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生活依然在平稳地推进, 夏稚得到了一个和Rose女士吃brunch的机会,两个人进餐过程中,便敲定了岗位。
夏稚有点激动——毕竟报酬还算尚可, 之前那种捉襟见肘的打工生活, 显然可以宽裕不少。
谈完出来,夏稚一边等公交车, 一边打电话。
只是电话那头并没有人接听。
夏稚想了想, 又发消息过去。
【稚:不好意思,之前忘记回你了。合租的事情就算了吧,我已经搬回家里住了。】
【稚:我拿下那个工作啦!待遇不错~你如果手头比较紧张,我可以先借你些钱周转。】
聂刻柏没回复。
夏稚也没多想。
红色的巴士缓缓驶来,她跳上车,到二层去。
她喜欢在二层的第一排坐着,看摇摇晃晃的伦敦城繁华或是隐蔽的潦倒。
夏稚坐下来。
大大的托特包勾住了前侧的扶手, 夏稚俯首去解开。
不经意间,看见了站台上, 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转出来, 男人的大半身子都没在站牌后,带着棒球帽。
是很健硕的那类身材,所以夏稚能记得,好像几天前,刚和这男人打过照面。
她狐疑地起身, 但车辆却已经关门, 缓缓行驶着。
夏稚看不见了-
“砰。”
裴述京清空了新的弹夹,将隔音耳塞摘下来,甩了甩头发。
他仍然挂着战术背带,只是今天衣着更为商务些, 雪白衬衣平整,上面绣着的金线铺平了对襟。
裴述京随手将惯用的枪支塞回一侧枪袋。
助理适时送上毛巾与茶水。
他摇了摇头,抬手拿过手机,眼神停顿了片刻,才嗤笑了一声。
那手机屏幕有些边角破碎。
他也毫不在意地滑开解锁,长指跳跃,打出去回覆。
【Garric:没关系,我也退租了,打算回北美去,那边的气候比较适合我,最近要搬家,还要去北爱尔兰看我哥哥姐姐们,可能飞行比较多,回消息不及时,见谅。】
想了想,裴述京又点开聊天框,打了句:“你和裴先生很般配,祝你们生活顺遂。”
尔后才满意地把手机掷到一旁。
逼仄的角落里,聂刻柏被双手缚在身后,整个人被捆成了粽子。
裴述京眼神扫过来,一旁的安保就反应及时,立刻把他泼醒。
聂刻柏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冷淡而傲慢的男人,正抬起手,一侧的随行人员,正在替他拆脱战术背带,换上了搭配的袖箍和马甲。
男人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随意皱了皱眉,瞥过来。
聂刻柏正对上那双眼睛,漆黑而幽深的双眸,看起来似乎平静无波,却带着迫人的气势。
“裴、裴先生?”
聂刻柏眨了眨眼睛,没太理顺这个故事线——昨天他练完琴回家,路上碰到个流浪汉,身上刚好有买的面包,一长条,反正也吃不完,就打算分一些给对方。
没想到刚蹲下,就被捂了嘴巴。
途中断断续续地醒来,却并未见到什么人,似乎一直处于个逼仄密闭的空间,总听见砰砰砰的声音。
有些恐怖,震耳欲聋,但药性消退得很慢,昏昏沉沉中,聂刻柏总醒不过来。
而一醒来,看到的,却是——裴述京?
“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聂刻柏的声音非常沙哑,是一天一夜缺水少食的影响,再加上身上冷得很,被泼了冷水,更是有些发抖。
居高临下的裴述京,自然是懒得答复他。
裴述京只是慢条斯理地换上外套,修长又漂亮的手指,熟练地扣上衬衣领链。
金色的锁链很细,似乎是女士惯用的,但现在回旋坠在他的领口。
长而锋利的箭矢样式的领针,将尖锐笔挺的衬衣领给贯穿,闪着冷硬又威慑的光辉。
细的绞丝链随着裴述京的动作而晃动。
但并不算很明显——裴述京的动作格外优雅,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举手投足之间,尽数是长年累月的矜贵。
裴述京西装革履,这才有空将眼神分出些许。
被这么看住,聂刻柏竟然打了个冷战。
而裴述京始终不置一词,漂亮的面庞上,泛起冷冷的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某种警示。
下一秒。
裴述京从枪托里抽出那冰冷而可怖的东西。
抵住聂刻柏的喉咙,缓慢又用力地,抬起他的下颌。
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后,聂刻柏恐惧地睁大眼睛,有些慌张地说:“您、您是否对我有误会。”
他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裴述京并不说话。
没有回应的问话,让聂刻柏心里更是慌乱。
陡然响起来的上膛声音,干脆而利索,落在聂刻柏耳畔,就如同惊雷一般,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裴、裴先生……如果我有冒犯到您,我向您……道、道歉……歉……”
话音还未落,聂刻柏的下一句话,被堵了回去。
口中冰冷而坚固的枪体,就这样直白地警告着什么。
聂刻柏浑身被困住,无法动弹,更别说挣脱,而裴述京并不打算与他沟通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原本以为是最好脾气的长辈,现在,如同修罗。
漂亮的桃花眼睛,此刻却如同杀伐决断的修罗,连眼尾都带着杀意。
“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聂刻柏绝望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他狼狈地呜咽着,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自然是面前的裴述京。
裴先生依然是西装笔挺,身上的熨帖衬衣,精心裁剪的手工高定,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不曾有。
裴述京的样子,就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晚宴,他拿着刀叉,熟知餐桌礼仪,一切行事作风都那样赏心悦目。
筋骨分明的手微微用力,执刀的手背就浮起些许血管突兀,蜿蜒而行。
是即将进食的坦然。
而聂刻柏双目几乎通红,是濒死前期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独自生存在贫民窟甚至下水道的日子里,聂刻柏很多次都差点死掉。
高烧不退或是打架受伤后缺少消炎、止痛药剂,他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而现在,他明白,并非如此。
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是现在。
聂刻柏忽然福至心灵,他挣扎着,张大嘴巴求饶:“我再也不敢了,我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这句话说得含糊,但裴述京却听得分明。
男人极盛的面庞此刻却神色不明了,似乎正在评估聂刻柏的话语真实性。
良久,裴述京微微卸了力气。
感受到新鲜空气的涌入,聂刻柏大口大口地呼吸,却还不忘继续表忠心:“我不应该来伦敦,我不应该觊觎您的妻子,我不敢了。”
聂刻柏承认,自己是带着些许意图来的。
他擅长示弱,所以来了伦敦后也总是示弱。聂刻柏当年在拉斯维加斯磨练出来的出牌技法几乎深入骨髓,随手就能赢下大把筹码,更别提家中父母去世后,遗产丰厚,每个孩子都能从信托基金按月领取生活费,大额且自由。
他住在逼仄狭窄的房间,像流浪汉一样做街头艺人,把自己弄得落拓而潦倒。
他装作很勤奋的样子,练琴,考学,时常到学校找夏稚,两个人一起吃饭,偶尔还会聊聊天。
聂刻柏想,如果摒弃了那些东西——唇钉、眉骨钉、烟卷、尼古丁,他把那些痕迹都擦去,或许他与夏稚,还会有明天。
裴述京是圈内地位超然的大佬,结婚的时候自然各种流言蜚语,最多的是说,两个人是协议结婚,形式而已。
虽然真接触下来,聂刻柏觉得这话并不属实——他能明确看到两个人关系尚可。但两个人的婚前协议,并未真的解除。
所以是有机会的吧。
起码他比裴先生要年轻,与夏稚才是年纪相仿,还有从前共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感情。
聂刻柏觉得,他更了解夏稚。
所以才会装上进装乖,事实上,也的确有效-
只是没有预料到,裴述京会以这样的方式,直白地警告。
聂刻柏呜咽着说:“我真的不敢了。”
裴述京则是有些不耐烦地,拿枪托轻飘飘地,拍了拍聂刻柏的脸。
侮辱意味明显,完全是不屑又倨傲的样子。
少见的刻薄,让聂刻柏都有些茫然了,这是那个以温和儒雅著称的裴述京?!
聂刻柏一直觉得,这种大佬的生活里,应该不太会有功夫处理感情的问题。
大佬的世界里拥有太多筹码,而夏稚不值一提——他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和夏稚,才是真的适合的人。
而现在,聂刻柏承认,自己很愚蠢。
他忙不迭道歉:“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您再相信我一次吧。我会走得远远地,离开这里……我保证!”
裴述京忽然笑了一下。
似乎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笑话似的,裴述京嗤笑着,站起身。
裴述京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精致而极盛的眉目,在这种时候仍然挑不出任何缺点。
男人睥睨着聂刻柏,淡漠而冷酷地说:“保证?我不需要那种没用的东西。”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走出去,身后安保人员合围跟上,亦步亦趋。
安防门轰然打开,光影铺洒进来,邤长身影犹如神明降临。
而重重华丽光辉之中,裴述京回首,把一个手机丢到聂刻柏面前。
聂刻柏眯着眼睛,看清楚上面的聊天记录。
远处的钟声敲响,回环往复的一层层推进音波。
他的声音像是淡漠的怅惘。
“我不需要你的保证。”
“因为你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拿到理想工作的人很值得庆祝, ”裴述京手臂撑在桌面上,挡住夏稚的视线,“陪你去逛街?”
夏稚叹口气, 把他的手挪开, 忙着飞速地敲键盘,把程序调好, 这才回答道:“我有衣服, 也有包,不想去逛。”
捏了捏眉心,正觉得有些口渴。
一杯温水适时递上来。
筋骨匀净的长指,握住墨绿色的杯子握柄,又端过托盘,放着司康和千层。
夏稚犹豫片刻,接过来, 低垂了眼眉,叉子有些无意识地戳了戳蛋糕——最近裴述京似乎很有空, 总在家里待着。
她看了看裴述京, 男人的侧脸线条格外利落,正帮她调试着数据模型,邤长的身量,此刻俯身,因为认真而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薄唇抿成直线, 长长的睫毛, 笼罩一小片阴影。
他检查完模型后,才淡淡地直起身子。
粗粝指腹擦过唇角,裴述京把她唇边的奶油拭去,才慢条斯理地, 夸赞道:“代码简洁,没有疏漏,阿稚你做得很好。”
而夏稚却微不可见地,别过脸,不动声色地,躲过去更深一步的……摩挲。
她犹豫了片刻。
但这种迟疑,落在裴述京眼中,却理解错位。
裴述京收回手指,提议道:“不喜欢出门的话,让他们送过来选吧。”
小姑娘应该会喜欢昂贵的首饰、漂亮的包包和当季的衣服,在裴述京的生活圈里,年轻的女孩并不很多,侄女许喜粤算一个,她好像就经常去逛街购物,还因为配货比例问题,打电话找过裴述京帮她拿包。
而裴述京喜欢的东西,似乎很难带着夏稚去体验——无论是洞潜亦或是攀岩、徒步,这些活动夏稚并不感兴趣。
所以裴述京几乎是下意识的,想陪她去逛街。
而夏稚本人,现在正低头喝着滋补汤品,几缕碎发垂落,毛茸茸的水獭毛是精心挑选的纯白色,烘着夏稚纤长的脖颈,里面打底的衬衫领子没翻好,正歪七扭八地。
裴述京抬手给她叠好,“总要挑些上班穿的衣服吧。”
她总穿的衣服的确不适合上班,但夏稚放下碗盏,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在网上买好了——好了,我要干活了。”
送客意味明显。
裴述京的手指停顿片刻,才接过她手中的碗盏,低声说:“好,我去开会了。”
借故离开,带上了门。
书房终于归于平静,夏稚看着无声阖上的门,叹了声,坐下。
触手所及,是裴述京留下的温水,夏稚指尖拂过水杯,温热的杯壁触感,她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方才的态度是否过于……不耐烦。
毕竟裴述京也是好心。
说起来,最近她似乎时常见到裴述京——从前他工作繁忙,总是四处飞,行程满到让人怀疑他有无数精力。
而最近是怎么了。
还来不及深思,手机弹出讯息,苏煦喆说最近他拍纪录片的进度可喜可贺。
“感谢我的天使投资人~~~本来已经捉襟见肘,昨天新资金拨付到位,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昨天?
夏稚已经很久没管投资基金会的事情了——当初也只是裴述京送来给她练手的工作,所以严格来说,她真正主投的,也只有这个夹带私货的,非洲野生动物纪录片开发。
苏煦喆那边也知趣,一直没要求追加注资,毕竟裴氏关注带来的目光也足以带动红利,对于夏稚,他时不时会报个进度。
项目是顺利进行,夏稚就没再多问。
而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煦喆还在碎碎念着,说最近拍纪录片有多辛苦,说家里在催他回国、给家族生意帮忙,末了又甩出个重磅消息。
“我收到了电影节的特别邀请,想来想去,肯定是神通广大的你。”
苏煦喆不傻,拍纪录片的那么多,他也报名过几次,屡屡落选,现在却得到了特殊邀请,肯定是夏稚帮忙。
而莫名背上感谢的夏稚:0.0。
她是真的一无所知。
想回覆些什么,却又觉得词穷。
她忽然推开了电脑-
临近黄昏,伦敦的天气不算很好,阴沉的天空让明度完全黯淡,但又没有浓墨重彩的火烧云。
尽管家中的落地窗采光极佳——这放在上世纪势必会被征收“窗户税”的过分奢侈,在当下的英国建筑中也并不多见——但现在,仍然是阴沉到有些灰暗的。
裴述京就坐在那里。
他似乎并未开始工作,只坐在那里。
寂静的房间里,铅灰色的天空像是默剧的幕布,而裴述京的侧脸勾勒出起伏立体的线条。
他似乎在听音乐,耳机阻绝了夏稚的脚步声。
所以她走近了些。
黄昏的降临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是一瞬间被关掉了稳定的光源,世界坠入黑暗。
裴述京不穿正装的时候,整个人似乎柔软许多,他微微侧过脸,看着窗外,似乎成为一片漆黑中的雕塑。
并未打理的头发,垂在额间,长长的睫毛扇动。
看起来像是空落而寂寥。
夏稚极少见到情绪低落的他,更习惯于看见那个在商场挥斥方遒的形象。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抱歉。
不仅是为刚才的态度——最近,夏稚忙于工作,总回家很晚,就在一楼客卧睡下。
其实不仅是因为工作忙。
生物似乎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不知道为什么,夏稚总觉得,有什么危险在迫近。
无论是结束工作后,和同事去小酒馆小酌一杯,亦或是外勤拜访客户,似乎总能觉得,身后有尾巴跟着。
但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找不到。
而忽然离开伦敦的聂刻柏,偶尔会发来消息,但对于离开此地的原因,语焉不详。
一切反常的迹象,未免让夏稚有些……怀疑。
但她的生活格外简单,似乎并不会有这种电影般的情节。
思来想去,好像就只有裴述京拥有这种通天的本领。
而裴述京一贯光风霁月,倒像是夏稚自己太过于疑神疑鬼——这种本能的恐惧,让她更愿意收缩自己的生存空间,更多地忙于工作,将自己与裴述京碰面的时间压缩到最少。
但现在。
裴述京坐在那里,姿态亦是矜贵,却未免有些寥落。
毫无危险气息。
夏稚抬手揿亮了灯盏,瞬间亮起的水晶灯盏,将暗色驱散。
骤然亮起的房间,让裴述京豁然回过头,戒备和警惕却只是浮现了一瞬,强光让男人有些不大适应,漂亮的桃花眼微微阖起,却又展颜。
他露出个笑容:“阿稚。”
简单到有些过分天真的眼神,让夏稚有些错觉,心下一软-
两个人在餐厅落座,管家早已安排好餐食——夏稚已经是很久没在家里用晚餐了,自从开始正式全日制实习,夏稚就忙得很。
她在长桌边坐下,佯装不经意的,提起苏煦喆的事情:“……我很久没跟这个项目了,谢谢你。”
裴述京闻言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反而坦率而平静地,抬起双眸。
他平和地说:“裴氏有完善的工作机制,即便主投人暂时离职,后续也会有员工接手跟进,所以……”
裴述京把温热的茶盏推过来,换掉那杯有些冷掉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做完,才说完下半句话,“所以,你无须感谢我。”
夏稚“哦”了一声,安静地吃饭。
裴述京似乎并不饿,只是漫不经心地,替她布菜,时不时举箸。
大部分的时候,裴述京却也只是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凝视着她。
一顿饭吃得很是无趣,少了从前的亲昵。
似乎有什么情绪隔阂,在两个人之间微妙地蔓延开来,筑起一道看不见、但实实在在的高墙。
见到夏稚吃得差不多、已经放下筷子,裴述京就擦了擦手,按了铃。
路易斯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打册子,径直走向夏稚。
“西装要合体才好看,你选选式样,”裴述京替她翻开册子,上面的布料小样和样式做得精致,“选不出来就都做。”
就像是预料到,夏稚会推脱似的。
夏稚叹气,慢吞吞地喝了口水,只好随便选了两个——她之前有在快消网站购置上班的ol风格衣服,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做归做,她并不打算穿。
正兀自想着,却感觉到手腕一凉。
她陡然一惊,正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桎梏住。
裴述京似是命令:“别动。”
她下意识地停顿下来。
裴述京低着头,正替她系好腕表的锁扣——那是一款很低调的女士腕表,不比之前的满钻奢华,但仍然看得出来价值不菲。
在夏稚出言拒绝之前,裴述京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晋级礼物,”裴述京装作并未看出她眉宇之间的隐约不快,松开手,“喜欢吗?”
夏稚顿了顿,终于还是点点头。
“谢谢,我很喜欢。”
他的神色陡然放松下来,似乎真的感到喜悦。
而在裴述京情绪最松弛的瞬间,夏稚忽然抽回了手,声音忽而变冷。
金属质地的表盘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了极为清脆的声音。
她抬起眼眸,对上裴述京的眼睛。
四目相视,裴述京微微屏息,似乎感觉到有些异样。
夏稚慢吞吞地问,“你知道……聂刻柏到哪里去了吗?”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起来格外晶莹剔透,仿佛懵懂又天真。
桌上煨着汤水,火苗发出摇曳的声音,在暖黄色的灯盏流转之下,更增添了几分跳跃的蓝色火苗光线。
不安的跃动着的火苗,让裴述京的面容忽明忽灭。
看不见情绪。
作者有话说:
晚安。我在奋力码明天的!明天早上更!
第73章
“聂刻柏?上次去派对接你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裴述京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便十分平静地回答、
漆黑沉静的眼眸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带着些好心询问。
夏稚继续试探,“他是我的朋友。他本来计划在英国定居念书, 但几个月前忽然离开了——也很少回覆我的消息。”
“需要我帮你查查么?”裴述京在她身边坐下, 长指在桌上轻叩,敲击了两下, 似乎真的在考虑出手帮人。
气定神闲的模样, 丝毫不见纰漏。
四目相对许久,夏稚很快败下阵来,率先移开视线,一时沉默起来。
越是安静,璀璨的光线就越发衬得,房间更加空落无声。
气氛僵持了片刻。
夏稚不大擅长处理这种尴尬的氛围,只得佯装无意地喝汤。
裴述京倒也不再说话, 起身。
匀净的手切开玫瑰血橙,略带酸甜的汁液迸裂成小分子,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清新味道。
他的神情极为平静, 就像是并未察觉到夏稚的异样与怀疑。
最终,反而是夏稚自己先坦诚:“我最近情绪有点敏感。”
裴述京的动作一滞,静静地望过来——坐在长桌尽头的女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大大的眼睛因为连日熬夜, 缀着两个黑眼圈,眼下泛青。
然而眉宇间的锐利,却远超往日。
夏稚已经不是那个在苏黎世的红色苹果,她比那个时候更敏锐、更聪明, 也更有勇气。
她始终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人。
没有巧言令色的试探,就只是这样而已。
苏黎世的风吹起她的长发,当时的夏稚年纪尚浅,而现在,她已经长大-
裴述京在当天晚上就离开了英国。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夏稚蜷缩在床角,装作自己已经睡着。
她紧紧地闭着眼睛。
黑夜之中,主卧的门被轻轻打开。感受到脚步临近,夏稚裹紧了被子,装作睡得极为沉。
然而裴述京的视线,就像是具象化的亲吻。
夏稚几乎要按耐不住,连睫毛都微微颤抖。
紧接着,感受到温热的手掌。
手势轻缓地,把她往床中央抱了些。
片刻之后,夏稚陡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做出些反应,她演技很差地翻了个身,试图背对着裴述京。
西装革履的男人,早已意识到她在装睡。
然而此刻,裴述京只是伸出手,替她把凌乱的长发给拨开,盖好被子。
皮肉紧贴的触感,让体温偏低的夏稚,不自觉地想要更多温暖。
而裴述京却也只是点到为止。
似有微弱的叹息,旋即,男人轻步离开。
门舌严丝合缝地弹回,锁好。
夏稚侧耳努力去听,然而隔音良好的卧室,并不能听到更多的声音。
犹豫了片刻,夏稚翻身下床,掀起窗帘的一角。
今夜伦敦没有星光,连月色都很微弱。
夜幕之中,裴述京的身影邤长,浅色系的西装,让他成为如墨黑夜之中唯一的皎洁。
他的背脊挺直,身量极高,就连从二楼俯瞰下去,都能看出长腿蜂腰。
裴述京姿态优雅,就像是任何一次寻常的公务。
路易斯跟在他身后,管家佣人提着行李箱。
电动车门早已滑开,男人略一停顿,就坐了进去。
似乎意有所感,裴述京坐进车子前,回头,抬眉看了一眼。
夏稚吓了一跳,立刻松手,窗帘重新合拢。
而她惊魂未定。
等再挑开窗帘时,只看见黑色的迈巴赫缓缓行驶离开,很快转过拐角,再也看不见了。
裴述京的消息是次日早上发出来的。
【Kingsley:有些口岸的事情要去处理,抱歉,没有提前和你告别。】
他就这样骤然地出现,又陡然离开。
好在夏稚并不觉得生活发生什么变化——她照例工作,晨起出门,晚上收盘后会和朋友到街边小酌一杯。
偶尔会收到聂刻柏的只言片语,他说最近想和家人待在一起,常常家庭一起出门度假,还发来照片,正在沙滩上打排球。
一切看起来都格外正常。
更显得夏稚之前的敏感和怀疑,毫无根据。
她怎么会怀疑,聂刻柏是被裴述京给赶走的呢?
太荒谬了。
也太抱歉。
但裴述京好像真的很忙,虽然每天还会发来消息,报备行程,但比起从前有些重欲的他相较之下,竟然格外清心寡欲。
就像是……两个人回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
“Elfa?”
夏稚猛然回神,转头便看见同事余翔戏谑的脸。
“怎么在茶水间发呆?”余翔改用中文和她讲话,似乎更显得亲昵,“身体不舒服?”
夏稚摇摇头,拎起茶包吊线,丢进垃圾桶,又从抽屉拆了包新的。
快速地泡好红茶,夏稚立刻端起茶杯。
热水洒了点出来,把她的袖口给染上些许水晕,她毫不在意地卷起来衬衣袖口。
她的脑子里都挂念着裴述京。
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余翔,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今天收盘价不错,夏稚检查了一下量化模型,感觉还有几个地方可以优化。但总而言之,本周的工作已经基本结束,happy Friday一般是默认不加班的。
她收拾了随身物品,丢进托特包里,准备下班。
斜对面的余翔,“嗖”地一下,坐在办公椅上滑过来,敲了敲她的桌面,温声道,“晚上去喝一杯吗?”
“不了,”夏稚礼貌婉拒,“不大舒服,要回家休息。”
余翔点点头,露出了然的表情,“来生理期了是吗?我开车送你吧。”
夏稚:???
虽然她极力拒绝,然而余翔比她的态度更为坚决,甚至立刻起身,还对着项目组长说了句:“我们俩就不参加等下的聚餐啦,Elfa不舒服,我送她回家。”
夏稚皱了皱眉。
余翔比她想象之中地更为强势,甚至率先拿起了她的包。
车子停在街尾,余翔问清楚地址,发动了车子,只是不自觉地,鼻翼翕动,似乎有些克制地激动。
车程并不算沉默,余翔还挺健谈的。
两个人虽然是同一个组的,甚至还是同间学校,但余翔已经是正式员工了,资历较深,之前并未有太深的交流。
余翔谈兴很浓,末了还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很少看到有国人同事,所以忍不住多聊几句。”
见夏稚只是微笑,他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你的实习到时候需要前辈评分,有没有把握啊?”
夏稚隐约有些不舒服,只四两拨千斤道,“顺其自然吧。”
不过余翔倒是真挺热心的,传授了不少工作的技巧,建议夏稚加强和同组前辈联系沟通:“……咱们这一行,还是挺讲究资源的,平时要多出门社交,你是什么时候来伦敦的来着?如果你没什么人脉,我可以帮你引荐。”
“唔,来了三年,”夏稚没正面回答,“学长是来多久啦?”
余翔笑了笑,自己倒是和盘托出,自述是本科时交换来的,觉得这里很不错,所以研究生也在这边读,然后工作至今。
夏稚“哦”了一声,礼貌性地赞叹:“真厉害。”
她不太擅长寒暄,手机恰好响了起来,夏稚仿佛得救般地拿起手机。
上面的讯息自然是来自于裴述京。
——自从得到这份高薪的实习工作,夏稚就把租房中介的兼职给辞掉了,转手给了自己的一个学妹。
如今她的手机上已经没那么多人来问价、咨询。
十分清静。
【Kingsley:下班愉快。】
没什么营养的问候,但夏稚这会儿真的懒得应付余翔,就低了头回覆。
【稚:我反正是下班了,裴先生也下班了吗?】
红灯亮起来,余翔踩下刹车,手不自觉地敲着方向盘,皮质发出闷闷的声音。
他侧过脸,只看见夏稚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完全没有化妆,皮肤吹弹可破,水蓝色的条纹衬衣规整,漂亮得毋庸置疑。
只是,女孩现下正低了头回消息,似乎很专注。
正在敲击键盘的纤细手指上,套了个指环。
余翔顿了顿,装若无意地问:“和男朋友报备呢?”
“不是。”
夏稚快速又简洁地回答,丝毫不觉得心虚——是老公,不是男朋友;是聊天,不是报备。
然而余翔却理解有误,很快转到下一个话题:“学妹对于男朋友有什么要求吗?比如……你能接受比自己年龄大的男人吗?”
夏稚点点头。裴述京比自己大七岁。
余翔还想再说什么,然而梅菲尔街区已然抵达,白色房子近在咫尺。
夏稚礼貌地道谢,拉开车门下车。
她挥了挥手,走进那个绿意盎然又精心打造的花园。
然后迈上回廊,大门拉开,穿着米黄色服装的佣人接过她的包,似往外看了一眼。
尔后,大门轰然关闭。
就像是……余翔无法进入的世界。
很有趣。
余翔并未立刻发动车子,他坐了片刻。
手机上,父母替他介绍的相亲对象资料发了过来,而他懒得看,被父母念叨啰嗦得有些烦了,索性回了句:“我有目标了,人家又有钱又年轻的,你们就别操心了。”
夏稚手腕上的表虽然低调,但余翔一眼就看得出来品牌,那可是一套房子的价格。
再者说,这梅菲尔的房子是什么价格?
余翔觉得,自己也算挺好命,上班碰到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还在刻意装低调,天天拎着帆布包上班。
可那量体裁衣的西装高定,质地精良,哪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
这样也好,他装作不知道夏稚家境优渥,这几个月来,总是嘘寒问暖,打造了一个暖男形象。
直到今天,夏稚终于松口,愿意让他送自己回家。
余翔觉得自己很有希望。
他露出个笑意,驱车离开。
而站在露台上的管家,把拍到的车辆照片发了出去。
——叮。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修长的指骨随意弃置掉白色的浴巾,拿起来。
空寂的恒温泳池,人造的海浪调整到了微弱模式,哗啦啦的水声,在空旷的游泳馆里,发出巨大的回声。
水珠顺着男人宽而平的肩膀,滑落下来,深刻的肌理走势仿若白玉雕塑般标准。
继而没入了虬结盘错的筋理血管。
青色的血脉连同越发蓬勃的,随意系了深色浴袍,将那处隐约遮蔽。
男人随意在躺椅坐下,长腿漫不经心地交叠,显得懒怠而无甚生意,直到看见那屏幕上的文字。
泛白的灯光将他的面容照亮。
裴述京勾了勾唇。
作者有话说:
阴湿男鬼0.0
白天忙着在大a耕耘 忘记发文了……私密马赛!早知道设个存稿发表日期!
第74章
裴述京浏览了一遍资料, 越看越觉得有趣——在他眼中,聂刻柏已经算是阴沟里的老鼠了。
而余翔……则更是卑微低贱得不值一提。
裴述京关掉文档。
屏保上的夏稚,眉眼已不复从前稚嫩, 但仍然笑得很灿烂。
漆黑如夜的眼眸亮了一瞬, 将那屏保上的女孩容貌几乎要吞吃入腹,倒映在眼底。
一闪一闪。
裴述京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像是贪看宝珠般的珍而重之, 喃喃道,“宝宝,我得再把你养得贵一些才行。”
“贵到让他们不敢再靠近。”
人造的海浪规律性地拍打着泳池边缘,发出声响,而裴述京重新没入水中。
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水温相较于灼热的体温来说,竟然在涌动之间消弭掉些许的欲渴。
裴述京反复游了许多来回, 等再从水中出来的时候,矜贵极盛的面庞已然回归平静。
浸了水的头发, 他随意往后一拢, 露出光洁立体的额头,浓密的眉与睫毛末梢盈满了小水珠,随着眨了眨眼睛,而无声坠落。
他披上了浴袍走出去,立刻有守夜的佣人走上前, 呈上了驱寒的热茶与夜宵。
裴述京没有用夜宵的习惯, 只端起茶盏。
略带古意的手作器物,看起来有些笨拙和粗糙,裴述京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底部, 上面的印章篆刻几乎已经深入骨髓。
是夏稚无聊时捏的,却还是煞有其事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姓。
修长的手指反复掠过那名字,似乎能触及什么似的。
裴述京一饮而尽,懒洋洋地走到窗边。
黑色厚重的窗帘感应灵敏,立刻从合拢状态缓缓拉开。
裴述京俯瞰着。
这一片繁华的大伦敦区,尽管是黑夜,也有数以亿计的资金流水向世界流出或是涌入,早年烟囱里塞满的中世纪童工和蒸汽时代消耗掉的劳工,连同早年的废气污水一同被排掉,经过年月的新陈代谢,成为繁荣的代名词。
而裴述京沉默地,俯瞰。
这是城区并不多见的高层住宅,拔地而起的高透墙体楼宇,从开盘时就已经引爆了本就昂贵的伦敦房市。
而裴述京入住了最高层。
不同于楼下那般的平层户型,这里面积更大,也最高。
能够揽尽一城夜色的地段不多,而裴述京住在这里的原因亦是简单。
他放下茶盏,高台上的兰花因动作而晃了几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音,肥嫩的绿叶干净新鲜,是今天刚换上的花卉摆盆。
而裴述京并无欣赏的兴致。
皙白的长指,熟练地调试着望远镜的参数焦段,他饶有兴致地对准某一个方向。
看了良久。
久到连兰花都沉寂下去,一壶清亮的金骏眉逐渐冷了下去,袅袅的白色水雾消弭不见。
久到连那白色的房子终于熄灭了灯盏。
一切归于夜色。
裴述京终于牵唇笑得极淡,“晚安,阿稚。”-
夏稚最近是真有点儿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余翔就开始时不时地约她一起吃午饭。
一旦她拒绝,余翔就会可怜兮兮地说:“白人饭我吃不惯,中餐只能咱们一起去了。”
夏稚不堪其扰。
她没打算办公室恋情——啊不是,她没打算出轨啊。
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余翔似乎有点儿那个意思之后,夏稚更多的,是被他的行为气笑了。
绝对称不上追求,毕竟无论是明示还是暧昧期礼物,都没见到过。
有的只是对方无穷无尽的“aa饭搭子”。
一起吃饭,被迫要听他高谈阔论,还要被明里暗里打探“诶你是全家移民在这边吗”、“梅菲尔的房子很贵你是租住还是家里房产”、“你是高中出来念书的吗”之类的问题。
夏稚虽然之前很少有与人接触的机会,有些懵懂,但并不傻。
她对于余翔没有任何兴趣,礼节性的夸赞和捧场被视为暧昧,也就没有了维持礼貌的必要。
婉拒的话,余翔似乎听不太懂,夏稚决定挑明。
这天收盘以后,余翔敲了敲她的桌子,挑眉道:“去楼下喝杯咖啡么?”
夏稚点点头,跟着走出去。
要了杯冰美——依然是自己付钱。
余翔看了一眼,建议道,“女孩子要少喝冰的。”
夏稚在说重要事情的实话,一般语速都比较慢。
她拿起来咖啡,指尖触及翻起水珠的杯壁,先喝了一口。
余翔看着面前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夏稚,只觉得她吸了一满口咖啡,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良善无争的小河豚。
然后下一秒,“小河豚”就慢吞吞地说:“余学长,我想你也许没注意到。”
她晃了晃自己的左手,上面的婚戒熠熠生辉。
“这不是装饰戒指,是结婚戒指,”夏稚慢吞吞地说,“我老公还挺容易吃醋的,万一知道我和异性接触过密,会很生气的。”
余翔目瞪口呆。
“我先走了。”-
余翔在此之后就立刻存在感降低了不少,巧合的是,三天后上班,他的工作就调整去做承揽。
夏稚看着他空出来的工位,愉快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而余翔那边则烦恼许多。
承揽算是个不错的核心岗位,但问题在于,他没有自带资源和关系——余翔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情绪也从起初的喜悦,急转直下。
这岗位需要人情往来,主要靠业务项目提成。
而余翔虽然一贯自信非凡,但也必须承认,他干不来这一行。换言之,他的薪水大大缩水。
但是能咋办,他又辞职不了。
更何况,同事都觉得他喜提升级,纷纷恭贺,还让他请客吃饭。
算了,走一步说一步吧。
只是请人吃饭的时候,余翔没去通知夏稚,一组人找了个寿司店。
到齐以后有同事问了句:“咦,是少了谁吗?Elfa是没来吗?”
余翔顿了顿,喝了口大麦茶,才不咸不淡地说:“人家都是结婚成家的人了,没空和我们应酬啦。”
说罢,故弄玄虚道:“这间餐厅还蛮好吃的,我经常来,你们随意点哈,不要客气。”
装作没看到众人探究的目光。
而夏稚本人则有些……呆滞。
她看着满客厅堆着的衣服和包,茫然了片刻。
“太败家了吧啊啊啊!”
夏稚闭了闭眼睛,感觉有些绝望,倒是管家喜气洋洋地说:“先生也回来了。”
她略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Welcome,baby kitten。”
裴述京散漫地伏在二楼的栏杆,高而宽的吊顶通做到三层高度,巨大的水晶灯极其璀璨。
几近耀目的、亮得有些泛白的光线回旋折射,落在他眉眼之间,立体的骨相得天独厚,鼻侧三角光越发明晰,将那天生的眉骨优势凸显出来。
裴述京挥了挥手,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呃,好久不见。”夏稚有些呆滞地,打了个招呼。
裴述京接过她的背包,把夏稚有些乱的额发给理顺了,才不紧不慢地说,“真的很久了呢,宝宝。”
他始终噙着一抹笑,极淡,道,“最近过得好吗?”
“呃……还、还好吧。”
“有什么有趣或是特别的事情发生吗?”裴述京似乎对她近段时间的生活,格外感兴趣,挑了挑眉,问出来。
他刚洗完澡,身上的松木香浓郁,有些陌生。
似乎是刚换了的沐浴乳,少了几分锐气,体温灼热将那热气烘托氤氲,随着迫近,夏稚瞬间被那热息包裹。
像是铺天盖地袭来的信息素,带着些许危险的气息。
她小声地说,“没什么特别的,就这样。”
裴述京迟疑了一瞬,确认道:“是么?”
就像是窥探到了什么,只等她自己说出口。
而夏稚却转而去看那一堆礼物,堆满了房间,看起来格外奢华和浪费。
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
夏稚犹豫了一下,半是转移话题,半是疑惑地问:“怎么买这样多。”
而裴述京轻声笑了一下,沉着肩膀,俯就过来。
他的声音柔软而温和,像是黄昏时候振翅而飞的白鸽,轻柔得融进了暖黄色的云霞之中。
裴述京说:“是奖励。”-
夏稚忙完手头的论文,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她伸了个懒腰。
时间太晚了,估摸着裴述京早就睡下了,她也没打算回主卧——快速地去客卧洗了个澡,头发随便擦了擦,就裹着浴巾走出来。
客卧里一片漆黑,她哼着歌儿,揿亮了小夜灯,正要把自己丢进软软的床上。
——然后就被裴某某吓了一跳。
男人姿态闲适地躺在床上,枕着个草莓小兔子碎花枕头,看着有点儿违和。
“你你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夏稚以为房中无人,连浴巾都只是随便披着便出来了,根本没换睡衣,现在条件反射般地,紧了紧领口。
这举动无疑是徒劳。
裴述京抬了抬眸子,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
被这么一看,夏稚手势就更用力,试图扯过挂在一旁的睡衣,准备去浴室换。
然而裴述京却在她身后发出轻笑。
男人却丝毫没有吓到人的自觉,淡淡道:“夏稚。”
她站住了,却隐隐觉得背脊灼热。
甚至不敢回头。
气氛陡然沉寂下来,安静的次卧里,裴述京起身的声音格外明显。
她能分辨出男人的动作。
朦胧昏黄的一隅,夏稚合上眼睛,能感受到裴述京的体温。
许久未曾接触,感官越发敏感。
她抖了一下。
而裴述京含住她的耳垂。
“他很想你。”
热息伴随性感沙哑的声音,吹进夏稚耳朵。
“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深耕股市
鸽了一下下, 跪Orz
第75章
“那么, ”裴述京的声音陡然转冷,就像是漠然下了定义,“你想我么?”
夏稚并不需要回答, 她僵硬的肢体动作, 已经完全说明了问题。
“看来不怎么想呢。”
男人遗憾地摇了摇头,挺拔的身躯像是天生完美的桎梏枷锁, 手臂收拢, 将夏稚纳入怀中。
夏稚颤了颤,感受到他身上的炙热,很烫。
尽管她刚洗完热水澡,然而身上已经冷了下来,被那灼热一烫,竟然有些贪念那热息。
“没关系,”裴述京声音极淡, 似是毫不在意,“我会让你重新想起来的。”
下一秒, 夏稚毫无防备地被抱了起来。
她低呼出声, 然而裴述京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被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的夏稚,在夜色中白得有些刺眼。
裴述京轻阖了眼睛,不过片刻,就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他慢慢走过去, 动作声音在夜色中更是难以忽略。
夏稚有些恐惧, 忽然想起上一次被“打”的经历。
然而紧接着覆上来的,却是裴述京光洁炽热的躯体,比之前更温和而轻柔。
感官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略有些粗粝的指腹, 滑过去。
夏稚伏在枕上,试图回头去辨认他的表情,然而却被柔软给捕捉。
舌尖轻轻吮过侧棱,温柔地动作让人不禁沉溺。
然而他们真的很久未曾见面,不似从前那般熟悉,夏稚疼得蹙眉,眼尾挂了一抹绯色,额头泛起细密的冷汗。
“等、等下。”夏稚试图推了一下,手腕却被攥住,交叠按住。
裴述京的手掌有力,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按过头顶,只消一只手就按住她。
夏稚眨了眨眼睛,还以为他要继续。
然而他退了出去,极盛的眉骨间,隐隐约约,有青筋血管凸起,连沉静的墨色双眸,都格外璀璨,晃动着不正常的火焰。
裴述京抿了抿薄唇。
抽离。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急切地吻过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好不拖泥带水地抽离。
连肌肉也因为极力克制而愈发线条深刻。
裴述京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松开手,道,“稍等。”
起身去往浴室。
水声哗啦啦地砸下来,片刻之后,再走出来,裴述京身上却带着冷意。
夏稚有点懵,抬起眼看他。
没有关的浴室门,漏出内里暖黄色的灯光,稀薄的水汽氤氲,很快消弭,水珠顺在肩膀滑落,在蜿蜒的肌肉走势里,滚动。
他走过来,攥住夏稚的脚踝。
他的手冷得让夏稚抖了一下。
裴述京霎时收了回去,道歉:“抱歉。”
他在床沿坐下,身上的冷意侵扰过来。
夏稚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所以连话语都含含糊糊,被被子闷得有些不通透。
她小声地温:“洗冷水澡容易着凉的。”
裴述京闻言只是牵唇笑了笑,低头盯住她,目光缱绻。
片刻之后,他才淡声道:“所以你要努力——”
裴述京拖慢了最后一个字,手掌温度回温,他尝试着重新探过来。
指腹触及脚踝,下一秒,夏稚被迫地,打开腿。
裴述京慢条斯理地说完那句话:“……你要努力,让我少洗冷水澡,宝宝。”
他俯就过来。
声音淡淡的:“腿打开。”
夏稚有些羞怯,眼尾泛红,她试图反抗。
裴述京挑了挑眉,极盛的眉眼似乎迸发出光华:“夏小姐,男宠想伺候你也这么难吗?”
裴述京的鼻梁很高,挺拔而流畅,眉骨衔接自然,并不突兀。
而现在,夏稚却是更敏锐的,感觉着,他鼻尖的锐度。
好像有种恍惚的错觉,总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此时此刻,俯首称臣。
难以自抑的,夏稚的脚尖蜷了蜷。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分神抬起手臂,骨阔漂亮,健硕而不显得突兀的肌肉块群,青筋蜿蜒,无端显得野性十足却又不失儒雅。
是恰到好处的程度。
他捉住她的脚尖。雪白双足在裴述京掌心,显得格外娇小。
裴述京偏生有一种特长——他能心平气和地说出黄色废料。
“老婆,”裴述京噙着一抹笑意,“你再乱动,我会误以为……你在邀请我。”
他说话的时候,眉眼清亮,鼻尖有水色熠熠。
亮得惊人。
夏稚想起幼年那只流浪小猫,虽然是流浪,却格外爱干净,洁癖得很,每天勤奋舔毛。
吐露舌头舔毛的神情,总是格外认真。
即便有猫条也不会抬头分神。
这样认真地-
冲了冷水澡而冷下去的身体,逐渐在滚烫的淋漓中焕发起来。
裴述京攥住她的脚踝,哑着嗓子说:“踩我,宝宝。”
浓郁的栗子花气息逐渐蔓延开来,夏稚忍不住撒娇:“我没力气了。”
裴述京重新抬起头,湿漉漉的面容,水意似乎蔓延得比预想得范围更大,顺着鼻尖一路蔓延,甚至连锁骨都浸润着水色。
薄汗和水色分不清晰。
他修长的手指拨弄一下,才摇了摇头,不赞同道:“自己舒服了就不管我?”
裴述京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话音调粘稠。
“就只是握住,好不好?”
他的手生得骨阔匀净,覆盖过来,浓郁栗子花香味,像是春末夏初的风,裹挟着那种粉白色小碎花的味道。
蕴着清冷没药味道,夹杂其中,却越发引人入胜。
他宽阔的胸膛贴过来,轻易覆盖过来,正要吻下,却被夏稚推了推。
裴述京露出稍有些疑惑的表情。
“擦、擦一下。”夏稚伸手要去拿纸巾,手腕却被按下。
他笑了笑,姿态亲密至此,连眼角眉梢的睫毛都撞在一起,交叠。
裴述京懒懒地说:“宝宝怎么连自己的都嫌弃——”
他的指捻过夏稚泛红的眼尾,时间缓慢拉长,而后,牵住夏稚的手。
夏稚很喜欢这种十指相扣的感觉。
比任何动作或是亲密都更让她心里一软,仿佛在颠簸跌宕中,找到了类似于灯塔般的稳固。
是锚点。
而现在,锚点炽热起来。
她不太熟练地动作,让裴述京多了些耐心,指关节微微用力,带着她,像是教婴孩抓握。
逐渐加重,加快。
尔后,裴述京松开手。
“宝宝,你自己试试看,嗯?”
夏稚抬起眸,男人俊美的面庞,此刻眉心微微蹙起,就像是平静无波的海洋,在寂静的深夜里,泛起了轻微的涟漪。
仿若是海鸥偶有滑过。
轻轻一点,就留下圈圈涟漪。
感受到夏稚的目光,裴述京揉了揉她的脸,却稍有用力,迫使她低下头。
“宝宝可以看着它吗?”
夏稚咬了咬唇,明显不太愿意。
片刻犹豫落在裴述京眼底,他似笑非笑地,带着警告般:“乖孩子,你要明白……”
“这个要求并不算难。”
“你做得到的,宝宝。”
“睁开眼睛,看着它。”
夏稚睫毛抖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如果不照做,后面恐怕会有更难以言喻的要求。
是的。
一般而言,裴述京首次提出的要求,总是最简单,最容易做到的。
她垂眸去看,长长的睫毛低垂。
近乎雪白的手指,纤细而不事生产,圆润的指甲很有光泽,泛着健康的粉色。
明显反差对比的颜色,让她瞬间红了耳垂。
滚烫的热意在耳根弥漫开来,然而,比起掌心的温度,却略输一筹。
夏稚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祈求快一些、更快一些。
她的动作快了几分。
耳畔裴述京的呼吸越发浓重,他的声音格外喑哑,夸赞道:“宝宝好棒啊。”
“老婆怎么这么厉害。”
长指勾起夏稚的下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得以从那处移开视线。
面前男人的面容俊美极盛,因为欲色而更显得幽深。
比平时那般的克己复礼,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
夏稚凝视着他的面容。
裴述京的表情弧度总是非常微小,但还好,夏稚能从他眉心蹙起的程度,分辨出来,他是否愉快。
他微阖了阖眼。
夏稚凑上去,恶作剧般地,含住他的喉结。
她小声地呜咽:“我好累了。”
夏稚软糯糯地吻住喉结,触感温热,泛起一阵热意,裴述京笑了一下,揶揄道:“想偷懒?”
但心里也知道,小孩儿总是很娇气的,今天已经很迁就他了。
见好就收。
裴述京的手拢住她,触及她瘦弱的肩胛骨,心里一软。
他不紧不慢地说:“宝宝,你应该说什么?”
夏稚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有点不确定,慢吞吞地说:“我、我爱你。”
之前约定的安全|词,受不了的时候要这样说。
只是太久未用,夏稚是不很确信的语气,甚至越发弱了下去的语调。
裴述京没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翻身起来,光洁高大的身躯,将夏稚笼罩在自己缔造的阴影之下。
他的呼吸越发深重。
夏稚皙白又纤弱的手指,过分柔软,几乎已经乏力,松开那柄玛瑙。
然而,裴述京的手覆过来。
他的呼吸都带着渴意,周遭空气几近沸腾,竟然把那没药气息都蒸腾得热切。
夏稚彻底罢工,完全被裴述京的节奏带着走。
他喃喃地,将热息呼在夏稚的颈窝处,是脆弱的姿态,细碎的声音唤出来:“阿稚……阿稚……”
“宝宝……”
“我爱你。”-
一连七天,夏稚除了繁忙地工作之外,多了一个固定的行程——每天晚上要重新“熟悉”裴述京。
他不算重欲,但每天晚上都必须要与夏稚待在一起。
夏稚尝试用加班来逃避问题,然而结局也总是一样的,男人会到客卧来抓她。
或者直接在客房解决。
末了,还要懒洋洋地戏谑一句:“阿稚真的好聪明呐,在这里玩湿了床单,就可以去干净的主卧睡觉咯。”
裴述京指骨揉了揉夏稚的脸颊,夸赞道:“宝宝真的是好可爱呢,不如以后就在客卧做完吧。”
夏稚:“……”
不过,裴述京似乎比之前更忙了一点儿,不太会长期待在家里。
这才符合裴先生的生活与工作习惯呐。
夏稚神清气爽地出门,今天是周六,她打算去Harrods买东西——Rose女士要过生日了,要挑个礼物送过去。
送给Rose的礼物不适宜太昂贵,当然,也不能太廉价,需要好好挑选。
夏稚正犹豫着,对比着手中两个香槟杯。
“hello?”
有点沙哑的声音,连着喊了两声,夏稚才确信,对方是在和自己打招呼。
她侧过脸,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苍老的老妪。
夏稚有些迷茫。
对方却很慈祥地笑了笑:“美丽的东方姑娘,我不会认错。”
作者有话说:
在大a亏麻了躺了两天……
重整旗鼓惹!
第76章
“你们是登对的情侣, 漂亮的亚洲女孩,”老妪笑眯眯地,透亮的浅碧色眼眸, 显得格外精神奕奕, “你忘啦,我是Garric的房东。”
“啊!”
时隔几个月, 夏稚还真没认出来对方。
不错, 的确是聂刻柏的房东太太,这是一位拥有一整栋楼的富有老太太,居住在一层,所以曾经见过夏稚。
毕竟当初夏稚经常到聂刻柏家中去,后来还考虑要与他合租。
这位老太太挺慈祥,对人和善,没想到能在这里碰面。
夏稚道歉:“抱歉安娜太太, 我刚没认出来您。”
“没关系。”房东太太笑了下,寒暄两句, 从天气聊到了哈罗兹商场的打折力度。
绕来绕去, 显然是有些话想说。
但这个标准的英国老奶,说话当然不可能那样直白,她夸赞着夏稚身上的衣衫,又拐弯抹角地说夏稚和聂刻柏登对。
夏稚后知后觉地明白,对方似乎很想与她聊聂刻柏。
她顺着话题接下去, 房东太太立刻问:“他还好吗?那小伙子可真不错呐, 是个音乐天才。”
她顺口道:“Garric去北爱尔兰了,不知道最近如何呢。”
房东太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片刻之后,压低了嗓音, 问道:“他真的离开了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房东太太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说道:“没什么,他的房租缴到了半年后,但忽然留信说离开,连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有带走。”
“今天碰到你,我想,不如把他剩余的房租给你——”
房东太太活了这么一把岁数,当然看得出来,这对亚裔男女似乎有很密切的关系,叫做Garric的男孩,明显对女生很有好感。
只是……房东太太装若无意地瞥了一眼,女孩纤细的手指上套着的婚戒,款式庄重,不像是装饰品。
房东太太尚且记得,那个叫Garric的亚裔血统男孩,蓝色的眼睛漂亮得像是海洋淋漓。
那天他很晚才回来,拉高的衣领挡住了大半脸庞,眼尾带着红痕,看起来像是遭受了什么殴打。
安娜太太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紧随其后走上前的男人,似乎在用中文催促他快走。
次日,Garric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信件,说自己临时有事,要离开此地。
【安娜太太,很抱歉,我有急事,请代为处理我的物品,麻烦您。】
房东太太是个负责的人,她联系了Garric,对方接了视频,也能正常联络上,一切看起来都十分正常。
但是。
安娜记得那辆车。
Garric带伤回来的深夜,伦敦的凌晨那样沉寂,连醉醺醺的流浪汉都不曾发出什么声音,顽劣的teenager也懒洋洋地窝在桥边抽烟。
而老太太掀开了窗帘的一角。
漆黑夜色里,乌黑锃亮的幻影停在路边,车窗微微降下,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浓的幽深眼睛。
极盛的眉骨,让他的五官格外立体,高耸的鼻梁搭配幽深的双眸,却露出仿若修罗般的神情。
保镖深深鞠躬,毕恭毕敬,弯腰低头,和车内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
车内的冷气喷涌出来,几乎露出仿若冰窟般的,冷气具象化。
男人就这样淡漠地、傲慢的,掀起眼皮,仿佛在看着什么将死之人。
他如此的嘲弄。
微微侧过了脸,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似的。
房东太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合上了窗帘。
她的心脏砰砰地剧烈跳动着,就仿佛被地狱深渊的魔鬼凝视。
玻璃窗外的引擎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着逐渐远去的声音,街道重新恢复安静。
安娜太太重新挑起厚重的窗帘。
街尾停着一台商务车,其貌不扬,不比那辆幻影惹人注意。
有些破旧,有些低调,融入夜色。
那辆车的隐私防窥膜贴得完整,看不清内侧情况。
缺觉的老太太,坐在躺椅里,听见两个脚步声从楼梯走下来。
引擎声重新响起来。
商务车载着Garric离开-
安娜太太看着面前女孩的面容,她漂亮,年轻,素面朝天的皮肤竟然吹弹可破,看起来容光焕发。
“有些Garric留下的私人文件没带走,你需要看看么?家具之类的都好处理,但文件我没动,是压在壁橱里的,看起来他很珍惜呢,不如交由你保管。”
夏稚想了想,眼神飘忽不定,良久,她才下定决心。
“我想看,但不是现在。”
人群因为打折而有些拥挤,夏稚微不可见地伸出手,拉过房东太太,使她免于摔倒。
她的声音低沉,语速极快。
“寄到这个地址,谢谢。”
人头攒动之间,她快速地写下一个地址,塞进了安娜太太的手心。
“您最好等秋天到来的时候再寄。”
“等秋天到来。”
夏稚拿起选好的香槟杯,走向柜台。
她从钱包里取出来一张黑卡,是裴述京的副卡,拥有无限额度,然而同样意味着,夏稚刷掉的每一笔钱,去向都格外明晰。
一目了然。
尽管只是一个很轻的手提袋,守在不远处的随从还是走上前,尽职尽责地替她拎起来。
这是裴述京给她选的安保人员,看起来甚至可称得上是瘦弱,但实际上武力值不低。
他负责地建议:“今天商场人太多了。”
夏稚“嗯”了一声,手机响了下,她拿出来。
裴述京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夏稚回复一个笑嘻嘻地表情,手指飞速地打出一行字。
【稚:在帮你选礼物~^^我会很快回家。是想我了吗?】
裴述京看着她发来的表情包,露出个笑容。
【Kingsley:嗯,特别想。】
【Kingsley:怕你遇到奇怪的人,更怕你遇到其他男人。】
【Kingsley:你知道的,我是个爱吃醋的人。】
夏稚的指尖停滞了一瞬。
像是被扼住了呼吸般,微微有些窒息。
好像是之前偶然和谁说过吗?
“我老公很容易吃醋的。”
夏稚睫毛收敛垂下。
没多说话。
她攥紧了手机,没再回头。
没再看向安娜太太,就像是萍水相逢而已。
夏稚离开商场,带着白色手套的司机为她拉开车门,低头接过采购的东西,她沉默地坐进去。
倒退的街景,她的表情越发淡漠。
天光暗下来又太阳升起,圣诞的节庆街景置物重新挂上,天使灯重新点亮,摄政街密密麻麻的人群拥挤着,人人手中端着热红酒,散发甜腻的红酒苹果味道。
夏稚就这样坐在安静到几乎隔绝的车里。
沉默地看着窗外-
###
一晃是半年后,夏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套装,OL风格已经很好地融合进举手投足之间,长长的头发已经剪短及肩,是简单的一刀切,乌黑浓密的直发,让夏稚比之前更显得成熟。
她礼貌地阖上门,不紧不慢地走进电梯间。
梯厢里发出悦耳的音符声音,悠扬婉转,夏稚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她抿了抿唇。
眼底隐隐有雀跃,夏稚尝试压抑下去,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得更加平和。
夏稚拎着托特包,眼疾手快地抢到了一台计程车,快速地钻了进去,报出地点后,司机平稳启动。
她看着窗外,第一次在上班的工作时间回家。
今天夏稚回家很早。
家里安静得很,这种沉静氛围,在白色天光之下,显得格外恬淡,没有浓墨重彩的夕阳或是深重的夜幕。
天光浅淡的颜色,把那沉寂烘托得干净而漂浮不定。
夏稚走进去。
滑过小腿肚的花瓣摇摇晃晃,她听见风吹起来纱帐的声音。
管家看到她回家,有些吃惊,但很快收起讶异,颔首道:“先生在楼上休息。”
夏稚点点头,提起裙摆,轻轻地踏上第一级楼梯-
裴述京休息的时候,眉毛也总是皱着的。
眉心蹙起的郁色,让他无端多了些许寥落。
他刚结束了一场彻夜飞行,横跨大洋,重新抵达伦敦。
夏稚非常轻微地,赤脚走进去。
柔软的地毯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走上前。
裴述京侧躺着,只蜷缩在宽大的床沿儿边,空余大块大块的空间,却睡得格外狭窄。
他浓密的眉毛紧紧地拧着,就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并不舒展的动作姿势,很难想象是具备呼风唤雨能力的裴先生。
而夏稚很少以这样的视角看他。
她站立着,俯视沉睡中的裴述京。
他刚结束了大洋彼岸的口岸协调工作,连着一个多月的工作负担极重,脸上微微冒出青涩胡茬,不如从前打理得那样熨帖。
唇角似乎有些干裂,看起来泛白而缺乏水分。
没有打理的头发似乎都没吹干,还有些湿漉漉的,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并不算平稳,梦魇如附骨之疽,让裴述京的睡梦很不安定。
夏稚定定地看着他。
而下一秒,裴述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蓦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眸子陡然清醒,像是一瞬间逡巡领地的猎隼,在夜色中泛着冷意。
他像是一瞬间露出防备似的,警戒的状态如影随形。
直到夏稚露出个甜美的笑容。
“我吵醒你了吗?”
裴述京握住她的手,像是重新松弛下来般,微阖着眼睛,像是被强光刺激似的,呢喃道:“我梦到你要走了。”
“就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和我道别。”
他握住夏稚的手,覆盖其上,像是带着她抚过自己脸颊。
夏稚手心有被胡茬滑过的痒意。
她说,梦总是相反的吧。
作者有话说:
0.0加快速度!
第77章
梦境总是相反的吗?
裴述京不确定。
他的声音很沙哑, 带着沉睡苏醒后的倦怠,裴述京掀起薄薄的眼皮,一双漆黑眸子像是隔着云雾, 弥漫不散。
裴述京说。
“我不相信梦, ”裴述京摸了摸她的手背,长指触及婚戒指环, 莫名觉得安心, 他抬起眼眸,像是温吞的凝视,又像是某种祈求,“但你说的,我会相信。”
“你说梦是相反的,不如更直白些。”
裴述京声音哑得不行,粗粝地刮过耳畔。
“明白地告诉我吧, 你不会离开我的。”
夏稚抽回自己的手。
短暂的停滞之后,她的手回覆过去, 小小的、圆润的手指, 攀援般地,捉住裴述京的长指。
他的手指修长,筋骨匀净,松弛状态的时候,手背上的血管青筋流淌平缓, 并无那样虬结突兀。
反而显得儒雅斯文。
白皙的手指嵌套着璀璨婚戒。
夏稚摩挲扶正了他的指环, 轻声地说:“你真的相信我吗?”
“当然。”
裴述京的回答极快,丝毫不见犹豫,干脆利索地说:“我当然相信你,宝宝。”
然而夏稚轻轻按住他的唇。
食指按住, 使他噤声。
她忽然声音放软,似乎在撒娇:“阿慎,你如果相信,为什么总是要问呢?”
夏稚垂了眸,将那眼底的冷意隐去,仿佛是天真懵懂的样子。
不谙世事。
裴述京牵唇笑了,反而顺势含住她的指尖。他盯住夏稚白净的手指,睫毛长长的,像是包裹住深湖的密林,郁郁葱葱。
柔软温热的触感席卷包裹。
裴述京的话语,也因为他的舔|弄都变得黏糊不清:“宝宝今天好奇怪啊。”
夏稚的手指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旋即,她捧住男人的脸。
胡茬的粗粝触感,让她恢复了些许清醒。
夏稚的表情完美无缺,似乎是真真切切地爱意浓厚。
“我当然爱你,当然。”
悠长的午后,拉长了的阳光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厚重的遮光窗帘逐步合拢,将那金色的日光给阻拦在外。
一室漆黑。
就像是昼夜边界线都被模糊,起伏波动的摇曳,将许多怀疑和犹豫,都按捺下去。
尽数不见。
座头鲸潜入深海,海浪翻涌。
夏稚格外地主动,甚至有些异常的热情。
间隙,濡湿了的发丝,黏在裴述京的胸膛,他将发丝绕在指尖,轻声问:“宝宝,我好想你。”
他外出工作有一段时间,虽然每天都打视频,甚至还会透过监控画面看夏稚。
但切实的温度才最真实。
只是有种莫名的慌乱,像是有什么行将失去的恐惧。
夏稚声息有些凌乱,话语都支离破碎。
被撞散了的话语呢喃,似乎难以辨别。
“我也很想你。”
她搪塞着。
裴述京似乎还要问些什么,然而他们已经如此熟悉。
夏稚明白地知道,他的敏感与喜好,所以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呼吸节奏。
他无暇再思索。
只得沉溺-
凌晨两点钟,夏稚在大床上醒来。
干燥的衣服被褥,让她睡得很舒适。身下似乎已经被涂上了药,有些微微清凉的感觉。
鼻尖是熟悉的雪松味道。
是裴述京身上常用的香水,但尾调里的苦涩没药味道,却已经极为浅淡,那种凌冽又苦涩的气息,总让人清醒。
然而此时此刻,这味道却被夏稚身上的甜香给覆盖过去。
几乎要消失不见。
然而仔细辨别,却仍然能分辨出来,那掺杂其中的苦味。
就像是某种存在,是不会轻易消弭的。
夏稚无法释怀,也不能接受。
只是短暂地隐藏着,仅此而已-
她眯了眯眼睛,无声地清醒过来。
身边的裴述京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好,并不见从前的紧张或是不悦。
夏稚没有动弹。
她只是很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裴述京的手臂拢着她的肩头,他一贯敏锐,总能从睫毛的颤抖或是轻微的异常,察觉她是否在装睡。
夏稚算着时间。
还有半个月,她就能结束这里的琐事,无事一身轻。
夏稚沉默地计算着,自己离开这里,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让她有些激动,甚至难以按捺的发出了笑容,无声地喜悦,仿佛瞬间沸腾了周遭的空气。
就像是察觉到了夏稚的呼吸频率节奏变化。
裴述京的手臂轻轻震颤了一下,微小的弧度,潜意识尚不清醒,但已经下意识地,收拢更紧。
夏稚侧过脸去看,他的唇角抿出凉薄的形状,完美无缺的长相,尽管这样近距离地去打量,刻意挑刺,也找不到任何不足。
她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这种怜悯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半个月后的宴席。
这是裴氏最为盛大的商务晚宴,同样的,也格外隐秘。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夏稚凭栏望去,宴会厅里已经有些细碎声响。
本身就极为白净的皮肤,在巨型的水晶琉璃灯盏的极盛光辉照拂下,女孩姣好的面容,泛起晶莹剔透的色泽,几近透明。
纤细的手臂,漫不经心地支着下颌,夏稚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人群。
这是裴氏集团的一处不动产,酒店平时并不会对开放,奢侈到有些浪费。
虽然地处闹市,然而外在看起来有几分低调。
这是夏稚第一次踏足。
她尚且记得,早年陪母亲——啊,养母——来这边取定好的鳄鱼皮包,夏稚百无聊赖地放下水杯,SA送来甜腻的蛋糕,她不太喜欢,只是无聊地看着窗外。
窗外那座通身黑色的楼宇,上面没有明确的挂牌,只有一条腾蛇,在越发璀璨的火烧云之中,沉稳得过分。
几近沸腾的火烧云,在天空的幕布上迸裂出鲜艳的色泽。
而那楼宇岿然不动,干挂的外墙并不能掀起任何反光或是色泽,只那样沉稳地矗立。
那时候的夏稚并不知晓,自己有一天,会踏足这个地图都没注明名字的地方。
而内里却也格外的奢华。
几乎到了奢靡的地步。
夏稚站在顶楼,挑高7层的高度,让她眯起眼睛望下去,总觉得一切都很渺小。
她正出神,脚步声响起。
裴述京身上的清冷气息瞬间包裹住她,夏稚不必回头,却也迅疾地整理好了表情。
“你忘了这个。”
裴述京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的,是方才她遗漏的钗环。
积年的玉石泛着温柔的光泽,是早年暴殄天物般雕琢浪费出来的原石,只择了最好的部分,丝毫不考虑废料才能堆叠出的精品。
裴述京抬手,把钗环簪进夏稚的盘发。
他凝视着夏稚的面容,她微一蹙眉,就缓了手上动作,小心地拨开发丝,免得扯痛了夏稚。
她抿了抿唇,“谢谢,我自己来。”
夏稚扶正发簪,将手搭在男人的臂弯。
今天是裴氏的周年会,说是商务晚宴,然而受邀人员却极为有限,除了董事会成员,便是一些主枝家族成员。
夏稚是第一次参加,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她面上不显情绪,显得有些天真地冷漠。
姣好的面容,眼角眉梢因为养尊处优而有些骄矜。
从回旋的楼梯走下来的时候,全场几乎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裴太太。
据说这位年轻而貌美的女孩,深居简出,常年旅居海外,甚少回到国内。一度流传着某种议论,说她只是裴述京名义上的妻子。
然而,这种说法很快就被打破。
裴述京搬离了他常居的钺山大宅,前往英国。有相近的人偶尔问及,他不过淡然一笑,就像是在谈论天气般,平和地说,“这几年搬去英国陪读。”
而此时此刻,他小心翼翼地牵住妻子,在台上站定。
看起来是那样恩爱和谐。
传闻不攻自破,明显是关系良好的夫妻。
长指抬了抬话筒,调整到适合的高度,裴述京慢条斯理地致辞,感谢大家同舟共济,祝贺大家取得的成绩,即将开启新一年的工作。
他致辞的时候,夏稚挂着稳重地笑容,手机无声地在手包里震动了一下,她垂了眼睑,拿出手机。
荧幕的光点,在她的浅色瞳眸里亮起幽蓝色的光辉。
夏稚露出一个笑容,却很迅速地,把手机息屏。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来她漂亮的面容,容光焕发,仿佛拥有无尽的精力,似乎正郁郁葱葱地拔节而起。
裴述京的致辞结束,男人浑厚而沉稳的嗓音,经过话筒的扩散加强,像是徐徐铺陈的水波涟漪,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幽深。
“谢谢大家。”
如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夏稚也不例外。
她微笑着,纤长的手指看起来不事生产,白皙的手掌合拢。
婚戒上的硕大而璀璨的钻石,巧夺天工地打磨出光华,在盛大的灯光之下,折射出迷人而危险的光点。
裴述京是个礼貌而绅士的人,他发言完毕,顺手将话筒调得低一些,便于之后的嘉宾和主持人使用。
男人不疾不徐地迈步下台,邤长的身材无可挑剔,仿佛是受邀前往的国际模特,但脸色却更加健康,不似那般苍白而过分削瘦。
他在夏稚面前站定了。
身后华丽的灯光实在是明媚闪耀,以至于给裴述京渡上了一层漂亮的描摹光辉。
他微微俯身,脸上的表情竟然有些晦暗不明。
夏稚听见裴述京的声音,他轻柔而低声地问:“你在看什么?”
声音非常温柔,就像是随口一提。
夏稚笑了笑,站起身来。
她的手主动地牵过去,就像是一只在尝试撒娇的狸花猫。
“没什么,”夏稚这样回答着,将话题转移,“看来新的一年,你有很多新的计划,预祝你成功。”
方才的发言稿,虽然简单明快,却也包含了不少信息。
裴述京要开启海外扩展,将事业版图中心转移到欧洲去。
她笑了笑。
而裴述京却是有点过于敏感:“比起预祝……我更希望,庆功宴上,你与我干杯。”
夏稚还未来得及说话,身旁,助理路易斯走过来,小声汇报了几句话。
夏稚适时别过脸,眯起眼睛,高空吊顶的水晶灯,晶莹剔透,珠串将灯源折射成了无数银白色的光点,仿若圣洁的渡来一丝光辉。
她沉默地想,不会有那一天的。
不会有那一天。
香槟塔,庆祝的礼花,成功开脱的欧洲市场,夏稚丝毫不怀疑,裴氏集团会完成新一年的计划。
但是,她已经决意离开。
没有预订机票,反而是选择了隐匿行踪的欧洲之星游轮和大巴车。
行将离开的雀跃,让夏稚看着裴述京的目光里,蕴含着些许怜悯。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
作者有话说:
俺来也。
前段时间忙着挣钱,在股市深耕赚生活费,又出国办了点私事,行程就是比较的昼夜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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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裴述京的工作一如既往地繁忙。
他有些抱歉地给夏稚发来消息, 为自己的长久未归而道歉。
【Kingsley: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美国这边的公司出现一些问题。】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口岸的问题一直未曾解决, 导致进出口贸易受限, 裴述京不得不亲自坐镇,主持开辟新的航线。
夏稚自然不会在意, 她善解人意得有些过分。
【稚:没关系, 你忙工作,安心啦。】
每天倒是还保持着视频的习惯,两个人最近半年来,极少吵架,几乎没有任何龃龉。
裴述京自然是包容的,然而夏稚却也比从前更加体贴。
她很少耍小性子,也几乎不会有任何要求。
视频里, 裴述京总是待在办公室,他的眉宇凝着些许怅惘, 似乎最近的工作十分棘手。
夏稚试探着说:“我的毕业典礼, 其实你可以不来的。”
她提前毕业,在初冬的时候,学校会举办毕业典礼。
就在一周后。
看裴述京忙成这样,似乎是没有时间赶回来了。
裴述京把眼镜摘下搁置一旁,有些疲倦地, 揉了揉眉心, 他的长指擦过极盛的眉骨,寻常的动作都做的赏心悦目。
他挑了挑眉,回应道:“是错觉么?你好像很希望我缺席。”
裴述京略微一停顿,似乎有助理来送文件, 他微微侧过脸,漂亮而立体的眉骨与鼻梁,线条完美,几乎是浑然天成的。
他拧开钢笔,略一翻阅,在几个重要的文本处检查好,才流畅地签了字。
把文件递回去,裴述京那边似乎又归于安静,他才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钢笔,冷硬的线条和金色的笔尖,看起来优雅而复古。
那抹金色,与他领口的金色领针交相辉映,却丝毫不见任何奢靡或是突兀,无论多么名贵的珠宝首饰,也不过就是裴述京的陪衬而已。
他的气势足够迫人,足以压制所有华光。
裴述京凑近了镜头几分,他的眼睛像是能够看透一切般,带着锐利的窥视。
他牵唇笑了一下,极为淡漠,却又带着些许探究:“裴太太,难不成……你觉得我带不出手?”
“当然不是,”夏稚立刻反驳,解释道,“我只是不想你太忙碌……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了。”
“原来是心疼我。”裴述京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从善如流般,闲适地往后仰了几度,很是舒适的,半靠在办公椅上,眼睛却并未远离屏幕。
他盯住屏幕上的夏稚。
他不会错过小女孩眉眼之中的不同寻常。
夏稚并不知道。
办公室里,巨大的屏幕中,夏稚的面容被放大,什么纰漏都无法逃脱,在放大的画面里,裴述京的笑意越发深刻。
他有些玩味地盯住。
就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般的,裴述京的目光如炬,像是什么都即将无处遁形。
夏稚虽然并不知道,但无端泛起冷意。
就像是……被盘旋半空中的猎隼给盯住似的,有一种被视为囊中之物的错觉。
她有些恐惧。这是一种本能的避险意识。
夏稚无声地握了握拳,她装作要去拿东西,借故起身出了镜。
先逃离了这种有些窒息的画面之中。
而裴述京却是笑眯眯的提醒道,“老婆,我看不到你了。”
手机里传来裴述京的声音,似乎含着笑,就连沙哑声音都像是在调|情。
他的心情好像真的很不错。
夏稚随口扯了一句:“我去倒点水。”
“好,”裴述京今天真的很好说话,他的声音平和,就像是个疼爱小孩的长辈,啰嗦着叮嘱,“宝宝要多喝水。”
他无声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有些冰冷,仿佛是瞬间降温的冰层。
长指轻轻一敲键盘,快捷键调出监控画面。
眼神越发幽暗,深不可测。
他盯住了画面之中的女孩,手指扩出放大,将那画面调整好尺寸。
灯光惨白的房间里,堆砌着一些随手丢下的玩偶,有些生活气息,而站在画面之中的女孩,穿着可爱的家居服,毛茸茸的质地,连帽子都是小兔子的款式。
她似乎正在踌躇。
但明显的,手中是空无一物。
夏稚没有在喝水。
她更像是在逃避镜头。
裴述京笑了一声,凑近了几分,声音因此而变得更大。
像是一种叩问。
“宝宝,你真的……有在好好喝水吗?”
尾调沉了下去,并不像是完全的反问,反而更像是一种结论。
不需要谁给予回答,就像是笃定的,下了判断。
裴述京的声音毋庸置疑。
而夏稚莫名地颤抖了一下,一种阴冷的感觉从心房蔓起,她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而。
这是她生活的家,梅菲尔街区的白色别墅,每一处雕梁画柱都是如此熟悉。
然而此时此刻,却让夏稚不寒而栗。
她停滞了一瞬,而裴述京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宝贝?”
夏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端起了茶几上的杯子。
那是裴述京在T家定做的蓝色杯子,上面写了两个人的名字,标准的情侣杯,错乱之间,她竟然不小心拿成了裴述京的。
蓝色的直口杯,上面的英文字母是裴述京的缩写。
Kings。
而夏稚慌乱之中却是并无察觉,她只是快速地斟满了水杯,然后紧张地抿了几口。
尔后才含糊不清地说:“我有在喝水。”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被裴述京尽收眼底。
夏稚捧着水杯的样子,很像是一只小河豚,双手捧着,好可爱啊。
——我老婆真的好可爱。
——所以偶尔的顽皮也是没有关系的。
裴述京眯了眯眼睛,轻微阖起的眉眼,将那抹危险气息消弭,显得很温良。
他的声音同样带着愉快:“宝贝好乖。”
连慌乱的样子都很可爱。
夏稚重新坐回镜头里,像是要印证什么似的,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他的漆黑瞳仁里似乎没什么情绪,然而细看之下,才能发觉,裴述京的情绪就像是幽深黑夜之中的火苗。
越发旺盛。
像是即将吞噬掉暗夜般的,天光。
他欣赏够了,才止住笑意,将心底的餍足给按捺下去,方才低声道:“宝宝,你用的是我的水杯呢。”
夏稚这才惊觉。
上面的字母并非是Elfa而是Kings。
她立刻后撤了几寸。
裴述京却有些遗憾地,回味着方才的画面——花瓣般的唇,抿住杯壁,就像是隔空吻住他的唇印。
他真的好像快点见到老婆啊。
裴述京支着下颌,懒洋洋的模样,似是漫不经心,然而目光却自始至终不曾离开夏稚。
就像开了自瞄般地锁定,不曾偏离分毫。
很快就要再见面了呢-
LSE的毕业典礼是按学院进行的,夏稚所在的学院,毕业典礼排在一个周三,那天的阳光非常好,简直是格外给面子。
她轻快地排队走上台,院长笑着跟她说congratulation。
两个人握手,夏稚更多感受到的,是安心和底气。
她提前一年毕业了。
拥有了不错的学位和distinction的成绩,这让夏稚很大程度上拥有了自由,她可以在很多地方找到一份很光鲜的工作,报酬也绝对足够养活自己。
更重要的是,夏稚通过实习早已得到了Rose女士的推介,她即将前往一个新的洲,成为子公司的外派人员。
夏稚真心地笑了。
她的笑容被录播出来,裴述京看得分明。
豪华的商务车内,裴述京穿着并不算过分奢侈,虽然是正装,但是款式简单,不过是寻常的黑西装、白衬衣,多余的领针链等物件儿都尽数取下,只有一枚小巧哑光的胸针,泛着古朴幽冷的光,无非仅此而已。
他调了调笔记本电脑的角度,看着画面中的夏稚,思忖片刻。
礼堂内的毕业仪式推进得很快,人头攒动之间,他却能精准地找到夏稚——她的头发打成了两束麻花辫儿,在其中显得分外显眼,古典婉约。
有同学走上前,像是要拍合照似的,夏稚今天没穿高跟鞋,身量比起那些男生低了许多,只是微微仰面,小巧的下颌秀气而利索。
她说话,旁边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孩露出笑容,他们似乎挺熟的。
裴述京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轻轻叩了几下。
路易斯适时递上一杯温水,同时呈上的还有一小碟……药物。
“您要注意身体,”路易斯低眉,“老爷子非常挂念您的健康状况。”
裴述京闻言才抬起头,似是厌恶般地,别过脸,不想再看那转播画面。
皙白的手指接过玻璃杯,剔透的杯壁将水色折射过来,恰好在他的眉心投掷一片晶莹。
裴述京仰头咽下药丸,和水吞服。
他的面容很快归于平静,仿佛片刻之前的焦虑与暴虐,都只是翻腾而过的沙尘,一切风平浪静。
司机拉开车门,顺势将花束捧过来。
裴述京微阖了眼眸,似是被刺目的日光闪了几分。
不远处,古典的礼堂大门缓缓拉开,沉重的木质高门轰然洞开,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们如流水一般地涌了出来。
风吹拂过来,仿佛格外优待,将发丝都吹出漂亮的造型。
黑色的袍子扬起,紫黄色交错的绶带显得庄重而威严。
夏稚顺着人流走出来,她的眉眼之间尽是轻松和愉快,就像是即将远走高飞的雀跃。
裴述京站定。
他沉默地等待。
风有些大了,夏稚按了按自己的学士帽,皙白的手指上,没有钻戒。
她小跑几步过来。
似乎要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夏稚有些着急地跑过来。
高高的白色台阶上, 古朴的米色石柱留下岁月的痕迹,古典型的哥特式拱廊,像是缩小了的天穹。
而夏稚仿若一颗沉默的流星。
却是裴述京眼底最闪烁的那一颗。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 主动迎上前去, 反而在原地站定。
裴述京甚少用这样的角度去看她。
她从高处走下来,快步, 手按着松动的学士帽, 翻飞的学士袍子被扬起振翅欲飞的形状,露出笔直的小腿和白色的半裙。
夏稚没穿高跟鞋,简单的帆布鞋让她行动方便。
她轻快地跳了几级台阶。
似乎很轻易,找得到裴述京的所在——找到他着实简单,裴先生是那种站在人群之中也很显著的存在,一米九多的身高,安静地站在一丛绿色旁。
他的气质沉静而卓越, 是不可忽视的所在。
新一届的毕业生们四处散开,分别找到自己的亲眷朋友, 他们兴奋地大叫, 笑声喧哗,人声鼎沸。
而裴述京是一片沸反盈天之中的,静默。
他站在那里,辽阔的背景里,天空有缓慢的、洁白的云层涌动, 大片大片的云朵就像是偏爱这一隅般, 给湛蓝色的天际添上白净。
身后的大块大块的草坪绿意盎然,不知名的野花摇曳,一丛又一丛的翠绿就像是涂抹上去的色块,颜色明媚鲜艳到有些虚假。
而更加虚幻的, 是裴先生。
他并不如往昔那般粘人,也不和平时那样体贴,他没有走上前来,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待夏稚走向他。
男人英俊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姿,让周围不断有人停顿回顾,屡屡张望。
尽管已经着意低调,连西装都只是寻常款式,再平常不过,但熨帖的剪裁和量体裁衣,剪裁不俗,再加之卓越的气质,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吸睛。
夏稚终于跑到了他的面前。
微微有些气喘,脸颊泛起红色。
她还没有启唇说话,裴述京就温柔地说:“恭喜你毕业。”
夏稚愣了一下,接过去。
她毫不避讳地抬起手,把碎发拨在耳侧,露出干净的面容。
不施粉黛,在周遭盛妆的氛围下,夏稚完全素颜,显得有些寡淡,连眉毛都没画,天生浓密的眉却也显得杂乱,不曾修剪,旁逸斜出,显得野生得过头。青色的黑眼圈儿和刚冒出来的痘痘,却丝毫没有减少她五官的冲击力。
她长大了。
裴述京想着,比之数年前苏黎世的那个小姑娘,现在的夏稚,眼神多了些许坚韧,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方向与目标。
完全长开了的夏稚是标准的浓颜,稚气的婴儿肥尽数不见,迷茫的眼神也随之消逝。
她接过捧花,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轻声说:“谢谢你来,我知道的,你的行程很忙碌。”
裴述京不自然地回了个笑,眼神在她的指间停顿片刻。
他很想要问,从前约定的不再摘下,是否还作数。
但裴述京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非常温和地,陪着夏稚在校园里走着。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存在感非常弱,并不会带来任何不适。
裴述京很少有这样恬淡的时光。
他与夏稚并肩走在校园里,LSE的建筑大多是红色系,那种浓重的锈红色给人以厚重的感觉。
裴述京带了单反,给夏稚拍照。
她也没扭捏,拍了不少。
路边停着的冰淇淋车生意不错,夏稚驻足,有些怀念地说:“你大概不知道,念书的时候,每天从图书馆出来选两个冰淇淋球——以后大概也是吃不到了。”
冰淇淋车有些破旧了,她刚入学的时候,这台车刚开始做生意,老板还很瘦。现在老板都长出了大肚腩。
而她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愿意将自己的人生,寄希望于旁人。
夏稚有些放空般地发呆,却未注意到,身侧的裴述京,露出个难过的神情,有些缱绻的温柔,仿若枝头悬而未决的叶片。
裴述京抿了抿唇,小声地说,我都知道的。
他示意助理去排队买来两只冰淇淋,还没等夏稚说出想要的口味,裴述京就已经选好。
夏稚接过来,有些惊喜地说,啊是我喜欢的薄荷巧克力味道呢。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像是澄澈的溪流,不再有任何畏惧。
夏稚抱着花束,笑容很灿烂,舔舐着冰淇淋。有些冷的初冬,冰淇淋融化得很慢,心脏肺腑都冷着,似乎很适合讲一些话。
夏稚兀自思忖着什么,唇齿微微张开,嫩红色的舌尖勾过甜腻的冰淇淋,在唇角留下一抹痕迹。
裴述京几乎要伸出手替她擦拭。
然而她却张口说话。
她的指尖转了转冰淇淋甜筒,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但最终,夏稚还是轻声说:“其实我们并不合适,不是吗。”
“我很抱歉,但其实这样拖下去对你更不公平。”
“所以,阿慎,我们分手。”
天色非常好,足够澄澈,连初冬时节的寒风都并不冰冷,甚至带来些许暖意。几乎是让人错觉,还以为是在春尾,那样和煦。
夏稚怀中的花束是昳丽的颜色,她很年轻的面庞上,尽管有黑眼圈儿和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却依然能看得出来皮肤光洁而崭新。
而他必须承认自己年长七岁。
裴述京第一次有了种被束缚的感觉——他仿若被限定在了自己的形象与年龄之中,成熟而年长的叔叔,惯于绅士的男人,不应当有明显波动的情绪。
仿佛被寄予厚望般的。
夏稚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仁儿几近透明,在盛放的日光倾泻之下,有明晃晃的期许。
她像是很笃定似的,说道:“抱歉,我很任性,拜托您,再最后包容我一次吧。”
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包容她的草率与莽撞。
裴述京忽然意识到一桩事。
——和平的分手才最符合小姑娘心中的走势。
——夏稚把他想得太和善。
仿佛是长久的凝滞之后,裴述京牵唇,露出个平静的笑容,就像是路过碰到了一个熟人似的。
他点头。
“好,”裴述京的声线平稳,不曾有丝毫颤抖,成熟的处理方式,没有问为什么,反而平易近人,“除此之外,你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夏稚顿了顿。
她轻声说:“您授予我的股权,请收回去吧。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要求。”
裴述京没有接话。
夏稚仿佛是刚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您送的贵重礼物,我都放在……家里了,有清单,您可以让路易斯去查收清点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措辞,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梅菲尔街区的房子。
那座白色的房子,夏稚毕竟住了这么久。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用“家”来称呼它。
裴述京的眉心陡然疏散平和下来,他似笑非笑地投来一个眼神,晦暗不明,却有些戏谑地说:“夏小姐。”
她抬起头,风把夏稚的碎发刮得有些凌乱。
裴述京克制住了想帮她理顺碎发的冲动,长指微不可见地蜷了一瞬,却还是按捺住。
他只是含笑道:“我并非分手就要清算账单的人,夏小姐未免有些太不了解我。”
刻意拉远的称呼,像是锱铢必较般地,回敬着夏稚所用的尊称——“您”。
夏稚沉默了一息,忽然极慢、极缓地说:“其实,我从来就不了解你,就像你也不了解我那样。”
像是一瞬间降温了。
方才的春和景明,无非是幻想而已。
陡然降低的瑟瑟冷风之中,夏稚的鼻尖被吹得有些通红,她抱着花,低了低头,像是预备说出来道别。
而裴述京竟然怀念片刻之前的温暖。
阳光下她抱着花,背后人流涌动,一切生机勃勃的样子。
而现在,她正准备转身,离开。
裴述京忍不住伸出手-
感受到腕骨被攥住,夏稚本能地,有些恐惧。
她其实并没有很好的心理素质,能和裴述京这样面对面谈分手离婚,已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天知道,在今天之前,夏稚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她的黑眼圈明晃晃的,就像是什么心虚的辅证。
夏稚挤出了一个笑容,转过身去。
男人的指腹擦过夏稚的手背,粗粝的质感像是滑过了真丝绸缎般的,勾起了毛边似的,让夏稚有些颤栗。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接触过了。
裴述京一直很忙,总呆在美国,今天是匆匆赶回来的,红眼航班时间段,尽管是专机飞行,连日的忙碌与奔波,却也让他的眉眼之间多了些许倦怠。
他微低了头,高挑的身材,让这样简单地俯视都显得很迁就。
裴述京的喉结滚了滚,像是犹豫着要说些什么。
然而,很快,匀净的长指就向下移动,滑落至夏稚的指尖。
从腕骨处的炽热,此刻转移到了自己的指尖,夏稚不是很确定他的意图。
而下一秒,裴述京轻轻地,勾了勾她的指尖。
像是尝试要牵起手,却在最后关头,卸去了气力,他感受到了夏稚的抗拒——那种无声的,隐约的。
裴述京收回了手,说了句“抱歉”。
倒是夏稚先笑了笑,她像是很宽容似的,说道:“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裴述京的眼眸深沉如夜,完全看不出丝毫情绪。
被那摄魂般的眼眸给盯住。
尔后,裴述京收回眼神,温柔如海般,包容。
就像是方才的高压与冷淡,都只是幻象。
他松开手。
夏稚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裴述京想起一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可以和平分手吗?
夏稚盯住手机, 愣了片刻。
拥挤的地铁上,疾驰而过的铁皮车厢,轰然洞开了大门, 管路之外的风猛然吹进来。
就像是小型的龙卷风。
夏稚习以为常了, 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继续刷手机。
屏幕上, 是个很热的帖子, 讨论着和前任是否能好聚好散、体面分手。
评论里大多都是吐槽,说分手的时候姿态难看,几乎都要刀剑相对。
夏稚想了想。
这是提出离婚的第二个月,她人已经在法国,这里天气和人文都很有趣,夏稚在这里呆得很开心。
毕业典礼的那天,她鼓起勇气, 和裴述京提了离婚。
比自己预料的还要顺遂。
夏稚想,她与裴述京的婚姻, 真的就以这种平和的姿态结束了。
裴述京真的情绪很稳定, 没有发生争执,就这样轻易地答允,让夏稚有些不敢置信。
夏稚回了条评论:“我与前夫就是和平分手,当天还吃了顿散伙饭。”
立刻有人回复:“分手见人品,听你描述似乎是个好人, 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
为什么分手?
夏稚顿了顿, 手指反复打出字,又删除。
那个理由有些幼稚。
就像是当初她提出结婚那样幼稚。
——夏稚离婚的原因,是因为恐惧与怀疑。
她怀疑裴述京并不如表面那般光风霁月。
时间线回到一年前,消失的聂刻柏杳无音信, 夏稚很担心,偶然在吃饭的时候谈及,说想请裴述京帮着查一查。
她很担心这位老朋友重新上了赌桌或是遇到什么危机。
而令人疑惑的巧合,实在是过分离谱。
一周后,聂刻柏恢复了ig账号更新,他在马代学潜水,似乎过得非常舒适,甚至还时不时给夏稚发来问候,寄来了伴手礼。
就这么巧合吗?
一切都巧合得仿佛开了上帝视角。
而吊诡的事情越来越多,夏稚有些恐惧了。
回学校的时候,舍监恰好去学生中心交修缮表,那个苏格兰女人头发红得刺目,说话带着浓厚的盖尔语口音,平时格外严肃又特别苛刻,在自治的学生公寓里特别不受欢迎。
许是平日无事,舍监抓了夏稚聊天,两个人都在排号盖章,索性就随便聊什么。
“学校八百年不给修缮资金了,还是你们华人手松啊,随手给一点,就够修好一幢宿舍了。”
夏稚笑了笑,估计是哪个毕业生吧,功成名就之后,回来捐款,类似于衣锦还乡。
那个舍监抖了抖手中的验收单,上面的数字有些令人瞠目结舌——毕竟在寸土寸金的伦敦,一幢古典到有些历史悠久的学生宿舍,想要改造线路又疏通手续,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uk的学生宿舍一般是不会有假期空置期的,所以给学生的中转安排也非常困难。
层层叠叠下来,修缮这幢宿舍楼,所耗费的资金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夏稚想,这高低得是个优秀毕业生。
要不然怎么能承受得起这种大笔开支。
说着说着,就排到了舍监,她去柜台盖章,手续办理得很快,下一个就排到了夏稚。
交错的时候,舍监手里的信笺掉在地上。
皙白的手指轻轻捡起信笺。
上面的落款一眼瞥见。
J. OSCAR。
旁人可能认不出来这个名字,但夏稚却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真的很眼熟。
夏稚把信笺返还递回去。
第三天的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夏稚终于分辨出来那个名字。
J·Oscar,裴氏集团里一个小旁系,因为不算主枝,所以没什么股权,在英国靠家族信托吃饭。
而夏稚记得他的名字也算是机缘巧合。
她在裴氏集团的慈善基金会里实习,因为身份过于微妙,总裁的太太来实习,没人敢指使她,无非就是让夏稚看看资料文件。
而夏稚却看得仔细。
那些打发时间的工作日里,夏稚把档案室的资料看了许多遍。
J Oscar,早年曾开支过一笔大额款项作为入学资金——他是家族里最细枝末节的旁支,母亲是裴家远房的女儿,Oscar就像是来打秋风般,预支了一笔资金入学。
因为成绩特别好,所以裴述京就签了字。
当时夏稚看着会计凭证上的报销单,还感慨过,原来裴氏这样的大家族,出身旁系,却也并非过得尊贵。
她还摸了摸裴述京的签名,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那是早些年的签字了,所以墨迹微微有些淡了,连字型都和现在不大一样了——现在裴述京签字更随意,几乎难以辨认出笔画。
夏稚像是一点点收集着喜欢的人的碎片。
那段时间她很爱玩这个小游戏——待在档案室里枯坐一天,去寻找裴述京签署过的单据。
夏稚会慢慢推测,男人签字时候的样子。
他会为了贫穷失学儿童而皱眉吗?所以他签下了投产小学的批准立项。
他会为了哪个被病魔缠身的孩子而流眼泪吗?所以他签下了医疗专列和专项资金。
……
夏稚就这样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拼凑。
再后来,裴述京的签名越来越贴近于……他们结婚时候的协议书。
时间线就像是走到了闭合之处。
而现在。
夏稚认出了那个叫作Oscar的裴家后辈,她惊醒,然后意识到问题的所在。
搬离学校宿舍,似乎是一桩理所应当的事情,然而现在倒退回去,却觉得更毛骨悚然。
夏稚在学校图书馆的顶楼,刷开了公用电脑,在搜索引擎里键入那个名字。
J Oscar,中文名蒋裴中,很容易辨别出来的身份。
虽然他用了Oscar这个很大众的名字,但夏稚还是能找到他的领英。他提前从牛津毕业,这个自小在英国长大的优等生,现在就职于一家咨询公司。
有赖于裴述京派来的家庭教师。
夏稚很容易地,就抽丝剥茧,从股东和筹融资来源里,一层一层地拆解出来。
这是裴氏的产业。
虽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联人,但是。
“资金的走向总会留下痕迹,所以你要学会分辨。”
裴述京曾经纠正过夏稚的习题册。
而这句话果然是对的。
夏稚找到了这家公司背后的人——裴氏。
温暖和煦的春天里,夏稚在学校图书馆顶楼,落地窗不算很实用,却是非常奢侈的,把窗景框出了几近名画的样子。远处的塔楼和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顶,融进了刺目的阳光之中,像是被光影宠爱的画作。
而夏稚手脚冰凉。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后知后觉的,夏稚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到梅菲尔街区,并不是一个偶然。
她记得裴述京当时的表情,温和有礼,光风霁月。
现在想来,未免可怕。
也正是那一年,夏稚收到了房东太太的信。
寄到了公用邮箱的信很难翻找,她拿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夏稚去图书馆,找到一间独立的自习舱。
然后拆开。
信封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无非是一些聂刻柏的重要文件和照片。
夏稚翻阅起来,最后在里面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裴述京。
照片里的裴述京,比平时更显得冷漠而嗜血。他的着装很寻常,只是普通黑色大衣,长款的大衣却不会显得身材厚重,整齐地压住锈红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站在暗影里。
修长的指骨正在玩着一把刀,银光粼粼的。
那是个俯拍的角度,饶是这样,也看得出来裴述京的大长腿实在优越。
他斜斜地靠在路灯旁,整个人姿态闲适又笃定,玩弄着藏刀,上面繁复的花纹折射出来复杂的光辉。
是拍立得抓拍,像是慌乱之间拍下的。
场景,恰好就是……聂刻柏家楼下。
黑色的车子一尘不染,裴述京通身黑色,几乎要融进夜色之中。
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藏刀,四散开来的保镖行动有素,而裴述京,只需要抬一抬手,就能决定旁人的去向。
夏稚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聂刻柏在家中,打开窗帘,拍下照片。
然后急急忙忙地塞进了暗格。
那是只有房东太太与他知晓的暗格。
像是一种尝试。
尝试传递信息-
地铁到站,夏稚被上车的人撞了一下肩膀。
她瞬间从记忆之中抽身。
夏稚收了收帆布包带子,下车。
巴黎外圈的地铁已经很老旧了,总没有翻修,夏稚跳过渗水的洼地,走上地面。
斜斜的街道很安静,夏稚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手机收到新消息,是新公司跟她确认就职时间的。
夏稚回覆了个OK——在Rose女士的推介下,她外派去非洲的分公司工作。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夏稚很想离开裴述京的管辖范围。
他的公司与产业遍布发达国家,而现在,夏稚想去得更远、更远。
夏稚的毕业旅行就这样迈入尾声,她收拾着东西,打算前往非洲,在那里,老朋友苏煦喆会来接机。
她把航班信息转给苏煦喆,发了句话。
【稚:大小姐驾到,你就不必闪开了,来接机。】
夏稚轻巧地发出消息。
阳光实在是太好了,她把手机丢回口袋,快步走向街尾的喷泉,在那里,小朋友和金毛玩着飞盘,一切生机勃勃。
而她并不知道。
地球另一端,苏煦喆颤抖着,抬起头。
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眉眼疏离,正敛了眸光,看着手机。
男人露出一抹微笑。
长长的睫毛垂落。
光线昏黄,男人通身黑色,如同鬼魅修罗。
他的声音愉快:“谢谢你的合作,苏同学。”
作者有话说:
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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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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