不知道吧?”她说,“民女今日恰好在太后娘娘的院子里,见了穆姑姑过去。她问娘娘拿回了自己的卖身契呢,如今可就算自由身啦。”


    姬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卖身契。


    那是她被人卖入宫时,强行被按着签下的。后来母后统管后宫之后,就把她的卖身契找了回来,还一直收着。


    这么多年,她从没提过要拿回去。再说母后后来出宫礼佛,很少回来,她便更想不到了。


    可是现在,母后回了宫,她竟然便找她拿回去了。


    原来不是想不到,是一直念着记着的。


    甚至不是忘了,是记得太清楚,却只是不说。


    她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温柔又体贴地伺候他、护着他、陪着他,可也许她从来没忘记,她并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她一直想要走。


    这次回来了,依旧是要走。


    姬越没有说话。


    他想,或许,这次她回来,本也就是他自作多情。


    她可能压根没想过为他……只是为了边境的事情,不得不回来而已。


    姬越一把甩开邵颦儿,胸中阴翳难以言表。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大敞的宫门上,幽深得像要将人吞没。


    邵颦儿看不透他眼底的神色,加上被他吓到,一时迟疑,也没有了靠近的动作。


    姬越却觉得,他的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裂了。


    邵颦儿看着皇帝不虞的脸色,却以为他在生穆樱的气,一时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看吧,皇家感情,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是什么?是她要见证这二人分崩离析了吗?


    她继续开口挑拨道:“陛下,您说,她拿卖身契做什么呢?不会是想着离开陛下,离开皇宫吧。”


    姬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够了!”


    “陛下待她那么好,无奈遇到这样一个白眼狼……”邵颦儿继续说着,试图去哄他,“民女不同,民女愿一生留在宫中,侍奉陛下……为陛下排忧解难……”


    她说着便伸出手,把厚重的宫装外衫褪下些许,随后去贴近姬越的身体,一边强忍哆嗦,一边又努力勾引。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姬越的一瞬间,却见姬越冷声吩咐:“滚出去。”


    邵颦儿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说……让她滚出去?


    “陛下……”她的脸上僵硬着笑容:“民女是哪里不好吗?民女一定会改……”


    “你又不是自愿,何必这般假惺惺?”


    邵颦儿“啊?”了一声。


    “爱慕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朕清楚的很。”姬越道:“你对朕一丝感情也无,却要强忍着不适来勾引朕,实在也难熬吧?”


    邵颦儿动作顿了顿。


    “朕没记错的话,你父好像是金鳞县令。”


    邵颦儿抿了抿唇:“是。”


    “令尊可还安好?”


    邵颦儿不语了。


    姬越叹了口气:“好了,朕知道了。”


    他侧过头:“吕海平,把人拖出去。”


    吕海平一时看热闹看的起劲,没能一下反应过来,也愣愣地“啊?”了一声。


    姬越却拧了拧眉:“朕不想再重复一遍。吕海平,把人扔出去,往后再在朕的寝宫里看见她,便让金龙卫砍杀了。同母后说,不要再安排人过来,否则朕也见一个,砍一个。”


    吕海平高声应了声:“小臣遵命!”


    邵颦儿狼狈又踉跄地被“请”出了福安殿。


    “陛下……陛下……”她喊了两声。


    本来死寂的心被姬越几句话点燃了,她以为他就要开口说帮她。


    结果他什么都猜到了,但却不搭理,也不想管她。


    邵颦儿试图再闯进去,可金龙卫把福安殿保护的密不透风。就算她多次声明自己是奉太后之命而来,也无人在意。


    把人赶走后,吕海平战战兢兢回到寝宫,便看到陛下大开了窗子,站在边上看月亮。


    吕海平一骇,连忙过去:“陛下,仔细着凉!”


    “什么时辰了?”姬越苦笑一声:“她是不是真的不来找我了?”


    这是气急了,连在内侍面前,都忘了“朕”的称呼了。


    吕海平不敢抬眸,大气也不敢喘。


    只好宽慰道:“小臣……方才在外头隐约看到穆姑姑的身影了……她是独自走过来的,兴许脚程比较慢,估摸着很快就到了……”


    姬越一时才好了些。“嗯。”


    吕海平见他没有发病,松了口气。“陛下,咱们把窗户阖上吧,不然等姑姑到了,又要生气了。”


    姬越愣了愣,随即点头:“你说的是。”随即便主动把窗户关上了。


    果然……提到穆樱,比说什么都管用。吕海平估摸着穆姑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一时甚至大逆不道地觉得,恐怕……是比太后还重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吕海平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细细一想,好像又确实是这样的。


    太后的话,陛下会听,但不一定照做。可穆姑姑的话,陛下从来都是照做的。


    她说关窗,他不多吭声便关了。


    她说添衣,他再别扭也会添衣。


    她说“陛下不可”,他尽管再不情愿,也就真的不那样做了。


    甚至,她可以打陛下巴掌,拿陛下当狗那样训。


    陛下也不敢回嘴。


    种种迹象表明,她在陛下的心里,地位之高。


    穆樱……是他唯一愿意听话的人。


    “陛下……”想到这里,吕海平又不由得开口,提前让陛下做好准备了:“方才,赶那位邵姑娘走的时候,她死活不愿意走,在宫门外拉拉扯扯,恐怕……姑姑也会看见。”


    说到被穆樱看到,姬越果然反应大了,他的脸上一片慌乱:“那……她看见那女人从朕宫里出去了?!”


    他搓着手指:“上回被她撞见了一次,朕就担心她会误会,先前朕又自己提了一次汤泉的事情,这接二连三被她知晓朕同其他女人共处一室……她万一想多了,认为朕脏了怎么办?”


    姬越不由得想起那些日子她冷淡的样子,想起她说的“无话可说”。


    想起她越来越平静无波的眼神。


    她才刚回来。如果她误会了他,嫌弃了他,不再想搭理他,那他……


    吕海平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说着反话试探:“陛下,您是陛下,将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都是正常的,姑姑会大度理解的。”


    “不是的!”姬越却猛然高声道:“她才不愿理解!”


    “选秀择妃表面是无奈之举,她嘴上也定会冠冕堂皇说:且听陛下吩咐。但朕早就许过只她一个。若是食言,她心中不知道有多怨朕,朕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伤她的心。”


    吕海平讷讷:“姑姑其实也未必伤心……”


    姬越瞪他一眼:“支支吾吾说什么呢?”


    吕海平摇了摇头。“小臣胡言乱语。”


    但眼下,姑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已定。吕海平心中有了数。


    姬越接着道:“以前朕也想过,若是纳妃,定要在选秀的时候选她喜欢的。可这终究还是解决不了问题。阿樱惯常不吃醋,朕压根没法通过选了谁为妃,来分辨她究竟满不满意。”


    吕海平刚想说:哪有宫女管皇帝纳什么妃的,还选秀都要选她喜欢的……陛下这哪里是给自己选妃,分明是给她选……


    “后来朕便想,为何不能不纳妃呢。曾经朕一无所有的时候,都敢承诺她那么多,为何偏偏坐上了皇位了,给的起了,便要吝啬了呢。”姬越沉下声:“朕不想吝啬了。”


    这一份感情,只想给她一个。


    永远只有她一个。


    “以前朕总嘴硬,分明心动却不敢承认,还却总要告诉自己,那只是她陪伴太久了,是占有欲作祟。朕还总暗示自己,朕同她身份不同,将来她是没有资格独占朕一人的……可偏偏,现在想求她独占朕,她都未必稀罕了。”


    姬越垂下眸子:“这是朕应得的报应。”


    “这些年,她为朕受的伤,朕实在无法偿还。日日夜夜想着念着,歉疚、不安……”


    “陛下……”吕海平听的感性,抹了把眼泪:“为何不同姑姑说,您也是有苦衷的?”


    姬越冷笑一声:“哪有什么苦衷?朕性情多恶劣,自己也清楚。”


    吕海平道:“陛下若真的如从前那样坏,那那时舞弊案出事的部分官员就不是流放,而是全员杀头了。自古也不是没有全员杀头的。”


    “毕竟不是主犯,他们本心也不坏。有些甚至并不十分知情,而且归其根源也不过是为了补贴家用,后来也认识到错误了。念及他们家中,朕便想着网开一面。若是有幸能再回,也能和家人团聚……这些人里,很大一批都是十年寒窗来的,寒门学子苦读成才不易。能给个改过的机会,便给了。只是该有的惩罚一分不能少,否则对其他考生也不公平。”


    吕海平笑了笑:“陛下已经思虑的很好了。”他又道:“还有那位邵姑娘……按照陛下以前的性子,第一回 厌恶了就砍了。不会三番四次只让她滚了。”


    姬越道:“朕能感觉出来,她有苦衷……到底是女孩子……”


    吕海平又笑:“陛下什么时候在意、心疼过女孩子?”从前贬低的还少了?


    “朕……”姬越抿了抿唇:“那……阿樱还是女孩子呢。朕……朕现在代入着想,若是她有一日需要这样求人,旁人可以不帮她,但好歹,不要欺负她……”


    吕海平欣慰道:“陛下长大了……”


    “吕海平,我会为了她慢慢变好的……我就是……怕她不愿意等我了……”


    ……


    吕海平叹了口气:“那陛下为何不把翼城之战的误会同姑姑说呢?”


    姬越垂下眸子:“利用她的事,朕平时也没少干。唯独真正想保护她了,却出了错……再反驳她朕没有利用,好像也没有意义,掩盖不了曾经的旧事。况且,翼城之战,朕实在是真识人不清,才招致她陷难,哪里有脸去喊冤枉?”


    “至于威胁……早些年,朕用身体引诱她,威胁她,想让她辅佐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是那时候,他的利用和威胁都是纯粹的肉体交易,也只是换她替他周旋宫中往来。同要伤害她,没有分毫关系。


    让姬越迟迟不能放下的,他们误会最大的,终究是那年翼城之战。


    那年他拿到父皇禅位奏折,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智勇双全。以为在明面上把宫中的暗线清除,便可以明晃晃地登基。


    可……偏偏登基前夕,他从舅舅旧部处收到情报,说姬烨花了大价钱,找了一批江湖高手要袭击皇宫,不日便要挟天子夺位。


    那时他手中暂时无人,区区几个文臣谋士压根无用,而武将……一时之间也赶不回。以阿樱的性子,若是让她知道了,定是要留下与他同生共死的。


    他便骗她出去,说他马上要继位,让她替他去寻觅人才……


    她当真了,去了最远的翼城,那里有舅舅的旧部,他天真地以为能护好她。这也是他第一回 ,骗成了她。


    “陛下……”吕海平喃喃:“可那年翼城……根本不是您……”


    “和朕也脱不了干系。舅舅的旧部里出的内鬼,暴露了她的行踪。姬烨想在翼城瓮中捉鳖……而她就带了几十人……轻装出发的,哪里能有对抗之力。”姬越一时闭了眼,“她当时的处境,误会是朕做的,也是应当。”


    若是没有天恩山那群她曾经救下的流寇帮忙——那他就彻底弄丢了她了。


    这将是永恒的噩梦。


    “朕那时怎么也想不明白,分明是舅舅忠心耿耿的旧部,为何突然要倒戈,想要向姬烨投诚。后来便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朕的智慧,实在不值得他们追随……”


    吕海平摇头:“陛下,您千万别这么说。您已经比咱们这些普通人强多了……您可是当时一下就反应过来,立刻派人去接应姑姑的。”


    “可……”姬越咬了咬牙:“那群人想杀她不算,还要陷害她。还要骗朕说她投了敌,说她同姬烨好上了……舅舅的旧部,朕那时那么信任他们……可为什么……他们连朕唯一的心头肉都要夺走?!”还用的是这种最容易骗到他的手段。


    他总是最怕她离开,所以,有关她要走的一切,都会疯魔,都会失控。


    然后就是歇斯底里的三封血书,拿命威胁她回京。


    吕海平喃喃:“原来当时是这样……”怪不得当时的陛下失去神智一般,一定要逼回她。


    “当时状况,由不得朕不信……朕本就愚笨,他们简直设计好了圈套,就等着朕钻。”他眼睫颤了颤:“朕当时也想不到,阿樱区区几十人,若非投敌,如何全身而退。朕忘了还有个天恩山……”


    爱之深,恨之切。


    更何况,他当时尚且不知是爱,只是恨她恨的咬牙切齿。


    恨她的背叛,恨她的舍弃。


    于是那三封血书,变成了言辞凿凿的血泪。


    她疼,他也疼。


    实则他本意非是如此,只是想卑微求她回心转意。


    只是不懂情爱,所以用错了方法……还着实害了她担心。


    以命相胁的手段太过激烈……穆樱最后被迫妥协,吕海平对这桩事情还是有印象的。


    他心有余悸道:“那时假传回来的情报,确实是姑姑已经平安撤离。谁成想……”


    谁成想,他们都被人做了局。


    穆樱其实身受重伤。


    而姬越后来……活着也同死了没区别了。


    若不是沈纵加司徒寇海力挽狂澜,当时的后续压根无法收尾。


    而姬越同穆樱的命,也差点被那些起了异心的老东西,当成献给姬烨登基的贺礼了。


    旧时的浓重情绪让吕海平也久久不能平复。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陛下这些话,可曾同姑姑解释过?”


    没有。


    姬越抿了抿唇。


    说与不说,也没有分别。


    即便这件事是个意外。可最终结果也是他本人造成的。


    若是他聪明些……若是他没上当受骗……


    可事实是没有如果。


    姬越没想过要摆脱责任。


    “朕只想着赎罪,然后把真心的样子,做给她看。”


    吕海平偷觑了他一眼:“陛下,或许,这些话,才是姑姑想要听的。”


    姬越怔住。


    他突然站起身:“朕亲自去找她说。”


    “陛下!”吕海平在后拦着,但当然拦不住。


    好在,还没出寝宫,便看到穆樱站在一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约莫是等了些时候了。


    她一来,吕海平便像交托了重任一般,赶紧跑了。


    穆樱面色沉重地半倚在门框上,目中复杂。


    她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姬越手足无措。他迎过来,喉中哽咽:“阿樱,你终于来了……”


    千言万语想要解释给她听他刚刚絮絮叨叨的话,可方才信誓旦旦要开口解释的人一时又像哑巴了一样,说不出话了。


    甚至连再靠近她一些都不敢,将将停在两步外。


    吕海平跑的比被撵的兔子还快。


    临到门边,还贴心地把穆樱请进门。


    随后他便顺带把门关上,给二人留下相处空间,又说外头没有任何人候着,让二人随意便是。


    穆樱嗤笑一声:“你还挺贴心。”


    吕海平到底还是跟了姬越很多年,又是司徒寇海培养出来的,很有眼力见。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受姬越待见,但唯独吕海平能好好地留在姬越身边侍奉了。


    穆樱依旧站在门口说话,只是表情淡淡,没有对上姬越的一丝视线。


    姬越心中滞涩。


    他刚刚说的那些……她……应当是没听见的吧。


    他打量了一眼穆樱的脸色,心中为自己唾弃。这种旧事,说出来不过平添她的烦恼罢了。


    都过去许久了,争一个真相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伤害已经造成。


    他接下来该做的,只能是不留余力地对她好……仅此而已。


    所以,还是不提了吧。她本就讨厌那段往事……而且他都忘了,她还常做噩梦的……


    姬越打定主意不提,缓了表情,细细打量着她。


    穆樱仍旧是穿着最普通的宫女宫装,妆容素淡。


    姬越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里忽然很慌。


    他想了想,努力忍住那些冒上脸的羞赧,随后跨过那最后两步的距离,不假思索地将自己扑入了她的怀中。


    “阿樱!”这一声几乎是姬越喊出来的。


    穆樱抬起手,将他接了个满怀。


    看到他衣衫不整,连鞋子也没好好穿,就这样赤着脚硬生生踩在冰凉的地上。


    她蹙了蹙眉,哑声道:“陛下。”


    姬越浑然不觉不对劲。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又用他的脸去贴她的掌心。


    “我今夜好看吗?”开口便是明晃晃的勾引。


    是姬越眼中不知廉耻的样子。


    可他不在乎了。


    他必须要让穆樱看着自己,让她的眼里只有他。仿佛这样便能让他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让她留在他身边。


    穆樱被他拉扯的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回答他:“好看。”这副半遮不遮,半露不露的模样,确实比他光溜溜的时候还要诱人。


    而且……他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进去了。


    穆樱想了想,道:“陛下宫门口那位邵姑娘……”


    姬越突然一阵惊慌:“阿樱……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开口解释道:“不是朕让她来的!朕也同她说清楚了,让她往后不要出现在福安殿了……”


    “陛下不必解释。”穆樱打断他,声音很轻,“奴婢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姬越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反应很大。


    握住她手腕的手都在发抖,人贴过来,唇贴上她的唇瓣:“阿樱,这只是一场误会!母后让她来服侍朕,但朕并没要。朕答应了你往后只你一个,便不会食言。”他说的是信里承诺她的事情。


    但这一切事实上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毕竟她从头到尾没回过信,更没有答应过。


    姬越用力地咬住嘴唇,不敢想象那背后的意义是什么。


    是她真的从来没在意过他……从来没爱过他……吗?


    不会的,不会。


    她那么疼他,那么宠他……


    见穆樱没有移开嘴唇,他放缓了声音,努力压抑自己内心的恐慌,让自己变得暧昧粘人:“我只是在等你……一直在等。她来了连我一片衣角都没摸到,我就让她滚了,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穆樱看着他,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眼里自负和骄傲。“真的一眼都没看?”


    姬越抬手起誓:“一眼都没认真看。她在我眼里和吕海平差不多。”


    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类比,穆樱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尾都笑的弯弯的。“何至于这般夸张。”


    见她笑了,姬越心中一阵心动:“至于的!”他越发粘人,拉住她的手便要往床上去。“只有你……我只对你投怀送抱。”


    一贯许久不做,刚开始在这方面上都要矜持些许的人,今日热情非常。


    穆樱单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按在榻上。


    姬越顺从地躺下去,手指还轻轻牵着她的裙角。他红了红脸,别开眼睛不敢看她:“我……今日我已经洗好了。你……你轻些……”


    刚说完,他便有些懊恼地自己咬了咬唇,反驳自己道:“算了,你……你要重些,也行……也行的。”


    穆樱讶然,随后手指点在他的唇边,往他口中塞去。


    虽胸中波涛汹涌,但她的脸还是一贯的冷静:“陛下,是因为心虚,所以才这般讨好我吗?”


    姬越刚因为不适而想逃开,便被她扣住了下巴,一时不好摇头,只好同她眨眼求饶。


    又伸出舌头,谄媚地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穆樱眸中一动。她一下便抓住了他的舌头。


    “陛下,老实回答,她真的连你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吗?”


    姬越“唔”了两声,眼睛微微泛红。


    却不敢说没有。


    那个女人摸了他的衣角,确实是摸到的,尽管他甩开的很快……


    穆樱轻轻弯了弯唇角。“看来是说谎了呀。”


    她的手松开他的下巴,然后落到他的锁骨上,又落到他的腰上,接着从他腰间不断下滑。“她有这样摸过陛下吗?”


    姬越舌头被她夹着,仍旧红着眼否认:“没……没有……”


    穆樱把另一只手的手指从他口中松开。


    姬越重重喘息了一阵,晶莹的液体从嘴角流出,他有些狼狈地擦了擦。


    穆樱就在这瞬间低下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缠绕住他的呼吸。


    姬越的唇下意识就迎了上来。


    他贴到她的唇上,见她不主动就主动去吻、舔。


    最后声音都带了些哭腔:“阿樱,我……我要……求你……你给我吧,求求你……”


    第30章


    被姬越小狗一样讨好和亲吻了许久,穆樱终于回吻。


    她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颊,那双漾着水光的眼睛,觉得实在没有忍下去的必要。


    如今轻抚他有些凌乱的发丝,穆樱凝视着他,随后微微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姬越浅浅地抽噎了一下,然后便像是得了鼓励一般拿头回蹭她,还主动把脚踝分开了些。“阿樱……”


    穆樱“嗯”了一声。


    她一边拿好玉,一边唤他的名字:“姬越。”


    姬越下意识身躯一震。


    她很少叫他全名,每次一旦这样叫了,他都控制不住低低浅吟。


    先前总是要哄他换新玉或者别的新花样的时候,才会偶尔唤他两声,骗他同意。


    但现在……


    姬越咬住牙,“嗯”了一声回应了她,又羞赧地转过头。


    这就是任她为所欲为的意思了。


    穆樱的心头有些柔软。


    温度贴近,她先是慢慢试探,观察着他的表情,随后垂眸去吻他不太算舒适的眉眼。


    姬越微睁着眼睛,难受地哼哼了几声,却不肯让她离开。


    眼尾全是控制不住流出的眼泪。


    穆樱叹了口气,轻轻搂住了他。


    姬越缠着要她亲自己,穆樱手指按在他下巴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侧过头,咬她的指尖。


    穆樱便再次松开手,垂眸去找他的唇,同他亲在一处。


    他不许她分开,她就这样一直贴着他。


    太久没感受她,尽管姬越自己提前处理的很好,也难免有会有些难受。


    穆樱注视着他,继续得寸进尺。


    但姬越即便是拧着眉,也还是近乎纵容地让她继续。


    这副欲拒还迎的样子,着实太迷人了。


    穆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陛下,会弄疼。”


    “那你弄疼我吧……阿樱,我要你弄疼我……”


    穆樱眼中一暗。


    好在她对他的身体足够了解,没多久,便没再让他难过。而是让他死死咬住唇说不出话,最后崩溃地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一瞬间,姬越双腿忽而绷直,他死死攀住她的脖子,双目失焦,却努力仰起头去亲吻她的唇,喉间发出似是怒吼,似是愉悦的哼哼声。


    冷玉终成暖玉,混沌终成狼藉。


    比太液池那晚放肆的还要厉害,到最后姬越甚至已经说不出话,却仍在下意识地迎、合她。


    穆樱抬手托住他的腰,无奈笑了声:“你也不嫌累。明日就要喊腰酸背痛了,到时候又要怪我。”


    “本来就怪你。”姬越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不行了?朕都还没喊累,你便说朕累了……”


    “啧。”


    穆樱轻轻揉了揉他的腰,又瞬间将他翻过去:“陛下,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不累,便干脆纠缠一整晚。


    “等……等一下……”姬越紧急叫停:“阿樱,我想喝口水,再继续。”


    穆樱停下来,打量着他微红的脸蛋。


    姬越垂下眸子,有些羞赧:“就……想喝点水,太渴了。”


    穆樱挑了挑眉:“方才没喂够?”


    她说的是刚刚她亲他的事情。


    姬越委屈道:“没有……你又不肯给了……”


    小祖宗。


    穆樱爬起来,任劳任怨地出去,给他去倒水。然后回来便试了水温,给他递过去。


    “慢些喝。”


    姬越小口小口咽了。


    随后趁她不注意,在碗中丢了一枚什么进去。


    穆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你往碗中扔了什么?!”


    姬越有些被她的语气吓到,加上本就心虚,便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的……”


    “没什么?”穆樱从他手中夺过水碗,晃了晃里头的液体,然后作势拿到嘴边:“那我喝了,好不好?”


    “不行!”姬越连忙来抢。


    这药他没问过司徒年副作用,万一吃了伤身体怎么办?


    况且……况且让她吃这种药,能有什么用?


    她体力本就比他要强些,再吃了药,那他真要被做到死了。


    穆樱见他反应这样大,笑了一声。“这里头是什么好东西,陛下这样宝贝?”


    “是养生的……养生的药。”姬越垂下头,耳根子红透了,嗫嚅道。


    他打死都不想承认,这是那种药。


    这样好似显得,他特别饥不择食一样。


    “养生药?”穆樱重复了一遍,然后勾了勾唇。“那,我喂陛下喝,好不好?”


    “我……我自己会喝的。”


    这种东西,要她喂还了得?!


    显得好色情……


    姬越吞了吞口水,作势就要从她手中去抢。


    穆樱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发笑。


    怎么这么纯情?


    做了这么多次了,还纯的和头一回一样。


    穆樱把药碗拿过来,端高了,离他远些距离。


    他的呼吸又烫又重,凑过来讨好道:“阿樱,还给我吧……”


    在床榻上,他遵循着习惯,坚决不对她动武力,故而,即使功夫在她之上,他也只能被她狠狠压制。


    穆樱摇了摇头,“陛下亲自来拿。”


    姬越眼眸如水,瞪她宛若撒娇。“阿樱,你太坏了!”


    穆樱低笑一声。


    “朕不喝了!”他恼羞成怒。


    “那怎么行?”穆樱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一只手把碗拿近些。


    “便让我喂陛下吧,好不好?”她的嗓音温柔,在姬越拒绝之际,在他唇边落下一个淡淡的吻。


    姬越滚了滚喉结,窝囊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她说什么,他都是想答应的。


    碗中水就这样顺着脖子,仰流而下。


    姬越吞咽了一下,抬起眸子看她一眼,其间万种风情。


    穆樱眸中一暗,她扔下碗,捏起他的脚腕,哑声道:“陛下,分开些。”


    姬越眼中朦胧恍惚成了一片。


    他点了点头,乖巧地顺着她的意,任她为所欲为。


    到最后,简直如同一滩水般化开了。


    可他的四肢还是紧紧缠在她的身上,怎么都不愿意放开。


    穆樱疼惜地抚了抚他的脸:“陛下,今日真有些过火了。”


    “我没觉得……”他蹭了蹭她的脸:“你好久没要我了。现在这般草草结束,是我的身子你不感兴趣了吗?”


    哪里还算草草?已经胡闹了半夜了。


    按照往常,是他要将她踹下床的程度了。


    可今夜……他倒是尤为热情。


    穆樱不由得想起那碗药。


    她一时冷了脸色,掐住他的脸:“你喝的那是什么东西?!”


    姬越将头埋在她的肩胛,不语。


    穆樱把他的脸抬起:“说话。”


    姬越见她生气,心知瞒不住,只好带着羞耻,低低道:“就……普通的……那种……药。”


    穆樱面色复杂。


    他堂堂皇帝,怎么能……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小倌吗?!


    怪不得,死活不给她喝。


    他也知道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啊。


    “陛下……”穆樱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恐吓道:“这种补药喝多了,会见花谢*的。”


    姬越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她说的词是什么的时候,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


    “你……你不要危言耸听……”


    “是真的。”穆樱见他怕成这样,不由得有些好笑。


    “我……可我才喝了这一次……”


    “那下次别喝了。”


    姬越欲言又止:“是司徒年给我的……他说……”


    “他诓你呢。”穆樱摸了摸他的脸:“听话,下回不要喝了。”


    还能同她有下回?


    姬越当下也不害臊了。


    他笑了笑,幸福地贴了贴她的手:“嗯……”


    穆樱也心软了下来。


    她放轻了语气,问:“为什么要吃药?”


    “怕……怕我让你不满意……”姬越缠上她的手臂:“我就是……想让你高兴而已……阿樱。”


    穆樱直勾勾看着他,随后道:“高兴的。”


    他又呆愣地重复:“高兴吗?”


    “嗯。”


    “那就好。”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然后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不让她去看他的表情,闷闷地说:


    “我好怕。”


    穆樱怔了怔。“怕什么?”


    姬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任由穆樱怎么发问,依旧是什么都不说。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是……压根问不出口。


    床榻上的氛围太过温馨,一旦扯入了现实,便开始变得疮痍。


    他不敢问卖身契,仿佛问了就代表哪一日她就要走。


    他不想要这样……


    “没有……”姬越勉强笑了笑,再度拉住她的手:“阿樱,再来做吧。”


    穆樱低头凝视着他,最后忍不住,还是挺身而上。


    姬越咬着牙迎合着她。


    分明心中已然是当做最后一晚在同她欢爱,可是还是不够,还是不够。


    姬越最后一次濒临顶点的一瞬便在想。


    要死了。


    如果她真的彻底离开,他恐怕也会痛的要死。


    所以拼尽全力想消耗掉她所有的体力,这样明日她便跑不掉了。


    要留下她,一定要留下。


    交叠的呼吸之下,两张脸叠缠在一起。


    穆樱深深地吻他。


    姬越高高仰着头,任由她将自己欺凌遍体。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沙哑,身子也越来越发软。


    姬越头重脚轻,觉得自己大约是晕厥了过去。


    好丢人……被她……就这样弄晕了。


    他一边哭,一边因为身体不受控制而抽搐。


    穆樱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也立马停了下来,然后抱住他,温声哄他。


    一时事毕,又捧起他哭的皱巴巴的脸,认真地给他擦眼泪。


    刚要擦到下身狼藉的时候,姬越便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真的太过火了。


    “阿樱……”姬越揽着她的手臂,甜腻地闹着不给她看那个地方,转移她的注意力道:“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嗯?”


    姬越终于拿出了他先前绣的那个荷包。


    “这个……是我从用火场捡回来的剩下的珍珠丝做的。”他耳根微微红了红,不敢看她的眼睛,邀功道:“是我自己学着做的。”


    穆樱愣了愣:“这就是你信中说的荷包?”


    “嗯。”


    “送我的?”


    “废话!”姬越看到她迟疑的眼神,一时有些羞恼。


    怕她不喜欢自己的绣品,干脆又从手中夺回:“不要算了!”


    好在穆樱笑了笑,还是收下了。


    姬越便满意了。


    “明日我们一起去看那个我给你堆的雪人……”他亲了亲她的侧脸:“我给你堆了好大一个呢!只是现在估计化了不少,还好天气冷。”


    穆樱沉默了一会儿:“……好。”


    姬越看了她一眼,却见她侧过身去,转而闭上了眼睛。


    她浅淡的呼吸声就在他的耳侧,不一会儿就呼吸平稳了。


    看起来……像是没多久就累的睡着了。


    姬越松了口气,还好……她是真得累了。累到连给他擦拭的力气都没了。


    累了就好。


    累了就不会悄悄离开他了。


    姬越自己囫囵擦拭完,才将自己嵌入她双臂的环抱中,然后勉勉强强忍着满身的不适睡了。


    第二日清晨,吕海平在殿外候了许久。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是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心知二位夜间恐要胡闹,他压根不敢留人在周围,只留了陛下的暗卫保护,便离开了。


    终于,等到天光快亮的时候,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穆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明显是陛下的单衣,头发略微有些凌乱,被她随意地挽了个发髻。


    吕海平低下头,不敢多看。“姑姑有何吩咐?”


    穆樱轻咳了一声,道:“吕常侍,麻烦让人备些热水。”


    吕海平应声道:“已有准备。”


    穆樱笑了笑。


    吕海平还是妥帖的。


    她点头:“先不打扰陛下,我帮他擦下身子。晚些看他身体情况,若是不舒服,早朝就先推了。”


    吕海平应了,又小心翼翼问:“那姑姑呢?”


    穆樱脸上的笑容淡了:“我要走了。”


    吕海平“嗐”了一声,说不出活。


    “晚些再告诉陛下吧,我怕他接受不了。”穆樱道:“其实早晚要走的,他也不是不知道吧?”


    否则昨晚怎么可能那般卖力讨好?


    不就是想要挽留她?


    吕海平点头:“陛下已经知道您拿到卖身契了。”


    穆樱“哦”了一声,想了想,问:“暗卫说的,还是……”


    吕海平忙道:“不不不……是那位邵姑娘……”


    穆樱这下知道了。


    她蹙了蹙眉:“还是提点一下陛下,此女并无真心。”


    吕海平心中道:可不是嘛。三番两次用拙劣的伎俩去勾引陛下,瞧着便是个不安分的。


    面上却道:“此话,姑姑还是亲自同陛下说?小臣的话,不作数呀。”


    穆樱接了水,径自回屋中去帮姬越打理,嘴上却道:“不了。我就不等他醒过来了。”


    吕海平长叹一口气。


    他不敢叫醒姬越,让她走不成;当然也不敢自己拦住她,不让她走。


    可若是不留她,等陛下醒了,恐怕又是一番天翻地覆。


    真是为难吧……


    这在陛下身边当差的差事,当时司徒大人交给他的时候,他还曾感恩戴德,如今却心道:还不如让司徒大人自己来呢!


    穆樱帮姬越擦好,最后又摸了摸他睡眠中的脸。


    他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什么,身子下意识就往她身边去贴,嘴里含糊地梦呓了几句。


    说的梦话并不能听清,但看起来他似乎做着不太好的梦,眉头都是紧蹙的。


    穆樱垂眸,在他眉间落下一吻。“陛下,再见了。”


    “愿陛下往后都能做个好梦吧。”


    门关的声音很轻,姬越并没有醒来。


    昨夜胡闹的太过,他真的太累了。


    穆樱沿着熟悉的路,一路往外走。


    走得很轻,很快,和她的来时路不同。这一次,她是真的自由了。


    从此,不会有身份阶级,不会需要她低三下四,为谁讨饶、为谁拼命。


    走到宫门口时,穆樱的脚步停了停。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干脆往回走。


    一直回到自己的小院堂前,在那里又看了一遍他堆的雪人。


    歪歪扭扭……说实话,不太像样。


    她先时见到的时候还在想,是哪个闲着没事干的小宫女做的。现在才知道,竟然是他。


    穆樱抬手,把雪人身上被风吹落的衣裳理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的身后,整座皇城的轮廓在日光下静静伫立,沉默而庄严。


    赤金色的轮廓下,是百年千年都不会改变的封建帝制。


    而那个人,就在那里,成为了里面不可或缺却随时可以被人替代的牺牲品。


    穆樱咬了咬唇,她不愿成为牺牲品,所以尽管知道了曾经的误会,也只能迈步离开。


    *


    姬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到了上早朝的时刻,尽管他的身体再疲劳,还是习惯性地清醒了。


    浑身都如同被碾压了一般,疼的不像话。


    有些被过度使用的地方更是发出酸涩的痛意。


    好在……好在身上干干净净,连寝衣和被褥都换了新。


    姬越便知道,这是穆樱起来帮他换的。


    他心中涌过一丝甜蜜,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去——空的。


    而且是凉的。


    她不在。


    侧眼看了眼日光,时辰已经不早了。


    姬越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她会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公务要忙了吗?可是如今母后回了宫,很多事务权她应该都交属回去了才是。


    “阿樱?”


    没有人应。


    姬越睁开眼,缓缓坐起身,看向屋内。


    空荡荡的。


    姬越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阿樱!”他的嗓子还有些嘶哑,如今忍着难受提高了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他踉跄着走到地上,连锦袜都没穿,赤着脚走着找她。


    屋内尚且点着炭,又有毯子,还无所察觉,可打开门到了屋外,那凉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姬越却依旧浑然不觉。


    他快步走出内殿,目光在暖阁里扫过。平日里如果她先醒了,若是无事做,便会在这里等他的。


    可……还是不在。


    “吕海平!”到了这一步,姬越已经下意识往最坏的方向想,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穆樱还是走了。吕海平垂头丧气,正等着陛下醒后大闹一场,闻言,便赶紧跌跌撞撞地从殿外跑进来。


    边跑还边想着,今日怕是难熬了。如今能做出头鸟的几个早被打回内侍监了,陛下身边伺候的也就剩他一个了。


    诶,真是倒霉。


    只要姑姑不在,陛下的脾气总是惹人烦恼的。


    想是这么想,等到看见陛下现在的模样,吕海平又是心疼,又是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姬越赤着脚就这样走了出来。


    他披头散发,往日里除了在穆樱面前,大部分时间对着装要求一丝不苟的人现在身上只披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


    而那外袍下面,遮盖不住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是什么痕迹,明眼人、过来人一看便知。


    陛下后院无人,这副样子被人见了,恐要传出无数风言风语。


    而此时,姬越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瞳恍惚,像一头被下了药的困兽。


    “陛下!您……您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吕海平心跳漏了几拍,连忙要给他搀回屋内去。


    “她呢?”姬越却甩开他的手,又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声音嘶哑得不不像话。“阿樱呢?!”


    吕海平被他攥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道:“姑……姑姑她……她卯时不到便出宫了……”


    姬越的手猛地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卯时不到……便……出宫了。


    她走了。


    她果然还是走了。


    尽管他费劲心力勾引,耗尽所有手段,被她折腾的半死不活,但她还是十分残忍地抛下他,走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耳边哄人的样子。


    他想起她看过来时温柔的眼神,她搂着他轻柔地抚摸,她一遍遍唤他名字……


    她还收了他的荷包!


    都是假的吗?都是床上用来哄骗他的……


    姬越的身体开始发抖。


    依旧不是冷,而是那股熟悉的,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眼前好黑啊……好安静……


    吕海平见他的身子晃晃悠悠的,霎时一骇。陛下这是又发病了吗?!


    他努力哄劝:“陛下!陛下您先冷静——”


    吕海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姬越一把推开。


    他就这样赤着脚,披头散发,往外冲去。


    姬越心想:不行!不能发病的!


    发病之后他又聋又瞎,还能去哪里找她?!


    趁着他还能看见,还能跑,他要去抓她回来!


    “陛下!您不能这样出去!”吕海平愣了一瞬,便反应了过来。


    他拼了命地追上去,想要拦住姬越:“陛下!您还穿着寝衣!您……您这样出去,会被人看见的……”


    马上上早朝的众臣就要到朝堂去了,他这样冲出去,群臣路过都会看见!


    姬越却听不见。


    他只知道穆樱走了。


    她不要他了。


    但他不能被她抛弃的……他要去追她。


    他要问她,为什么要骗他?


    他妥协了那么多,信中讨饶了那么多,应了她那么多,她没回不就是答应的意思吗?作甚要出尔反尔?


    他要问她,才收了他示爱的荷包,隔了一夜,她便要翻脸,便要视而不见吗?


    她对他……太坏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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