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姬越的心悦是哪一种,穆樱不得而知。


    但两人确实因此而荒唐了一夜。


    次日晨间醒来的时候,看着身边睡得一脸餍足却赤身裸体的殿下的时候,她头脑都有些发懵。


    真……把人给睡了。


    好在……不是会怀孕那种。


    穆樱姑且松了口气,细细回味起来,也有几分食髓知味……原来,还可以这样的。


    感觉到身边人起身,姬越也醒了。


    他仰起脸,微微眯了眯眼睛,腻着声音叫她:“阿樱。”


    穆樱不敢再看他,只是匆忙起身,不忘再给床上的殿下顺件衣裳。


    衣裳没有递到他的手里,而是扔在了床上。


    姬越抿了抿唇,对她的冷漠不算满意。“阿樱,我的衣裳脏了。”


    穆樱一边穿自己的,一边答:“没脏。”昨夜都剥的干净,怎么会弄脏。


    可姬越偏要说:“脏了。”


    等穆樱看过来,他委屈地看向她:“你昨晚扔地上了。”


    穆樱只觉头大。他以前从没有这么娇气的,更不可能有什么洁癖。


    废话,一个整日装疯卖傻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皇子,要是有洁癖,那还活不活了?


    现在这样,无非就是要她表现出在意他。


    见她不语,姬越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穆樱只能走过去,先拿起他的衣裳拍干净,再放轻了声音哄他:“现在不脏了,可以穿了吗?”


    姬越朝她伸手。


    穆樱看着他两节白生生的手臂,只好叹了口气,帮他穿衣裳。


    等到整理完毕,穆樱道:“殿下务必按照我说的时间点回去,路上才撞不见人。”


    姬越有些不满地看向她:“你不送我吗?”


    穆樱答:“殿下,奴婢今日当值,还要盘查六局的。”


    姬越才想起她如今升了官了。


    “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自己出门,走了两步,又依依不舍地回头。


    穆樱脸上带笑:“殿下,又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如今……尝过了我,阿姊应当不会再去找姬烨或是李令全了吧?……阿姊,你不会离开我的吧?”


    原来是以为她同那两人有关系,这才争宠来了。


    穆樱笑容淡了些:“殿下放心,不会的。”


    姬越这才偷偷摸摸回去了。


    等他走了,穆樱脸上的表情便完全消失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昨夜如何让他婉转低吟,如何让他沉迷俯身。


    到最后,两人的唇齿间只剩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甜言蜜言。


    穆樱讥讽地笑了声,便径自出去做事。


    说什么心悦……都是假的啊。


    皇家血脉……倒是真不要脸面,也豁得出去。


    *


    但……无论如何,这种关系还是不清不白地延续了下来。


    每次姬越想得到什么,亦或是需要她替他做什么,他便会主动来她的小院。


    讨好、勾引,无所不用其极。


    穆樱渐渐便麻木了,反正他长得这般好,不是便宜了她,将来也是便宜别的女人。


    先享用了再说。


    至于帮他……她本就是是要帮他的。


    端妃的救命之恩,说到底是不能忘的。


    渐渐的,日子过了下去,皇子间的争斗愈演愈烈,老皇帝也逐渐力不从心,随时准备退位。


    姬越有了舅舅旧部的帮助,终于不用再装疯卖傻,有一日便像突然开窍般“治好”了痴症,光明正大从冷宫走了出去,走到了皇帝眼前来。


    这时,宫中内斗早过了好几轮,死的死,残的残。


    只有韬光养晦的姬越以及一向深藏不露、城府颇深的姬烨尚且还有一斗之力。


    为了姬越的皇位,就连穆樱,和姬烨正面对上都不止一次。


    她从刚开始见了姬烨便发抖,到后来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叫一句“三殿下”了。


    有一回,穆樱出去给姬越办事,消息却不知被何人泄露,她被姬烨堵在了翼城外。


    “好久不见。”姬烨骑在马上,笑容灿烂,“穆姑姑,这是往哪里去?”


    这次出行,她乔装打扮、轻装上阵,为的是给姬越寻访人才,竟然能被泄漏行踪,穆樱心中一个咯噔。


    此次出行,知情的只有关系同她最接近的几个人,还有的甚至还是姬越信任的舅舅的旧部。


    从前也不是没被出卖过,没见过内鬼,只是这些都不如穆樱现在心头一冷。


    其实谁传出来了她的消息,可想而知了。


    姬越在登基前夕下令,让她出来寻访人才,她那时早就猜到了,如今只不过是见证一下他货真价实的残忍罢了。


    穆樱这次出来,带的部下是寥寥十数人,压根不是对面百来骑兵的对手,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她垂下眸子,冷脸看向对面。“三殿下,有话就说。”


    姬烨叹了口气,手上搭着弓箭。“只是觉得很遗憾,”他道:“要是你是我这边的,就好了。”


    穆樱点头,深以为然:“若是对我有一命之恩的是三殿下,奴婢自然也会为三殿下抛头颅、洒热血……”


    姬烨遗憾地摇了摇头:“穆樱,你真是伤人心……先不提当初害你之人并非本殿下,便是后来,李令全对你有了些许想法,也都是本殿下帮你拦了回去的。你不知感恩便罢了,如今还要同本殿下针锋相对……姬越待你如何,本殿下尚且不知,但却知,本殿下也是盼了你许多年的……”


    穆樱笑了笑:“是吗?那穆樱不胜荣幸。”


    “我知道你是个硬骨头。”姬烨把弓箭放下,柔声道:“本也没打算用强势手段。”


    “那殿下待如何?”


    “你把姬越给谁的密信交出来,又说清此次出宫是为了甚,我可以考虑放你回去。”姬烨笑了笑:“当然,你要是愿意当场倒戈,本殿下更是欢迎。”


    “三殿下喜欢聪明人。”穆樱直言不讳。


    “当然……你就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姬烨为自己未雨绸缪、提前逮捕到了姬越最得力的下属而感到欣喜,“如今我同姬越夺位在即,你是我最好的筹码了。”


    穆樱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三殿下,你错了,我不聪明。”


    姬烨冷了脸:“什么意思?”


    “三殿下光知道,我是为了四殿下办事而出来……却不知道我是自愿出来,还是因为形势而被迫出来。”


    对上姬烨逐渐白下去的脸色,穆樱脸色坦然:“我是自愿的。”知道可能会被利用,还是自愿出来。


    姬烨手中的弓箭搭了起来。


    穆樱笑了笑,继续说:“三殿下知道宫中夺位在即,还敢亲自出手,来追杀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实在是……容易因小失大呀。”


    姬烨出来前,当然是做足准备的。


    他得到了一手消息,确定穆樱近日在往京城边上的城池走动,又得到了确切消息,她几乎没带人手。


    当下便决定出手。


    抓住姬越的一手大将,在关键时刻,可是能扳倒姬越的最大筹码。


    可他没想到……穆樱是主动来送死的。


    她……故意……送死……


    这几个词怎么可能能联系在一起呢?


    更离谱的是,姬越让她来送死……


    姬越不是很重视她很在意她的吗?!


    难道是消息有误?!


    穆樱仰头望天:“如果不出所料,现在……四殿下应该已经登基了吧……”她朝姬烨善意地笑了笑:“三殿下,还是棋差一着、技低一筹啊。”


    只因比起心狠,恐怕……姬烨是不如姬越的。


    他对自己心狠,对她也心狠。


    平日里伪装的再多情,遇到事了,也无非是一个口口声声说心悦,实际上却口蜜腹剑的小骗子罢了。


    用她,换皇位。


    呵……她这条命,倒真值钱。


    姬烨思虑半晌,终于发现自己上了当受了骗。


    他动了怒,干脆一抬手。


    弓箭手当场放箭。


    穆樱带着寥寥十数人,开始流窜奔逃。


    姬烨手中的箭加上追兵流矢,一共射中了穆樱几箭。


    她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却仍旧咬牙坚持,唤着身边还活着的人的名字:“到天恩山!我们就有救了!”


    她日前出行,曾在这里拨乱反正,救下一批流寇,如今那些人尚且还没安顿好,恰好还在山中。


    只要打出求救信号,山中千人,便能将她救出囚笼。


    姬烨带着人追了一阵,见人逃入了密林,方才挥手示意追捕暂停。


    “算了,深山里地势不知,易被埋伏。”当务之急是赶快回京……别让那姬越当真得逞!


    姬烨从前是万万想不到,姬越那般畏畏缩缩的人,竟是会逼位的……


    可听穆樱如此说来,他已然是信了一半。


    这回倒是真的托大了。


    再没有了追击穆樱的心思,他直接背过身:“走!速速回京!”


    结果……回京之后,便是旧皇主动禅位给四皇子的消息……


    真的已经尘埃落定。


    姬烨当场气的吐了一口血。


    ……


    从回忆中撤回,姬烨依旧久久不能平静。“穆樱那个女人,天生是我克星……”交手多回,她虽次次重伤,却也次次没死成。而他当然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这回……她可是被打了二十大板。


    那可是二十大板。


    姬烨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惺惺相惜地希望她不要死,还是希望她死的透一些,不要再出来祸害他,才好。


    徐千易抚了抚他的心口:“王爷勿恼,这回啊……她轻易翻不了案的。”


    “但愿吧。”


    *


    二十大板结束,穆樱被送回了自己的小院。


    挨打的时候,徐千易曾亲自来看。司徒寇海虽疏通了关系,但有徐大人看着,底下内侍也不敢太过放水。于是这二十大板,倒是打的比那两个穆樱有心放过的宫女还要结实。


    徐千易亲自看了她疼的晕过去,方才满意离开。


    等人走后,小内侍才匆忙把假晕的姑姑搀起来,哭问:“姑姑可还好?”


    穆樱把背后的软垫和假血包撤了,僵硬地动了动身子,叹了口气:“还是伤着了些……这回下手有些重。”不过毕竟挨打都是假装的,问题倒是不大,养个两日便好了。


    小内侍忙磕头谢罪。


    穆樱把人扶起来:“安心,无甚大碍,我回去正着身子躺几日便是。”


    说是这样说,可回去之后,穆樱还是睡懵了过去。


    夜里,穆樱趴伏在被窝里,莫名就想起几年前中箭昏迷的那晚。


    她发着高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全身都在疼。


    那时可比现在要严重的多。


    天恩山的老大夫帮她拔箭时,鲜血喷了满地,最后她还因为失血过多而冷得浑身发抖。一次次迷迷糊糊地睡去,又满身剧痛地醒来。


    一共十支箭,两支擦身而过留在了铠甲上,身中八箭,箭箭避开了要害,也算是一个奇迹。


    可最后能活命,却不是因着奇迹。


    是因为邓曜。


    是他带着她穿过追杀,是他把她送到老大夫那里,是他守了她三天三夜,是她醒来时,他第一个凑到跟前,体贴照应。


    她脆弱不堪时,会陪着她的。


    不是姬越。


    从来不是。


    ……


    “渴……”夜半的时候,穆樱骤然呢喃出声。


    边上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一双手温柔又小心地伸过来,将她扶起,随后一杯温热到恰到好处的水便递了过来。


    穆樱张口喝了,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贪婪地喝着,因喝的过快,还呛得自己一阵咳嗽。


    “慢点。”那双手不敢往她的后背落,便只能轻轻拍在她的脖子上,声音低哑地安抚。


    喝完水,那双手也没将她放回被中,而是连人带被揽入了怀中。“对不住……”他好像在哭。


    “邓曜,我疼。”穆樱沉浸在梦中还没彻底醒来,分不清人便下意识开口,声音还有些朦胧。


    搀着她的人手臂一顿,听到她的话喉咙便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一般,连呼吸都带着要破嗓的疼。


    随后他哑声道:“疼便喝药,喝药……就好了。”


    他红着眼眶无助开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诱哄:“药已经在熬了,你再等等……”


    姬越没哄过人,只是学着她曾经哄他的样子,照搬模仿罢了。尽管她此时叫的根本不是他的名字,尽管也许……她需要的不是他。


    她需要的是邓曜,是陌生的别的男人。


    不是他。


    她都几乎没这样叫过自己的名字。


    姬越的指节攥紧,心头发涩。他想要直接拉起她,气急败坏地质问这个叫邓曜的是谁,同她是何关系。


    可……


    穆樱睡的极不安稳,身躯微微发抖,嘴唇还翕动着,吐出断续的、模糊的音节。


    她只是在梦呓,活在曾经的梦魇中,醒不过来。


    姬越却不知道,以为她真的难受到这个地步,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过去。


    她说疼……他便仿佛能感同身受那股疼一般。


    他没想到,穆樱即使硬抗这二十大板,也不愿意向他求饶。


    更不明白她这样执著坚持,不肯开口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暗卫分明已经查过,那晚不可能是她。司徒寇海也说,此事有些微妙。


    可她不愿坦诚,她不信任他!


    他当时又是愤怒又是惶恐,咬着牙从床上起身,拖着病躯要去刑狱同她对峙,可才走到一半,人就再次晕厥了过去。


    没来得及把她救出来。


    等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受了刑。


    什么都没说,也没要求见他,更没有来骂他。


    姬越胸中乍然一空。他恨、怨、怪自己为什么能在这种关头晕过去,为什么还能让她受这种伤。


    他是蠢货,是混账,是废物。


    以前不能救她,现在也不能。


    如今在她口中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其实他哪里有资格吃醋?


    他哪里配啊?


    可……现在握住她的手的是他……


    没有那个邓曜。


    所以……他还能挽留的,对吗?


    姬越眼前又是熟悉的黑一阵,红一阵,同他那日晕倒时的症状别无差别。


    但他努力呼气,争取不让自己在这里又病发。


    他闭眼缓了一会儿,脸色才稍微好了些,然后细细地给穆樱掖好被子。


    虽然自己也身体不适,但仿佛只有这样半揽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方才能抚平心口那股恐慌和急躁。


    穆樱的脸颊贴在他柔软的外袍上。似乎是觉得味道熟悉,她下意识又蹭了蹭,呓语起来倒是比先前清晰了不少:


    “邓曜……陛下登基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想离京了……可他求我……”


    “拔箭好疼……不想再疼了……”


    “邓曜……再等等我……”


    姬越的身体骤然僵住。


    听她一次次说到别的男人,心中酸得发疼,酸得发苦。


    可细细去品她说的话,更是让人心神恍惚。


    她说的……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远在京外,被姬烨追杀……生死不知。


    他初才登基,根基不稳,以为她摆脱了姬烨却故意拖延,仍旧气着他利用她故而特意不想见他,便以三封血书威胁,求她回京。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聪明,以为那便是留住她的办法——毕竟她惯常对他心软。


    然后便是他此生再也不想看到的画面。


    他看到了强撑着赶回,脸色惨白、浑身是伤的她。


    他不知道她是在什么状态下看到那些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已知能支撑她在这般重伤的情况下,还决定回来。


    只是事后才发现,他自己真是愚蠢又自私的可怕。


    他天真的以为,她强大到无所不能,利用了她,她也能自保,能完好无虞地回来。


    但……她也不是铁做的呀。


    原来,她也是会受伤的。


    她……也是会死的。


    姬越当场崩溃,人直接晕了过去。


    随后的几次探病,他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连说话都是呜咽着的。


    偏生他还刚做了皇帝,不能也不该为一个宫女哭。


    于是他那时便如现在这般,每个晚上偷偷来,再到清晨悄悄离开。


    就这样熬到她身子养好,他病倒了。


    然后便有了时不时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一红的毛病。


    正如司徒年所说一般,这就是癔症——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这是独属于她,只为她发作的癔症。


    是他该得的,是他滥用她感情的报应。


    姬越再次闭了眼,这次却怎么也缓不住那股撕心裂肺、万蚁噬骨般的难受。


    “阿樱,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让她受伤。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他又这样承诺,“若是再护不住你……”


    他突然笑了一下:“若是再护不住,朕就把这条命,抵给你……好不好?”


    穆樱睁开眼,便看到姬越歪在自己床头哭。


    她露出一点笑意,唤他:“陛下。”


    姬越转过头,见她醒了,方才慌慌张张掩住面颊。


    “你又哭了啊……”她无奈点破。


    这般脆弱,往后离了她,没人哄了,可怎么办呢。


    “没哭……”姬越不肯承认,只是擦干了泪痕再朝向她的时候,一双眼睛已经肿的不成样子。


    “阿樱,我叫苏院正来吧……”


    穆樱梦中虽在喊疼,醒了却清醒地打断他:“不必……”


    “可……”


    穆樱摇了摇头,问他:“陛下,我伤在哪里?”


    “伤在……”姬越耳根红了红,不答了。


    让别人看了是不好,但不治也不行,先前他找的女太医水平恐是不够,姬越害怕耽误了她的病情……“我让他们寻司徒年来,好不好?”


    她不答应,他就接着哭。


    穆樱只好妥协了。反正没什么伤,司徒年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等人的工夫,两人久违地沉默着。穆樱是真的没话同他说,姬越却是一肚子话,不敢开口问。


    等了半晌,等到司徒年都快来了,他才支支吾吾开口。


    “阿樱……”姬越抿了抿唇,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慢吞吞吐出几个字:“邓曜……是谁啊?”


    对上他打量的视线,穆樱的笑容淡了。


    看来她说梦话了,还叫了邓曜的名字。


    是想离京想的快疯魔了。都怪邓曜,时不时便要催上一催,沉默地拿那双淡漠的眼珠子可怜巴巴看着她,催的她梦里都是他的声音了。


    穆樱叹了口气,干脆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相识这些年,两人从来没有这般相顾无言的时刻。


    姬越一时心跳了一下,受不了这长久的沉默,挽尊道:“他是你朋友吗?若是想见他,你可以邀请进宫中来做客。”只要他陪着,男的女的朋友都行,让他们见见她也无妨的。


    穆樱摇头。


    姬越心中一个咯噔。“不是……朋友吗?”


    穆樱抬头看他:“不是。没那么疏远。”


    没那么疏远……比朋友还亲密……


    姬越吞了吞口水,声音愈加艰涩地继续:“那……那是……”


    穆樱打断他:“想见的话,我随时能见,不用劳烦陛下了。”


    随时能见。她随时能见他……


    所以她常出宫处理的那些“公务”,那些“差事”,那些他先前从来不过问的行程,都是去见他吗?


    可他居然从来不知道。


    姬越眼前一片恍惚,身子骤然紧绷。“见么……是了……你常出宫……常能见的……”


    他望向她,脸上多了些恳求,越发得寸进尺般执着地问询:“是……青梅竹马吗?”


    穆樱想了想,认真回答:“相识多年……硬要算,也姑且算是。”


    姬越眼前已经全黑,他低低地呜咽一声:“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们何尝不是认识多年?怎么他就不能听她在睡梦里叫一声他的名字呢。


    她光叫邓曜,要邓曜等她……


    他们要一同去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她竟不想着带上他?


    她还要离京……她要跟他离京。她要舍下自己了吗?!


    没有想到自己能这样不重要,姬越失魂落魄到完全忽略自己身体的异常。


    穆樱自己尚且不好着,也倒是头一回压根没注意到他的不一样。


    只是细细回答:“陛下自是陛下,君临天下,至高无上……”


    姬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不要什么君临天下、至高无上这些虚幻的词!他想听她说想他,需要他!


    思及此,姬越才反应过来……其实穆樱从没说过喜欢他的。


    从来……没有……


    他一时生出无限惧意:“你要跟他走?你不要朕了……”


    虽然已经习惯他这样莫名其妙又开始争风吃醋地热演,但穆樱还是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连她都这样了,他都要来作,来闹。真是一点也不怕她命短,活不到出宫的时候啊。


    “陛下……”穆樱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安抚道:“别怕。”


    她解释道:“邓曜只是我的护卫。”


    姬越却并没能因此而放松,他“嗯”了一声,实则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解释。


    他喃喃道:“你在,朕就不怕。”


    所以,别走罢。


    见她没有反应,姬越忍不住又要开口求她了。他脑中晕乎乎一片,混沌地分不清自己的意识。


    穆樱却仿佛还是在笑。她怎么总在笑!


    要见那个青梅竹马,那个所谓的护卫,就这般高兴吗?!


    姬越彻底乱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突然看不清人了,如今连她的声音都要听不见了。


    他快不行了吗……


    穆樱依旧笑:“陛下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走的。”


    “嗡”的一下,又耳鸣了一阵。


    姬越已经彻底看不见穆樱,现在光听着她笑,都觉得十分飘忽遥远,一时更加慌乱和绝望。


    他哭求:“阿樱,别这样对我……”他不要一个人走……他要她陪着的……


    一时又咬牙切齿:“你休想逃离!你身带奴籍,到哪里都跑不远!便是做工,人家都要先看你的卖身契!”


    穆樱不答,他便开始发散思维,口不择言:“邓曜……邓曜……朕要杀了他!朕一定会杀了他!”


    越说越来越离谱荒唐:“哪里来的贱蹄子勾引你……朕日日防着的……”


    “难道是嫌朕没了味道了?朕答应你多换些花样便是……朕如今尚且年轻……那邓曜难不成有朕好看?可朕贵为天子……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后面,又开始哭哭啼啼去寻穆樱的手:“阿樱,你对我好些吧……求你了……”


    “陛下!你清醒些!”穆樱的声音换回他的神智。


    “邓曜,真的只是护卫。”


    姬越一阵恍惚:“真的吗?”


    “嗯。”


    姬越这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好。”随后朝她再次伸出手。


    穆樱没有接过他的手,反而避开了些,淡淡开口:“平心而论,我待陛下,已然很好了。”


    姬越愣住。


    是了……是很好了。


    为他冲锋陷阵多回,为他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回……还要她怎么做呢?她做的已经够好了啊……


    姬越的脸白的像纸,僵硬着点了点头。“是……”


    “所以……陛下……可以别再拿自己威胁我了吗?”穆樱语气诚恳:“我也是会累的,陛下。”


    “我……”姬越大睁着眼睛,里面一片空洞,他浑浑噩噩开口:“是我……我待你……不好……”


    “算了陛下,都过去了。”穆樱侧过身,不再同他说话。


    姬越顿在原地,呼吸变的乱七八糟。


    如此这般一闹,他只觉脑中疼的要炸开了,他想要厉声尖叫,想要崩溃痛哭,可身体就像是哑了、呆了一般,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恰时,门被轻轻敲响。应该是司徒年来了。


    穆樱推了推姬越,让他去开门。


    姬越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这片往常只出现一阵子的黑,已经存在了许久了……且迟迟没有消散。


    他茫然地望向穆樱的方向,又慢又木地道:“阿樱……我看不见了……”


    司徒年来的很快。


    穆樱的伤没有大碍,略微一点酸痛最多就是要养一下,至于梦呓多语,也算是旧症……她身子骨好,几碗药灌下去,便能好个大半。


    严重的是姬越。


    他突然看不见了。


    司徒年坐在床边,手指按在脉上,一时脸色就沉了下去。“陛下连日情绪不稳,想来许久没睡过好觉了吧?”


    问完就转头看向穆樱,似乎是在等穆樱回答。


    穆樱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她好久没去看姬越,并不知道他的状况。


    司徒年看到她心虚的表情便了然了,又把视线落回姬越脸上。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陛下此时微垂着脸,看不清表情,只是身子隐隐有些颤抖,想来心绪不宁已然是许久的事了。


    沉默就是默认。


    司徒年几乎已经明白了两人之间怕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又朝穆樱看过去:“问题不大,只是平日里要多费心些。”


    姬越的手垂在衣摆上,不安地来回摩挲。


    穆樱便干脆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劳烦小神医。”


    司徒年视若未见:“眼疾倒是暂时的,我到时候开两副方子,便可缓和。不过陛下的癔症……我上回提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放在心上。”


    眼疾能好就行,穆樱点头示意他继续:“你说。”


    “初时是眼盲耳聋,往后便是神志不清、抽搐癫狂。”司徒年道:“此病需得精细养着,不能操心。”


    穆樱问:“要多久能治好?”


    司徒年却道:“要看陛下想要多久治好。”


    穆樱倚在榻边半撑着身体,闻言便去看姬越的脸。那双本来灵动的眼睛现在一片死寂,就算手被握在了她手里,还是下意识去紧紧拽着她的裙边,时不时便瑟缩一下。


    “陛下,让司徒年给你治病,好不好?”


    “阿樱。”姬越叫她。


    “嗯,我在。”


    “我治病,你会陪着我吗?”他仰起脸,寻找穆樱的方向,看起来茫然又破碎。


    穆樱本打算趁早逃离皇宫,如今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胡乱答应:“陪。”


    她开了口,他便没有了意见。“那治吧。”


    司徒年点头:“成。那陛下把病症初起的时间同我说说,我好酌情定药。”


    姬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三年前……”


    “三年了?!”司徒年先是一愣,随后又拾起医者的本能:“陛下先前可有用药?可让太医诊治过?”


    姬越摇头:“均无。”苏院正倒是发现了不对劲,但姬越不让说不让提,太医院便只能当没发现过。


    司徒年蹙眉:“那……病症的起因……”


    姬越却是已经不愿再说了,他凑过来,把头埋到穆樱的颈侧:“阿樱,朕累了。”


    皇帝累了,当然不能继续诊治。


    好在眼疾不是大碍,其余的便还能来日方长。


    穆樱问了,癔症不发作的时候,和寻常时候无异,而姬越也说,平日也不发作,她便也放宽了心。


    穆樱只好温声哄了哄,把人哄着在自己床上躺下了。


    其实本来她没有做好留姬越夜宿的准备,但现在他眼睛出了问题,这种情况今夜再把他赶回去,定然是不行了,姑且就安排他先在自己这里安置。


    简单问了几句注意事项,送走了司徒年,穆樱侧过身,看向装睡的姬越。


    “陛下,先前您从未提过癔症的事情。”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不动,并不作答。


    穆樱叹了口气:“奴婢不赶陛下走,陛下不必装睡。”


    见装不住了,姬越翻了个身,将自己滚入她的怀里。等握住了她递过来的手,才缓缓开口:“阿樱先前知道了也没问过。”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在意。”


    穆樱的声音平静:“是上回小神医说过的那次?那确实是我第一回 知道陛下有这个病。”但她这个时候起便有准备要离开了,知道他生的何种病、如何治,已然没有了意义。终归太医院不会放下他不管。


    苏院正可比她有用多了。再不济,还有小神医在。


    她又不会治病,问了也白问。


    虽然穆樱受刑是装的,但到底也挨了几下,有些酸疼,并不能背部躺着,便依旧歪在榻边,趴伏着看他,脑中却在想,他这病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但太医院陪他装、替他遮掩倒是能理解,司徒年却不是个会配合人的。


    难道……真是真的?


    可……癔症……为什么皇帝也能得这种病呢?


    一时沉默,姬越以为她在为自己的病而苦恼,于是便勾着她的手指,安抚道:“平日里不发作的,一切都还好,你不必忧心。”


    穆樱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无所谓,她走之后,他是痴是傻,是疯是癫,同她也没有了关系。


    该报的恩,这些年也报够了。


    *


    第二日,姬越照旧回福安殿。


    吕海平偷摸将人背了回去,只是这回,有穆樱跟着陪着,将人护到了福安殿,才离开。


    姬越的眼疾过了一夜,果然还没好。但他心情不错,早上上完朝回了书房,还在司徒寇海的辅助下批复了半日的公文。


    朝中大臣无人发现他瞎了一双眼,倒也是引人发笑。——或许沈纵发现了,故而今日朝堂上折子都没递,还叫住了几次想留姬越的徐千易,勾肩搭背般把人带了走。


    不多时,到了午膳时间,姬越伸了个懒腰。


    “朕今日不在殿内用膳。”他要去找穆樱的。


    司徒寇海识相地起身告退。


    吕海平便俯身过来,低声道:“今日姑姑在殿中,吩咐过午膳她来做,想来应该快来了。”


    姬越立时便高兴了。


    穆樱端来的是一碗馄饨,并上几个蝴蝶酥,还有一小碗芙蓉蒸蛋。


    很简单的菜式,自从姬越登基后,就几乎没吃过这些了。


    但他让吕海平把桌案上的奏折都堆到一处,专门腾出了桌案上的位置,就为了放这几个小菜。


    穆樱本想离开,书房不是她能留的地方。但是姬越偏偏不放她走,借着自己眼瞎的借口,要她留下来喂他。


    穆樱看了眼吕海平。


    吕海平抬头望天,睁眼说瞎话:“小臣不会伺候人吃饭……”


    穆樱气笑了:“合着我就是天生会伺候人,对吗?”


    姬越抿了抿唇,空洞的眼神望向穆樱出声的方向,“阿樱,不是这样的……你若是不想喂我,我可以自己吃。”


    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穆樱只能勾了勾唇,什么都没说。


    看到陛下笑容淡了,而姑姑的表情更是闷沉的可怕,吕海平连忙摇头解释:“陛下万金之躯,小臣是粗人……”


    “得了!”穆樱挥挥手:“你都照顾了三年了,若是还照顾不好就可以滚了。”


    “那小臣现在就滚……”吕海平丝毫不怕丢脸,立刻连滚带爬逃离了书房,给皇帝背完锅,又尽心尽力给二人在门口守着。


    穆樱翻了个白眼。


    司徒寇海培养的人,别的不说,倒是忠心。


    姬越看不到穆樱的表情,一时就有些恐慌,小心翼翼问:“阿樱……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匆忙解释:“我没有把你当下人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姬越和她聊天已经逐渐恢复了五年前的样子……不再高频地用高高在上的自称“朕”,而是开始使用简单又同等的“我”。


    但穆樱现在想听的,已经不是这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他紧张无措,看他眼尾慢慢晕染出湿润。


    沉默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最后她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陛下用膳吧。”


    随后便端起了桌上的小馄饨,用勺子舀起一个,慢慢喂到他唇边:“小心烫,慢慢吃。”


    姬越乖巧地仰着脸,任由她喂着,那点刚刚溢出来的眼泪最后都从脸颊滑落,滚到了汤碗中,没有了踪迹。


    “哭什么?”穆樱叹了口气。


    “好吃呀。”姬越蹭了蹭她的手指,“阿樱,你做的比御膳房还好吃。”


    穆樱失笑。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娇气,吃点东西都能哭。


    “陛下……”吕海平在一片温馨中,冒死敲响了书房的门。


    姬越脸色便霎时一冷。


    咽下口中的馄饨后,他撑起手肘,按在桌边,问:“何事?”


    “徐太妃携侄女徐婉晴求见。”


    徐太妃便算了,怎么还有……徐婉晴?!


    姬越下意识就想去看穆樱的脸色,可是如今他瞎着,压根看不到。


    她不说话,他当下的心跳就乱了节奏,拍桌便发怒:“这是御书房,不是后宫院子!徐太妃要见朕,便遣人寻了朕便是,跑来御书房作甚?!至于徐小姐,伤好了尽早回家!黄花闺女整日在宫中逗留,像什么话?!”


    “是……”吕海平战战兢兢,皱巴巴了一张脸,无辜道:“那小臣……让她们离开。”


    穆樱笑了笑,替姬越抚平额头:“陛下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不过是两个后宫女眷……”


    姬越下意识便烦躁:“这还是没进后宫呢!”


    穆樱便又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姬越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她。


    她笑的越来越多了……往常一整年,也不见得她能笑几回。


    但这分明应该是好事的,这象征着她在开心,可是……她越开心,他心头就越慌的厉害。


    因为他不知道她在开心什么。


    他不够懂她。


    “慢着。”姬越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怒火,转了念头,叫了吕海平回来:“你……宣他们觐见。”


    见这两人当然便不能在御书房。


    穆樱也不过问他为什么变了主意,只是扶了人起来,轻搀着他,往偏殿过去。


    姬越刚刚落座,穆樱的手便从他的身上收了回去。


    姬越蹙了蹙眉,还待把她抓回来,便听穆樱道:“陛下……这样不成体统。”


    已经黏了她一路,怕再惹她生气,姬越只好撇嘴作罢。


    不一时徐太妃携徐婉晴进来。


    似乎是没料到穆樱也在,徐太妃身子愣了愣,才微微躬身行礼。


    “太妃不必多礼。”姬越让吕海平上来扶住:“论礼,您是长辈,该是朕行礼才是。”但最后也没有行礼。


    穆樱请那两人入了座。


    方一见到走路尚且有些迟钝的穆樱,徐婉晴便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可是听说了,这位因涉嫌纵火,被罚了整整二十大板,如今还活着姑且算命好。


    被打成这样,还不能躺在床上休养,硬撑着也得起来伺候人,这就是贱婢的命运。


    偷笑的表情太过明显,被徐太妃瞪了一眼。


    徐太妃缓缓开口:“今日老身过来,是替婉晴辞行的。”


    徐婉晴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不再,惊声呼道:“姑母先前并未与我说!”


    “闭嘴!”徐太妃沉了声,又看向姬越:“这几日,叨扰陛下也冲撞了陛下,老身实在罪过。婉晴这孩子性子跳脱,也不是个能容人的,实在不能再留在宫中招人显眼。故而老身便为她做主了,斗胆来问一句,将来陛下选秀,可否将她在宫册中除名?老身已决心皈依我佛,不多时就要前往庵中长住,顺路便把她带回去,届时老身也定为陛下祈福。”


    穆樱有些惊讶。她这决定倒是下的够快。


    看来她先前同她说的,她都听进去了。


    那便好。


    明哲保身,不参与宫中争斗,就能好好地养老了。


    徐婉晴却显然是不服的。


    不待姬越回答,她便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不同意!谁说我要回家的!”


    穆樱笑了一声:“徐小姐,知足懂进退,方是聪明人。否则,害人害己啊……”


    徐太妃吓的抖了抖,拉住徐婉晴的衣衫。


    徐婉晴瞪了眼穆樱,随即挣脱开姑母的手来。她走到姬越面前,跪伏在地上叩头:“说要回家的事情都是姑母胡说的!陛下明鉴,民女愿留在宫中侍奉陛下,以报陛下救命之恩。”


    姬越寒了一张脸:“你站远些,吵的朕头疼。”


    徐婉晴“哦”了一声,往后挪了几步,复又道:“民女愿留在陛下身边伺候陛下……做个宫女也好……”她瞧了一眼穆樱,隐晦地暗示姬越道:“没有名分也罢,只要让民女留下……”


    穆樱冷静地听着,除了嘴角勾不住的笑意之外,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拙劣戏码。


    徐婉晴倒是不明白她在笑什么。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嘲讽她么?


    穆樱没反应,可姬越却站了起来。


    “做宫女也可以……没有名分也没关系吗?”他冷着声又复述了一遍她的话。


    徐婉晴一阵欣喜,给穆樱翻了个白眼,随后点头称是。深觉自己不久之后就要做娘娘了。


    比选秀那批秀女提早进宫的好处就在这里:她就算先做的只是宫女,但和穆樱一样,便能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能提前诞下龙子,何愁将来坐不上皇后的位置呢?


    穆樱……拿什么同她斗?


    穆樱耸了耸肩,转过头去,懒得再看她。自己要作死,怪不得别人。


    姬越等了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穆樱替他反驳,便干脆出声:“好。”


    徐婉晴眼中几乎冒光。


    陛下竟然答应让她留下!


    姬越却没有看向她的方向,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下去,徐氏有女,今日起,自愿充入浣衣局,为期十年,到期放归。”


    徐婉晴脸上的表情僵住,随后便哭喊了一声。“陛下……民女不是要这个!”十年做最低等的洗衣宫女,还要放归她……等她出宫都要快三十岁的老姑娘了,还有谁能要她?!


    “不……不……”她爬到徐太妃面前:“姑母,你帮我说句话啊……你知道我不是要这个……”


    徐太妃却闭了眼,垂眸念佛,不再过问。“是你自己选的,便认了吧。”


    第18章


    徐婉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拼命挣扎,爬回姬越面前:“陛下……陛下不能这么对我……”


    “朕怎么对你了?”姬越笑了一声:“朕不是都按照你想要的办了吗?不是你自己说的想做宫女么?朕好心成全你。”


    徐婉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那我不做宫女了,我不做了!”


    姬越问:“那你想做什么?”


    徐婉晴吞了吞唾沫,见姬越面色比方才还要平静,方才大胆道:“民女在陛下宫中因失火而烧伤……”


    “闭嘴!”“啪”的一巴掌,就这样砸在了徐婉晴的侧脸上。


    徐婉晴瞪大了眼。


    转过身,却发现动手的是她万万都想不到的人。


    “姑母……你打我……”连父亲都不曾打过她,说她这张脸将来大有用处的。


    动手的是徐太妃。


    她喘着粗气,捧着佛珠就这样跪了下来。“望陛下恕罪饶命……”


    可怜她在深宫中一向深居简出,从不争宠,人缘还算不错,如今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小辈下跪。


    姬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让徐太妃起来,却是望向徐婉晴的方向:“你要朕为你的烧伤负责?”


    徐婉晴挨了一巴掌,气不过,仍旧不甘心,想着总有父亲和叔叔兜底,便接着开口:“是。民女想进宫为妃……嫁给陛下。”


    她斗胆仰头,看了一眼天子容颜。


    这一眼,便再收不回视线。


    姬越实在长得好看,比家中曾经安排她相看的许多贵家子弟都要好看翻倍。


    甚至她都想不出有什么美好的词能用来形容他。


    非要说的话,甚至他现在的眼神还是太过空洞了些……她不敢想象如果那双眼睛里带些色彩,会是如何绝色……


    可惜,姬越压根看不见她近乎凝视的眼神。


    他踱了两步,慢慢走近她,然后从她边上路过。


    徐婉晴指尖微动,就要去扯他的龙袍。


    穆樱使了个眼色。


    吕海平大气不敢喘,一个健步过去,挡在了姬越前面。


    徐婉晴便握了一手的宦官服。她脸色微僵,心中怒骂:这个死太监!


    姬越脚步很慢,却找的很准,他站定在了穆樱面前,直直地问她:“她说,她要进宫嫁给朕……你为什么不说话?”


    穆樱的脸模糊不清,他却执着要她一个答案。


    可偏偏,她没有开口。


    她不回答,他就这样等着,脸色越来越差。


    一室人就这样干巴巴地静默,谁都不敢吭声。


    吕海平看了眼姬越,又看了眼穆樱,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底。


    好可怕吧……感觉再待下去就要没法呼吸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敲响。


    一群人聚在御书房门外,叽叽喳喳,热闹的不行。


    敲门声让吕海平长舒一口气,他缓了过来去开门。


    见了领头的沈纵,他便抖了抖唇,回头朝姬越汇报:“陛下,是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


    姬越却压根不搭理他。


    吕海平无法,只能朝穆樱使了个眼色。


    穆樱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终于开口:“陛下,见朝臣……”


    姬越蹙了蹙眉,闷闷地“嗯”了一声。可阴沉的脸色完全没有消退下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整个殿中依旧大气不敢出。


    穆樱冷着脸色,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把“陛下”两个字去了,听起来就像在命令他。


    正当所有人以为,皇帝要冲她发火的时候,却见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顺着她的话道:“那宣吧。”


    徐太妃终于颤抖着身子,被穆樱扶了起来。


    穆樱没有管姬越的态度,也没再等他发号施令,便转过脸道:“娘娘,我送您出去。”


    姬越失去焦点的双瞳盯着她的方向,指节微微攥着,心口发涩。


    她不在意他,却在意门口等待的朝臣。


    她不介意他纳谁进宫,却在意徐太妃,怕她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匆促要送她走。


    姬越下意识张口就想控诉她对自己的冷淡,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有着不太明显的不安和无措,还有一点被忽视了的可怜和委屈。


    最后却只能抿着唇不敢发作。


    徐太妃看了眼皇帝,眼中浮过一丝诧异。


    什么时候能见皇帝脾气这样好的?


    无非是……无非是因为……


    她又看向穆樱,一时手都哆嗦了。


    可……即便想到了其中关窍,也只能暗自咽下这秘密,只是把身子放松下来,感恩般朝穆樱点了点头:“好。”


    徐婉晴正要偷摸着也跟着溜走,却被姬越叫住:“徐小姐,今日便可以去浣衣局报道了。”


    他一身戾气无处可散,便冲着徐婉晴低低笑了一声,听起来残酷又阴鸷:“去家中传信吧,十年浣衣局,你能见他们的时间,应当很少了。”


    徐婉晴心中惶恐,还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但见他的表情已然是发怒边缘,也不敢再多顶撞。只好想着先走了为妙,之后再见一下叔叔和哥哥,让他们求情才是。


    她才不要在宫中洗衣服。


    那是贱婢才做的事情。


    等把女眷送走,吕海平却没有立刻把外头等的官员们请进来。


    只因……姬越正拽着穆樱的手臂,冷着声问她为什么不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垂着脸,表情阴沉地“审视”着她,不让她逃跑。


    穆樱无奈叹了口气,被迫回答:“一切自有陛下决定,奴婢的回答重要吗?”


    “不重要吗?”姬越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就……你就一点也不在乎?”


    “阿樱,她要嫁给朕,你一点儿也不在乎?!当年朕说娶你的时候,你多高兴啊……你还……”


    穆樱表情淡淡地打断他:“陛下都说了,是当年。”


    姬越捏住她手臂的手逐渐收紧:“什么……意思?”


    穆樱被他捏的有些疼,便闷哼了一声,姬越脸色一变,一下便松开手。


    穆樱挑了挑眉,看到他撤回去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捏疼你了?!”


    他因为看不见,也分辨不清自己伤到她哪里了,所以只能无助地摊着手,却连声音都在颤动,慌乱解释:“阿樱,我不是故意的……”


    穆樱默不作声看着他。


    心道:看来还是苦肉计有用。


    她瞒着他同司徒寇海联合骗过那二十大板的事情,果然是对的。


    就是不告诉他,就该让他一直歉疚着。


    瞧他,现在捏疼了她,反应都能这么大。


    往后啊,她就该多拿这些伤口激激他,说不得就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旧伤而已,穆樱已经往前看,早就不避讳这些。


    可他……


    穆樱的视线落在姬越的脸上,晦暗不明。


    他能不能忘,能不能向前看,这些又关她什么事呢?


    “还好。”穆樱淡淡回答。


    姬越却不敢大意:“找个太医看看吧……朕……”


    “陛下。”穆樱打断他。


    “陛下现在是陛下,身边多些女子是应当的。”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刚刚是这个意思。”


    姬越先是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在回答什么。“啊……是。”


    他当然知道她这样的回答是对的。事实上,他本来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


    原本他甚至应该为她的懂事而惊喜:自古哪有女人不争风吃醋的?但穆樱竟告诉他他身边多点女子也应当,她看起来倒是真正的识大体且大度。


    可是……可是他现在偏偏就是不想从她口中听这些。


    而是想……想让她表现的更在意自己一点。


    她要是能吃醋了就好了……


    姬越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对不对,是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


    但他以前并未这样过。


    以前脱口而出的心悦只是为了哄骗,现在真正动了心却开始患得患失。


    难道是因为近来阿樱对他疏远了,还在梦中透露要离开,所以才让他越来越恐慌,迫切想要证明些什么了吗?


    幸好,她还未拿到卖身契……


    穆樱细细打量他的表情,觉得他这副纠结的模样有趣极了,便明知故问:“徐婉晴不过是要留下来而已,陛下怎么竟要罚她十年?”


    姬越道:“她想留下做宫女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想爬朕的床?”


    穆樱笑了笑:“那外头女子想进宫可不就是为了爬陛下的床嘛。”


    姬越一时便想瞪她,又想起自己现在瞎着,瞪她同撒娇示弱没什么分别,便只能委屈嘟囔:“那朕的床是那么好爬的吗?想爬就爬……”


    这点,穆樱倒是不得不同意。这些年确实见过不少想爬他床的,都没等到她处理,他便不耐烦地将人赶走了,还真挺不近美色的。


    也就只有他自己爬她床时,才露出几分缠绵黏糊的劲来。


    “陛下确实洁身自好。徐婉晴此举,倒也真是抛了媚眼给‘瞎子’看了。”


    想起他对自己和对徐婉晴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穆樱也不由得好笑。


    都说帝王心,海底针,但倒也没有帝王是不爱娇弱美人反而转过头维护宫女的,姬越只能算个异类了。


    “你还笑!”姬越手捏着拳,愤愤道:“况且朕都说了,她抢了你的珍珠丝,朕是要给你报仇的。”一副公道极了的样子。


    其实哪用得到他报仇?


    这种针对徐婉晴一个人的报仇,也并不是穆樱自己的风格。毕竟这种冒死纵火又陷害她的计划,也不可能是她一个人能够策划构想出来的。


    她并无心和女子宫斗,素来的习惯便是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徐婉晴一样,徐家一样。


    她早就提点过了,既然徐婉晴不怕,那就让她背后的人怕一怕。


    人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此时,穆樱还是难得弯了弯眼睛,高兴了起来:“那奴婢多谢陛下呀。”


    就这样?


    姬越一时懊恼,总觉得自己有些失望。


    “阿樱,你解气了吗?”他握住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问。


    穆樱“嗯”了一声,敷衍完便催促他:“陛下,见朝臣要紧。”


    姬越沉默一时,接着道:“阿樱,你别生气了。这只是开始……”他会帮她一一报复回去的。


    穆樱盯着他看,又突兀一笑。


    他开始什么?他连是徐家纵的火都不知道吧?


    若她不出手,恐怕此事就这么匆促了了。但凡她只是个普通宫女,那二十板子的委屈,挨了也就是挨了。哪还有什么翻案?


    她笑够了,便收起笑意,把手收了回去,人也离远了些:“奴婢不气了,陛下,请先见朝臣。”


    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人又不在跟前了,姬越便又开始不安。


    可他现在除了听话,也只能听话了。


    “好。”


    浩浩荡荡的人进来。


    沈纵后面跟着的是陈侍郎——工部那边暂时没有工部尚书,是由工部侍郎陈善兼任。再后面便是管事的各郎中。


    陈善为人莽撞些,率先闯了过来,他看了眼站在一边的穆樱,以及哆哆嗦嗦的吕海平,朝姬越行礼:“陛下,闲杂人等……”


    姬越知道他说的是谁,却道:“不必。她可以听。”


    随后进门的沈纵倒是面露讶然,他朝穆樱使了个眼色。


    穆樱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


    一个宫女留下,倒也没什么,其他朝臣没什么大的反应。


    “陛下……北境雪灾。”沈纵严肃开口:“据渝城来报,雪深逾丈,牲畜家禽死伤无数,屋舍坍塌后大量流民流离失所,正往周边城池而去,如今边上就是盐都……再往南便是金鳞……这两个地方都算富庶,万一……恐造成民反夺食……”


    陈善跪下:“雪灾影响深远,许多县内官舍也需要修缮……否则容纳不了太多难民……”


    姬越眉头深锁:“死了多少人?”


    陈善沉声道:“千数以计,万不封顶……”


    姬越辨了辨在场人的声音:“陈骞尧怎么不在?让陈骞尧过来……”


    吕海平应了声,连忙去了。


    姬越拧了拧眉心:“户部立刻盘算能动用的粮草、药材和衣物,能动用的即刻调拨,让兵部跟着,这个朕会和陈骞尧说,让他轻骑护送。以防周边劫掠,后续部队也要跟上。第一批救济物资,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到位;第二批带些冗余,也要在十五日内到达周边。”


    “工部。”


    陈善忙起身:“臣在。”


    “沿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沿途清理积雪官道,同时赶造取暖炉具、把往年赈灾用的帐篷图样分发下去,赶着日子尽快做好,随后便跟着粮草一起,分发到北境各州府。灾民需要安置,天寒地冻的,外头扛不住,帐篷只是临时应急,后续的官舍还需搭建。此事你工部仔细负责。”


    “是!”


    “我稍后会提一个安抚司监察御史上来,负责总管各部,到时会沿途勘察灾情,汇总你们的信息。那些要想借机贪腐、渎职的,也仔细收了心思,若被监察御史提报,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务必要做到所有的救济粮款都能到真正的灾民手中。”所有的指令,清晰有力,甚至连监管的事情都想到了。


    “臣,遵旨!”


    姬越虽然被一连串消息打的意外,却反而异常冷静,并没有措手不及。


    穆樱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露出一点真挚的笑意。


    倒也没那么差劲……


    好歹没有她,危急时候,他也可以把皇帝这个位置当的很好。


    因为雪灾,各部齐聚一堂。闹闹穰穰商讨了好一阵,才把所有的方案规矩定好。


    殿内气氛紧张,唯有御座上的人——姬越这个帝王,倒是成了唯一平静的那个。


    等人走后,他却终于卸下力气,瘫在龙椅上,一脸疲惫,下意识便转头去找穆樱。


    只是,他踉跄着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慌乱地摸索,一遍又一遍,却徒劳地抓着了一片空茫。


    “阿樱……你在哪里……阿樱!”


    没有人应声。


    走了?!


    他今日还没同她好好说说话!


    “吕海平?吕海平?!扶朕去找她!”


    也没人应答。


    都走了?!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姬越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案边,发出一声重重的响声。他咬着牙不发出声,只是红了眼眶,偏过头,踉跄地自己提步行走。


    目不能视物,撞了桌子撞案几,却离着门越来越远。


    吕海平焦急地看着,却因为穆樱的表情淡淡,不允许他动,而不敢说话指引姬越。


    直到看姬越站起来盲目地找了一阵,又撞翻了两个架子,就要撞到香炉上去时,穆樱才终于出声:“奴婢在……”


    姬越停下来脚步,面向她。


    半晌,他咬着牙吼道:“你在你为何不说话?!”他下意识第一句就是责怪,而后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却突然闭了嘴,一下就跌跌撞撞寻到了她面前。


    自己的伤半点不提了,还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指,委屈道:“朕找你那么久,你也不说,干看着朕挨撞?”


    穆樱笑了一下:“没见过,所以有些稀奇,一时忘了。”


    她说一时忘了。


    方才的无措和慌乱在心有余悸,姬越脸色泛白,哽咽道:“我看不见,阿樱,你要出声……不然,我找不到你。”


    穆樱摸了摸他的头,又问:“好。那陛下撞疼了没?”


    好温柔的语气。


    姬越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他手臂上和腿上怕是都青了,膝盖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但她都这么温柔了,也不能怪她的。


    阿樱本就没有照顾盲人的习惯,总要她慢慢适应的。


    姬越一下也就不气了。


    穆樱安抚了一下他:“陛下方才做的很好。”说的是应对雪灾的事情。


    “嗯。”姬越贴了贴她的衣衫,慢慢收起那些不安和脆弱。


    他微微笑了笑,道:“各部平衡,我心中都有数的。”


    穆樱便问他:“陛下想找谁做安抚司监察御史?”


    姬越沉默了下:“还需考校。”


    “奴婢有一人选,斗胆推荐。”


    姬越蹙眉:“是谁?”


    穆樱稍稍犹豫,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是陛下些许……有些讨厌的人——季润书。”


    姬越果然不愿。


    他别开头:“他是一介草民,怎可能担此重任。”


    穆樱拉他的手:“若是他很快不是了呢?”


    “你为了他,还要徇私利用朝中关系?你这回要联合谁上书?沈纵?还是司徒寇海?”姬越憋忍了许久的怒火终于还是上来了:“他就这么好?!”


    穆樱叹了口气,掩去眸底逐渐放冷的疏离:“明日便是沈纵办家宴的日子,虽异地雪灾,不可铺张浪费,但本是家宴在先。此次宴席邀请了许多朝中大臣,并上此次新科进士,陛下明日,大可重点考察。”


    “你……让我也去?”


    穆樱笑了笑:“这是自然,便是为了陛下这碗醋,下的这盘饺子呀。”


    所以原来她这次想利用的朝中关系是他。姬越瞬间气消,但仍旧冷脸看她:“季润书也要来?”


    “是。”


    “那朕不去。”


    穆樱捏了捏他的手:“陛下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


    姬越却看不到她的脸上其实一丝波澜也无,只当她在讨好自己,他轻哼了一声。


    “除非你跟着我。”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而且必须寸步不离……”


    怕穆樱不同意,又忙把自己眼瞎这点拿出来说:“现在朕眼睛看不见,你若是离了朕,朕出了丑怎么办?”


    司徒年早就说过,至多两日,这眼疾就能康复。算算日子,明天就好上了。


    但穆樱没有戳穿他,反而哄道:“好,明日奴婢寸步不离……连陛下小解,奴婢都跟着,帮陛下提裤腰带,那物也帮陛下握着……”


    她开起黄腔来,他总是招架不住。


    姬越当下红了脸,去掐她的手心:“你总胡说……”


    床上便一贯是这样,有时折腾的他别说那个地方,就是浑身上下都布满痕迹,连上朝都总要遮遮掩掩的。


    想到这,姬越轻咳一声,努力装的正经:“朕先说好……去可以,但……其他人若是认不下他这个平民,朕不负责解围。”


    穆樱笑:“这是自然。陛下只管做好陛下的事情。”


    “还有朕要做的事?”


    穆樱的表情意味深长:“当然有。”


    她勾住他的下巴,视线在他的脸上游走。


    突然意识到她在看自己,姬越一下子就全身都红了。


    几抹浅淡的绯色落在他冷白如玉的肌肤上,失明的无措感为他添了几分脆弱。眼尾洇湿,长睫垂下,诱人的很。


    这张脸确实好看,怨不得徐家小姐动心。


    便是穆樱,曾经也是有几分真心心动的。


    现在他看不见,眼底只有茫然和空洞。大睁着眼睛望向她的方向,似乎在期盼什么,却什么也没得到,当下便失落了起来。


    穆樱俯下身,落了一个吻在他的眼睫上。


    姬越身子敏感地一抖,再然后,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便死死咬住舌尖,压抑自己过重的喘息,却连握住她的指节都不自觉蜷缩了起来。


    他将她拉近了些,迟疑地、慢慢地抬起脸,循着她脸颊的方向,微启唇瓣,想去够她的唇。


    被穆樱不动声色地避开。


    姬越没吻到她,倒也不恼,而是撇了撇嘴:“有事要我帮忙,也不耐心求求我……只会这样简单哄一下,好没意思。”


    穆樱这回的笑中带了些久违的温柔:“那陛下要我怎么哄?”


    第19章


    对姬越,哄的方式倒也简单。


    见他手指勾住她的衣衫,想主动又害臊的模样,穆樱心中发笑,但面上不显,故意道:“陛下,我受着伤,身上不方便。”


    “又不要你动,你扶好,朕自己来……”


    刚说完这等话,他却又经不住先红了脸,支支吾吾含糊道:“你就帮朕摸一摸……也使得。”倒是光明正大提上要求了。


    穆樱不由得想起私下里司徒年同自己说过的话。


    姬越这个病,还有一种表现就是,几乎病态的肌肤饥渴。


    穆樱那时问司徒年,这种饥渴是对所有人,还是有特定对象。


    司徒年沉默了一下,随后告诉她,可能是所有人,当然也可能是有特地对象。


    穆樱当时笑了下,还算松了口气。她倒是不觉得,自己能成为那个唯一的例外。


    “你怎么对这个病这般了解?”穆樱道:“我曾私下问过苏院正,他也只是知道,却也说从未有书籍文献记录过这个。从前的癔症多以发疯和记忆混乱为主,并无姬越这种症状。”


    司徒年当时沉默了一瞬,随后答道:“那是因为——当年,我也得过这个病。”


    穆樱顿住。“是因为什么?”


    “李乔。”


    穆樱蹙眉。


    司徒年解释道:“是我曾经对不住她。她对我好,我却是个白眼狼……后来幡然醒悟,可……她那时已经不要我了……我自己心绪不宁才患上了病。”


    穆樱是听说过这位小神医和那位女将军的逸闻的,曾经京城里也传遍了女将军被小神医拒绝后,愤而离京,在外征战多年的事迹。


    但现在两人也算苦尽甘来了。


    穆樱试探地询问:“所以,你的病……”


    司徒年先是抿唇,随后缓缓将视线落到远处:“没好,其实一直没好。她在,便会一直依赖她,想要时时刻刻同她黏在一处。她不在……便会无止境地想念……最早的时候,像陛下这样眼盲恍惚的症状,也是十分常见的。”


    “那李乔知道吗?”


    司徒年摇头。“她回来之后,总会一直陪着我。她陪着,我心安了,便不会发作那么严重了。”


    穆樱眉头拧的更深了。


    她没想到这个病看起来治不好。“那你先前还骗我们说无碍?”


    “心病需心药。”司徒年道:“我看得出来,皇帝的病是因为你。”


    穆樱沉默了一瞬,随后反问:“因为我?”


    “嗯,虽然不知道具体起因,但对象肯定是你,这点错不了。”司徒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我看他的时候,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般。”


    穆樱疑惑:“可他能有什么值得生病的?”


    司徒年以过来人的身份分析:“也许是你不以为意,但给他带来磨灭不去阴影的事情。”


    “那就太多了。”穆樱苦笑:“你也知道,我前些年过得实在不算轻松。到现在都过去了,我已经不以为意了。”


    “那也许……正是他觉得对不住你的地方。”


    穆樱“唔”了一声,“随便吧。”


    她道:“或许,是你想多了。他是帝王,同你不同,在儿女情长上,算计多于真心。便是真有病,也少不得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毕竟装疯卖傻那几年,他也装的很真。


    司徒年看了她一眼,“你要这么想,也行。”


    穆樱见他不反驳,更加确信自己的观点:“事实可能就是如此。”


    司徒年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你想离宫了,对吧?”


    穆樱虽然惊讶于他的敏锐,但倒是不畏惧被他知晓:“是。”


    “姬越未必会放你走。”司徒年眼中清明:“不过你若是真想明白了,及时撤离也是一种手段。姬越和我算是同类……等他意识到有多需要你的时候,到时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怎么会?”穆樱反驳道:“你也知道自己的病,李乔不也好好的?你能奈她何?”


    司徒年一愣。“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要我想走,自有办法。”穆樱笑,“你放心,他不爱我,不至于纠缠我到歇斯底里的地步,而我也不爱他,从头到尾,我都清醒的很。”


    穆樱抬起头,目视前方。


    “你想的……倒明白。”司徒年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仔细打量了穆樱一眼:“不过,感情的事情,不到那一刻,谁说得清楚的?你说他不爱你,你不爱他,我却觉得未必。”


    穆樱笑:“那就拭目以待。”她一定会离宫。


    司徒年也点头:“那我还是衷心希望他至少活到留下后代的那一日,否则到时候宫变,又要麻烦我家李乔了。”


    穆樱的笑容淡了些:“宫变的事情左右轮不到你担忧,他命应当没那么短。”心狠的人一般都是要祸害千年的。


    她道:“你家李乔日日在战场上,你还是多操心操心她的生命安全吧。”


    司徒年但笑不语:“她马上回京了。”


    穆樱与他不欢而散。


    现在收回神来,穆樱对着面前姬越这张欲求不满的脸,一时也有些恍惚。


    他……会爱她吗?


    随即又自嘲般笑了一声。


    她所有的痛苦早该在过去被埋葬,现在和未来都受不得一点委屈。


    所以现在再问出他是否爱她这种问题,也着实可笑了些。


    “阿樱……”姬越感觉到她的动作顿住,便扯了扯她的手,半圈住她,仰着脸问:“你还讨不讨好朕了?”


    他问得理直气壮,可只有姬越自己知道,这实际上压根不是理直气壮,而是心虚。


    他在用皇帝的姿态,掩盖他内心的不安。


    他害怕她拒绝,害怕她推开他,害怕她因为先前的种种事情而记恨他。


    所以他先发制人。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床事了,这是很不妙的征兆。


    所以他必须主动。


    姬越抿了抿唇,扣住她的手腕,往他身上带。


    穆樱面上不显,“嗯”了一声,手指便顺着他的力道落在他的后腰上。


    “快点。”他催促道。


    穆樱的动作顿了顿:“陛下,今日还是用手吧。”


    姬越立刻不满:“怎么还是用手?”他想要和她再靠近些。


    想要身体同她完全碰触。


    “陛下,我身上还有伤。”穆樱依旧用上这个理由。


    姬越一时便没说话。


    随后,他缓缓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良久,出声道:“好。”


    他竟然妥协了,也没有发脾气。


    穆樱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看见他紧紧攥住她的衣角,攥的指节都泛白,身体不自觉地抽搐。


    她的手掌感受着他的震颤。


    “阿樱。”


    姬越突然道:“等你好了……我们成婚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其实连姬越自己都意外。


    他是皇帝,皇帝怎么能下意识地说“成婚”呢?


    皇帝只能说“纳妃”,说“临幸”。


    而成婚,这不过是他当时在冷宫时同她玩闹的笑话。


    此时非彼时,当时只是诓她为己所用之言,现在说,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但他却像卸下一个重大的担子一般松了口气。


    仿佛这句话在心里掩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缝隙,倾泻而出。


    穆樱心跳崩乱,平日里恰到好处的平淡脸色一时也变得有些莫名狰狞:“陛下……在说什么?”


    成婚?!他没事吧?


    姬越听见她的语气变了,心里一慌。


    他便猜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最近口不择言惹她生气的太多了。


    他试探般开口:“我想过了,因你是宫女身份,自然不能上来就封妃,等选秀完,我找机会,再给你封妃。若是你先诞下一儿半女,那便更好了,一切都顺理成章……”


    穆樱的笑容完全失去:“陛下……还希望我诞下一儿半女?”


    “嗯,我想过了,虽然你不喜欢这些,但最后终归还是更想要自己生的……先前朕考虑确实不周,不该说什么让她人生了再抱来给你养这种说法,女子应当还是更喜欢自己的孩子的。到时候等你生了皇子,朕便给你封后,好不好?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他越说越觉得这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


    他是皇帝,不可避免需要权衡。选秀是堵朝臣的嘴,而“娶”她是安她的心。至于孩子,一方面是巩固她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是他们二人的未来。


    这样,她就能陪伴他一辈子了。


    多好,多周全。


    姬越勾了勾唇,捏着她的衣角讨好道:“阿樱,这样,你可满意?”


    他把曾经不敢承诺的都承诺了,能给的都给了:后位、孩子,这天下女子都想要的至高殊荣。


    她应该感恩欢喜,然后扑进他怀里说“谢陛下”了。


    可……等了许久,姬越都没等来她的投怀送抱。


    反而迎来穆樱冷笑一声。


    “所以,陛下今夜便是想说这些?”


    姬越抿了抿唇,听出她的不虞,手臂环上她的脖子,又退一步:“等你好了,朕同你搬到一起住,我们日日不分开了。”


    穆樱不由得一阵反胃,她干脆直接地甩开了他的手。


    一想到将来一大群小孩膝下缠人,同他一样要将她绑在宫中一辈子,她就觉得恶心和厌恶。


    “陛下,奴婢早年身有亏空,大夫早已说过不易有孕。”她干脆翻着白眼撒谎,“若是陛下真心疼宠我,一心要我生子,只怕此生都封不了皇后。”


    姬越脸色一僵。


    倒不是介意她甩开自己,也不是介意她说的那些冒犯的话,而是把重点放在她身着身体亏空,不易受孕的事情上:“朕先前不知道……”


    这么严重的事情,她怎么从不提?!


    但姬越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些旧事。


    他怎么能好意思说不知道呢?


    她身上那些伤,都是为他受的啊。


    他先前从来不敢看,却为此假惺惺地生了场癔病。


    他总想着,等往后日子好了,他也要让她过得好。


    可他给她的好,是什么?是让她继续受伤,继续为他牺牲吗?


    他从没问过,什么是她觉得的好。


    姬越僵硬的表情控制不住,只留下嗡嗡作响的脑中空鸣。


    他想,他兴许是一句错步步错,总在惹她生气。


    “阿樱……没孩子也不要紧……朕也不是非要孩子……”他急匆匆补救道,“只是你没了孩子……”那她的后半生岂不是没了着落?


    姬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抚了。


    “无妨,奴婢不喜欢孩子。”


    姬越如遭人当头一棒。


    两人相识那么久,他先前只知道她不喜欢寻常男女那样。兼之他自己根基不稳,也不想太早留下孩子,又是先勾她反着来的,便放任了下去。


    这么多年虽然也就习惯了,但他到底是个男人,正如司徒年所说,他怎么可能甘心一直雌伏?


    他本想着,往后纳妃也是无可避免的……虽然他并不执著于这个,但百官会催,他远在佛堂的母后也会催——她又不是真的出家了,早晚也是要回宫的。


    给了穆樱后位,让她留个孩子,这样后宫日子寡淡无趣的时候,她有了事做,也不会时时想着离开。


    其余权臣家的闺女儿,到时候胡乱封几个贵妃,糊弄一下便是。


    将来她若还是要更想要同他反着胡闹……他也愿意陪同胡闹的,毕竟是关起房门的事情。


    却没想到……她自己本来就是不喜欢孩子的。


    现在不喜欢孩子,那将来会不会因为他有了孩子,而嫌弃他?


    若是他立了很多妃子,有了很多孩子,那她是不是要对他避之不及?


    这些想法让姬越惴惴不安。


    他的视线无助地聚焦在某一处,短暂的茫然无措后,小心翼翼开口:“阿樱,那等将来朕有了孩子,一定不让他闹到你跟前来,好不好?”


    穆樱却笑了声:“陛下的孩子,闹便闹了吧。”和她有什么关系,到时候她都走了。


    她语气平缓,听不出来生气,姬越却怕了。


    他发现自己好似逐渐摸索出了她的语气含义——反正现在这样,肯定不是高兴。


    他立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惶恐道:“朕不生了……不生了……”


    先前的胡话全部被他抛之脑后,不敢再想。


    “朕先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不能有孩子……她会不要自己的。


    姬越自己也没发现,在他心里她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比皇室后代的地位还要高了。


    他只知道,她讨厌孩子,他怎么能生了孩子惹她厌烦呢!


    为了讨好她,姬越一把把她的手抓到自己胸前,按了上去。


    先前她可喜欢揉捏这里了。


    穆樱冷冷地看着他动作,忽然道:“陛下,想看看我身上的伤吗?”


    她曾经懵懂的时候,看他躺在身下漂亮狼狈的样子,也曾经晕头转向地想过,用一身伤换他一份帝王的真心,换他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时一切皆是自愿,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可惜现在……早就失去了那般天真。


    离宫已经是她不可能放弃的决定,所以,就让那些失控和崩溃都掩埋在曾经的伤口里。


    不要再复苏了。


    一物换一物,倒也很公平。


    姬越先前从没见过她身上的伤。


    每次欢爱,总是他浑身赤、裸。而她,只有搂着他的时候,才能让他感受到她身上层叠的疤痕。


    唯一见的一回,是三年前。


    她身中数箭,命悬一线,却仍被他因不信任而喝令回京……


    结果血衣掀开,一片模糊。


    当时的她昏迷不醒,在鬼门关来回走了一个月。


    他在她耳边哭的声嘶力竭,崩溃了一个月。


    那之后,他便犯了病。


    只是她既然开口让他看,姬越便忍着再犯病的危险,涩涩开口:“好啊。”


    但他又瞬间反应过来:“朕看不见。”


    穆樱翻了个身过来:“陛下可以摸摸看。”


    她脱下里衣,唯独余下一件肚兜,几乎和他坦诚相见。


    姬越顺着她的动作抱过来。先是轻轻触碰到她的皮肤,然后才慢慢挪动手指。


    知道她身上还带着伤,他甚至不敢用力。


    指尖触过一层层的疤痕——尽管她用了上好的药膏,但该有的痕迹,显然是不能褪去的。


    姬越的手指开始发颤。


    好多……好多伤。


    密密麻麻。


    他心口开始翻腾,耳畔骤然响起轰隆声,随后这轰隆声便直接变成了刺耳的耳鸣。


    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变模糊:“陛下,确定想要我这样的人,当您的皇后吗?”


    她这样的人。


    她竟然这样说自己。


    姬越一时便想吼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只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最温柔的人!


    亦是我……最离不开的人。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抚摸那些疤痕,然后红了眼眶。


    那些都是他欠下的债啊。


    随后,穆樱听到他朦胧却又坚定地回答:“想要的。阿樱,你什么样子,我都想要。”


    她又开始笑,依旧是那种意味不明的笑。


    她就着盘坐在侧的姿势,脚尖抵开他的腿,像对待一件精美的物品那般审视他。


    姬越浑身紧绷。


    要命的袭击让他一声闷哼。他贴过来,声音黏腻地喊她:“阿樱。”


    “姬越。”穆樱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姬越一愣,被她叫了名字之后,恍惚到不行的意识更是便一阵涣散。


    穆樱却破刃一般强势,动作狠厉。


    姬越高昂着头,努力呼吸。


    他只觉得疼痛和战栗共存,疯了一般侵占四肢百骸。因她一声简单的称呼而产生的奇妙余韵也几乎要让人厉声尖叫。


    他想:他离不开她了。


    他一辈子都要腻着她。


    第20章


    姬越过了美好的一夜。


    阿樱对待他还是如以往一样,两人在床上如胶似漆,甚至比以往更甜蜜。


    虽然她的动作好似粗狠许多,不用脂膏,也没甚前戏,全程除了命令他,也同他几乎没互动。但他很乖,很配合。


    她说什么,他都听。


    曾经姬越以为,自己做了皇帝,高高在上惯了,是不能忍受跪伏着的姿势的,但昨夜……她那么一推,他也就无师自通地趴了下去,然后……一切便都顺其自然了。


    虽然她的手死死钳制住他的手腕——也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但姬越本也没想逃。


    他觉得这恰是她对自己身体的需要。


    他一边尖叫,一边失神,一边却还在想:多好,她也离不开他。


    这是否也就意味着虽然曾经他做了许多混账事,如今两人也算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互相忘记?


    而她依旧愿意陪在他身边。


    如果这样取悦一下她,她便能原谅他的话,姬越自是百个千个情愿的。


    他深觉床事的重要性,故而身上再疼、再难受,也能说服自己就此揭过,暗示自己这些粗鲁的行为不过是她不小心,不是故意伤害他的。


    他只记得夜间两人肌肤相贴的美好。


    她还咬了他肩胛呢。


    她以前都没有碰过的。


    自己又多了一个能吸引她的地方,真好。


    手指轻触着她昨夜在他身上落下痕迹的地方,姬越算是彻底松了口气。下意识便遗忘了前不久两人讳莫如深的冷战,也下意识不去想穆樱那些不明所以的笑意了。


    反正,知道她还在意自己,便能压抑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了。


    虽然容易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但姬越自觉已经逐渐发现她情绪的秘密,往后他谨言慎行,一定不会再这般莽撞去挑战她的自尊。


    孩子不能提。姬越把这点牢牢记住。


    好在他的身体对她还有吸引力,他们行房的时候她依旧快乐,她对他的哭音和撒娇还是无法抵抗,她还是会哄他。


    这就够了。


    等解决冗官旧臣,除去肃王政党之后,他便能任用贤才,大兴改革,整个大邑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到那时,那时阿樱还能陪着他,一同看河清海晏。


    *


    晨间,姬越忍着不适上完朝,回到书房。


    今日他眼睛已经彻底好了,已然可以自己读奏折,所以便没要司徒寇海过来。


    因为身下不适,怕被人看出端倪,还把吕海平都留在了外头。


    这样调整姿势的时候,也方便些。


    暗卫进来汇报:“陛下,徐家似乎有意推促纵火案尽快结案。”


    姬越想了想,却道:“不结。”


    本来他以为纵火犯是阿樱,确实曾施压暗示他们结案。可眼下多加细查,发现了端倪……再加上如今他已是信了阿樱,必然不可能是她纵的火。


    那这纵火之人就很有意思了。阿樱一贯聪慧,他们竟能从她的身边人入手,买通她的丫鬟……


    姬越敛了脸色。“徐婉晴滞留宫中的消息,可有传出去让徐家知晓?”


    “徐侍郎似乎知晓了,但……好似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近来也没再和徐千易走动,两边似乎在撇清关系。”


    姬越冷笑了一声。


    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了。


    谁家闺女好好的在宫中烧伤了,又被强制留在宫里十年,能一点脾气都没有?


    以他来看,说不得这场纵火戏还是徐家自编自演……


    那……阿樱那日意味深长规劝徐婉晴的话,就很说得通了。


    他沉默一会儿,同暗卫确认:“让你搜集证据,后来证据指向的,是徐家?”


    暗卫点了点头:“目前来看……是。”


    姬越一个咯噔。


    果然。


    所以……阿樱早就知道吧。


    她早就知道一切都是徐家自行筹谋。什么贵女落难、自请入宫,都不过是为了入他后宫的拙劣表演。


    可他先前还差点信了。


    那他那般昏庸地误会她……她心中会如何想他?


    觉得他蠢笨不堪?觉得他昏聩无能?还是失望于不该扶持他这样一个,连基本是非都不能明辨的帝王?


    这些年,能支撑下来他走过那段昏暗无光日子的,不过是她无条件的陪伴和辅佐罢了。


    若是他连做好一个皇帝这件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又哪里对得起她?


    他最怕的,本就从不是江山动荡、生死险境,而是她眼中那一丝失望。


    他又做错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对自己冷淡。


    姬越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缩,无规则地敲击在桌案上。本来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却焦虑得坐立难安。


    徐家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个姑娘在宫中,却当不成娘娘,只能当个宫女。只能借不追究往事为由,朝他妥协示好。


    可……他已然知道了罪犯不是阿樱,怎么可能还轻易结案?


    “纵火案证据找到多少?”他问暗卫。


    暗卫垂头:“尚不足以给徐家立案,属下会尽力……”


    姬越苦姬烨久矣,徐家就是明面上支持姬烨的罪魁祸首。


    徐父不掌权久矣,死了一个徐刺史,无伤大雅。可如今就算不能让他们的势力彻底坍塌,能膈应他们几分也是好的。


    他召来吕海平。


    “命人去问问徐婉晴那个爹,他女儿还想不想要了。若是不想要,朕便一把火,让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吕海平颤巍巍应了。


    心中却道:陛下这是……要同徐家完全撕破脸皮了啊……


    暗卫顿了顿,问道:“陛下,那穆姑娘为她的下属抗下纵火案,如今陛下便轻易放了?”


    姬越一阵沉默。


    他确实已派人去查过她那个下属。


    邓曜——也就是上回她昏睡中,梦呓之人的名字。


    此人同阿樱确实相识许多年,虽不及自己与阿樱这般亲密,但……好歹确实也有几分真情。


    阿樱救过他,他也真的救过阿樱。两人算患难之交,之后他便留在她身边保护她——以护卫的身份。


    而那夜长春宫失火前,邓曜确实去过……


    这才有了穆樱分明什么都没做,却也什么都不反驳,突然认罪。


    原来是要为了他顶罪。


    得知这等消息,姬越本该让人抓了邓曜来,打杀了的。


    一个乡野土匪,怎么敢沾惹阿樱?!


    又怎么敢让阿樱帮他顶罪?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阿樱……阿樱当时分明知道是顶罪,竟也同意了。


    姬越有些分辨不清邓曜在她心中的地位,也不知道邓曜盯着她身边的位置有多久了。


    但隐隐就是有一种,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替代的委屈、酸涩感。


    仿佛再踏错一步,他就随时会被别人取代掉了。


    难不成……先前也就是这邓曜时时在阿樱耳旁吹风,劝她离开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阿樱想走。


    原来是有人恶意挑拨的!


    他的心口妒火疯长,戾气翻涌,恨不能把这样的狐狸精除之后快。


    可……可如今才同阿樱好过,他不想惹她生气。


    思虑再三,只能规劝自己:算了。


    一个……下属罢了。


    而且她都挨了二十大板了,他怎么能不心疼。


    虽然现在看起来,这二十大板不是她为同他赌气而挨,而是为了救另一个男人……


    但姬越想着,他总要大度才好。


    要是他太过无理取闹,让阿樱愈加察觉对方的好,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邓曜哪一日真有机会站在她身边了,才有的他哭的。


    姬越的脸埋在阴影中道:“那个邓曜,让人仔细盯着,若是再犯错,再寻机会捉了,打杀了便是。至于阿樱替他挨罚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再提了。”


    嘴上这么说,实则心中又酸又涩、又妒又疼。


    若不是……若不是两人才刚缠绵过,他总是要发一大通火的。


    *


    “还在查?”穆樱拧了拧眉。


    皇帝最近只顾着缠她,疏于政务,看起来连理事能力都下降了不少。


    “按照您的吩咐,我暴露了行迹,也留下了一些证据,他们已经知道了我。”邓曜道:“不过,皇帝也没信是我做的了。他应该是借势查到徐家了,也有了明确证据。”


    “早该查到了。”穆樱叹了口气:“是我高估他了。”


    邓曜道:“他似乎让人给徐刺史捎了什么话。今日我看那老头鬼鬼祟祟出门了,便跟上了。”


    “跟上了?”


    “嗯,他去见了皇帝。”邓曜的声音仍然是冷冷清清:“隐隐听了几句,应当说要自捐家财,入充国库。”


    穆樱冷笑一声:“姬越答应了吧。”她二十大板,换徐家示弱投诚,这种买卖,姬越不可能不同意。


    邓曜却顿了顿,难得有些别扭。“他没答应。”


    “没应?!”穆樱有些不懂了。


    “他让徐刺史公开自认火是徐婉晴放的,还要自罚二十大板……”


    穆樱愣怔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老头油滑的很,不可能答应的。”毕竟后面还有姬烨这座靠山,再示弱也示弱不到哪里去。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放弃一个女儿罢了。


    这皇权争斗中,女子的地位如此之低。


    牺牲一个徐婉晴,比抹了他们自己的颜面,要好很多。况且打一个老头二十大板,和要他一条命没区别。


    邓曜也道:“是,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皇帝发了好大的火。”他顿了顿:“他似乎已派暗卫前去,要私下弄死徐刺史。”


    穆樱摇了摇头:“草率了。”她挥了挥手,赶紧示意他:“你去把人拦下。”


    若是姬越在这个关头杀了徐刺史,本来有理也会变的没理。若被人发现举证,之后不仅给他自己平添一个暴君的头衔,甚至还会在姬烨的带领下,被百官弹劾,得不偿失。


    邓曜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好。”


    “眼下本就有另一个更火速有效的方法推翻徐家,他非要舍近求远。”穆樱心下觉得姬越笨,但又因为隐隐能猜到他对徐刺史非要赶尽杀绝的原因而微微心颤。


    他莫不是,真把给她报仇这件事情,放心上了?


    穆樱抿了抿唇:“沈纵的宴席,他要去吗?”


    邓曜微微抬眸:“一直在殿中徘徊,看着……是在等您。”


    穆樱“哦”了一声,看了眼天光,才合上文书和信件,匆忙起身:“原是这个时辰了。”


    邓曜从她手中接过传信,想了想,终于没忍住开口:“那姬越什么都要依赖姑娘您,又爱利用您,一点也不心疼姑娘,姑娘为何还总时时替他着想?便是连这种雪灾的事宜……您提前半个月知晓了消息,却也提前半个月为他筹谋。如今灾乡已然开始重治,用的都是姑姑您自己的私银,动的也是您的人脉。到时候京城派属的官员过去坐享其成。最后功劳是别人的,您半点落不得好。”


    “都一样的。”穆樱却笑了笑:“反正最后会外派出去的,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嗯,姬越不会放心交给别人的。”他那个人,斤斤计较又小心眼,防治雪灾这种能落下功绩的好事,怎么会轮得到他人。


    怕是结束之后,便要论功行赏,借此拉他自己的人一把。届时,朝中风云变化,改革……便会真正开始了。


    不过,能扳倒徐家的事情,她能添一把火便帮着添一把了。也算是,她临走前,最后助他一臂之力了。


    至于季润书,穆樱倒还算对他有一点底气。


    能得沈纵亲自担保,这人恐怕便是姬越也要另眼相看的。


    穆樱把文书收拾好,看向邓曜:“我本还要出趟宫看几个人,你先去拦下姬越的人,然后还有空就帮我跑一趟,送些冬日物品同银两过去。若不方便,便算了,晚些我自己再去。”


    邓曜看着拜帖上“宋家”两个字,也没多问,就点头应了。


    *


    沈府的晚宴于寅时便开始准备,到了未时过后,客人们便陆陆续续来了,也算是给户部尚书一个面子。


    百官们不知道皇帝也会到场,加上沈纵家院子还算大,他为人又热情外向,秉持着宾主尽欢之道,不多时,院内便是放纵的笑语,沈纵也与大家闹的其乐融融。


    时间过去没多久,大家一个个便都喝起了小酒,也顾不得身份地位了,老一辈的官员便带着一群新来的进士,玩起了曲水流觞。


    也有不玩这些规矩,纯粹就是交友来的。为首的便是徐侍郎,穿梭人群间,如鱼得水。


    沈纵暗中看了他许久,然后过来敬了他几杯,之后便跟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那里有人找。


    徐侍郎抬眼一眼,那可不就是新来的翰林院编修佘秀文嘛。


    这人家里可有钱的很。


    沈纵意味深长道:“这佘大人可能是刚来,不适应咱们同僚亲密。”


    徐侍郎打了个酒嗝:“这……这简单,我……我去安排他……安……安排!”


    他似乎喝多了,一时不顾形象地走过去,拉着这位新进的状元郎,一起喝酒敬酒,哥俩好一般从这头走到了那头。


    沈纵笑了笑,转过身游走于其他同僚间。见大家都上了头,才拍了拍手,起了个头:“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官场酬酢,大家自便即可。”


    众人都笑。


    沈纵又道:“想必大家也见了不少生面孔,这前番科举刚过不久,朝中又添了许多新人才……沈纵也见了诸进士在殿试上的盛名,其中不乏文采俱佳者,某在闱中也拜读过几篇,心向往之。今夜气氛正好,又有美酒作伴,何不以文会友?”


    有几个起哄起来,院中人便欢呼起来,都拍手称好。


    “那便请诸君自便,某也诚邀诸位大人随意展示个人大作,彼此品题。此非较艺,只当玩赏。”他看向礼部尚书房语林:“房大人,会试试卷可在?可容大家一一品鉴否?”


    此言一出,满座微微骚动。


    房语林讪笑了下:“沈大人雅兴。只是殿试已过,名次已由陛下亲定,如今诸位进士也各自有了去处。再翻会试旧卷,岂非多此一举?”


    沈纵微笑:“便是让大家知道作的好的文章,如何得到礼部各考官以及陛下青睐的也好。”他看向四座:“诸位,是不是?”


    这样一言,在场进士都有了几分眼色。


    成绩略低的对那些成绩高的本就有几分不服,如今饮了几杯,更是来了劲了。“沈大人说的好!我们是想看看!拜读拜读!”


    “对!房大人还请不要藏私,还请给我们都品鉴学习一下!”


    徐侍郎怒瞪过去一眼,便开始找出声的人:“谁说房大人藏私……”


    沈纵抬手示意:“咱们私下家宴,都宽和点,我想那位大人也不过是求知若渴,欣赏好的文采罢了。”


    季润书在角落里独自饮了一杯酒,然后便洋洋洒洒挥袖写下一篇。


    写好后也不上呈,只安静坐着,看那边的闹剧。


    房语林说什么也不同意开封密卷,而新科进士们越见他这样,就越觉得古怪,说什么也要看到一眼。不多时两边便争在了一处。


    穆樱扶着姬越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姬越现在耳清目明,却偏偏还要在她面前装瞎,为的就是要多贴近她些,多撒些娇。穆樱也懒得管他,便由他去了。


    一时仪仗过来,沈纵没发现,倒是房语林先慌了神,“砰”地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驾到……”


    沈纵笑了笑,也俯身行礼。


    院子里洋洋洒洒跪了一排。


    姬越扬了扬手,免了礼,方才走到上首坐了,又问沈纵这是在闹什么花样。


    沈纵当然一一说了。


    姬越听完,倒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忙让房语林取了卷子来。


    又让在场的也多作诗写文,他也要一一品读。


    皇帝下了令,房语林不得不从,忙让人去把案卷取来。


    不多时,姬越的视线便落在了角落里默默饮酒的男人身上。


    他眉骨动了动。想起这约莫就是穆樱口中的季润书。


    长得倒是好相貌,可比起自己远远不及,还一副穷酸书生样。


    姬越在心中吐槽完,面上却不显,反而一副好奇的样子,指了指角落,问沈纵:“那是谁?”


    沈纵答,那位是在会试中便落榜了的考生。


    众人循着视线一一望去,都不免鄙弃。连殿试都进不去的人,也好意思来吃席。


    姬越见他桌上也写了文章,便还是招他过来,要他念念自己写的。


    季润书不慌不忙地抬眸,对上了姬越的视线。


    两人对视,心中各自纳罕:好冷的眼神。


    季润书应了,把自己的文章念了一遍。


    在场鸦雀无声。


    礼部几个都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


    姬越却不以为意,正央着穆樱给他剥花生,边吃边听。


    虽然剥花生的声音让现场没了严肃的气氛,但在场百官也不敢抬头看他,便只能听到一声一声打节奏一般“哔啵哔啵”声音。


    穆樱剥累了,便在后头捏了捏姬越的脖子,示意他说话。


    姬越轻“哼”了一声,才算出声,对季润书敷衍道:“你的文章作的不错。”


    穆樱的手又探到他的腰下,轻声威胁道:“陛下,不想在朝臣面前出丑的话,便认真些。”


    姬越腰上一软,几乎就要在现场塌下来。他红了耳根,按住她作乱的手。“朕知道了!”


    随即才算提起好奇心,问房语林:“此等文采,竟是没进殿试?我朝今年真是人才济济。”


    房语林垂着汗,只能点头称是。


    姬越便让季润书把如何作的文章的心路历程一一说明,中间又提了几个问题。


    期间关于论漕运与海防之策,还详细抽取了几句,详细问了。


    和殿试也差不多了。


    在场官员都不敢作声,只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皇帝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的时候,便更是觉得——仿佛有人要大难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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