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述京的行踪, 夏稚对此一无所知。


    她兀自走向街角,唇边还带着笑容,这是一栋两层小楼, 要和房东太太合住, 作为游客可以拥有一个卧室。


    夏稚和房东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即将退房。


    回到房间, 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手指触及一个牛皮纸袋。


    夏稚愣了下,还是拆开。


    这是她的离婚协议。


    是离开伦敦之前,她和裴述京签署的。


    那是个非常风平浪静的会面,吃饭的地方甚至是裴述京与夏稚从前常去的地方。


    路易斯以极快的速度,很快便准备好了离婚文件,当天晚上,夏稚与裴述京在餐厅碰面。


    餐厅非常知情识趣, 还为他们准备了夫妻爱意浓厚的桌面特别陈设。


    在这种有些诡异地气氛里,玫瑰花娇艳欲滴, 而夏稚接过钢笔, 在上面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条款非常完善,关于约定的离婚期限却推后了三个月。


    裴述京优雅地切着牛排,三分熟的血丝渗出来,他面不改色, 平静地解释说, “抱歉,要麻烦你稍微迁就一下,公司董事婚姻存续状况变动,可能会有些影响。”


    夏稚了然, 没再犹豫纠结,就点点头。


    她当然明白,这样一个巨大的集团,裴述京会小心一些也并不奇怪。


    夏稚甚至有点儿抱歉:“是我给你添麻烦。”


    任性地提出离婚,就像是几年前,莫名其妙跑到苏黎世去求婚自荐那样——草率。


    裴述京却如那时候一般包容。


    不得不说,裴述京更像是沉静地海洋,虽然偶有波涛,但总归来说,是很包容她的,甚至没多问原因。


    离婚的原因,他竟然不问。


    这让夏稚松了一口气,早先准备好的措辞和借口,都没派上用场。


    这样也好。


    其实,夏稚从内心出发,并不想欺瞒他。


    那个真实的理由,却又过于丑陋和可怖——离婚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夏稚越发怀疑他。


    温柔和善的绅士,好像拥有她无法触及的另一面。


    那是嗜血失控甚至如同鬼魅的另一面。


    夏稚不想开启,也不愿意去验证,她只想要尽快地离开。


    裴述京的喉结滚了滚,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握住红酒杯,姿态并不如繁文缛节中那样标准,甚至有些过分随心所欲。


    但丝毫不减弱他的魅力。


    他的手长得很是好看,除了白净,更多的是骨阔漂亮,匀净的骨骼不算突兀,皮肉贴合,连青筋也都是恰到好处的。


    青色的血管交错,他的手背因处于放松状态,而并未有强劲的血脉涌起。


    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


    ——夏稚真的很讨厌男生的指甲不利索,更喜欢裴述京这种整齐的甲面,干净,短,打理得很好看。


    打住。


    夏稚心想,都要离婚了,还在这里喜欢他的手?


    她收回视线,装作没看见裴述京指间的婚戒。


    裴述京已经用餐完毕,饶有趣味的问:“之后有什么计划吗?”


    像是担心引起夏稚的担忧,男人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虽然离婚,但总归也是朋友吧。”


    试探的眼神。


    夏稚点点头:“是。”


    男人松了一口气,温和平静地提议:“既然是朋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快开口。”


    夏稚忽略掉他的解释,只回答问题:“打算去休息一段时间。”


    裴述京点点头。


    用餐的时候他常是很安静的,那天也不例外,裴述京晃了晃酒杯,儒雅地品了一口。


    他们就这样道别。


    有些冷的风吹过来。


    裴述京站定,回过头来,今天他的造型显然打理过,是偏商务的模样,梳了背头,露出有些凌厉的眉眼。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锋利,却硬生生被儒雅矜贵的气质给压制下去,如生佛面,眼神平和。


    是矛盾的糅合。


    裴述京身量极高,微微欠身,俯首对夏稚说话:“希望你旅途愉快。”


    夏稚说:“谢谢。”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裴述京了然她的沉默,知趣地说:“再见。”


    男人坐进车子,锃亮的宝石红跑车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夏稚想,他们也许不会再见。


    所以说再见又有何用-


    夏稚把文件塞进随身的双肩包,把衣服行李收拾好——现下她是个极简主义者,精简掉了很多东西,如今,随身的行李不过一个箱子、一个双肩包。


    她理好行李,去洗了个澡,这才舒服地瘫在床上。


    手机上有几条待办消息,夏稚点开看。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久未联络的路易斯。


    作为裴述京的助理,夏稚对他的最深印象,就是专业高效,比上一任助理更加冷漠,像是机器人。


    【Louis:夏小姐,梅菲尔街区145号的房子要卖掉了,有些东西您要来处理一下吗?】


    那处白色别墅。


    夏稚有些愕然。


    路易斯倒是挺耐心的,把资产评估处置报告转过来——裴氏养了二十几个人的团队来专业托管资产,定期会处置不良或是冗余资产,致力于对冲和增值。


    上面写的比较扼要,大意是说,目前伦敦房价处于高点,这处房产又空置,建议可以出手后重新置业。


    也算是理所当然。


    夏稚转念又想,裴氏在伦敦本就没什么重仓产业,裴述京常年待在瑞士,因为工作会前往美国和各国口岸,并不会总呆在伦敦。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过去。


    【稚:我没什么要带走的,麻烦您处理吧。】


    裴述京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他没说话。


    而路易斯抬头看了一眼,看裴述京没有说话的意思,复又紧张地又低了头,他回复倒是挺快的。


    【Louis:好的,明白。】


    【Louis:另外,约定的协议期已经满了,您随时可以回国办离婚手续了,不过在那之前,有些财产分割协议,您需要和裴先生共同确认一下。】


    【Louis:您目前在英国吗?我建议您还是来伦敦一趟。裴先生两天后会在伦敦过夜,顺便签署一些子公司文件,届时可以顺便处理财产。】


    他擦了擦汗,把裴述京的最新版日程表转过去。


    上面是裴述京的行程,显然是忙碌的,里面穿插了一个夜晚途径伦敦的行程。


    夏稚叹了口气——裴述京确实很繁忙,他的日程是很难排的。


    她也不想要给路易斯的工作添麻烦,再者说,避免夜长梦多,夏稚也很希望能够尽快的解决婚姻存续问题。


    夏稚没怎么踌躇,就回复。


    【稚:好的,我按时回。】


    她并不怀疑。


    夏稚还记得,当初提出离婚的时候,裴述京是那么和善,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裴述京如常工作与生活,不仅没来打扰,还非常配合地,帮夏稚出了一些资产证明资料来办签证。


    他们绝对称得上好聚好散。


    夏稚偶尔都会怀疑,难道自己是神经过敏了?很显然,裴述京并不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他温和,柔软,儒雅。


    像深沉的海洋一般,包容着一切。


    所以,夏稚觉得,自己应当也减少对方的困扰,同时,她也希望自己可以在开始新工作之前,结束掉这段婚姻残留的手续问题。


    那些电视剧里拍出来的离婚桥段总是干脆利索,然而落地在现实之中的话,还有许多纠葛的手续。


    所以夏稚还是改签了机票。


    改签的时候,她觉得还挺好笑的——说来真是有些被迫害妄想症了,她之前提出离婚的时候,还神经兮兮地订了欧洲之星的轮渡和大巴车,希望可以透过这种不检查证照的途径离开英国。


    她总觉得自己的行踪会被绝对的掌控。


    就像夏稚怀疑过,裴述京是否操纵了她的生活那般,她很恐惧自己的行踪被发现。


    所以她很快就通过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离开了英国,同时还停掉了几张常用的银行卡,习惯于用现金付款。


    起初,夏稚甚至没有和许喜粤等人联系,她只是安静地享受着自己的假期。


    在法国的几个小镇,她不断漂泊,作为外乡人,她就这样安静地生活,把工作之前的珍贵假期,度过的十分平缓。


    在这种慢节奏之中,夏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降低了警惕心。


    与此同时,裴述京那边的表现,也真正的让夏稚放下心来——他没来滋扰,也不曾发来什么挽留的信息,看起来已经完全放下。


    想想也是。


    裴先生这样的地位,恐怕生活中充斥更多的是利润、报表、并购,而非情爱。


    退一万步说,他即便真的要结婚,也永远不缺选择对象。


    他会因为爱而不得发疯么?


    不大可能。


    夏稚自嘲般地笑了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戒备心,渐渐开始恢复与老朋友的联系。


    苏煦喆已经在非洲混成地头蛇了,她第一个联系了对方。


    只是现在,行程要改签,她得告诉苏煦喆一下。


    她给苏煦喆打了个电话,不过,他没接。


    许是在忙别的事情——毕竟现在苏煦喆真的也挺忙的,除了拍纪录片,还要忙着应酬和拉投资,导演与制片人角色一人扛着。


    她就留了一句。


    【稚:有内鬼,计划有变。】


    抖了个机灵,她却没解释自己要改签的原因——离婚的事情她没跟朋友们同步,准备按照裴氏的节奏走。


    【稚:我有点事要改签,估计推迟个两三天吧,到时候再联系哈。】


    苏煦喆仍然没回复,她也并不在意,只是在ToDolist上写好最近要做的几件事,然后按时睡觉。


    入睡得很快。


    她没有烦恼,一切都如此寻常。


    夏稚并不知道。


    夜深人静,这座法国的小镇,街头没有酒鬼,甚至夜生活也枯燥得过分纯净,连车子驶过的声音都显得过分喧嚣了。


    车子静静地行驶着,以缓慢的速度,驶过了石板路。


    这种凹凸不平却又带着绝对时间痕迹的历史老路,再性能良好的车子压过去,都会发出些许声音。


    司机开车的技术很好,将颠簸调整成最轻的力度。


    而男人只是盯着手机,良久,他回复了一句。


    【sue:好,到时候我一定会去接你的。】


    一定会接你回家的,老婆。


    车子滑过路灯,昏黄的灯光照拂进来,将车内的男人面容照亮。


    像是旧默片时代的老电影男主角般,他的眉眼在粗糙的像素里也显得出类拔萃,立体到有些锋利的线条,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之下,有种瞬间清晰明亮的质地。


    他的睫毛低敛,修长的指按下发送。


    婚戒闪过一丝璀璨的火彩。


    作者有话说:


    啊今天存稿忘记设时间了-0-


    预祝大家端午安康噢!


    第82章


    一夜无梦。


    夏稚睡得非常好, 直到自然醒,一看时间,竟然都已经上午十一点钟了。


    她随便梳洗了一下, 从衣柜里随便扒拉了件亚麻衬衫与休闲裤, 踩着米色的一脚蹬,乌黑茂密的头发有一些长了, 夏稚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夏稚非常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走出门去。


    一间街角的面包店里,可颂的香味儿弥漫开来,伴随咖啡豆深烘的味道,让人心情很好。


    夏稚走过石板路。


    她并不知道,数小时之前,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低调而缓慢地行驶过去。


    他们经过同一条路。


    他与她。


    夏稚用不太熟练的法语点菜, 从钱包里数出对应的钱,老板已经认得她了, 笑眯眯地又端上来一碟子布丁。


    她安然享用着自己的早午餐。


    邮递员踩着自行车过来, 抽出一沓今天的报纸,隔着栅栏扔进来,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被带得摇晃几下。


    老板接过报纸,“嘿”了句:“你迟到了。”


    邮递员和他是熟识了,打趣几句, 回答道:“看到一台限量版跑车, 研究半天,啧,一定是中国人买的,我看车牌有中文姓氏。”


    “你是真爱车。”


    他们用法语说得热闹, 语速非常快,夏稚只能勉强听到中国人几个字,不过这也与她无干。


    夏稚只是刷了刷社媒,又回复了几条消息。顺便搜了一下裴氏的新闻——官方层面,集团的发言人并未主动公示董事长裴述京的婚姻状况。


    而小道消息方面,似乎也没什么爆料。


    看起来风平浪静。


    夏稚默默地想,许是要等手续办妥之后才会公示。


    毕竟大股东的婚姻状况也是需要么开告知的讯息之一。


    最要紧的,是家里的养父母——夏正松和白露,都没发来什么“别离婚”之类的劝诫。


    他们只是一如既往地絮叨着,要夏稚多回家看看,多帮帮哥哥夏致珩。


    从这方面推断,现在应该的确无人知晓夏稚与裴述京已经在办离婚手续了。


    不然夏正松绝对马上杀来英国。


    夏稚随便搪塞了几句,并未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提前毕业的事情,也不打算说她的工作计划。


    远在海外就是这点好处,夏家人根本管不到她。


    再者说,夏稚前往非洲分公司,任谁看来都是不太划算的工作岗位,和盘托出的话,肯定会被家里人念。


    夏稚决定报喜不报忧。


    虽然他们并非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时至今日,夏稚也没打算揭穿。


    就这样凑合着糊弄过去,来日方长。


    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事情,夏稚喝完柠檬水,起身。


    回程就在明天了,夏稚意犹未尽的在小镇又逛了逛,拍了不少照片。


    这里真的很漂亮呢。


    夏稚深呼吸,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重新踏足伦敦,这次无人接机。


    夏稚把大部分随身行李都寄去了非洲,跨国转运,叫苏煦喆在那边接快递。


    她轻装简从,只是带着一个小箱子和双肩包。


    反正熟悉地形,夏稚就搭了地铁。


    等转去了白房子别墅,夏稚第一感觉是,陌生。


    是的。


    是陌生,而并非熟悉。


    总觉得这座房子,不知道哪里发生了一些改变。


    但又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夏稚站在栅栏外,看着那座外表典雅的别墅。


    不远处的白女正遛狗,身边的金发碧眼男人显然是她的丈夫,他们两个人手牵手地走过来,似乎刚健身完毕。


    住在这一街区的人彼此友好,他们对夏稚略一点头,打个招呼。


    似乎还有些疑惑,这女孩好像很久没见了,还以为是搬走了。


    其实也没有很久。


    夏稚把心底的异样给按捺下去,推门。


    前庭院的门并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吱呀打开。


    原本花团锦簇的前庭院现在已经变了样子,花朵不见了,改成了丛林灌木风格。


    原本搭配好的中控和灯带也全部拆除了。


    看起来就是要转手卖掉的样子。


    人脸识别开了屋门,里面非常安静,连佣人都已经结清工资清退了,看起来已经是人去楼空。


    夏稚走进去。


    随手把包和行李箱放在客厅,她找了双拖鞋换上,打算先到楼上找点私人物品。


    然而,越往里侧走,心底的那抹异样就越发深重。


    这里分明是安静又安全的,也是自己熟悉的地方,然而。


    夏稚按了按心口,总觉得心脏怦怦跳,她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巡视一圈儿,却并未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她甚至拿出手机,检查了一下消息,无论是裴述京还是助理路易斯,都没有发来讯息。


    按照行程来看,裴述京这会儿应该还没抵达伦敦,正处于航班飞行之中。


    夏稚笑了笑,感觉自己可能又神经过敏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给自己增添了几分安全感,一路顺着雕花回旋楼梯,走上二层。


    这里同样是静谧的。


    她推开卧室门,床具打理得仍然是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紫色的真丝床品泛着润泽的光,厚重的窗帘拉开了一层,留着白色的透影纱。


    所以日光被过滤进来,显得柔和。


    夏稚深吸一口气,鼻尖有清浅的白茶气息,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她踏足。


    主卧里的宽敞而明亮,夏稚之前遗留下来的东西,还好好的保存在原处,就连随手拼豆熨烫失败的一个小摆牌,角度都没动,还放在床头柜上。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什么必须带走的物品,这里大部分东西都是裴述京添置的。


    夏稚很快退了出去,到衣帽间去。


    那里倒是仍然塞得满满当当,里面的衣服全都是高奢,然而夏稚没什么兴趣,她不想带走。


    在中岛台的珠宝隔层里翻了翻,一盘盘的高珠流光溢彩,闪得整个房间里都璀璨起来。


    夏稚有些喜欢,但她同样不打算带走。


    这些东西价值连城,然而对于现在的夏稚来说,却更像是一种累赘。


    然而,夏稚在最下层,找到了一个久未打开的匣子。


    这个首饰盒并不是很名贵,只是简单的黑丝绒包装盒,夏稚打开。


    里面是个样式很古朴、甚至有点笨拙的黄金戒指,有些粗糙的打磨,款式也非常不适宜现在的流行趋势。


    夏稚自己也没戴过。


    但是现在,夏稚想要带走。


    这是亲生母亲早年留下来的戒指,是裴述京替她找回来的,也许很轻易吧,所以裴述京当时并未说出来龙去脉。


    他只是状若无意地,把这盒子抛过来。


    “你应该还记得。”


    那时候夏稚已经恢复了部分记忆,所以对童年时,母亲总戴着的、唯一值钱的首饰,竟然还能分辨出来。


    听说这是母亲还年轻貌美时收到的礼物,来自于夏稚的生物父亲。


    现在那人身份已经不再重要,但是,对于夏稚来说,这是母亲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她想要带走。


    夏稚把盒子攥紧了,起身。


    她对于整个衣帽间的首饰都无动于衷。


    再去三楼翻找了一下,将一些文件资料,譬如学业成绩证明之类的东西,都稳妥收好,这些东西当时走得太匆忙了,还没带走,现在正好回来收拾。


    文件资料收集起来更费功夫,夏稚有些疲倦,感觉口渴。


    甚至还有点儿饿了。


    她坐电梯下去,拐进了餐厅。


    ——不知道会不会有东西吃呢?


    夏稚这么想着,总觉得希望不大,毕竟连管家佣人都清退了,怎么会留有食材。


    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她按开了步入式冷藏间的大门。


    里面竟然还存放着一些新鲜的瓜果,有赖于这里的储存条件,竟然还都很新鲜!


    夏稚喜欢吃草莓和树莓,随手拿了点。


    步入式冷藏间挺冷的,夏稚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赶紧出去了,又在岛台边的冰箱里拿了一瓶水。


    竟然还有些牛奶。


    夏稚有些吃惊,挑了挑眉,同样拿出来,上面的生产日期还挺新的,并未过期。


    她拌了点麦片,做了酸奶碗吃。


    蛮好的。


    夏稚一边胡吃海塞,一边刷手机,顺便问了一下苏煦喆。


    【稚:老苏老苏,记得帮我收快递啊。】


    发完也吃完了,夏稚起身,火速把碗碟杯子洗干净,转身又去收拾东西。


    虽然东西不多,却也耽误到了五点多。


    夏稚看了看腕表时间,约定说要七点钟到裴氏分公司去签协议,她打了个呵欠,忽然觉得一阵疲倦。


    潮水般袭来的困倦与疲惫,像是瞬间将她吞噬淹没。


    夏稚不想弄乱卧室,只是将自己收好的行李归拢放在客厅,随意地躺在沙发上,打算小憩一会儿。


    她强撑着订好闹钟,又预约好了送机的Uber——夏稚图省钱定了个夜间红眼航班,凌晨,她即将飞往非洲。


    一切昨晚,夏稚的眼皮已经沉重到无法支撑,她蜷缩在沙发一角,然后陷入了不太安稳的浅睡眠状态。


    许是沙发带来的影响,她竟然无端梦到了裴述京。


    几年前,在沙发边,长久未见的裴述京,表情淡漠,而手指却炽热。


    他就站在沙发边。


    裴述京的眉眼清隽如初见般,眼底却莫名多了一丝火焰般地危险。


    他就这样低敛着眸光,安静地看着她。


    忙着找快递的小姑娘,身量极高的男人岿然,身影在黄昏的光影里拉长,笼罩住她。


    如同囚笼。


    画地为牢。


    夏稚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


    似乎有什么清冷的蝴蝶落在眉间,轻轻抻平了她的蹙眉。


    正如在此之前的日日夜夜之中的许多次。


    裴述京半跪下来。


    与往常一样,却又与素日不同。


    作者有话说:


    躺了三天看小说,妈呀,小说真好看!


    第83章


    裴述京很有耐心。


    直到夏稚做完了一个很长的、很动荡的梦。


    在梦里, 她看见裴述京,他那有些侵略性地吻,使人不自觉地颤栗, 许是因为沙发的原因吧, 夏稚似乎梦到了很多画面。


    大多都是缱绻而缠绵的,让人不自觉地沉溺其中。


    许是那一次沙发边的故事冲击力太强, 夏稚脑海之中已然落下烙印。


    她恍惚着睁开了眼睛。


    困顿的身体与精神, 并未因为这段睡眠而得到充分的恢复休息。


    恰恰相反,夏稚觉得四肢更加沉重。


    她有些难受地呜咽了一声,强撑着睁开眼睛,抬起手腕,想看看表盘上的时间。


    光影已经太昏黄了。


    她几乎要看不清了。


    夏稚眯起眼睛,将手腕凑近了一些,试图分辨出来表盘上的指针。


    似乎是六点多?


    夏稚的眼神有些迷茫了, 因为越过了手腕,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仿佛回到了那个黄昏。


    男人邤长身量, 像是睥睨世间, 习惯了居高临下,所以气场显得格外凌冽。


    他就这样俯视着。


    仿佛置身事外。


    然而下一秒,男人亲自走进了她的世界。


    将梦境打碎-


    昏黄的灯光像是毛玻璃里透出来的灯火,将一切事物都模糊成了幻觉。


    夏稚睁大了眼睛,她看着面前的男人。


    没开灯的房间里仅剩下自然的光影, 男人站在那里, 身上似乎仍穿着深色衣服,领带也并未系了严谨的打法,只随意地,系了个三一结。


    有些轻盈质地的衬衫, 显然是真丝布料,正莹润地随着他的动作,泛出流动的哑光。


    男人的神情晦暗不明,大半脸庞都没入了黑暗阴影之中。


    唯有眼眸亮得惊人。


    就像是唯一亮起来的灯盏。


    夏稚睁大眼睛,几乎要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她手臂一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嗤笑声响了起来。


    轻微,但却很真实——不、是、梦。


    夏稚颤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


    “睡得好吗?我的乖孩子。”


    裴述京非常有耐心,甚至连话语都带着笑意,尾调沙哑,就像是一把小刷子,在夏稚心间滑过,勾出些许颤栗。


    有些不协调的交谈话题呢。


    夏稚渐渐恢复了神智,她正要站起身,裴述京却伸出手指。


    “嘘。”


    修长的手指按在她的唇间,男人俯就过来,他身上常用的香水味道随之而来,像是铺天盖地的暴雨。


    兜头盖脸的浇下来。


    裴述京身上的气味比平时更冷冽,像是微调过的尾调。


    冷冰冰的,仿佛能听见冰块碰撞的凌冽声音,而苦涩清冷的没药味道更浓郁些。


    就如同他的眉眼。


    锋利的线条,随着他微微挑眉的动作,竟然有些令人心惊。


    夏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而裴述京却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在并不明亮的房间之中,恰好一抹光亮打在他的侧脸。


    那日光过分强烈,像是即将黄昏的、最后迸裂出来的一抹光亮,竟然有几分伦勃朗光的味道。


    裴述京的面容本就是十分立体,此刻,侧面的强光和与之相较的黑色阴影,交错烘托出来一张过分漂亮的面容。


    极盛的眉骨之下,上扬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双眼皮的褶皱末端扬起,更增了三分锐意。


    而那浓密的睫毛包裹着的,漆黑的眼眸,瞳光依然是亮得惊人。


    就像是攫取了世界光明那般,裴述京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一瞬间。


    天色终于在一瞬间,完成了日光的时刻,阳光降落下去,随之泛起浓重的黄昏晚霞。


    暮色四合的时候,云层聚拢起来,天气有了转瞬即逝的碎钻般的光辉,即将落下的太阳,似乎迸裂出无限光辉。


    裴述京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的姿态仍然那样漫不经心。


    有些柔软的真丝衬衫,随意地束进西装裤,哑光的乌洛波洛斯蛇形皮带扣,严丝合缝地勾勒出裴述京的蜂腰。


    他的姿态过分懒怠了。


    就像是,一切结局都已经注定,裴述京胜券在握,满握筹码,所以才显得那样无所谓。


    因为他已经知道结局。


    裴述京的眼神之中没有悲悯,只是平淡地看过来。


    他声音很轻地说:“宝宝。”


    “你吃饱了,也睡够了,那么——”


    他略一停顿,似乎还在回味着什么,思绪显然已经拉远,片刻后,裴述京轻笑了一声,抬起手。


    裴述京指了指。


    “就在这里,你记得吗?”


    夏稚没有回答,她有些恐惧地抓紧了自己的裙角。


    然而裴述京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那显得太过多余。


    夏稚的脑袋有些混沌,没有休息好、再加上连日赶路飞行,思绪有些卡壳。


    她花了几乎一分钟的时间,去理解裴述京的话语。


    ——吃饱?


    夏稚抓住关键词,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裴述京微阖了眼睛,漂亮的桃花眼变得细长而幽深,略有些粗粝的指腹从她唇边滑过。


    力道有些重。


    “我分明给你准备了很多食物呢,”裴述京略有些遗憾地说,“宝宝吃得太随便了。”


    裴述京的指腹按住她的唇,让夏稚无法回答。


    男人兀自说着,自言自语:“没关系呢,以后我会好好地。”


    “照顾你。”


    夏稚呆滞的面容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他凑近了些,视线竟然像是带着钩子般,带着些许危险气息,几乎要把她……


    吞吃入腹。


    夏稚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


    但裴述京却并未被激怒——不似以往,步步紧逼。


    他竟然没有皱眉。


    仿佛对一切都很笃定,姿态闲适,松弛。


    因为裴述京对局势,完全掌控。


    所以,他愉快地切换了下一个问题——


    “宝宝,我们的游戏可以开始了吗?”


    黄昏的细碎光辉,像是偏爱于他,给男人本就宽肩窄腰的骨阔,渡了一层鎏金。


    流光溢彩的夕阳余晖,似乎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黄昏的时刻,总是这般瞬息万变。


    整片天穹都黯淡了下去,蓝色调的幕布像是不真切存在的,过于浓郁的颜色,让大地都多了一丝诡谲。


    人们匆匆地上车,匆匆地下车,红色的公交车行驶往复,metro里钻出来人流,红绿灯短暂,人群就这样拥挤着穿过马路。


    绿色的旷野里,农场主正跳下收割机,正在思考着等下是去喝一打啤酒还是到酒馆里坐一晚上。


    流浪的小猫饥肠辘辘,它正在四处寻觅着吃食,Tesco的店员开始给过期商品贴上打折标签,流浪汉在街尾的垃圾桶边,和流浪猫、流浪狗们一起,等待着店员清理掉未售出的过期食物。


    灯箱开始逐渐亮了起来,连那抹蓝色都不曾留下。


    今天夜晚没有星星。


    一片粘稠的墨色像是化解不开的黑雾。


    愁云惨淡。


    灯光亮起来,白色的房子里,自动感应光源的装置,已识别到夜幕降临,随之自动亮起了稳定而明亮的光源。


    白色的灯光有些过分刺眼。


    夏稚眯了眯眼睛,而下一秒,裴述京的声音同样让她忍不住瑟缩。


    比直白的光亮更加灼伤。


    他的声音格外愉快,带着一些久别重逢的激动。


    “宝宝,睁开眼,看着我。”


    夏稚别过脸去,长久的分别,让她已经不再记得被“鞭笞”的羞耻,自然也就不记得服从。


    她的声线有些冷,虽然颤了些,却能听出坚决。


    “我还要赶飞机,既然您回来了,不如就在这里签掉文件吧,”夏稚试图起身,她将话题转移,“……路易斯呢?”


    她眸光放远,探了探头,并未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明亮的灯光铺开,一切都呈现眼前,毫无隐匿。


    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唯有面前的裴述京,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眉。


    夏稚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头有些堵塞,她莫名被裴述京的气势震住了。


    她张了张嘴。


    而裴述京并未有听她说话的倾向,反而只是轻轻地,走开。


    他退后了几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种笑,似乎有些轻蔑,似乎也有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夏稚不知道男人想要做什么。


    然而很快,她知道了。


    男人抬起手,匀净的手指修长,上面的钻戒闪了一下,璀璨明亮。


    尔后。


    “咔塔”一声。


    灯光尽数灭掉,明亮已被收回。


    突如其来的黑暗,夏稚毫无防备,双目短暂地失去了辨别能力。


    等她重新适应了夜幕笼罩的房间时。


    裴述京正俯视着她。


    男人的眉眼已褪去往日的清隽,气质原本应如水墨一般的裴述京,此时此刻,露出切实的獠牙。


    他微笑着,眼尾稍稍弯出好看的弧度,俯视过来。


    裴述京嗓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抹明显的委屈,道,“我已经忍得那么难受了,宝宝为什么,还要背叛我呢?”


    气氛安静了一瞬。


    显然,裴述京在等她的回答。


    夏稚嗓音有些干涩,这种时刻,她不想要进一步激怒男人,她思忖了片刻,艰难地开口:“我、我没有背叛你。”


    “是么?”裴述京缓慢地逼近,他探究一分,夏稚后退一分。


    他也乐于玩这种游戏。


    直到夏稚后背抵上了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裴述京的身影笼罩过来,像是无形的囚笼,将她圈进自己的领域。


    “于我而言,离开就意味着背叛。”


    裴述京嗓音深沉,伸出手。


    夏稚还以为是要被桎梏,本能地往另一侧闪躲。


    轻笑声响起来。


    裴述京静静凝视她的闪躲退缩,尔后露出笑容,抬手按下了安保系统按键。


    ON。


    启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没有光亮。


    没有声响。


    在一片黑暗之中, 夏稚竟然五感敏锐到,能感受到炽热的体温。


    炙热在逐渐靠近。


    夏稚伸手推开,按在裴述京的心口, 她的掌心感受到滑润的真丝触感, 隔着轻薄的布料,那抹体温炙热到有些滚烫。


    她试图反抗。


    “你不能这样, ”夏稚尖锐地驳斥, “裴述京,我们已经离婚了。”


    掌心的灼热感仍然存在。


    而男人的声音却也实在凉薄。


    他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深入骨髓,寒意凛冽:“已经离婚?”


    裴述京缓慢地念出这四个字,仿佛咀嚼品味过其中苦涩,方才冷淡道:“我有必要提醒你。”


    “我只是允许你独自完成毕业旅行,仅此而已。”


    裴述京薄唇扯出微不可见的弧度,看似在笑, 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认真地给予忠告。


    夏稚才猛然惊醒, 后知后觉, 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裴述京没打算和她离婚,只是短暂的,让她外出享受了一段solo旅行。


    就只是这样。


    “你已经答应过了!”夏稚仍然没有服软,她声音尖利地反驳回去, 就好像提高了音量后自己就得到了胜利, “你答应可以离婚的!你答应过我的!”


    然而。


    裴述京只是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笑够了,才轻飘飘地,吐露几个字。


    “你还答应过永远不离开我呢, ”裴述京回握住她不老实的手,纤细的腕骨,触手极为冰冷,甚至有些颤抖,他轻易地覆盖住,体热传渡过来,“是你不讲信用在先,夏稚。”


    夏稚愣在原地,一瞬间哑然。


    她有点心虚。


    好像是有答应过,但是——夏稚试图给自己开脱。


    浓情蜜意的时候谁不会说点山盟海誓呢!


    谁会这么当真啊!


    夏稚很快自洽,说服了自己,躲开了裴述京的热息,她抽回手,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感情本来就是会变化的,但是离婚是定好的事情,你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她流畅又不打磕绊儿地说完,莫名多了些底气,像是瞬间回到了上班的时候,会议室里和项目经理对喷的状态。


    爽。


    裴述京没说话。


    夏稚决定,乘胜追击。


    她的语速快了不少,思绪空前地顺畅,一口气说下去:我们已经约定好离婚了,出于对你人品的信任,我才会答应推迟办手续。”


    “裴先生,您应该不会言而无信。”


    “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希望我们能保留最后一丝成年人的体面,不要闹得太不愉快。”


    夏稚自认说话有理有据,见男人没吭声,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已经置身于黑暗之中许久了,夏稚的夜盲状况明显缓解,已经适应了没有光亮的环境,现下,她已经能依稀辨别出周遭的情况、以及裴述京的动作。


    趁他不防备,夏稚借着身高的差距,微一偏头,就从裴述京的臂弯中钻了出来。


    她与裴述京本就身高差不小,现下穿着平底鞋,更是刚到他的心口。


    夏稚抓起自己的背包,准备立刻跑路。


    耽搁这半天,此地不宜久留。


    感觉裴述京现在似乎不是很正常。


    夏稚溜得很顺利,甚至还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她提起箱子,一路跑去大门处。


    裴述京并没有追上来。


    身后没有任何声响,就像是他真的又被说服。


    然而。


    夏稚的手,搭在门把上,按动。


    被锁住的阻逆感,完全压不下去,夏稚有点慌了,试图先开灯,慌乱之中,却是怎么都摸不到灯光的开关。


    她急了。


    而下一秒,灯终于亮了。


    猛然迸发的光亮,门厅的吊顶灯带白得刺眼,夏稚有些不敢回头。


    灯不是她打开的。


    门,她也同样,打不开。


    裴述京的声音不远不近,他好整以暇地提议:“需要帮助吗?全世界最信守承诺的,夏稚小姐。”


    他的话语并不凶狠,甚至如往常一般温和。


    然而,夏稚只感觉自己脊背泛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个巧合。


    夏稚反复按动门把手,怎么都无法解锁,失败了几次,她终于决定放弃,转身。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倚靠在门廊一侧,在顶光的照拂下,那张立体而深邃的面容,锋利的线条在强光的打磨下,竟然空前地柔和。


    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


    审视过来。


    他似乎在笑,唇角噙着的,是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又似乎在生气,如墨色漆黑的双瞳里,燃烧着某种东西,那是夏稚看不懂的情绪。


    夏稚咬了咬牙。


    她意识到了危险,所以她急于逃开。


    不过片刻之间,夏稚就已经做了决定,她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把这些东西弃置不顾,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窗边。


    落地窗的玻璃光可鉴人,干净整洁。


    隔着高透玻璃,街角的路灯光亮已经传递而来,闪着融融的光,昏黄的街道带着诱人的温暖。


    就像是黄油面包一般散发着引诱的香味。


    夏稚想要冲破这层玻璃门。


    她抓起一旁的高脚凳,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然而玻璃纹丝不动,甚至连晃动都很轻微。


    连着砸了几下,力气越来越小,终于,裴述京走过来。


    筋骨匀净的手依然是皙白而干净的,一尘不染。


    他抓握住墨绿色的凳子,那颜色衬得他斯文而儒雅,微微用力,夺了过去。


    尔后,随手一掷。


    高脚凳砸在长毛地摊上,发出闷闷的重响声,继而是滚落的声音。


    夏稚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是防弹的,宝贝。”


    裴述京十分“好心”的解释了一句,似乎在嘲笑,让她别白费力气了。


    夏稚脊背发凉,衣服都已经浸透了,她甚至不敢抬起头看裴述京的表情,兀自强撑道:“我还要赶飞机,麻烦您帮我开门。”


    方才裴述京按下的安保系统总控,显然不是为了简短的恶作剧。


    不止是为了阻碍她赶航班。


    但夏稚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可以吗?”


    回答她的,并不是允诺。


    裴述京抬手,长指捏住她的下颌,许久未见,他的指腹似乎薄茧已经粗糙不少,不似从前那样。


    迫使她抬起头,夏稚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视线。


    裴述京眸光转冷,像是凛冬将至。他身量极高,此刻俯瞰着掌中之物,眉眼带着审视。


    低敛的眸并非从前那般宠溺与容让,男人的声线微冷,淡淡道:“你以为,我还会给你那样挥霍无度的自由吗?”


    “不听话的小孩应当被禁足,”裴述京握住她下颌的手指渐渐下滑,粗粝的指腹摩挲过去,留下颤栗的余波,“直到你听话,为止。”


    她有些绝望地。


    纤细的脖颈就像是……引颈就戮。


    这样的姿势无疑让夏稚更加恐慌。


    裴述京比从前更具备侵略性,已经不再考虑她的感受——夏稚的肢体语言明显是反抗,而他没让步,反而力道加重了几分。


    直到夏稚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是的。


    被男人有力的臂弯禁锢,夏稚的可活动空间已经极少,几乎喘不上气,然而更具备威压的是——


    裴述京不说话。


    他只是这样将夏稚牢牢地圈在怀里,深重的压迫,让夏稚有些呼吸急促。


    裴述京愉快地“欣赏”着夏稚逐渐泛起通红的面庞。


    并不言语。


    他不说话,气定神闲地,欣赏着怀中的小猫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或是争执都唬人。


    他不说话,薄唇抿成一条线,低垂着,注视着夏稚。


    无声地凝视,竟然像是具象化的揉搓,把夏稚的皮肉都引得灼热起来,就像是带着热意,眸光所及之处,都被男人安静地审视下,变得滚烫。


    房间像是被抽尽了空气,令人怀疑,这里是否已经进入真空地带。


    任何声音都消失了,如此安静的。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


    平时听起来略显得尖锐的快速音乐,此刻却像是犹如天籁。


    夏稚有些激动地,想要接起电话。


    无疑是预订好的Uber司机。


    夏稚想要滑开接通,然而比她的速度更快的,是裴述京。


    男人迅疾地抽走她的手机,指间的婚戒饶是打磨得光滑圆润,却也突兀地,硌了夏稚的手腕。


    裴述京垂了睫,扫了一下屏幕。


    【Uber来电】


    他轻蔑地笑了笑,凉声一笑,并不说话。


    见夏稚要来抢夺手机,男人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他的身高优势过于明显,纵然夏稚踮起脚尖、伸足了手,却也没有触碰分毫。


    电话铃声尖锐的响着。


    一遍,一遍又一遍。


    见夏稚始终咬着唇、不说话,裴述京却是来了兴致。


    男人凉声问:“很想接电话?”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扬起来,明显蕴满了愤怒和不忿,但却没开口服软。


    裴述京少见地顽劣起来:“亲我一下,我就帮你接电话。”


    见夏稚还要犹豫,他倒是置身事外的样子了:“唔,你时间恐怕所剩不多。”


    说着晃了晃手机,上面的司机等待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


    剩余两分钟。


    夏稚心一横,抬起头——裴述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精致的眉眼,此刻竟然顽劣如恶友。


    甚至为了方便夏稚,他还低了低头,脸没侧分毫,显然是示意吻唇。


    夏稚屏气,踮起脚,轻轻地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才不满道:“我要接电话。”


    这次裴述京倒是没有再食言——只是,他轻轻接了电话,开启免提。


    与电话一同接通的,随之而来的,是覆盖过来的掌心。


    裴述京的手,恰是能覆住她面庞的尺寸,体型差体现在方方面面。


    骨节分明的手指罩过来,掌心精准地盖住她的口鼻。


    完全发不出声音。


    而他,慢悠悠地,开口。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忙打包行李,准备搬家咯!


    每次收东西都觉得自己囤积癖……


    第85章


    透过未曾合拢的手指缝隙, 水晶吊灯的光亮如点点星子,在视野之中,模糊成了星星光斑。


    裴述京的眉眼面容不再清晰。


    她只能听到男人微有些哑意的嗓音——裴述京慢条斯理地开口, 说话是非常标准的英音, 措辞优雅而简洁。


    “抱歉,我的行程取消了。”


    裴述京顽劣起来, 竟然比很多teenager还要恶劣几分。


    他轻轻抬起长指, 像是覆面掀起了片刻间隙那样,夏稚的呼吸急促,在缝隙里喘得厉害。


    她呜咽着想要说话:“我、不要——”


    然而那声音却犹如暴风雨之中的溪流,完全发不出来巨响,天地合拢的时候,夜幕降临,海洋掀起了巨浪, 震耳欲聋的声音完全压制住渺小的存在。


    裴述京就是那深海。


    浪涌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 那从地壳运动逐步升腾的水流, 在洋流疾风地催动之下,越来越有力。


    越来越危险。


    而置身于海滨城市的人们,尚不知晓,遥远而巨大的罹难,总会降临。


    现在, 夏稚知道了。


    那场巨大的罹难, 其实早有预兆,只是她太过迟钝——不、不对,只是,裴述京太会隐藏。


    他总是这样温和有礼, 绅士风度,风骨清贵。


    所以欺骗了这样多的人。


    ……


    夏稚睁大了眼睛,一双小鹿般地眼睛里,因为焦虑和愤怒,竟然蕴满了水雾,仿佛随时会溢满。


    但她只是睁大了眼睛。


    眼泪没掉下来,或许连夏稚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点想哭。


    她只是奋力地摇头,试图祈求裴述京有些心软。


    裴述京怎么可能会心软呢。


    他轻阖了眼,再掀起眼皮的时候,眸光比之前更冷,也更戏谑。


    掌心下移了些许,夏稚得以喘息,正要说话的时候,口中却被塞进个——有些微冷的……


    手指。


    他像是顽劣的恶犬,眸光闪着不明情绪。


    裴述京一边接打电话,嗓音平静和缓,一边对夏稚肆意欺凌。


    他好看的薄唇终于扬起了明显的弧度,笑得如此肆意,像是对一切都充满兴趣般地恶劣小孩。


    带着薄茧的指腹夹了夹她的舌尖,一路长驱直入,搅弄着。


    他未有任何收敛的意思。


    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夏稚被迫发出羞耻的呜咽声音,银丝垂落在唇角,晃晃悠悠,在重力作用下,不断拉长,拉长,再断裂。


    垂落在下巴尖儿的水色,那样透亮,却又无法忽略。


    裴述京俯下身子,低了低头,他的气息完全笼罩过来,就像是最后一层掩饰伪装被剥去。


    他的鼻尖蹭过来。


    然而,这完全是无意的。


    因为裴述京正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夏稚。


    小姑娘在他的长指搅动之下,满脸通红,连方才不肯落下的清泪,此时此刻,已经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滑落。


    她哭了。


    似乎是因着羞耻,也可能是因为焦虑,她好像感到害怕,连肩膀都在抖着。


    是害怕吗?


    裴述京想要看的更加清楚一些,所以垂了眸子,连眼睛不眨的,凝视着。


    女孩哭起来的时候,鼻尖也会变得分外绯红,看起来那么惹人恋爱。


    裴述京收缓了手指的力度,然而,想要做的事情,还是会一丝不苟地昨晚。


    譬如说,取消行程。


    电话那头的司机,正在做着最后的确认,他礼貌地问:“您是真的不需要使用车辆了吗?那请您取消行程。”


    裴述京应下来,抱歉道:“实在对不起,我太太临时行程有变,请您短信留下账号,虽然取消用车,但我会按照行程支付账单。”


    司机明显开心起来,不停地道谢,然后留下了祝福:“祝您和太太幸福平安。”


    裴述京也笑起来,道别。


    夏稚绝望地望着他,希冀他能够放开自己。


    而唇舌之间的薄茧粗粝触感,却自始至终都未尝离去。


    反而愈演愈烈。


    裴述京挂了电话,随手把银行讯息转给助理处理。


    尔后,便是锁了屏,随手搁在一旁。


    对望。


    而裴述京的唇,自始至终,都未曾主动靠近。


    他只是缓慢地靠近。


    就像是隔着些许疏离。


    作乱的手指终于抽离出来,夏稚悲愤地擦了擦嘴巴,而裴述京却是“啧”了一声。


    他略带讥讽地说:“宝宝,另一个嘴巴也会这么多水么?”


    夏稚直接用他的领带擦嘴,恶狠狠地骂回去:“你应该去喜欢流口水的狗,那才是你的同类。”


    回答她的并非是反唇相讥。


    裴述京就跟没听见似的,端详着自己的手,就像是在欣赏着什么似的。


    尔后。


    他敲了敲玻璃落地窗。


    指关节敲在高透玻璃 ,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响,裴述京微抬下颌,坦然地建议:“宝贝儿。”


    “你看,车子要开走咯。”


    夏稚当然不打算欣赏他的恶作剧成果,故意作对似的,不扭脸去看。


    而现在的裴述京并没有往常那么好说话。


    仿佛是心底的劣质因子在蠢蠢欲动,终于破土而出,之后,便是猛烈的拔节、生长,繁茂。


    裴述京捏住她的箭头,膝盖用力一错,便将怀中女孩调转方向。


    窗外景致映入眼帘。


    没有从前繁茂盛开的鲜花和剪裁打理得当的庭院景致,一览无余,街旁停着的出租车,司机将车窗升了上去,他收到了转账,对金额无比满意,脸上的笑意明显。


    渐渐地,升高的车窗完全盖住他的笑容。


    他自然是完全无法想象,有人能够一边做着这样恶事,却还能够谦卑的致歉。


    车子发动起来,缓慢地起步,加速,然后去往新的地点接单。


    她的希望真的开走了。


    夏稚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裴述京却故意取消:“怎么办呢?车子开走了呢。”


    “宝宝走不掉咯。”


    夏稚索性破罐破摔,被这种阴阳怪气激起了火,嘲讽道:“别叫我这么亲密,好恶心,你真的很有病,我不仅不喜欢你,我现在还很讨厌你。”


    用力地擦拭着唇角,那是刚才被裴述京抚过的地方。


    现在,夏稚嫌恶他的意思,溢于言表,就像是碰到了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裴述京倒是完全没有跟她辩论的意思:“哦,那说明我很重要,起码能影响你的情绪。”


    夏稚:“……”


    还没等她翻个白眼,裴述京就已经比她预想更快地,扼住她。


    夏稚陡然低呼了一声。


    裴述京单手很轻松地把她抱在怀里,健硕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越发明显。


    见夏稚要挣脱,甚至跳下来,逃离裴述京的怀抱,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抽出个物件儿。


    男人的嗓音很动人,像是引诱人的塞壬:“宝宝,你会喜欢的,对吗?”


    还没等夏稚疑问丛生,便听见清脆的“咔嚓”一声。


    有很冰冷又坚硬的质地,卡在了腕骨之处,夏稚想要挣脱,恰是电光火石之间,男人只来得及铐住她的右手。


    她以为自己挣脱了。


    而喜悦转瞬即逝,因为她很快意识到,不是她逃脱了。


    而是裴述京根本没打算铐住她的双手。


    他将另一端铐住自己。


    “你跑不掉了呢,宝宝。”


    裴述京如此泰然自若,就像是轻飘飘的说出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


    他就站在那里,任夏稚挣扎。


    腕骨被拽得很疼,纤细白皙的皮肤骤然红了起来,裴述京也不例外,他伸展了手臂,试图缩短夏稚挣脱的疼痛。


    但他没打算解开。


    夏稚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衬得瞳仁儿更清浅,像是清晨云雾缭绕散去。


    她不加掩饰的嫌恶,落在裴述京眼底,却让他更想要加重。


    轻微的动静,打破了他与她之间的凝滞焦灼。


    夏稚回头,循着细微的声音看过去。


    是一只小小的流浪猫,正在拱着玻璃门。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狸花猫,看起来瘦弱又可怜巴巴的,身上蹭得脏兮兮的。


    许是因着外面太冷,小猫畏寒,敏锐聪明地找到这处温暖的地方,使劲儿拱着门。


    小猫很用力,额头贴在玻璃上,露出有些滑稽的样子,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裴述京“啧”了一声,迫使夏稚把视线转回来,他颇具暗示意味地,垂落指尖,“我们该休息了。”


    夏稚低了低头,没吭声。


    反正她的力气也不如裴述京大,但她就是不想遂了他的心意。


    夏稚直接气鼓鼓地往沙发上一躺,她往下坠着,不管不顾的,陷落进柔软的沙发。


    没打算说话。


    显然是不要配合的。


    裴述京被她的力量一带,往前略倾了倾,略一停滞,稳住身形,却又转而向前倾覆。


    更像是主动覆过来。


    裴述京如往昔一般温和,嗓音和煦,手撑在她两侧,身子重量减弱几分,却仍然压制住夏稚,使她几乎无法动弹。


    “滚开,”夏稚咬着牙骂回去,“把手铐给我解开。”


    裴述京的声音响在耳畔,就像是遥远的救世主降临人世间,他的声息,仿佛跟随夏稚,如影随形。


    他极其具备厚脸皮的品质,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感觉被骂得很爽。


    裴述京缓慢地,轻轻地,咬住她的耳畔。


    “你需要在这里做,是吗?”裴述京的舌尖温热濡湿,像是热带国家黏腻的盛夏,伴随着海浪翻涌的气息,“我不介意在客厅重温旧梦。”


    他筋骨匀净的手抬起来,泠泠作响的金属碰撞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裴述京握住她的手,那只被同样锁住的手。


    带往某处。


    炽热的赤道,少见地冷意,碰撞在一起。


    ……


    裴述京发出舒适的喟叹。


    实在是,隔得太久了。


    他的睫毛合拢,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时间因为没有对照物, 而显得格外缓慢而不知流淌速度。


    夏稚轻呼一口气,她无声无息的醒来,小心地翻了个身。


    应该已经挺晚了的, 夏稚猜测着时间——刚才裴述京似乎已经极其疲倦,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未真的做什么。


    短暂的接触之后, 裴述京就低敛了眉眼, 却很强硬地带她进了主卧休息。


    裴述京似乎已经累极,他圈住夏稚,困倦地阖上眼皮,就再无声响,唯有轻微的呼吸气流声音。


    夏稚从起初的愤怒、惊愕,再到无奈。


    无论她如何大声骂人、甚至上手推搡,裴述京都安静的, 阖上眼睛,似乎毫无在意。


    夏稚也就逐渐失去了气力, 同样地, 也就陷入了睡眠。


    昏昏沉沉睡到现在,航班肯定早就起飞了,她只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光影被厚重的窗帘和床幔阻隔,无法判断时间。


    夏稚无声地催促自己尽快的清醒起来。


    她不知道时间,房间里一片漆黑, 没有钟表, 没有手机,没有声响。


    直到夏稚重新醒来。


    鼻尖的浓郁没药气息,倒还是裴述京身上常用的特调,但又夹杂着床品上陌生的冷柠气味, 仿佛是他新换掉的洗护用品的香调。


    十分的陌生。


    也十分的冷清。


    一切都是幽冷的,唯有裴述京身上炽热而暖和。


    夏稚小心地伸出手,想要找些什么东西来拆开手铐,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抽屉拉环。


    然后。


    她听见一声嗤笑声。


    轻蔑,又玩味,像是看到不自量力的尝试。


    夏稚陡然回头,男人的眼眸在深夜之中,闪闪发光,幽深而冷漠。


    仿若捕猎的猎隼,眸光一闪,便是猎杀的时刻。


    裴述京淡漠地坐起身,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说:“想拆了手铐?”


    夏稚没接话,别过脸,不想看见他。


    “夏稚,”裴述京声音不算很大,语速极为和缓,仿佛经过了深度的休息之后,重新戴上了温和绅士的面具,“你想摘下来吗?”


    “乖孩子,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格外和煦,仿佛是特别耐心的长者,循循善诱。


    夏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并未直视裴述京的视线,只是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皓白手腕上锒铛作响的,是一圈儿冷硬线条的手铐,已经不再冰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述京的手,便握了过来。


    他们仿若是,被迫绑住的一对囚徒。


    十指交错的时候,手铐发出郎当的声响,在空寂的房间里,有着格外凄冷的回音。


    裴述京轻轻地说:“告诉我,你想摘下吗?”


    夏稚后知后觉地,想起从前男人的教导。


    她艰难地启唇,回答:“想。”


    裴述京露出个笑容,似乎在夸她做得好。


    尔后,他闲闲地倚在床边,好整以暇道:“那么,来亲亲我……”


    他的话似乎还未曾说完,然而夏稚可不打算继续听下去。


    夏稚没有犹豫很久,不过眨眼之间,裴述京话音未落,她便闭着眼睛,凉凉的唇贴过去,不过一瞬,就回撤。


    “你只说亲,没说要怎么亲,”夏稚无辜地抬起手,理直气壮地说,“现在,解开。”


    ……


    裴述京愣了愣,很快,露出个笑容。


    他懒洋洋地抬手,揉了揉夏稚的头发,将原本柔顺的发丝揉得凌乱。


    夏稚兀自忍耐。


    直到裴述京点点头,她才松了一口气。


    裴述京作了些许让步——虽然这让步着实是,微乎其微。


    只是。


    他的恶劣因子却也并未完全消弭——因为裴述京话锋陡然一转,懒洋洋的样子,十分欠揍,就像是吃定了她似的。


    “不过,宝宝你猜,钥匙在哪里呢?”裴述京漫不经心地推了推眼镜。


    他的样子过分惫懒,就像是提起精神,玩着一个赢输筹码并不大的小游戏,那是赌桌上输红了眼睛的人从不会拥有的表情神色。


    就像是踌躇满志的赌徒,早已经掀翻了牌桌,荷官俯首称臣,上帝都站在他那边。


    男人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推出筹码,荷官拿起筹码钩,把那铃铛作响的筹码给扫空。


    牌面很好。


    他懒洋洋地支起下颌,看着另一端对赌的人,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


    尔后,男人英俊的面庞多了些许倦怠,他打了个呵欠,把游戏的条件讲清楚。


    “我给你三次机会,你来找。”裴述京点点头,他的笑容有些累,眉心有些郁结,却强打精神,“宝宝。”


    他的姿态闲适而懒怠。


    而夏稚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裴述京身上。


    男人无声地勾起了笑容,这似乎是今日重逢后,她第一次认真又完整地,主动的投来目光。


    她的视线毫不掩饰,一点点地描摹过去,真的有在思忖,到底钥匙会藏在哪里。


    夏稚毫不怀疑,钥匙一定是在裴述京身上。


    他似乎谁都不相信,也不可能藏在哪里,只可能在他自己身上。


    夏稚伸出手,先摸了摸他的胸膛。


    真丝衬衫的触感微冷,滑腻。


    她摸索了几下,没有什么突兀硌手的——显然不是挂在颈间。


    而其余地方……


    夏稚皱着眉毛,眼神不断扫来扫去。


    裴述京倒是饶有兴致,看了半晌,噙着一抹笑意。


    “你别玩把戏,钥匙根本不在这里。”夏稚翻了个白眼,总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裴述京按住她的手,缓慢摩挲,轻声道,“我保证,就在你身边。”


    夏稚顿了顿。


    她狐疑地看了看,对上裴述京那双清亮的眼睛。


    对方倒是坦荡,看起来不似作伪。


    但一路看下去,裴述京身上的衣服,质地柔软贴身,衬衫轻薄,显然没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


    夏稚略微踌躇了片刻。


    裴述京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容,微微嘲弄道,“宝贝,你盯着它会引起误会的。”


    眼神逡巡片刻。


    停顿在某处。


    夏稚别过头,反驳道:“才没有。”


    话是这样说,她的耳垂却陡然泛起红色,瞬间弥漫开来。


    裴述京盯住片刻,伸出手。


    夏稚有些恐惧地往后缩了一下,比她速度更快的,是微有些冷意地长指。


    男人握住她削瘦的肩头,微微用力,便将夏稚拉回自己怀中。


    他的长指指腹有些粗糙,滑过肩头,引起一阵酥麻的过电感觉,有些陌生。


    夏稚正要挣扎,然而裴述京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探向了夏稚的心口。


    她正要骂出声来,裴述京解开了她的领口纽扣。


    早已经被体温给染上温度的项链——准确地说,那是个choker,柔软的皮质几乎让夏稚都并未注意到它的所在。


    过分轻薄的真皮质地,夏稚在高度紧张的情绪中,竟然完全没有发觉。


    而现在,裴述京解开。


    皙白的长指,优雅地托住那条黑色choker,他姿态矜贵,只是低敛眉眼,轻声道,“钥匙。”


    “其实一直在你手中。”


    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便轻晃了晃choker。


    镶嵌的吊坠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曳。


    裴述京的声息贴过来,像是炙热的、滚烫的言语,统统具象化。夏稚不由地视线盯住,那晃动的项链吊坠。


    choker泛着温润的真皮光泽,像是摩挲多年,上面缀着的吊坠晃晃悠悠的。


    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夏稚眯了眯眼睛。


    而裴述京着意放得更近一些。


    他的声音带着愉快,微微有些哑意,尾调上扬。


    “现在,你自己解开它。”


    裴述京与她的距离这样的近,夏稚能看见,他薄薄的眼皮下隐隐有青紫色的血管,红血丝漫布,像是极其疲倦后的,不正常的兴奋状态。


    夏稚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


    做得很奇怪的样式,如果不是早有预设,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是一把钥匙。


    夏稚伸手摸了摸。


    然而,裴述京却极快地握住。


    他噙着一抹笑意,和声道,“打开它,然后一直带着它。”


    “做得到吗?”


    什么意思。


    夏稚不是很明白,皱了皱眉毛,浅色的琥珀色瞳仁儿格外地清亮。


    裴述京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指。


    长指捏紧了那枚小巧的,钥匙吊坠。


    他拿得更近了一些,便于夏稚看清。


    她终于看的分明——那是个形状类似于铭牌般的,长条的钥匙。


    上面清晰地写着。


    Kingsley’s kitten。


    裴述京的手掌宽大,完全地覆盖住夏稚的手。


    重叠在一起,能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融融暖意,他耐心地牵引着,带她一点点打开手铐。


    “咔嚓”一声,锁扣弹起来,手铐垂了下去,另一端仍然扣在裴述京的腕骨圈上。


    蓬勃野性的肌理,却尽数被束缚在银色手铐之中。


    而他毫不在意地往后一躺,姿态慷慨,仿佛是在邀请她靠近:“你打开了,然后呢?”


    夏稚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没说话,翻身下了床。


    她把choker连同钥匙一同砸回去,因为生气而格外用力,直直摔到裴述京脸上。


    尖锐的角滑过他的眉骨,陡然泛起红血线。


    那道伤口不小,斜斜从眉骨处划到眼尾。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脸,把项圈捡起来。


    他起身。


    手腕缀着的手铐因为行动之间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


    夏稚气得发抖,胸口起伏不定,却没说话。


    而男人略有些沙哑的嗓音适时响起。


    “小猫抓人的时候也很可爱呢。”


    裴述京俯身,膝盖禁锢住她的行动,把她锁在墙角,耐心地拨开发丝,给夏稚重新系上choker。


    “在外面流浪的小猫,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惹 搬家告一段落


    目前就是坐在新的书房里更文 我会努力日更哒


    第87章


    哗啦啦的水声。


    夏稚叹了一口气, 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她坐在岛台旁,姿态比花瓶里的百合花还要优雅高洁, 皮肤过分白皙, 在日光倾泻之下,夏稚的脸庞几近透明, 她抬起眼。


    目光所及。


    穿着随意休闲家居服的男人, 宽阔的肩膀平直,把宽松的米色衣衫给撑起来。


    他正低头洗水果,长指骨节分明,清澈的水流柔软地穿过指间,红色的树莓在白色的汤碗中沉沉浮浮。


    裴述京拿起厨房纸,耐心地擦拭干净水分,放入米瓷盘里, 端过来。


    桌面上已经摆满了餐食,不算很丰盛, 但卖相不错。


    现在家里没有佣人, 所以做饭的事情由裴述京亲自来,他的刀工不错,方才叮叮当当切菜,竟然还挺熟练。


    ——但切好菜以后把刀具剪刀全都收好锁进杂物间。


    夏稚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讽刺道:“你也怕我拿刀捅死你是吗?”


    裴述京置若罔闻。她这才发现, 文质彬彬的裴先生, 拥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本领。


    他可以单方面隔绝屏蔽掉所有不想听的话。


    ……


    见夏稚没动筷子,裴述京非常和颜悦色地坐下,抓住她的肩膀,略微用力, 便把她抱在膝头。


    强势而不容反抗。


    夏稚蹬了蹬腿,发现根本无法动弹,索性把头撇开,不打算正视他。


    这是待在别墅的第二个白天。


    不管夏稚如何辱骂甚至砸东西,裴述京都没什么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翻书,品茶,完全没有任何回覆。


    等夏稚骂累了,男人就抬起头,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渴了吧,想喝什么?”


    完全无计可施。


    唯有沉默。


    夏稚不想吃饭,只看向窗外。


    春寒料峭,风吹起来干枯的树枝,无人打理的庭院,现下是空落的。


    与从前的精致打理完全不同,现在有一种完全被清空的,颓唐的感觉,冷清寂静,完全是灰白色的枯槁。


    就连房间里,也整理得过分干净。


    没有多余的生活物品,原本就很宽阔的房间,因此显得更加空旷。


    裴述京平静地说,“张嘴。”


    他净了手,拿起筷子,淡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夏稚被迫扼住,转过头来,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裴述京眉上的血线,一直贯穿延伸。


    他毫不在意地直视过来。


    夏稚有点无奈:“我要去工作,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裴述京挑了挑眉,似乎被她的言语给逗笑,片刻之后,男人抿了抿唇,没有经过任何美化处理的话语,显得过分直白,甚至有些恐怖。


    “你不需要工作,”裴述京淡漠地宣布,“工作是出卖精力和时间的低价值交换,待在我身边,你会得到更多。”


    夏稚露出个疑惑的神色,愕然了片刻,反唇相讥:“你认为,和你相处是可以和工作视为同类的行为?”


    裴述京对她的伶牙俐齿毫不吃惊,沉声道:“我希望如此,因为我拥有足够的财力,能够给你一个令人心动的offer,比任何工作都要耀眼的前景和更丰厚优渥的待遇。”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声音也变得更轻微。


    “但我知道,不是。”


    “不是这样的。”


    简短的沉寂后,裴述京执拗地说:“但现在,我没有旁的方法。”


    他重新抬起头,长长的、浓密的眼睫毛包裹住湿漉漉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像是清晨薄雾将消未消的深海。


    裴述京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办法,”他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直视过来,“我没有办法再一个人生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漆黑的夜晚,今天伦敦没有星星。


    裴述京小心地关上房门,顿了顿,又将门锁好。


    他走下楼。


    温水滚过喉咙,裴述京拧着眉,开了药盒。


    一天要吃的药已经配好,花花绿绿一大把,他仰头咽下。


    手机上堆积了一些讯息没有处理,路易斯很能干,他过滤掉了大部分工作,将一些重要的、无法代为解决的事务总结好,发来了清单。


    处理工作不是很复杂,裴述京驾轻就熟。


    裴氏集团至今已经年逾百年,是一艘缺了谁都会运转的大船,平稳的航行。他考虑的是另外的事——除了裴氏之外的事情。


    裴述京拿过手机,监控画面里的夏稚,睡得很安稳。


    她颈上的项圈感应到平稳的心跳和呼吸,画面里的女孩微微蹙眉,睡得呼吸平缓。


    晚饭里有些许安眠药剂,让她紧绷了两日的神经镇定下来。


    今天她会得到一个很好的睡眠。


    裴述京不是很放心地检查了一下门锁装置,推门走出去。


    他开车驶离此地。


    没多远的另一个街区,裴述京将车停好,走进去。


    这里同样安静,他走进地下室,顺着楼梯下去,别有洞天。


    里面亮堂堂一片,忙碌的医护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检查仪器设备、配药,一位老者打了个呵欠,正侧身,对身边的粉头发女人说着什么:“……你再乱改我药方就给我滚。”


    向日葵懒洋洋地掏掏耳朵,表示毫不在意,扭脸看见裴述京来,才露出个笑容:“阿慎来了。”


    陈长河也转过身,难为他一把年纪,现在骂人却仍然是中气十足:“死孩子你好几天没来了。”


    裴述京淡漠地掀起眼皮,说道:“我来不来有分别?”


    “……”


    陈长河难得的哑然了一瞬。


    倒是向日葵接话:“你老婆都去非洲了,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沉默了片刻。


    裴述京也哑然了,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缓了缓,转而问道:“我爷爷身体怎么样?”


    “还行,但老人家毕竟是舟车劳顿,得歇几天才能恢复过来,”陈长河瞥了一眼药方,确认没问题,就丢给学生去处理,拉着裴述京的手往病房走,一边走一边啰嗦,“你爷爷现在就念叨着想见儿媳妇。”


    裴述京“嗯”了一声,垂下眼睑。


    爷爷躺在床上,沉沉睡去,他已经没再继续染发,两鬓斑白银丝,看起来真的已经年老。


    裴述京站在玻璃窗外,无菌病房里,各种精密的仪器正严格地检查着这位老人的身体状况,地面之上,无数医护人员正在监控他的状态参数。


    他看着爷爷沉睡的面容,心口一阵紧促。


    “……虽然现在封锁消息,但裴家那群长辈也不是吃素的,你要小心点,不要掉以轻心。”


    向日葵提醒得很隐晦。


    裴述京点点头。


    他拧着眉。


    爷爷始终是家里的定海神针,虽然他已经年老,也交权出来,算是平稳过渡,但无论如何,年轻的裴述京能够站稳脚跟,和身后有他的支持完全分不开。


    然而现在-


    裴述京再回到梅菲尔街区的时候,天色已是亮了起来。


    薄薄的晨雾还未曾完全散去,在刺目耀眼的阳光照射之下,竟然照拂出涌动的水雾。


    路易斯正等在门口,紧锁着眉头,将一些资料交过来,低声道:“夏小姐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男人的手指微微一顿,停滞了片刻,指间的婚戒正盈盈闪光。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心下的愧疚如海浪一般拍打来,涌向心口,拍打出酸涩满腔。


    然而也只是片刻。


    裴述京接过来文件资料,牛皮纸袋露出个边角,是夏稚的入职档案。


    上面的照片仿佛是临时拍的,街角的快照店,夏稚似乎很热,刘海还黏在额间,看起来有些许狼狈,但笑得非常开心。


    眼睛闪着光亮,显然是对未来充满希冀。


    和现在失望的样子完全不同。


    裴述京大约知道自己亲手摧毁了什么,但他把满腔酸涩给压抑下去,面无表情的,走进了家门。


    并没有忘记将门锁上。


    安眠镇定的药剂,药性还没有完全过去,夏稚仍然在昏睡。


    裴述京洗了个澡出来,把早饭做好。想起夏稚是嗜甜的,又着意加了一些枫糖浆。


    伸手触及一个温润的餐盘,他不禁笑了一下。


    这还是之前夏稚拿着他的邀请函去拍卖回来的。


    裴述京低头,有点强迫症的,把餐盘都摆整齐,连水温都用手背试了试,确认刚好入口,才上楼去叫夏稚起床。


    夏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长久的睡眠让她头脑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感觉得到了完全的休息。


    睁开眼睛。


    房间明亮,阳光照拂进来,白色的窗帘显得干净整洁。


    她半睁着眼睛,懒洋洋的。


    “早安。”夏稚哑着嗓子,声音有点软软地。


    刚睡醒就看到裴述京,他似乎比之前更颓唐些?虽然仍然面庞英俊,但眉目之间多了些许落拓。


    男人穿着随便简单,不如之前那般西装革履。


    黑色的开衫将裴述京身上的清冷气息烘托得更深刻。


    闻言,裴述京先是愣了一下,眼底泛起不可名状的情绪,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意识到,夏稚在镇定药物的作用之下,有些时间线错乱。


    他俯下身子,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早安,我的宝宝。”


    夏稚的胳膊软绵绵地搭在他颈间,撒娇道:“好困……但是等下还有课。”


    裴述京手势轻微,简直像触摸一个即将破碎的梦境。


    他轻声说,“宝宝不上课也可以,想睡觉就继续睡。”


    夏稚的发丝带着西柚的味道,甜腻腻的。


    裴述京有些恍惚地,闻着鼻尖的甜蜜香气。这种拥抱,和被桎梏的怀抱完全不同。


    夏稚软软地依偎在他肩头。


    纤细的胳膊揽住他,微一用力,就把他圈起来。


    裴述京甚至不敢动,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动作会打碎这美丽的幻像。


    他只是轻声的,低落的哄着:“老婆,我永远爱你。”


    而下一秒。


    夏稚说话,暖热的声息气流,渡上了温度,裴述京耳垂温热起来。


    她的声音软软地,甚至声调都带着笑意。


    夏稚慢慢地,小声地说:“什么是爱呢?”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禁锢,都不是爱。”


    夏稚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瞳仁儿是清浅的琥珀色,现在已经近乎透明。


    娇嫩的唇瓣如同花朵一般盛开。


    夏稚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但手上的动作未曾停下,她的皓白手腕上,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青筋。


    她没有减缓分毫力气。


    手里的钗环,用力地嵌入裴述京的肩头。


    夏稚的手在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尖锐的簪钗,在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下,血流出来,蔓上了她的指尖。


    雪白的指尖泛起血色。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88章


    裴述京抿了抿唇。


    他没说话。


    而夏稚的手不断颤抖, 越是用力,却越是颤得厉害。


    指尖因为竭尽全力而泛了白色,心跳声砰砰, 几乎要震耳欲聋。


    她凭借那抹冲动动了手, 就像是多年前凭借一丝冲动才赶赴苏黎世,对一个陌生人说出石破天惊的话。


    夏稚抖得厉害, 浑身颤栗, 她几乎握不住钗环。


    掌心因为冷汗而滑腻,血慢慢淌下来,她脱了力,簪子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声音。


    并不清脆。


    闷声轻微的响动,落在地毯,声息不值一提。


    反而更衬得裴述京那声轻笑声音, 落在夏稚耳畔,震耳欲聋。


    “出气了吗?”


    裴述京歪了歪头, 伸手抓住夏稚的手腕。


    纤细的腕骨, 仿佛一折就断,夏稚不敢抬起头看他,甚至有些恐慌。


    男人的睫毛垂下,低敛着,将眸光藏匿其下, 使人完全看不分明他的情绪。


    他似乎毫不在意, 只是牵唇笑了笑,那抹笑意极为浅淡,几乎难以察觉。


    裴述京的嗓音带着些哑意,沉声道:“这种血腥的事情不适合你。”


    伸手握住夏稚的手。


    那点儿疼痛似乎不值一提, 他连眉毛都没抬半分,甚至细看之下,还有些许笑意,他逼近几分。


    睫毛轻眨,甚至能感觉到眼角的痒意。


    呼吸吹拂在脸颊,轻微电流麻意,夏稚听见裴述京这样说。


    “会骗人的宝宝,明明醒着还要装睡,”男人笑了笑,指腹擦去她额间的冷汗,“你成功地骗到我了,想要什么奖励?”


    夏稚别过头去。


    她当然不会未卜先知,能掐指一算猜到裴述京给她喝了镇定剂。


    但昏昏沉沉的困倦感觉袭来的时候,夏稚只觉得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曾经在医院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在滥用抗生素等药物的私立里,连身体都有些抗性。  她不由地苦笑了,这也许是上苍在多年前送来的一份厚礼——只是那个时候,夏稚还不知晓。


    因为住在医院许久,养病的过程中反复反刍,洛杉矶的疗养师给她用了大剂量的药剂,夏稚一度变得迷迷糊糊。


    就连夏稚自己,也是过了很久才发现,在那场意外的劫难之后,她的身体似乎有些抵抗镇定剂。


    有时候睡不着,寻常的褪黑素、安眠药都没有什么作用,药剂师都会震惊于安眠药的剂量。


    这是裴述京都不知道的细节。


    因为夏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再受睡眠的困扰,反而十分嗜睡。


    也恰是因为这样,裴述京掌握剂量的时候更是着意减了几分。


    夏稚醒来的时候比预计要早了许多,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在凌晨时分就醒来。


    她睁开眼睛,强迫自己一定要清醒过来,短暂的一瞬间心率拉升,夏稚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


    她抹匀了呼吸。


    一点点冷静下来。


    想来想去还是一肚子气。


    回来整理物品时,夏稚记得梳妆台上有随手放置的珠宝首饰,她在脑海里搜罗了一下,记得有一根银簪,锋利无比,能挽起一头长发,牢固得很,完全不会散开。


    那是裴述京之前拍回来的,夏稚也喜欢。


    而在漆黑夜晚里,夏稚把呼吸顺了顺,平稳的走过去,抓握住那柄银簪子。


    上面的点翠工艺价值连城,而现在,夏稚紧紧地握住。


    等待裴述京回家。


    她没再睡着。


    无计可施的时候,给裴述京一点反击,似乎是走投无路的境遇里,唯一能表达自己愤怒的方式-


    夏稚冷淡地说:“我要的奖励,恐怕你不愿意给。”


    男人露出个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他俯身,捡起那枚簪子。


    修长的指尖拈住带血的钗环。


    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血红色染在长指,甚至蹭红了婚戒。


    裴述京把钗环塞回夏稚手中,握紧。


    他的手掌覆过来,像是循循善诱的良师益友,轻声道,“你说得没错,你要的奖励,我暂时无法给。”


    “作为惩罚……”


    裴述京用了力气,带着夏稚纤细嫩白的手,将银簪插进自己的颈间。


    “如你所愿。”


    没有了衣服布料的阻隔,夏稚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她尖叫出声,有些恐慌地往后退。


    而裴述京竟然还笑得出来。


    飞溅的血滴斜斜洒在他的唇边,诡谲的笑意伴着血污,裴述京英俊的面容显得鬼魅。


    如修罗一般的玉色面容,五官锋利,眉目极盛。


    裴述京薄唇轻启:“阿稚真的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那么……我们暂时休战?”


    裴述京停顿了手,轻轻拭去夏稚面颊上溅到的血迹。


    他的面容依然清隽矜贵,就像是优雅的绅士,然而男人的动作,却有些许阴森。


    裴述京像是嗜甜的小孩,迫近,俯身。


    舔舐着夏稚腮上的血。


    “你真的疯了。”


    夏稚浑身发毛,仿佛看见一条毒蛇,真的吐出信子。


    那枚家族族徽的乌洛波洛斯蛇终于具象化。


    阴湿鬼魅。


    裴述京开怀大笑,餍足道谢:“谢谢夸奖。”-


    之后的日子里,夏稚几乎要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她每天只能看着窗外的日光来判断时间的流逝,一天一天又一天。


    裴述京总呆在家里。


    但他们不再说话。


    起初是裴述京讲话,而夏稚沉默不语。


    她不回答,也不发问,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渐渐地,裴述京也沉默下来。


    在静谧的夜晚,夏稚洗完澡,氤氲的水汽随着开门而扑出。


    她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裴述京伸手要揽住她,女孩却明显抗拒,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嫌恶,就像看到最肮脏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顿片刻。


    尔后,裴述京拿过手机,晃了晃。


    “你的朋友们都很担心你,”他声音温和,“要不要通个电话?”


    夏稚没抬眼,躺下去。


    她不打算给裴述京任何反馈,这人已经不正常了,多给个眼神都觉得太慷慨了。


    裴述京愣了一瞬。


    哪怕是愤怒或是争吵,都比此刻的无视要好得多。


    他抿了抿唇,耐着性子,问道:“你如果觉得闷,明天要不要出去逛逛?”


    夏稚不理他,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似的。


    她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夏稚现在已经不相信他,也懒得说话——给点甜头而已。


    她最想要的工作、非洲、自由,都已经被尽数收回。拿起来刀,她不敢;跟裴述京吵架,她吵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夏稚决定无视。


    裴述京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怔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她枕边。


    他低声说:“你可以使用它,我没有按照任何监控软件,我不会看你的聊天内容。”


    夏稚内心涌起的是冷笑,是的,她心中感到一阵悲凉,并不为他。


    裴述京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糖果一样的不值一提的给与,并非她真正需要。


    夏稚睡得安稳。


    她照常生活,以不变应万变。


    起初的愤怒与悲伤,都已经被按捺下去,夏稚想,她起码要很好的活下去——她正常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要每天健身运动。


    只是无视着裴述京。


    裴述京心底泛起戾气,他迫使着夏稚转过身,冰冷的唇即便落下来,却也丝毫没有耳鬓厮磨的爱意。


    像是报复似的,裴述京的吻比从前更用力,像是某种承接。


    然而夏稚没有任何反应。


    她毫无反应,不愤怒,不反抗,也不配合。


    裴述京再也无法引起她的颤栗。


    她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清澈如水,没有任何情绪。


    裴述京被那眼神看得心底一冷。


    他忽然意识到,不……是忽然承认——自己在剥夺了夏稚的未来的时候,同时便失去了某种东西。


    裴述京想,自己好像并不了解夏稚。


    他所以为的夏稚,娇气、稚嫩、任性,她会永远呆在自己身边。


    但渐渐地,夏稚脱离了他的想象。


    她开始独立工作,不断地开始挣脱束缚。


    夏稚找回了残缺不全的记忆,性格像是被补全了的拼图,有了新的风景。


    她比从前更坚韧,完全不似那个在瑞士时的小女孩。而夏稚新找到的记忆里,没有裴述京,却有聂刻柏。


    她曾经敏感自卑,也曾经孤苦无依。


    但现在她驾轻就熟的生活,工作,然后提出离婚。


    夏稚好像不再需要他。


    而现在,裴述京终于见到了她的另一面,冷漠-


    裴述京低敛了眉眼,起身。


    他说,抱歉。


    然而走出去。


    门合拢了,发出细微的卡扣声响。


    从那天起,裴述京也开始寡言沉默,他照常下厨做饭,照顾夏稚的起居,记得她的生理期时间,适时调整菜单。


    裴述京甚至不再出门,他连工作都懒得再处理,长日光阴安静,除了这样,他总是窝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靠近。


    他颈间的伤口一直拖着没处理,家庭医生没有上门,只是随便包扎了一下,血色总渗过白色的绷带。


    而裴述京再也没有回主卧休息。


    夏稚偶尔会好奇,在某个晚上,她拉开房门,顺着楼梯走下去。


    男人蜷缩在沙发一角,身量极高,显得有些可笑。


    他就这么蜷缩着,被子滑落一角。


    夏稚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她没伸出手替他掖紧被子。


    她的视线停留在茶几上,散落的药剂。


    夏稚拿起来看。


    药片在晃动之间发出细小的声音,在深夜中显得那样清脆。


    而裴述京无声地睁开眼睛。


    又阖上。


    他仿佛在做梦。


    男人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脆弱。


    他呢喃着。


    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夏稚转过身,盯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男人的梦呓声音, 在寂寂长夜中,显得格外寥落。


    夏稚心里无端软了一下。


    然而,也就只是一瞬间, 仅此而已。


    夏稚拿起药盒, 里面各色药片已经按照剂量装妥,暂时看不出来什么有效讯息, 不清楚是治疗什么的。


    她顿了顿, 把药品放回去。


    转过身。


    裴述京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蹙,浓密的睫毛颤颤的,像是溺入了什么深邃的梦境。


    他很少有这样脆弱流露的时候,样子很陌生。


    夏稚凝视良久。


    最终转身离开。


    她没有伸出手替他掖被子,也没有摸一摸他紧紧拧起的眉心。


    夏稚的脚步声消失在回旋楼梯的尽头。


    裴述京蓦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清明。


    他只是装睡-


    翌日,夏稚被声势浩大的风雨声音吵醒。


    进入雨季, 这次的暴雨比往常更恐怖,电闪雷鸣, 看起来仿若世界末日。


    她紧了紧外套, 走到底楼。


    门窗仍然紧闭着,新风系统正过滤着多余的湿气,饶是外界风雨交加,房子内部仍然干燥而舒适,不冷不热。


    她有点儿担心地敲了敲落地窗。


    一只小猫缩头缩脑地露出个妙脆角。


    夏稚认得这只小猫——很聪明的小狸花, 很久之前就喜欢隐匿在后花园里, 夏稚偶有遇见就会撸两把。


    而被迫重新回到此地之后,一切佣人管家都被遣散,她一度以为小猫找不到食物而转移流浪地。


    但接连数日,夏稚都能在这个小角落里看见猫猫的踪迹。


    仿佛成了夏稚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方式。


    而现在。


    外面下了瓢泼大雨, 新闻里正播报着最新的天气预警——“这是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雨”。


    夏稚咬了咬唇。


    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吃饭了。”


    裴述京身着舒适的家居服,看起来似乎刚运动完洗了个澡,碎发还湿漉漉的,露出干净的额头。


    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敲了敲桌子。


    今天的饭菜依然很丰厚,裴述京兀自倒出药丸,和温水服下。


    夏稚犹豫了一下,没有起身。


    裴述京也不催她,只是低敛了眉,替她剥虾。


    她很想要把小猫抱进来养。


    外面的闪电劈开天际,原本就煞白的天空像是曝光过度了似的,几近要人致盲。


    紧随其后的轰隆声音更是大得可怕,小狸花猫的耳朵抖了抖,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盯住夏稚。


    隔着玻璃窗,夏稚的指尖停滞片刻。


    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嗓音凝涩:“我、我……”


    男人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望过来。


    没有问询,他的双眸依然幽深漆黑,看不分明情绪,内里所蕴含的情绪,使人几乎要被吸附进去。


    夏稚不跟他讲话许久了,现在猛然要开口,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她低了低头。


    没再说话。


    裴述京的视线落在那只猫身上,他自然知道夏稚的想法,但是,他不预备满足。


    他仿佛没看见似的,状若无意地感慨一句:“天气很恶劣呢。”


    洁白的长指,干脆利索地剥开最后一只虾壳,裴述京把盘子调换过去,换了个话题,“来吃饭。”-


    雨始终在下。


    夏稚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饭,一整个白天过去,小猫却自始至终没再出现。


    她开始担心,也开始后悔。


    分明只需要开口讲一句话,就能把小猫放进来,免于风雨颠簸。


    可她早上偏偏没有说出口。


    夏稚的焦灼情绪过分明显,落在裴述京眼底,简直不需要猜测揣度,就知道她心下所想。


    但偏偏裴述京也不说。


    他像是看透了筹码的荷官,有些傲慢地,看着牌桌上的客人,为即将发牌的大小而紧张或是焦虑。


    裴述京只等夏稚自己开口。


    他照常处理着手头的工作,懒懒地倚在沙发边——自从两个人互不说话之后,裴述京就自觉占据了底楼的沙发。


    长腿随意屈着,一米九的身高,裴述京蜷在沙发一角办公的时候,显然会有些不适配,他也毫不在意。


    夏稚站在楼梯上,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平光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在落地灯的光源侧面光下,男人的口轮匝肌走势格外明晰,有些难以言喻的性感味道,他随意地姿势显得漫不经心,长指缓缓拖着触控板,看起来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手边的靠垫看起来就像是袖珍的玩具,裴述京随手归拢到一旁去,抬眉,看见夏稚。


    他的视线停顿了许久,像是等夏稚先开口。


    无言的氛围流动着些许尴尬,长久不搭话,真的要说第一句话,却比想象之中更难。


    夏稚攥紧了裙摆,犹豫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讲。


    良久。


    久得夏稚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裴述京站起身,邤长的身量将宽松的衣服都穿得宛如秀场,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差了几阶台阶的距离,夏稚勉强与他平齐对视。


    裴述京有些无奈地问:“有事?”


    夏稚点点头。


    他忽地露出个笑意,似乎想要揉一揉她的头发,但是又止住了。


    裴述京没有靠得很近,保持着社交距离,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没药气息,显得忽远忽近。


    夏稚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可以收养那只小猫吗?”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说出来。


    开了头,后面的话就顺畅许多了:“……现在天气好差,小猫会生病的,我们把它抱回来吧,我可以自己照顾它。”


    说出来应该就行了。


    夏稚是这么想的——这简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要她开口,裴述京就会同意的。


    然而。


    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行。”


    一口回绝。


    夏稚愕然地睁大眼睛,她第一次被裴述京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


    尤其是……这还是一件几乎不值一提的事情。


    简直都不能算是请求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然而裴述京清楚明白地一口回绝。


    不、行。


    夏稚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


    男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为什么?”裴述京重复了一遍问题,眼神冰冷,唇边却依然是笑着的,“我来告诉你理由。”


    他的眸光闪了闪。


    “因为——”


    “我曾经很好心地捡了一只流浪猫回家,然后发现,那是一只喂不熟的小白眼狼,”裴述京的声线冰冷,他似笑非笑道,“你说对吗?夏稚。”


    夏稚楞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来许多事,一些她曾经答应却言而无信的事情。


    裴述京曾经反复确认的事情,彼时的夏稚一口应允,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许诺背后的重量。


    “别离开我。”


    “好啊。”


    从前的夏稚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允诺下来,因为她尚且不知晓,永远的含义。


    她不讲信用,而裴述京睚眦必报。


    所以他们成为怨偶,成为这幢房子里沉默的夫妻,不讲话不亲呢不吵架也无交流。


    他们是这样奇怪的共同生活着。


    而现在,那些曾经玩笑亦或是随口说出的允诺,像是排山倒海一般袭来,压得夏稚喘不过气。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但已经太迟。


    她何曾不是一只流浪猫,被裴述京温柔托住,抱回家,悉心养育。


    小猫性子不算好,还要时常看医生,调理身体。


    然后,她预备一走了之。


    “我的小猫会骂我,还会抓伤我,”裴述京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是某种冷冰冰的拷问,带着具象化的鞭笞,“你想尝尝那种滋味吗?嗯?”


    漆黑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就像是岩浆即将喷涌而出的死火山。


    即将。


    他们甚少这样争执——准确地说,是裴述京几乎从未如此情绪外露,他总是惯于面无表情,生气与高兴的时候无非是唇角的微小弧度。


    而现在,裴述京明明白白的指责她:“你把我扔掉了,夏稚。你扔掉了我。”


    “是你来招惹我的,现在又嫌我碍事,你把我当成垃圾一样丢掉了。”


    裴述京说话语速越发快,因为生气而加重的呼吸,眼睛却格外亮。


    他定定地望过来。


    像是倾泻了大量不满,亟待夏稚打回来。


    然而,夏稚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辩驳的余地。


    于是,夏稚哑口无言。


    裴述京深深地凝视着她——女孩几近清澈透明的琥珀色眸子,似乎有些迷茫。


    而他转身。


    裴述京想,他现在的表情应当是丑陋的。他很少有这样直接攻击的时刻,但心底的郁色似乎没有旁的出口。


    他冷静地敲开安瓶。


    干脆利索,没有玻璃碴,褐色的液体,尖锐而长的注射器,裴述京推空了空气,酒精凌冽的味道入侵了这一隅,霸道的味道掩盖住所有味道。


    裴述京推完了一支药。


    消毒的不锈钢柜体倒映出些许容貌,他不太熟悉这样的自己——愤怒、不满、直白。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感受冰冷药剂随着推入血管而逐步扩散。


    他颓唐地,丢掉了手里的空药瓶子,忽然觉得一阵无趣。


    手机震动起来,是该吃药的提醒。裴述京倒出一把药片,仰头吃下,生吞的艰涩感觉,让薄薄的药衣消弭,满腔的苦涩味道,他的眼尾有点泛红。


    生理性的。


    身后传来女孩软软的声音。


    “你……你生病了吗?”


    夏稚不太确定地问。


    裴述京捂住脸,他不习惯于这样狼狈的时候有人在旁。


    指缝间的回答显得有些闷闷的。


    他简洁明了地说:“我一直病得不轻,怎么?你对即将扔掉的垃圾也有关怀欲望?”


    裴述京完全不像是从前那个游刃有余的年上叔叔了。


    他尖锐得像是一把随时能扎破所有的利刃。


    而夏稚走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夏稚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昏黄的灯光下, 光影温柔而模糊,男人捂住脸颊的手指好看修长,钻戒的火彩流光溢彩, 仿若清隽的工笔画中的缤纷。


    裴述京仍然带着婚戒。


    夏稚走上前。


    他的指骨匀净, 手背上有隐隐的血珠滲出來,有些泛青, 像是一直吊水留下来的痕迹, 尚未完全好起来。


    夏稚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裴述京却比她更快开口。


    “你可以丢掉我,”男人的声音闷闷的,“但现在垃圾回收的时间还没到,拜托你再坚持一下。”


    裴述京翻了个身。


    他像是一个蜷缩在床尾的小孩子,高大的身量和沙发格格不入,他就这样卷起毛毯,把自己包裹进去。


    裴述京的声音充满疲倦。


    毛毯裹住后, 夏稚看见他毛茸茸的头发露出一点儿,他的声音格外遥远。


    就像是预知了某种结局那样, 索然无味。


    裴述京疲倦地说:“我要睡觉了, 明天再谈,你走吧。”


    感应灯光在一片沉寂中调低了亮度。


    沙发一隅陷入黑暗。


    夏稚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伸出手。


    给他一个拥抱吗?好像没什么理由和立场。


    解释什么吗?夏稚没什么能说出口的。


    安慰?那也是裴述京最不需要的东西。


    夏稚只是伫立了许久,久到裴述京真的睡着了——他真的很累了,在药物的作用下, 裴述京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他很快入睡, 只是,睡觉的姿势仍然没有调整过来。


    高大的男人此时此刻,仍然蜷缩着,像是没有安全感那样, 紧紧地抓着什么。


    他的睡颜并不轻松,长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梦到了什么似的。


    眼尾有些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脸颊却是苍白。


    微微有些青色的胡茬冒头,夏稚第一次这样端详他,用这种角度。


    他也从未这样情绪外露过。


    这是第一次,夏稚似乎看到了裴述京身上某种隐匿的气质。


    她俯下身,想要看得更分明。


    裴述京眉间的疤痕已经非常淡了,平时几乎不会留意,此刻却能看出来,深深的沟壑已经随着年份推进变得浅淡,一道泛白的痕迹。


    夏稚想起他身上或深或浅的伤疤,她也从未真的好奇。


    现在,她忽然充满了好奇-


    裴述京睡了一个非常非常久的觉。


    久到他饥肠辘辘地醒过来,木然地睁开眼睛,第一感觉是,鼻塞。


    裴述京发现自己好像生病了。


    头晕,鼻塞。


    他揉了揉眉心,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睡过去了一天一夜。


    外面似乎还在下雨,天色阴沉,手机刚好有电话打进来,他头晕脑胀地接了起来。


    “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我这边忙完了。”


    裴述京“嗯”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揉进了一把碎玻璃,先把电话那头的爷爷吓了一跳。


    “你病了?咱们先说好,我死了你再病。”


    裴述京清了清嗓子,应付过去:“我们今天晚上就去。”


    “啧,到底要死的是你还是我啊?听起来你虚得很呢,”裴老爷子嘟囔几句,挂掉电话,还不忘叮嘱,“别忘了带夏稚过来。”


    裴述京揉揉眉骨。


    放下手机,先去冲了个冷水澡,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看着有点儿落魄,裴述京刮掉胡子,使自己看起来更有精神一些。


    餐厅里,夏稚正捧着碗西红柿面,呲溜得很欢快。


    她抬起眼,若无其事地说:“你把刀都藏起来了,没什么别的好做,随便凑合几口。”


    伸手推过来一碗:“你的。”


    白瓷碗明晃晃的,映着一汪红彤彤的茄汁面,几颗小青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快手面。


    裴述京声音沙哑地道谢。


    他坐下,安静地吃面。夏稚做饭的时候并不多,记忆里这是第一次,她好像用了很多颗番茄,酸酸的味道涌入胸腔,裴述京想,好像也是时候应该和盘托出了。


    氤氲的白雾升腾。


    恍惚有一种错觉,还以为是寻常的晚餐时间,聊些絮絮叨叨的闲事。


    夏稚先开口:“路易斯在找你,电话最终打给了我。”


    “抱歉,我睡得太沉了,”裴述京点点头,“我正要与你谈这件事。”


    “我们正计划去瑞士,爷爷要在那里安乐死。”


    “希望你能再最后扮演一次,我的妻子。”


    裴述京的瞳孔看起来漆黑深邃,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样子,里面没有算计或是愤懑。


    就只是这样,平静的-


    “爷爷说,他一生都呼风唤雨,所以即便是死掉,也必须是他主动选择的事情,”裴述京已经能够平和地说出这件事了,尽管一个月前,他还会因此而歇斯底里,“我想陪同他走完最后一程,也希望你能……”


    夏稚点点头:“好,没有问题。”


    那个看起来依然神采奕奕的老头,现在决定要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死亡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而现在,爷爷主动走向终点。


    夏稚忽然很好奇地问:“为什么?”


    裴述京有些漠然地垂下眼,像是心底涌起一阵困惑。


    他不知道。


    爷爷对于裴述京而言,并不是一个多慈爱的长辈,恰恰相反,在童年的记忆之中,爷爷总是那样杀伐决断,就连对自己的长子、儿媳妇,都不假辞色。


    他总是严厉苛刻,把所有温情脉脉的家庭聚会,都量化成了财务报告上的指标。


    母亲蓝鲸曾经因此而感到窒息。


    也正是这个古板的老头,在裴述京甫一成年、接管股权的时候,替他扫平了障碍,风雨飘摇之中,裴述京牢牢地握住了权柄。


    坚不可摧。


    裴家的所有资源倾泻给老爷子,无比先进的医疗团队,保障着他的晚年生活优渥丰厚,具备尊严。


    但是。


    裴老爷子选择了安乐死。


    他把这事告诉裴述京的时候,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午后。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了,”裴爷爷笑嘻嘻地说,“我不想插着各种管子苟延残喘,给我安排飞机,我要去伦敦、纽约去看看老朋友。”


    “——趁我还走得动。”


    裴述京握紧茶杯,骨关节泛白,用力到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文件夹里还放着起草好的离婚协议,在忽然到来的这一秒里,裴述京意识到,他失去了与外界的又一个链接。


    妻子抛弃了他。


    爷爷对这世界毫无留恋。


    他的父亲为了追随母亲而死,而他的母亲却死于一场意外——某种程度上,是注定的意外。


    裴述京阖了阖眼睛。


    干涸的眼眶,没有多余的眼泪,他站起身,理顺西装裤的褶皱。


    助理奉上大衣和围巾,动作却是空落。


    裴述京仰面倒下。


    从那天起,他的分离焦虑症浮现。


    裴述京的助理开始多了一项待办——提醒他吃药,定期配药。


    然而裴述京的境况,恶化得比想象之中更快,他开始不断发作,在工作的时候也会短暂抽离。


    他时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裴述京仍然以温文尔雅的样子示人,似乎唯一改变的就是随身药箱里花花绿绿的药片。他大把大把的吃药,陈长河甚至配了十支针剂,便于助理随时替他打针。


    裴述京的性情变得乖戾,他处理工作仍然是驾轻就熟,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


    他叫路易斯着手安排着老爷子的身后事情,还要注意不要走漏风声。


    他也开始教人改造梅菲尔街区的房子,清退遣散了一些员工,把这里打造成坚不可摧的牢笼。


    精致,美轮美奂,但仍然是个牢笼。


    裴述京的窥探欲望在此刻膨胀,他开始贪婪地欣赏夏稚的新生活。


    她在南法小镇晒太阳,和房东太太聊天,偶尔打电话,笑得开怀。


    一切都过分明媚。


    裴述京从前压制下去的窥伺,此刻像是野草一般疯涨。


    被抛弃的滋味像是某种养分。


    他不正常,是的。


    裴述京承认自己的变态。


    他将夏稚关进牢笼,这里曾经是他们的家。


    那个灯光熄灭的黄昏,像是传说之中的逢魔时刻,一切鬼魅都会短暂地跳脱出来。


    而裴述京按下安保系统按键,真正开启了开关。


    他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监狱。


    只是,典狱长亦是囚犯。


    裴述京尚且记得,把夏稚压制在身下的时候,心底有什么火苗陡然窜了出来。


    他给夏稚带上了choker,柔软的真皮材质不会勒红她的脖子。


    然而夏稚的眼角却很快红了起来。


    她似乎有点想哭,又似乎在强忍住,她死死地咬住唇,眼底是不可置信,甚至还有点恐惧。


    裴述京听见一个声音。


    “外面的流浪狗好多啊,怎么办?”


    “那些野狗总是在勾引你,想把你也变得无家可归,乖孩子,”裴述京的声音像是过分陌生,说出的话语也几乎是另一重人格,“所以,你得戴着。”


    吊坠上冰冷的铭牌,似乎是一种别样的证明。


    女孩因为冷硬的金属质地而微微发抖。


    裴述京似乎终于要直视自己的欲望。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变态,他曾经寄希望于,把这里变成他与她的囚笼,无休止地做下去。


    漆黑的夜幕降临,裴述京舔舐着她心口的疤痕。


    那里曾经是夏稚的遗失的记忆而凝结的疤,不好看,很突兀,却实实在在是她的一部分。


    就像是树干上的疤痕,虫蛀之后又恢复健康,继续生长,然而痕迹终究还在。


    裴述京感受到她的反抗,他像是报复似的,咬牙说出那句话。


    “其实我从来没爽到过。”


    “不过,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考虑你的感受,嗯?”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