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然而从那晚的争吵甚至见了血后, 夏稚不再与他讲话。
裴述京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就像是跳梁小丑,无计可施。
他颓唐下来。
这种无视带来的沮丧, 让裴述京蜷缩在沙发一角, 再也不愿意踏足主卧。
越来越冷清的夜晚里,裴述京想起妈妈。
妈妈死掉的前一刻, 是否有挂念过这个还未成年的儿子呢?
他不清楚。唯一能确信的是, 父亲主动走向死亡的时候,心中的天平绝无任何可能地摇摆。
在妻子与儿子之间,甚至还有大把大把财富作为筹码添头的境遇下,父亲毫不留恋地抛弃了儿子,选择死亡。
被抛弃的情绪,像是多年之后的反刍。
裴述京忍不住干呕,他一次一次又一次被抛弃。
“你可以永远呆在我身边吗?”
这一次夏稚没有回答。
裴述京晃了神-
清水澄澈, 高透玻璃杯氤氲起一点水汽。
夏稚把药盒推过来,药丸碰撞出来的细微声音, 打断了裴述京的回忆。
男人抬起眸。
漆黑瞳仁似乎在寻找什么定点, 而定点是夏稚。
她清亮的浅色眼眸看起来清澈无比。
一览无余。
夏稚轻声问:“可以告诉我,你患上的是什么病症吗?”
裴述京抿了抿唇,接过药盒,咽下去。
喉结上下滑动,温热的白开水, 让他短暂地找到了一些温存意味。
他没有正面回答, 甚至跳过了这个问题,转而讨论另一件事:“爷爷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情,在他……离开之后,我会真的履行承诺。”
裴述京斟酌了一下用词。
他慢慢地解释:“你的工作, 我已经帮你办妥延期入职的手续,抱歉,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停顿了片刻,裴述京又问:“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吗?”
夏稚摇摇头,这样就已经足够。
“谢谢。”-
之后的日子里,夏稚和裴述京开始正常出门,他们会陪同裴老爷子走亲访友。
他在伦敦探访了不少老朋友,当然,那些故交大多都也已经年迈,甚至只剩下墓碑。
老头子几乎是回光返照般地,展现了超乎常人的精神力。
他大口大口的喝酒,这次连陈长河都不再劝诫忌口。
当死亡的日期真的确定下来,好像每一天都变得不同寻常,普通的吃喝会被视为“最后一次”而成为纪念性的享受。
裴述京总是很沉默地坐在一旁。
而夏稚则是在回程的车上,问出来:“爷爷,您真的决定了吗?”
裴老爷子打了个哈欠,小憩片刻后睁开眼睛,慢吞吞地说:“是啊。我活到现在,也够了,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了,大限将至。”
“但是,阿慎会伤心的。”
夏稚轻轻地说。
这句话打断了裴爷爷切雪茄的动作,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转而看向裴述京——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孙辈,关系却并非那么亲昵。
他们总是疏远的。
年幼的裴述京总是会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他会牵住蓝鲸的手,在那些家族聚会上,冷淡的说:“妈妈,我想回家。”
小男孩会冷漠的看着周围的亲人。
虽然他尚且懵懂不知事,却能感受到周遭亲人对蓝鲸的轻视与挑剔。
那个时候,作为爷爷的他,似乎只是默许。
他们这对爷孙,并不是那么亲密无间,即便他全力支持裴述京上位,为裴述京扫清障碍,却也只是疏远冷清。
两个人对坐的时候,除了争执便是无言。
裴述京也会因此觉得伤心吗?
裴老爷子不知道。
他看着裴述京。
过了很久很久,车子停稳。
管家走上前拉开了车门,黑色的雨伞撑起来,在一片雨声中,等待着他们下车。
裴述京率先走下车,抽过一把伞。
哥特式金色狮头伞把手,有一种阴恻莫名的气质,而裴述京握在手中,面容如玉一般皎洁。
狮子雕刻得精心,却不及他通身的气魄。
那把昂贵的雨伞在他手中,指缝透出狮子金色的光影,在裴述京面庞上折射一小片碎金。
黑色而巨大的伞面罩下来一片阴影,他的眉目因此显得更是明暗交错,立体深邃。
黑白分明的不止是伞下。
天际完全阴暗下来,瓢泼大雨降临,水声哗啦啦的,就像是什么电影的落幕亦或是开场。
而裴述京微微低下头,对爷爷伸出手。
这是他第一次对爷爷低头。
裴述京搀扶着老头子,走回家。
他停顿,回望。
夏稚对他笑了一下。
男人身量极高,撑起伞的时候会刻意向老人那边偏过去,他的宽肩因此打上雨水,黑色的大衣摆拂过灌木丛,叶片上堆积的雨水倾泻而下,是一场小型的瀑布。
裴述京搀着老人回家。
那天晚上的风雨声很大,夏稚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听得见窗外的飘摇声音,雨声敲打窗柩,那种老式的玻璃花窗会发出叮咚的声音。
她一直睡不着。
门缝里会透出一丝暖黄色的灯光,在静谧的深夜里能听见吱呀吱呀的木地板声音,似乎有人走动,甚至还能闻见非常浓郁的肉桂苹果热红酒味道。
她摸了摸枕边,裴述京没回来睡。
夏稚的手机上有一些来自朋友的问候,苏煦喆似乎意有所指,问她好不好。
夏稚想了很长时间,删删减减,决定回覆:“意料之外,却也算得上还好。”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夏稚几乎沉沉入睡。
有脚步声,裴述京推开门。
他身上带着壁炉里焚烧的浓郁的松香味道,那种充满旧时代摇篮和温暖壁炉的暖意。
和一场和爷爷时隔多年的彻夜长谈。
他们谈了这样久,天光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夏稚似乎感觉到微有冷意的吻落在眉心。
裴述京轻轻地说,谢谢-
王尔德王座山顶,海风呼啸而过,将山间草木摇晃得哗哗作响。
肃立的男人身着黑色长大衣,灰色的围巾下,是一双足以霜寒十四州的眼眸。
像是王座山脚下翻涌不息的海浪,雾色波涛,风急浪涌。
他就这样沉默着,看着墓碑。
父母葬在这里,已经十年有余,先后撒手人寰,而裴述京独自活下来。
弥漫不散的大雾渐渐浓郁,远远望去,像是雪山,又像是恍如隔世,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穿着校服的少年扶着灵柩。
他渐渐走出了那场飘着重雾的深夜,回到了红墙绿瓦的京市。
“下次来,也许会和她一起。”
裴述京伸出手,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
他有些出神地想起夏稚。
而现在,时过境迁,裴述京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
夏稚和裴爷爷站在他身后。
老头子叹口气,把酒添满,感慨道,“这里是个好地方啊。好久不见了,儿子。”
裴述京的父母都葬在这里,祖坟那里不过是衣冠冢。
这是他做过的,最石破天惊的事情,而爷爷默许容让,装作浑然不知。
这是时隔多年的……重逢。
尽管天人相隔。
裴述京牵过夏稚的手,他轻声介绍,“爸爸、妈妈,这是我的妻子。”
舌尖碾过妻子二字的时候,夏稚能感觉到,裴述京的手指有些用力,似乎很紧张。
夏稚想不出来他是演戏还是真心。
那是她第一次踏足此地,北爱尔兰的风很大,冬季阴冷,从山巅看下来,一侧是翻涌的浅灰色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震耳欲聋,风卷着枯黄的草甸。
夏稚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她决定打个招呼。
裴述京的手非常温暖,他把围巾解下,把夏稚围起来,长长的深灰色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她的一双眼睛。
他声音很轻的,附在夏稚耳畔说:“你就当是……和朋友的长辈打招呼吧。”
夏稚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踮起脚,勉强到裴述京肩头。
裴述京笑了一下,低下头,有点迟疑地,伸出手——踮起脚的夏稚有些摇晃,他托住她的腰。
他俯下身,认真听夏稚讲话。
她说,起码在这一刻,是真的。
裴述京露出笑容。
——夏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当裴述京真心实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有些稚气未脱,他会很赧然地抿唇笑一下,迅疾地收回笑容,那表情猝不及防,难以捕捉。
就是短暂的一瞬,就像是窃喜。
夏稚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很轻易就包裹住夏稚的手。
为了掩人耳目才重新戴上的婚戒,在裴述京手心硌出来一个小巧的钻石形状。
他因为那种清浅的痛感而确认了存在。
裴爷爷回头看了一眼,也笑-
天色渐晚,裴述京三人下山。等在不远处的保镖并未松懈,腰间按着的枪仍然上膛——多年前,这里血流成河。
助理走上前,替他们撑伞,快速的汇报着行程安排。
“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裴述京侧身,看着爷爷。
许是因为风过于大了,裴述京的眼睛被吹得很红,看起来有些迷茫。
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夏稚适时问:“爷爷,你可以多陪阿慎一段时间吗?”
……
车子疾驰而去,盘山公路上,一侧是嶙峋的山石,另一侧是深海。
裴述京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少见地出了神。
夏稚没有说话,伸出手,抱住他。
在即将破空而出的云层中,斜斜地照拂在铅灰色的海浪上。
裴述京同样伸出手。
他的指尖无意触及夏稚的长发,她的发质又硬又粗,没有烫染,有一种野蛮生长的蓬勃,甚至划破了裴述京的指尖。
非常轻微的痛。
他确信他还活着。
他们两个好像真的掠过了一段不太愉快的时光,成为恬淡的,静谧的,一截日光和煦。
作者有话说:
有一种发质真的会把人的手指划破!
因为俺真的被划破过
很难以置信吧-0-
但是是真的!天生的黑长直!特别粗的头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