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慎,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妈妈不生病,我们相依为命, 或许结局和现在也并无二致——除了婚姻。


    我会过这样的生活:


    念书、长大、也许会在学校暗恋社团的学长, 可能会到香港或者更远的地方升学——恢复记忆我曾这么推演过上百次,我出生的城市现在旅游业发达, 母亲也许会做荷官, 也可能会做导游,一切好像在时代的洪流下都被冲刷向更积极的一面。


    我们也许会搬离贫民窟,也可能不。


    但无论如何,那段人生里的我,不会在二十岁的年纪结婚。


    也不会有机会在您的庇护下生活。】


    【所以,我想要试试看,那个真正应该属于我的, 没有您的,人生。】


    【短暂的告别, 是我小小的任性, 抱歉,再见。】-


    一年后。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被绑上火箭发射出地球的,英国的软布地铁座椅值得。


    夏稚呲牙咧嘴地,坐进了那个刚空出来的地铁位置。


    这种滂臭布艺座椅不知道承受了多少个屁股。


    但夏稚还是太累了,刚打完模拟银行竞赛, 她打了个呵欠, 顺便拿出电脑改简历。


    到站之后,夏稚拎着包挤出去,一边打呵欠,一边跟人道歉。


    手里攥着的手机信息不断, 她忙里偷闲回复——顾客是上帝嘛。


    现在夏稚接了几个商业公寓的代理中介兼职,经常会有留学生来问房子。


    她耐心回复着各种房型和价位的不同,熟门熟路地拐进小巷。


    这间餐厅,夏稚算是经常来——她和裴述京定期会在这里吃饭碰面。


    两个人像是撤回了结婚初期的关系,礼貌克制,裴述京完全给足她空间,他的反应十分平淡,连夏稚都不很确定,当初那封信是否过分突兀。


    但裴述京似乎是没有生气的吧?裴述京给了她很充足的包容,就像是……长辈看不成熟小孩的娇纵任性。


    今天裴述京发消息来,说有事来这边分公司,刚巧几个月没见了,顺便吃顿饭。


    夏稚推门进去。


    侍应生已经认得她,引她进去。


    已经清场的餐厅此刻显得格外宁静,与一墙之隔的繁华街区截然不同。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还有行色匆匆的西装革履精英,看起来就像是金融城的高级职员,闲散而好奇的游客举着相机。


    他们并不知道单向玻璃的这一侧是什么样子。


    而裴述京就坐在那里。


    单向玻璃的畸变光将那一隅渡上了奇异色彩,而裴述京站起身,皙白的手腕和修长指骨,轻轻搭在椅背上,清隽的气质硬生生压制住中世纪复古的古铜浓墨,像是古典青白玉案般,突兀而又和谐地,置身于异国他乡。


    常规的黑绸西装搭在一旁。


    雪白衬衣被束进腰间,皮带扣上,幽冷的乌洛波洛斯蛇锁扣格外引人注目。


    越发勾勒出匀净而完美的骨阔。


    平直肩膀能看出锻炼出的廓形,他只随意站着,却能看出克制而笔直的脊背,将那寻常款式的西装穿得格外规整。


    黑色的西装裤几乎不见褶皱,长腿迈出一步,温和地笑。


    已经替夏稚拉开椅子。


    “好久不见,”夏稚回以笑容,随手将帆布包和外套丢到一旁,“我来晚了,抱歉。”


    裴述京平静温和,替她归置了一下衣服。


    一眼看见西装品牌,是个普通的快消品牌,剪裁并不算合体,流水线出品,刚才夏稚穿在身上,明显腰身和肩线并不算合身,显得人更瘦了。


    裴述京心底泛起一阵不舒服。


    帆布包似乎是伦敦政经的文化包,布料很轻薄,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提在手上很重。


    细细的肩带,不知道夏稚是怎么背的。


    裴述京抿了抿薄唇,没有多说话,将情绪蕴进心底,回到位置坐下。


    上菜的速度挺快的,开了瓶酒,裴述京替她倒上。


    “好吃诶,这个希腊烤肉酱真的很正宗,和之前尝到的一模一样!”


    夏稚吃得满口,含含糊糊地夸赞。


    裴述京则是检查着她刚改的简历,用批注写了些修改意见。


    他笑了笑,伸出手,正要替她擦拭。


    然而夏稚自己抽了张纸巾擦掉唇边白色的酸奶酱。


    皙白纤细的手指,上面空空如也。


    婚戒似乎留下了一道清浅的痕迹,却也只是残存,仅此而已。


    裴述京抿了抿唇,将不满掩饰得极好,漆黑目光无声落在夏稚心口。


    条纹衬衣不算贴身,依稀能看见有什么东西起伏。


    夏稚说,她把婚戒串进项链戴起来了。


    “戴戒指不方便的啦,喏,你看,我戴在这里。”


    当时夏稚是这么解释的。


    而现在,裴述京盯住她的心口,仿若是找寻证据。


    “你……怎么了?”


    夏稚恍惚了一瞬,还以为是自自己脸上东西没擦干净。


    裴述京平和地笑了笑,道,没什么。


    席间他们聊了些事情,就像是真正的朋友。


    不管是学业还是实习碰到的团队问题,裴述京都很耐心地听,给她建议。


    那些问题并不算难。


    譬如小组作业里总有人逃避分工、却在做pre的时候格外显眼包,譬如工作碰到了不怎么好说话的上司。


    裴述京慢条斯理地讲着之后要怎么做,面前的夏稚,就睁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认真倾听。


    他不免想起信件中的那句话。


    ——也许她会喜欢一个稳重可靠的学长。


    裴述京想,就像他如今这般。


    一顿饭吃完,裴述京替她拿起包,犹豫了一下,问:“今天也回宿舍住吗?”


    夏稚点点头。


    梅菲尔街区的房子还留着,但夏稚没再踏足。


    她转而申请了学校的公寓,为了省钱选了ensuite房型,好在运气不错,室友都很友善。


    每次吃完饭,夏稚都会搭地铁回宿舍。


    今天也不例外。


    她顺着人流走下地铁站。


    逐渐消失。


    裴述京收回视线,指尖似乎还残留些许余温,方才替她穿外套时,手指蹭过她的手背。


    久违的触感。


    他沉默伫立,片刻之后,别过脸,对身后的chef说:“下次找几个法国菜的厨师,要很会做油封鸭。”


    夏稚今天早上有发动态,说想念巴黎的油封鸭。


    主厨点点头,把要求记下。就像是此前的每一次备餐。


    餐厅归于静谧,裴述京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他好像是个窥探旁人生活的控制狂,时刻检查着夏稚的社交账号。


    说出来会让夏稚毛骨悚然,然而他又一次滑开了手机,检查她的社媒。


    女孩子常用的各款社交APP,他都注册。


    找到夏稚的账号不算很难,她在一些小号上发言很频繁,碎碎念每天的苦恼和抱怨,却又时常欢欣雀跃。


    他把新照片下载。


    路易斯大着胆子走上前,提醒行程——老板的性子脾气似乎比从前更加古怪阴沉。


    裴述京“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夏稚看了一眼时间,刚好赶得上超市打折,她熟练地选了食材,用上折扣码,完美结账,从包里抽出来个折叠袋子。


    装好,抄小道儿回宿舍去。


    路上平时没什么人,这会儿却有些拥挤。


    夏稚不怎么好奇。


    广场中心似乎是有乐队在演出,今天的曲子却与平时不太一样。


    是国风曲子,传统的茉莉花。


    夏稚驻足了片刻,听了两耳朵,莫名觉得一阵熟悉,果然还是古典传统曲目更能打动她。


    确实好久没回国了。


    原本以为会是负累的夏正松等人,截至目前,却也没有前来打扰——虽然夏稚如今也并不再恐惧。


    但他们安分得很,丝毫不见来吵闹。想来是裴述京有帮忙压制。


    思虑及此,夏稚心底的抱歉和感谢,也更深了几分。


    裴述京似乎是她会按部就班喜欢的人-


    一曲终了,前排的女士抽了两张钞票放下,离开。


    她空缺出来的位置,夏稚抬步走上去补位。


    豁然开阔的视野里。


    年轻男人正低头擦着松香,琴弓握在手中,纹身格外显眼。


    是树的模样,枝繁叶茂。


    十分简单的穿着,帽衫朴素得体,牛仔裤颜色清浅,整个人看起来正当其时,正年轻的年纪,头发是天生的浅金色,立体深邃的五官,看起来状态不错,只是脸色微微有几分苍白。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海。


    毛茸茸的睫毛包裹住温柔的瞳眸。


    湿漉漉的眼睛像是乞食的小兽,他就这样抬起头。


    露出一个猝不及防的笑容-


    车辆平稳行驶,裴述京望着窗外,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漠然。


    路易斯有点不敢说话,安静无声地解锁电脑,和其他同事沟通行程。


    其实裴述京近大半年来,都并无英国的公务行程。


    这边的子公司业务量太小,根本无须他本人亲自前往,已经有专业经理人打理。


    然而裴述京定期会以公务名义前往伦敦,原因不详。


    路易斯知道,但不能说。


    喧闹街区,有些闷热的天气,潮气翻涌。


    车内喷出的冷气甚至有些过低,和窗外世界截然相反。沉寂冷清,甚至有些压抑。


    裴述京拧着眉,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就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按动念佛计数器,似乎能够缓解某种焦虑。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上面赫然是张偷拍照片。


    时刻随行在夏稚身后的安保人员,发来了即时的照片。


    “夏小姐回程途中,遇到了Garric。”


    “两人交谈了十分钟,互留了联络方式。”


    车辆戛然而止。


    陡然静止,路易斯熟练地拧开纯净水和药盒。


    裴述京笑了笑,没接过。


    他低着头,碎发垂在眉宇,将漆黑眼眸藏进无尽深海。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的文案回收有点晚了,可能会比预计更长一点……救命啊,我本来想25w结束的。


    感觉会篇幅长一点儿了……


    第62章


    “一杯卡布, 夏夏你呢?”


    夏稚按照习惯,照例是点了一杯馥芮白。


    聂刻柏点好餐,露出个抱歉的笑容, 率先开启了话题:“对不起, 之前我很不礼貌。”


    退却了之前的叛逆乖张,现下的聂刻柏, 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浅亚麻色的眉毛因为常年打钉子而留下断痕, 泛白的疤痕看起来还挺明显的,然而却还是格外乖顺。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夏稚记得他好像一直待在拉斯维加斯,即便是念音乐系的时候也是在费城——聂家早年就移民美国了,很少来欧洲。


    聂刻柏小心地把热咖啡推过来,把提拉米苏扑出来的可可粉擦干净。


    “我家人在北爱,我也想离他们近一些,柯蒂斯那边是回不去了, 我就搬过来,想备考rcm, ”聂刻柏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似乎很不好意思,羞赧地解释,“好久没碰琴了,街头拉琴找找手感。”


    聂刻柏家里现在直系亲属不多,大多都移民来了北爱, 不复从前的风光。


    似乎是在蓄意低调。


    曾经也算是富贵一时的聂家, 现在低调安静地生活在北爱尔兰,在都柏林街头走过,除了异邦面庞之外,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夏稚许久不见到他这样。


    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对不起, ”夏稚艰难地把遗留的话说完,“我很抱歉。”


    聂刻柏摇了摇头:“那不是你的错。”


    “在我爸爸去世、妈妈住院的那个时间里,我怨恨过很多人,当然也包括你——”


    聂父当场死亡,一枪毙命。


    夏稚只受了轻伤,母亲却是重伤,连续下达三次病危通知书。


    原本以为的成年礼,现在却是家破人亡。


    聂刻柏很想问问夏稚。


    可她再没出现。


    她就这样消失不见,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没有人解释,一贯眼高于顶、养尊处优的聂家夫妇,为什么会深夜前往贫民街区,那里犯罪率居高不下,是他们永远都不打算主动踏足的地方。


    也没人知道夏稚会在那里租下房子。


    流言蜚语无数。


    而夏家反而率先划清界限,对外说自家女儿还未成年,许是被聂家拐带过去的。


    聂刻柏不会忘记那段记忆。


    不会的。


    无法忘记。


    母亲危在旦夕,哥哥被夏家的前倨后恭给气得要骂人,律师和警察取证来来往往,而聂刻柏依然在找夏稚。


    “哥,夏夏一定也不是有意的。”


    “放屁!夏家当初巴结过来我就说不行,现在咱们家出这么大事情,你看他们割席的样子!聂刻柏你给我听清楚,以后别再跟我提夏家!”


    “是啊,阿柏,你看爸爸的葬礼他们都装不知道,你那个未婚妻可还出现过?”


    “夏夏不是这样的人。”


    聂刻柏只能复读机似的,为夏稚说着苍白的辩解。


    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母亲回光返照,几乎只是一瞬,她看着自己的儿女们守在病床边,几乎都已经成才,唯有小儿子聂刻柏还未长大。


    聂刻柏抱住母亲。


    她温柔地说,阿柏要好好长大。我晓得你喜欢夏家那小姑娘……妈妈支持你们。


    她是做母亲的人,所以才更清楚。


    所以才会在最后的生命里,替儿子卸下负担:“夏夏也受过很多苦,你们都别怪她。”


    她没那么高尚伟大,却也阅人无数,多年商海浮沉,她能看出夏稚那姑娘远比阿柏更有主见。


    她摸摸儿子的头,就这样闭上眼睛。


    葬礼办得潦草,夏正松和白露没来过医院,自然也不会前往治丧。


    夏家为女儿申请了人身保护令,几乎消失在人前。


    丧仪上,聂刻柏跪下来,以额触地,几乎能闻见大理石地板微微的腥味,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迷茫。


    好像生活一夕之间改变。


    凶手并未得到应有的处罚,庭审期间他甚至毫无悔意,每一次证词都有变动。


    拖沓了几乎两年,终审判决不过是二十年刑期。


    甚至就连这个结果,都是聂家几乎拼尽全力才能落定的结果。他们卖掉了一座庄园,聘请了知名华人警探和大律师,把这场官司打得艰苦卓绝。


    而夏家那边,不仅袖手旁观,甚至急于撇清自己。


    在漫长的等待审判的岁月里,聂刻柏的信任显得可笑而幼稚。


    一切尘埃落定,聂家人开始了再一次迁徙。


    原本的大家族支离破碎,主枝一脉所剩无几,聂刻柏的兄长、姐姐认了干亲,像是抱团取暖般,他们逐渐学习如何走进新的生活。


    聂刻柏挥挥手,送他们上飞机。


    一无所有,乐团和学校那边彻底不去了,他开始尝试独自生活。


    恨意与日俱增。


    他也说不好自己究竟在恨谁。


    做了些生意,赔掉一些钱,最穷的时候混在下水道里流浪,地上是销金窟,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赌城,人们轻易地扔掉家财万贯。


    而地面之下,聂刻柏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他把自己的大提琴给卖掉,然后跑去赌钱,荷官开牌,上帝对着他的命运流露些许玩弄。


    聂刻柏经常赢钱,也同样,时常破产。


    他再也没有,行走在阳光下。


    恨夏稚和恨凶手是并驾齐驱的事情。


    直到聂刻柏看见夏稚结婚的这照片,照片之中她已经长大,圣洁的白纱披在肩头,她的眉眼依然清澈,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澄澈的琥珀色眸子,直愣愣地看过来,不带一点儿遮掩。


    她的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洁白而幼嫩。


    未经风霜,不见任何苦痛。


    夏稚过得比从前更好,她轻而易举地摆脱阴霾,就像是不曾遭受那些罹难。


    留在黑暗里的人,好像只有聂刻柏。


    夏稚与裴先生结婚的第十五天,聂刻柏在多哈机场等待,金碧辉煌的卡塔尔航司,连贵宾专用餐厅都做得格外恢弘大气。


    聂刻柏就坐在那里。


    夏稚似乎是与朋友一同登机的,那女孩嘻嘻哈哈开玩笑:“阿稚你现在结婚了,岂不是我要叫他小叔叔、叫你小婶婶?”


    年轻女孩的面容姣好,好像从来没有经受过苦难。


    夏稚去拿咖啡,与个混血男孩迎面走了个对脸儿,通道有些窄,她礼貌又小声地说:“Excuse me.”


    侧过身,让了过去。


    而聂刻柏捏住餐盘的手,难以自抑的颤抖。


    她为什么不记得自己?


    她凭什么和自己形同陌路?


    聂刻柏泛起滔天的恨意,也恨自己太愚蠢。


    而现在,时过境迁,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夏稚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丝稳重。


    聂刻柏内心很平静。


    他沉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并不轻松。”


    裴述京来美国的时候,带着聂刻柏去监狱,隔着单向玻璃,他们看着场中央的安东。


    他已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只求一死。


    裴述京当时是如何说呢。


    他只淡淡地说:“死是最轻易的事情,所以安东不会死。”


    “抱歉,裴先生,我似乎给你们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聂刻柏心底已经没有愤恨。


    唯有抱歉。


    裴述京没功夫和他多谈,只是把玛丽金的联系方式给了聂刻柏。


    “你需要治疗,和夏稚一样,”裴述京说话极为淡漠,就像是在处置小孩子打架的长辈,“你会知道的,她遭受的痛苦,与你并无二致。”


    的确如他所言。


    聂刻柏慢慢知道夏稚的苦痛,她的来路,她被洗掉的记忆。


    所以。


    聂刻柏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慢慢地说。


    “我知道你,当初你寄住在我家,过得并不轻松,”聂刻柏一点点说出来,整个人忽然轻松了许多,“我装作什么都不晓得,从来没有保护过你。你明明睡眠质量很差,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调整过练琴时间。”


    “我家里人挑剔你的礼仪,我也装作浑然不知。”


    “我说我喜欢你,其实也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改变,所以夏稚,我其实并不了解你。”


    “我一直想问你,夏稚,你这里……还痛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卷宗上说,夏稚心口有弹道擦伤。


    夏稚愣了一下,忽然眼泪淌出来。


    心口的伤疤早已淡化,在她不晓得的时候,家里已经替她预约了手术,反复激光祛除那处可怖的伤痕。


    而现在,她统统想起来。


    夏稚摇摇头。


    “不疼。”


    她擦掉眼泪。


    把自己的来路记得清清楚楚,连恨意都伴生而复活。


    夏稚低下头,把眼泪慢慢擦干净-


    正是伦敦好天气,日光倾斜而下,为数不多的阳光就像是天赐。


    老板把窗隔给打起来,复古的木质窗柩嘎吱嘎吱地响,折叠了几层,清新的空气立刻灌进brunch店。


    夏稚拿出手机,扫了一下聂刻柏的二维码。


    两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加上联系方式。


    停在街角的黑色车辆,隐私膜颜色深深,甚至能倒映出咖啡店里的陈设场景。


    年轻的男孩露出愧意的笑容,女孩则是轻轻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白色的牛奶泡沫绒绒的,像是北海道的粉雪。


    轻柔,飘浮。


    裴述京握住一支纯净水,手微微有些颤抖,水漾出来,泼湿了衣衫角。


    他浑然不觉。


    只盯住窗外。


    药丸被捏成齑粉,就像是扑簌扑簌落下的雪。


    路易斯提醒道:“先生,您需要打针了。”


    裴述京陡然露出一个笑容,皙白手指翻起袖口。


    酒精消毒的凛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阖上眼,感受冷意在脉搏间的扩散。


    他看着夏稚走出咖啡店,回头和聂刻柏挥手道别。


    裴述京默默地摩挲着婚戒。


    作者有话说:


    我来也,明天上班……


    啊啊啊!


    第63章


    梅菲尔街区的白色房子, 没有女主人。


    裴述京松了松领带,走下车。


    园丁正在小心锄草,泥土翻在白色玉石板路上, 有些杂乱。


    没想到裴先生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园丁有些紧张地道歉:“对不起……”


    裴述京步履未停顿,薄唇只勾起微小弧度, 像是流程化地说: “没关系。”


    维持基本的礼貌, 但眼底已经越发冷意。


    偌大的房间里,佣人呈上茶盏,就低头退了出去。


    裴述京觉得很无趣。


    静静地坐了许久,连手脚都变得冰冷,手机接入的监控画面里,夏稚半个月前,来这里取过东西。


    门口的监控拍到她的身影。


    前后不过十分钟, 她取了东西就走出来。


    四节楼梯台阶,小姑娘似乎心情很好, 蹦蹦跳跳的, 两步就跳下来。


    裴述京噙着一抹笑。


    遗憾没有看到她进房间的影像。


    “小孩子总会被花花绿绿的糖纸迷了眼睛。”


    “也总是会对着流浪小猫发出善意。”


    “没关系的。”


    裴述京这么想着,就和水服下药剂。


    他念书的时候也见过流浪狗,脏兮兮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就让人心软。


    裴述京泛起笑意-


    夏稚下了课, 看了看还有些时间, 就到学生中心去,随便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掏出来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回复了堆积的问题。


    她最近在做学生公寓兼职中介, 微信的信息真的是爆炸型增长,之前经常在群里看瓜条,现在都没空了。


    每天打开手机就是一堆信息。


    从前还有些来电恐惧症,现在也全好了,打字麻烦的时候,索性就拨电话或者发语音去。


    每天忙着兼职和念书,日子被填得很满。


    直到消息清空,夏稚才看见裴述京的消息。


    【Kingsley:抬头。】


    她被唬了一跳,立刻条件反射抬眸。


    周遭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公用小圆桌边低声交谈。


    而裴述京就孤零零坐在斜前方。


    很少见他穿这样休闲,换掉了西装革履的正装,坐在圈椅中,竟然和周围环境无甚差别,并不觉得突兀。


    通身深色系的休闲衣衫,似乎是刚买的帽衫,藏青颜色衬得面容如玉。


    一米九多的个子,长腿在圈椅边显得有些委屈,男人懒洋洋地支着下颌,没打理造型的头发很是柔软,顺滑地垂在眉宇之间。


    星眸点点,熠熠光辉透过碎发,像是浮光跃金的深海。


    灯光白炽,学生中心的陈设布景的大块色彩都绚烂,就像是极盛之中的薄荷青白,浓郁色彩里,显得清冷。


    裴述京微微抬了手,打了个招呼。


    四目相视,裴述京才露出个和缓的笑容,起身,走过来。


    手臂撑在桌上,整个人气质随性又漫不经心,沉了肩,猛然将二人距离拉近。


    近得能闻见久违的雪松气息。


    夏稚莫名有些紧张,竟然小心地放轻了呼吸。


    她抿抿唇,小声说:“抱歉,没看到消息……”


    裴述京的讯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他似乎就这么等到现在?


    裴述京摇了摇头,低声说:“手给我看看?”


    夏稚不知其意,却本能地听从,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久违的接触,夏稚无端泛起一阵羞赧,又是在自己学校,想了想,又抽回来。


    裴述京却是睁着那双漆黑的桃花眼,竟然看起来有些湿漉漉的,可怜委屈的样子:“我不能牵自己老婆的手吗?”


    “……”


    裴述京这是抽什么风呐。


    这里不是说话聊天的地方,男人的语调无端缱绻,勾起夏稚一些深夜的记忆,画面让人面红耳赤,脸颊一瞬热了起来。


    又怕裴述京当场冷脸烧,夏稚火速收了电脑,往包里一塞,抓着裴述京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她闷着头往前冲,丝毫未见,旋转玻璃门上,倒映出男人精致完美的面庞,脸上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顺便看了下手机,裴述京长长的睫毛垂了瞬,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说街心小广场那里已经开始检查街头表演的申请证件。


    漆黑眸子复又抬起。


    仿佛无事发生,唯有微不可见的唇角弧度,能辨认出——裴述京的心情,真的极好。


    小姑娘抓住他的腕骨,能感觉到柔软指腹和温热。


    巨大的体型差,让她像是牵着一只……巨型灵缇犬。


    夏稚的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松松垮垮的,碎发间的晚香玉味道甜美,随着跑动飘过来。


    明黄色的双肩包一打一打的。


    裴述京噙着笑意,亦步亦趋。


    直到夏稚松开手,裴述京才意犹未尽地露出个遗憾的表情。


    “怎么回事……”


    在学校看见裴述京,实在是再也预料不及的事情。


    再定睛一看,裴述京身上穿着的文化衫还印着LSE的简写和校徽,看起来就和在这边念书的理工科博士别无二致。


    他接过夏稚的双肩包,掂了掂重量,没有正面地回答:“好饿,请我吃饭吗?”


    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食堂。


    请他吃饭倒是不难,但是夏稚有点犹豫,此人非醴泉不饮,炸鱼薯条恐怕有点难伺候。


    “你确定?”夏稚一边说话,一边在包里摸学生卡,出示证件比游客可以拿到10%的折扣,“先免责声明,这间学生餐厅饭很难吃的。”


    裴述京今天尤其地好说话。


    只是点菜的时候,尤其坚持:“我要吃炸鱼,不要薯条,要烤土豆,然后加一份鹰嘴豆。”


    夏稚取盘子的手,微微一滞。


    她有些心虚地别过头,而裴述京却是状若无意,微微低头选菜。


    男人侧脸格外完美,线条干净流畅,起伏的面中鼻梁高挺却微微驼峰,饶是这样,还能看见鼻梁另一侧的睫毛。


    正低垂着。


    看不清情绪。


    许是巧合吧。


    夏稚按捺下心底的疑惑,但还是觉得很巧合。


    排队结账,收银的小哥是认识的朋友,冲夏稚挤了挤眼睛:“很美味嘛,是新男朋友?”


    夏稚还没回答。


    裴述京率先回答:“老婆,我饿了。”


    抱着臂,就等着夏稚付钱。


    夏稚眨眨眼睛,刷卡付账,极新奇的体验。裴述京倒是真就不推辞,也不客套,就擎等着她付款。


    收银小哥小声地吐槽:“Elfa,他很帅是没错,但似乎很穷哦,怎么还需要你养他?”


    夏稚:“……是吧,长得帅就是能当饭吃。”


    裴述京倒是很有吃软饭的自觉性,一手端一份餐盘,给她拿好刀叉和餐巾,选了个阳光不太刺目的座位。


    安稳坐下,夏稚看着面前的男人,内心感慨一句,果然是秀色可餐。


    下一秒却被水呛了下。


    因为裴述京意味深长地说:“我想喝冰美式,加气泡水。”


    “可以给我买吗?老婆。”


    夏稚几乎要毛骨悚然。


    然而面前的裴述京却是一脸无辜,长长的睫毛越发显得毛茸茸的,漆黑眼眸看起来像是幽深的玻璃珠子。


    却是浓郁而化不开的阴霾。


    落地窗外,恰好一片云层漂浮过来,厚重无比,短暂地遮住华丽日光。


    将裴述京的面容打上一片阴影。


    大半面容黯淡下去,立体极盛的眉骨,在明暗交错之间,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情绪。


    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瞬间爬出的藤蔓。


    夏稚觉得一阵诡异。


    面前情景,极像是昨日重现。


    上周的这个时候,几乎是同一时刻,聂刻柏来找以前的高中同学,顺便找夏稚吃了顿饭。


    聂刻柏选好菜排队付钱,夏稚说:“算了吧,我来。”


    好歹是在自己的学校,一顿饭而已。


    两个人最近联系不算很多,但关系比从前缓和不少,一顿饭吃下来,聊聊天气,聊聊考乐团的进度。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顺便去贩卖机买了气泡水,到自动咖啡机那儿接了美式。


    夏稚刚在抖音刷到过气泡美式的做法,做了两杯,聂刻柏被抓来做了饮品小白鼠。


    而现在。


    裴述京懒洋洋的说,我也想喝气泡冰美式。


    神情何其无辜,就像是真的临时起意。


    他慢条斯理地吃饭,神色未见任何不豫,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很是随意,漫不经心的神情,让夏稚都觉得,自己是否是多心。


    毕竟裴述京不会有千里眼。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英国食材本就常见鹰嘴豆,炸鱼薯条换成烤土豆也是寻常,至于冰美式,现在天气越发炎热,喝奶咖的人渐渐少了,也并不算是很奇怪。


    夏稚神情微有迟疑,而裴述京却是噙着笑,淡淡地问:“怎么了?”


    犹豫了片刻,夏稚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去买。”


    自动咖啡机开机,选好程序,微弱的轰鸣声,设备内部的打磨旋刀正飞速旋转,叮呤咣啷的冰块被铲出来。


    等待程序的间隙,夏稚拿出手机。


    聂刻柏跟她吐槽。


    【Garric:看来以后我得换个地方拉琴了。】


    顺带拍了一张照片过来,表示自己刚被查完手续,所拿的短期语言签按规定不能开展盈利性演出。


    一般这是民不报官不究的事情。


    只能说聂刻柏最近时运不济呐。


    夏稚回了个同情的表情。


    冰块叮咣砸在塑料杯底,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咖啡液萃取的香味瞬间弥漫鼻尖。


    夏稚端起杯子。


    转过身,正对上裴述京的视线。


    极盛的眉眼,仿若冰河期的浮冰。


    浓稠的墨色像是缓慢入侵的阴影,正在一点点试探着侵蚀。


    就像是,缓慢移动葳蕤着的软体。


    仿佛时刻会试探伸出来湿哒哒的触手。


    让人……不寒而栗。


    夏稚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想吃肉了


    我馋了


    过两天


    第64章


    夏稚的手, 本能地,因为恐惧而抖了一下。


    冰美式撒出来一点儿,她还没反应过来, 裴述京就已经起身, 快步走上前。


    他接过咖啡,神色焦急而不失温柔。


    手被攥在男人掌心, 只觉得有种莫名久违的安全感。


    裴述京悉心擦拭着她的手指。


    动作轻柔。


    他低着头, 眉宇尽是温和与耐心。身量极高的裴述京,现下像是甘愿俯首称臣般。


    是错觉吧。


    许是自己没看清,夏稚想着,谁都知道裴述京是个极其温和的人,那样阴冷的神情,不太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只是看错而已。


    夏稚微微安心。


    夏稚挠了挠他的掌心。


    裴述京手指滞了一瞬,复而露出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十指交扣的时候, 略有些薄茧的手很温暖,而下一秒, 夏稚触及那微微冷硬的指环。


    是婚戒。


    夏稚像是有些强迫症似的, 把那钻戒给扶端正些。


    男人的手长得极为漂亮,骨节分明的长指,套着华贵又精致的钻戒,却丝毫不被夺了风头。


    只觉得相得益彰。


    而微有薄茧却多了几分野性,分明是养尊处优的人, 手上却带着薄茧, 让人觉得有些反差。


    似是察觉到夏稚的目光。


    裴述京语调有些古怪地说:“好看吗?”


    上挑而意气风发的桃花眼,现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委屈,垂了眸子, 像是难过得紧。


    “你都不戴。”


    裴述京的样子让夏稚觉得,像是一只大金毛,正委屈巴巴地讨食。


    她扯出衣衫领中藏着的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坠着夏稚摘下没戴的婚戒。


    “喏,我带着呢。”


    裴述京似笑非笑地,伸出手。


    指腹不小心擦过夏稚的下颌,粗粝的质感让她抖了一下。


    许久未有亲密接触,而现在,裴述京逼近过来,语调压得很低,像是在认真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越是寂静的氛围里,越是能感受到危险在一点一点降临。


    耳畔传来很远处的打闹声音,玩飞盘的小队正在追逐嬉闹,天际扑棱扑棱飞过一群鸽子,灰色的鸽子像是移动的、灰蒙蒙的雾霭,翅膀扇动的声音忽近忽远,咕咕声就像是穿插其中的点缀。


    太遥远的声音,此时此刻显得恍如隔世。


    而周遭空气都寂静下来。


    像是被拖曳入了什么真空层,凝固的空气像是一点点加压,让夏稚感觉微有些窒息。


    裴述京的鼻梁极高,直抵眉骨,过高的眉骨和立体的轮廓,让男人眉眼的双c线格外明显,像是天生的高光。


    此时此刻,就这样迫近。


    夏稚能看见他眼底微微的红血丝,以及漆黑幽深的眸子,瞳仁正倒映着她恐惧的面容。


    裴述京轻轻嗅着。


    像是在鉴别什么似的,认真得有些过头。


    良久。


    裴述京重新站直了身子,从容不迫,却又带了几分意味深长。


    “阿稚养过小猫吗?”


    “听说家养的猫,能辨别主人身上的气息——”


    忽然拉远的距离,让夏稚的呼吸终于恢复过来,同样恢复的还有大脑思考的能力。


    她养过猫。


    是一只流浪小猫,因为雨天受伤,夏稚把它抱回了家。那小狸花猫很容易生气,偶尔在外面抱过朋友的猫,回家就会被醋包小狸花发觉。


    夏稚有些迷茫。


    她抿了抿唇,那股古怪的感觉重新袭来,她捉摸不清。


    还没等夏稚说话,裴述京就已经轻笑出声。


    “阿稚身上,好像也有流浪猫的味道呐。”


    夏稚猛然睁大了眼睛。


    扑棱飞过去的鸽子,像是重新找到了路线,成群结队地掠过头顶,仿若是一片高速移动的云层。


    而在那一抹阴影下,裴述京面容平和,不见一丝波澜,声音淡然。


    “这边分公司出了点问题,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经常待在伦敦,”裴述京唇角勾了抹笑意,友好提议道,“不如……我们固定每周吃一顿饭吧?”


    不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


    铿锵的钟鸣声音一层一层推进过来,像是什么罹难前的警钟,敲在夏稚心口。


    沉重而刺激-


    『她很容易心软,所以才会安抚流浪的,脏兮兮的小狗。』


    『只是这样。』-


    夏稚最近似乎在走背运。


    古怪得很。


    学校功课照例很忙,她的兼职莫名地也热闹起来,最近来咨询的学生越发多了,夏稚一连数日都忙得焦头烂额,就连聂刻柏邀请她去听音乐会,也都只能遗憾拒绝。


    饶是这样,生活又来了重击。


    天塌了。


    夏稚检查邮箱,发现公寓宿管发来清退通知。


    理由是,百年名校,院舍过于破旧,年久失修,最近即将开始修缮工作,对现有房间进行排查,有几个宿舍的管道水电需要大改,请住在对应宿舍的学生尽快搬离。


    就是这样的概率,夏稚的宿舍赫然在列。


    说是暖气问题严重,工期需要两个月才能修完——倒是符合校工乃至整个行业的修理速度。


    好消息是,学校提供了一些空置宿舍,作为过渡中转。


    夏稚认命般地点开列表,更悲惨的现实摆在面前——可供临时中转的宿舍,都离她的主教学楼和日常生活动线很远,而且不便宜。


    不是什么租房的好时间,夏稚找了几天转租,但现在不年不节的,转租的人实在是很少。


    夏稚焦头烂额。


    但生活已然如此,她认命般地,决定先摆烂两天。


    正巧聂刻柏发来邀请。


    “夏夏,我的老师要开周年派对,你要一起来吗?”


    看夏稚没立刻回复,聂刻柏又补充道:“师母是四大的partner,派对上会有不少商界人士,公司都很知名。你最近不是在找工作吗?可以来试试看,万一运气好,说不定可以交换名片或是约到coffee chat呢?这派对规模不算大,人员比较核心。”


    确实很心动呐。


    夏稚抿了一口苏打水,敲了回覆:“谢谢老板!要去要去!机会难得!”


    聂刻柏也松了一口气,把派对主题和着装要求发过来。


    因着派对主题有些隆重,夏稚选了条繁复的裙子,出门不大方便,次日,聂刻柏就开车过来接她。


    车子不算豪华,是寻常能见到的牌子,聂刻柏并不怎么缺钱,但现下吃穿用度都挺简单。


    见夏稚走出宿舍楼,葱绿色的长裙缀满了亮片,越发衬得肌肤如玉。


    高跟鞋走路不是很方便,聂刻柏走上前,帮她提着裙裾,赞叹道:“这裙子很衬你。”


    夏稚小心地提着裙摆,坐进车子,这才回答道:“是……裴述京买的,他眼光一向很好。”


    空气微有些尴尬。


    夏稚琢磨了一下,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称呼裴述京。


    这是他们第一次平静地谈及裴述京。


    看聂刻柏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有些误解什么狗血强取豪夺桥段——他的确这么想,按照夏家父母的做法,恨不得拿女儿换利益。


    夏稚看他表情,闻弦音而知雅意。


    “其实我和他,并非你以为的那样,”夏稚想了想,“是我主动求婚的,而且我生活得很幸福。”


    “可你们现在好像又在分居。”


    夏稚:“……”


    以前也没发现,聂刻柏还挺会脑补的,巴拉巴拉自己就脑补个够。


    还全是霸总反派强取豪夺桥段。


    她放弃解释,转而研究今天到场的名单。


    派对还算轻松氛围,并不是完全的商务局,夏稚端了杯色彩漂亮的鸡尾酒,小口抿了下。


    感觉不太好喝,她略皱了皱眉。


    “喝不惯酒水吗?我给你换杯果汁。”


    聂刻柏显然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一旁的客人正在抱怨酒水味道。


    夏稚认得她-


    裴述京踏入酒会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很陌生的夏稚。


    恒温酒柜泛着黄昏般的光辉,正幽幽地烘托着旖旎氛围,派对有些静,连音乐声音都仿若带着回响。


    人群都聚在酒柜旁。


    吧台通体是黑色设计,颇为现代,冷硬的线条堆砌出笔直冰冷,而那抹雪白映着葱绿,像是清新山野一抹春风。


    玻璃柜门将灯光折射得繁复,光影却丝毫未晕染开来,射灯的灯光过于冷硬,让人几乎有些担心,那漂亮而易碎的女孩。


    面颊微红,像是酒意翻涌。


    而她澄澈的眸子却是格外,清明。


    纤细手臂,像是倾泻而出的霜雪,脆弱又让人不敢触碰。


    与之相反的,是女孩娴熟的动作。


    执刀的白皙手指,用巧劲儿把冰块削得圆滑。


    熟练地把萃取的柠檬叶加进,握住金色的长柄勺,复古的雕花勺柄,在她指间竟像是装饰。


    整套调酒动作,格外赏心悦目。


    夏稚声音轻快:“请。”


    伸出手致礼,请宾客点燃酒杯。


    浮在杯壁上的酒□□体猛然爆出火苗,蓝色的小型焰火,转而成为流星,分层的鸡尾酒瞬间交融出漂亮的颜色。


    “流星之绊。”


    在众人注意力还集中在酒杯时,玫瑰花在夏稚手间蓦地出现。


    像是凭空出现的魔术。


    夏稚将酒杯与玫瑰一同奉上:“Rose小姐。”


    客人有些吃惊,爽朗大笑,终于开始正视这个亚裔女孩。


    她认真打量着这个纤瘦的亚洲小姑娘——许是人种问题,夏稚看起来格外小,然而据她所说,已经即将毕业。


    “抱歉,你的名片我刚扔掉了,”Rose直言不讳,伸出手,“不介意的话,能否再给我一张?”


    夏稚当然不会介意。


    Rose女士是Standard Chartered的高管,平素自然不会轻易与谁建立关系。就在开场时,夏稚大着胆子递了名片,然而Rose转头就把它丢掉。


    只是没想到,她喜欢喝酒。


    而恰好,夏稚学过调酒。


    试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如果说夏稚在这一年的摸爬滚打中学到什么的话,这绝对算是一条铁律。


    即便姿态很难看,即便很大概率会被拒绝,但夏稚却觉得值得一试。


    她赌的就是Rose的一念之间,对方绝对有权力给她一个实习职位,而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只看对方是否高兴。


    夏稚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名片,得陇望蜀:“刚才忘记说了,模拟银行大赛上,您给我颁过奖——当时您说,欢迎来渣打工作。”


    那自然是场面的客套话。


    但现在,夏稚笑意盈盈地说出来。


    率真得有些过分-


    裴述京抿了抿唇。


    没有立刻走上前去。


    夏稚好像不再需要他的背书或是支持,自己就能找到份不错的职位。


    衣服口袋里装着的物件儿,有点硌得慌。


    男人眸光黯淡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


    又轮空了QAQ没有榜单的日子有点emo了


    不过已经调整好了!


    满血复活!


    第65章


    夏稚和Rose女士谈话了许久, 直到对方去和老朋友叙旧,她身边才冷落下来。


    谈得口渴,她抓了杯气泡水, 冰块叮叮咣咣的, 冰得她指尖有些冷意。


    聂刻柏夸赞道:“没想到你调酒技术这样好,也真是巧, Rose女士很喜欢造访一些特色酒吧。”


    “是吧, 我运气很好呢。”


    夏稚笑了笑,并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都来参加派对了,撞大运也要真的调查一下。


    谁会打没有准备的仗呢。


    简单寒暄两句,除了聊天气之外,两个人最近都很是水逆,不由地互相倒了倒苦水。


    聂刻柏那边,本来要街头表演的, 被人驱赶了;选好的琴房也出了些问题,最近练琴都成问题。


    夏稚这边呢, 则是宿舍出了问题, 要急着搬家。


    “要是找不到过渡房子的话,不如来我家暂住。”聂刻柏在伦敦没买房子,只是整租了一个不错的公寓,是标准的2b2b,能住的开, “再说了, 我最近都不不进赌场,手头没多宽裕,找个人跟我分摊房租也不错啊。”


    说得挺可怜的。


    夏稚还没说话,忽然觉得一阵奇怪的酥麻感觉, 像是被审视一般。


    心有灵犀般地,夏稚抬起头。


    目之所及,隔着熙攘人群,一眼看见,那入口处站着的男人、


    身量欣长,通身黑色,漆黑眸子。


    男人身后是漆黑无比的夜色,浓郁的墨色和他身上的黑丝绒西装有些融为一体,难以辨认。


    他的肩膀极宽,将那西装担得格外平整,剪裁熨帖,能猜出那华贵衣料下包裹住的,颇带野性的,蓬勃肌肉。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身后跟着的随从与助理人数不如往常那样多,但仍然是亦步亦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饶是这样,裴述京过分出众的气质和外貌,却也引起旁人的注意。


    人群中有人与他打招呼,男人只是温和地回以微笑,那笑容很浅,礼节而淡漠。


    步履未停,显然是已经有了目标——有人略带失望地站住。


    而裴述京的目的,自然是夏稚。


    比他的问候更早涌现的,是鼻尖的没药气息,苦涩又带着一丝木质尾调,压抑而冷冽。


    夏稚觉得他身上的苦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不比从前雪松琥珀更浓郁,也更温暖。


    而裴述京在她面前站定,不远不近。


    夏稚抬了眸子。今天她穿的鞋子,跟不算高,因此也只是堪堪望见他的领口。


    裴述京今日穿着倒是格外的华贵,不比平时那样刻意低调,虽然是通身着黑,但衬衣领针的黄金细链存在感极强,领针的两端分列着蝎子与玫瑰,有种别样的吊诡,链条随着男人的行走而簌簌晃动。


    那坚硬的质地和丝绒质地的柔软形成反差。


    正如裴述京本人,眼底淡漠甚至冰冷,唇边还勾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


    他从托盘取过一杯威士忌,褐色液体微晃,在琉璃杯条棱的折射下,像是给面容渡上一层复古色彩。


    清脆的干杯声音,落在夏稚耳畔,竟然像是沉重而带回响的,撞钟声音。


    “怎么,不认得我了?”


    裴述京好整以暇地饮了一口酒,随意地望着夏稚身旁之人。


    “我与太太有点话要说呢,”裴述京言语中的驱赶之意再明显不过,嫌弃溢出薄唇,“您请自便。”


    聂刻柏面色尴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说了句抱歉,欠欠身离开。


    “我自然认得,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夏稚抿抿唇,回应着他的疑问,心里越发觉得古怪——最近裴述京,似乎总在一些猝不及防的场合出现,让人难以捉摸。


    譬如说现下这个派对,他能拨冗出席,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裴述京姿态很随意,似乎与人遥遥致意,微一点头。


    然而,男人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夏稚身上。


    似乎在检阅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漫不经心道:“那你要做好准备了,以后我会经常出现在……类似场合。”


    意有所指。


    夏稚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裴述京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微微逼近,却将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过于亲密,却将音量压低,仅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么?”


    夏稚点点头,诚实又直率地说:“很好奇。”


    裴述京笑了笑。


    长指握住个什么东西,小巧的礼物方盒,在他的掌心,显得格外袖珍。


    更引人注目的,是裴述京皙白手指上,套着的指环。


    除了素日常戴着的婚戒,却多了一枚宝石扳指。


    非常不符合他的风格,有一种开屏的感觉,直白的财富。


    精心雕琢自不必说,那大颗的红宝石,像是血雾淬出的鲜红,剔透而深沉。


    周遭细细堆砌的钻石每一颗都有不小分量。


    完全的华美风格。


    却并不觉得突兀。


    就像是……清隽的水墨江南之中,忽然驶入的华丽画舫,歌舞升平。


    而裴述京的面容,多了一□□惑。


    “专程来送你礼物。”


    裴述京的声音非常淡,声线却多了些沙哑,就如同他虎口的薄茧,粗粝地刮起一阵颤栗。


    夏稚并未察觉到他话语中的意味深长。


    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就毫无防备地接过来。


    口中喃喃道:“无缘无故送礼物?”


    她打开。


    动作瞬间凝滞,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下一秒,夏稚快速地扣上盒子,顾不得脸颊升腾而起的滚烫,她先是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生怕被人看见。


    裴述京倒是十分冷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神色如昔。


    就像是无事发生。


    夏稚说话音量压得很低,但明显带着薄怒:“你干什么!”


    裴述京意味深长地,目光在某处逡巡,像是开了自瞄准似的。


    片刻之后,男人才扯出个淡漠的笑意,弧度细微几不可见:“太久没见了,怕你痛。”


    “所以,”裴述京淡笑了一声,居高临下道,“我来帮你塞上。”-


    有些逼仄的空间,车里流淌着柔和的蓝调音乐,让人稍稍放松。


    夏稚不太安心地推了推门,确认门已经锁好。


    裴述京倒是非常坦然地,坐姿散漫,丝毫不觉得窘迫,反而是看好戏般,欣赏着夏稚的慌乱紧张。


    特别改装过的车子内部,原本为了谈事方便而对坐的座椅布局。现在却是更方便裴述京纵览她的慌乱。


    “过来。”


    似是欣赏够了,裴述京的眼神在某处停留,薄唇吐露两个字。


    像是具象化的触碰。


    腾的一声,引燃了暧昧缱绻的的烟花。


    夏稚只觉得自己混乱紧张的脑袋里,瞬间迸裂开五颜六色。


    她有些抗拒,慢吞吞地,却也不见起身。


    然而裴述京今天格外没有耐心。


    夏稚只感觉到那灼热的手,攥住了她的腕骨。


    男人微微探过来,纤细手腕置于他掌心,他的漆黑眸子依然沉静非常,连笑容也显得很淡漠。


    然而。


    下一秒,他就只是微微用力而已,夏稚就已经被扯了过去,毫无疑问的,落入他的怀中。


    久违的拥抱。


    还没等夏稚动作,她就已经被迫伏在心口。


    像是舔舐的小兽。


    被扣住的脸颊,已经浮现绯红色,夏稚几乎是被迫地,抬起眸,与他对视。


    男人的眸光泛着些许危险,手上动作没停顿,姿势调整得更是方便。


    夏稚想要挣扎,却又生怕弄出更大的动静,满心只是后悔——早知他这样,才不要跟他上车。


    方才裴述京说要来车里,她就该拒绝。


    就是赖,也要赖在会场里。


    似是察觉到夏稚心中所想,裴述京屈尊纡贵般的,暂时停下了手上动作,轻笑了一声:“宝宝,你不上车,我也会塞。”


    “如何?要下车试试吗?”


    夏稚陡然抬起眸,带着不可置信。


    但还是很诚实地说:“不、不要下车。”


    裴述京笑得很淡,像是奖励般的,松了手。禁锢的力气卸去,只是轻柔地拂过她的锁骨。


    那里打上了高光,波光粼粼的锁骨泛着细碎的光芒,折出微弱的光。


    被裴述京眸光追寻着的感觉,很有些窘迫。


    夏稚伸手按掉了车内灯光。


    唯独留下星空顶一闪一闪。


    她的手指在中控点了几下,然而尝试几次都没成功。


    只好求救裴述京。


    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瞳仁里,全是可怜巴巴的祈求。


    裴述京却是懒懒地掀起眼皮,似乎在思考。


    片刻之后,才淡然道:“那你拿什么来换?”


    虽然是问句,但却也隐晦地提点了一番。


    他的目光滚烫灼热,注视着夏稚的红唇。


    夏稚心领神会,雪白牙齿咬咬唇瓣,终于是下定决心,凑近。


    吻住他的喉结。


    像是许久未曾捕猎的生手。


    裴述京的喉结滚了滚,无端有些性感,夏稚尝试去追索,试了几次,有些气恼地别过脸:“够了吧。”


    男人的轻笑声响在耳畔,热息焦灼。


    知道小姑娘脸皮薄,裴述京也没多逗,万一真生了气又得哄。


    于是抬起手,把隐私隔板给升起来,车窗玻璃随之变色,内置的隐私玻璃变色,一瞬间将所有光亮都给隔绝。


    声盾自然也开了隐私模式。


    夏稚这才微微有些放心,松懈了几分。


    “以前教得都忘了?”


    裴述京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


    许久未涌现的记忆,此刻却是猛然袭来。


    夏稚闭着眼睛,伸出舌。


    在某种程度上,顺从裴述京,比反抗更有用——反正结果都一样。


    很奏效的,裴述京的吻,比预想得更加温柔。


    像是循序渐进的,他轻轻含住,并不急于掠夺,反而是一点点地,品着。


    心脏砰砰地跳着,快速而震撼。夏稚甚至怀疑,两人距离这般近,裴述京是否也能听见。


    然而很快,她的跑神就被裴述京察觉。


    筋骨匀净的手掌,轻易扣住她的脑袋,将她按得更深。


    比方才更用力,更霸道。


    探得也更甚。


    她呜咽着,却说不出话,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手无力地推了推,却没起到任何作用。


    直到裴述京大发慈悲,松了力气,她才重获自由。


    双眼迷蒙失了焦,良久未曾回过神来。


    直到略带粗粝的指腹,带过自己的唇。


    像是擦去什么。


    夏稚回过神——相较于她的混沌,裴述京则是要命地冷静。


    连睫毛都没颤,只是气定神闲地伸出手。


    虎口卡住夏稚小巧的下颌,而拇指则是,缓慢地,擦拭着什么。


    ——是颤颤巍巍的,晃荡的,丝线。


    ——断掉了。


    他意味深长地抬起手指,蓦地,轻嗅:“宝宝好甜。”


    花了几秒钟才厘清状况,夏稚的羞耻感忽地迸裂,然而裴述京却是低低地说:“腿打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腿分开。


    夏稚花了一分钟来消化这个简短的指令——已经许久不曾有这样接触的时刻, 所以连这样的话语都变得,越加羞耻。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情愿。


    然而裴述京并没什么耐心。


    剑眉轻轻挑了分毫, 很是玩味地, 半是警告,半是玩笑地:“夏稚。”


    裴述京极少直接这样称呼她的全名。


    上位者的迫人气势尽显无余, 然而此时此景, 两个人的姿势又过分亲密。


    应当是耳畔缱绻低语,呢喃出小名或是什么爱称才是。


    然而裴述京玩味地含住那两个字:“夏、稚。”


    将那两个字,平仄抑扬顿挫。


    夏稚颤了颤。


    男人垂了眸,视线在她的面容停顿良久,低声道:“打开。”


    ……


    夏稚咬唇,但非常听话。


    她阖眼。


    长指探去,戒指的冷意率先抵达。


    下一瞬, 裴述京的轻笑声似乎格外愉快:“宝宝……她、好、热、情、啊。”


    夏稚当然知道了!


    她纠结犹豫不就是因为……不好意思吗?


    本能地合拢,忍不住还反唇相讥:“你怎么话这么多?”


    裴述京的漆黑眸子, 此刻却绚烂了几分, 懒洋洋地回了句:“等我真没空说话的时候,你大概会哭。”


    夏稚:“……”


    还未等夏稚说话,迫近的没药气息,像是直愣愣地在面前迸裂出新鲜气息。


    他好像刚吃过非常甜的糖。


    是熟悉的味道。


    在以舌攻城略地的时刻里,夏稚想了很久很久, 才想起这个味道。


    好久之前, 他们一同乘机回国,当时夏稚塞了颗硬糖给他。


    粉红色的,草莓汽水味道硬糖。


    夏稚之前在超市随手带的一盒糖,后面似乎已经不供应给Tesco, 她也就没再买。


    久违的甜味。


    像是延迟了很久的奖励。


    比起唇舌的强硬舔|弄,裴述京的手势却是非常温柔。


    筋骨匀净的手,甲床光泽很是健康,修剪得也整齐,打磨得圆润。夏稚肌肤娇嫩至此,他的指尖滑过,也不会有丝毫痕迹。


    他的手势刻意放得轻柔-


    幼年他曾跟随蓝鲸去做田野调查,沙漠里,满目是灼热。


    黝黑的孩童睁着大大的眼睛,明亮又懵懂,问他从哪里来。


    干涸的河床从前也曾是水草丰茂的。


    然而时过境迁,只留下斑驳的,土壤的裂缝。


    村落的老人说着过往的传说。他听不太清楚方言的措辞,感到无趣,一径离开了考察队伍。


    他拿出背包的水彩本,调制好颜色,泼开了一页苍翠。


    他幻想着这里曾是那样的,枝繁叶茂。


    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握住画笔,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正在春夜之中,几近要溺毙在大片大片的,绿色的田野之中。


    苍翠满目-


    蝴蝶寻找着他本应熟悉的盛放。


    一遍一遍又一遍的。


    他握住画笔,温吞的笔锋并不会飞白,在莹润的水晕下,每一笔都很饱满。


    看似是信手涂鸦,然而沾染的墨色却随画笔的笔锋越发清晰。


    画卷上的绿色田野,栩栩如生。


    用笔是忽重忽轻,抑扬顿挫,把浓墨重彩描摹得深浅不一,轻柔的晕染开来,是繁茂的低矮灌木丛。


    风吹过来,不久就会将水墨画渐渐晾吹干爽。


    裴述京放下画笔,一贯绘画随意,率性而为。


    与做实验时,截然不同。


    裴述京眉目矜贵,仿佛平心静气,是枯燥实验室里枯坐的优等生。


    不会错过一点儿实验反应。


    他凝视。


    长长的睫毛低垂,温柔的包裹住漂亮的漆黑。


    从唇间溢出的声息,比风声还轻,落在裴述京眼底,更像是……一种观测样本的反应。


    裴述京的漆黑眸子如夜一般沉静。


    凝视着面前的小姑娘。


    他很确信,她喜欢。裴述京严格地观测,周密地推断——含水量要充足,温度不宜过高,必要的时候,需要施以刺激。


    含羞草的叶柄膨压改变,会有敏感而迅疾的躲避。


    仿佛是苏黎世里匆忙走过的少年,深灰色的笔记本电脑里装着刚运行完的程序,他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从ODEON取了杯冰美式——加了双倍浓缩的萃取液,颜色和焦苦味道泛上来。


    他捏住有些过分冰凉的外带杯,杯壁冷热交替的凝珠,浸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扫了掌纹走进实验室,里面嗡嗡作响的设备仪器并不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工作频率。


    枯燥的一天一天又翻过一天。


    裴述京的样本观测总是做得格外认真仔细。


    他一贯念书认真,做事亦不例外。


    正如此时此刻。


    男人眸光几乎未曾闪烁,他就这样凝视。


    然而相较于从前观测样本的心如止水,裴述京终究不可能完全做到,那般的,不起波澜。


    他抓住夏稚的手。


    宽阔的手掌拢过去,轻易地,覆盖其上。


    轻轻扣住十指。


    像是难以泯灭的支持。


    他的声音低微,带着一丝柔软:“乖。”


    夏稚倏地抬起头,有些茫然,而下一瞬,她就已经知晓。


    异物感后知后觉地传递到神经末梢。


    那动作极快,又格外利索,就这样迅疾地滑进来,严丝合缝。


    裴述京抬手打开了车内阅读灯。


    昏黄的灯光,并不算是十分明朗,但对于惯了黑暗的夏稚而言,还是有些刺激。


    几乎是与此同时,甚至更快速的,夏稚双眸被那骨阔漂亮的手给覆住。


    像是灯光都被过滤过似的,带着温和。


    就像是裴述京的手势。


    等她逐渐适应了光线,裴述京松开手。


    重获光明的夏稚,就这样看见一张极盛的面容。


    昏黄温暖的光辉将他深邃的面庞,削去了过分尖锐的地方,裴述京也因此显得越发温柔。


    连眼神都带着悲悯。


    他的眉眼生得格外璀璨,分明是桃花一般的上扬走势,此刻却是低垂了眸子,连那神采都不见跋扈。


    唯有沉静而已。


    裴述京的指腹轻轻擦过来,将那水痕,拭去。


    意味深长地,指腹碾了碾。


    夏稚心跳加速,就像是被按住了心口似的,感觉到一阵紧张:“时间不早了……我得下车了。”


    裴述京不置可否,他抬起手,表示自己不加以束缚。


    夏稚翻身起来,裴述京却又按住她,强迫症一般的,把她裙摆的褶皱抚平。


    “难受吗?”裴述京问她。


    夏稚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似乎还行。


    必须承认的是,并不觉得疼痛或者难受。


    前期准备做得很有效。


    ……


    裴述京做完了最后的检查,确保不会掉落或是伤到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消毒湿巾。


    仿若是屈尊纡贵,清洁着长指。


    裴述京淡声道:“回到你心心念念的派对上去吧。”


    头发垂落几缕,让原本就神色不明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裴述京果然是说到做到。


    说了“只是来送礼物的”就真没再下车。


    夏稚随手接过香槟,礼貌地和人交谈——经过方才的调酒和魔术小表演,她俨然已经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有人含着好奇来打探:“方才那位男士……”


    夏稚抿了一口酒,四两拨千斤道:“不太清楚。”


    多说多错,转而换了话题,把谈话内容引到工作上去。


    她倒是游刃有余,不如从前那般社恐。


    谈话不过半个钟头,夏稚面皮上已经微微泛起薄红色。


    “是否太热了?”有人关切地问了句。


    夏稚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照旧礼貌,抱歉道:“是有些闷。”


    “不如到庭院中走走。”


    聂刻柏适时走过来,接过夏稚手中的香槟,给她换了一杯气泡水,并真诚建议道。


    夏稚摇摇头。


    聂刻柏又道:“裴……裴先生呢?”


    似乎在纠结着措辞称呼。


    夏稚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温度越发炎热,教人几乎错觉,还以为自己身处炎炎烈日下。


    她抬起头,白净的小牙齿咬了咬唇——那种异样感越发明显,她难免紧张。


    手机震了一下,夏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滑开。


    【Kingsley:想取出来吗?】


    夏稚自然是想的!急着打字,手上玻璃杯倾覆,液体瞬间打湿衣裙。


    葱绿色的真丝缎裙,濡湿以后深深浅浅的水色痕迹明显,未免有些尴尬。


    夏稚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聂刻柏却是反应速度极快,一只手接过酒杯,又快速脱了西服外套。


    他的衣服对于夏稚而言也仍然是宽大的。


    松松散散地罩在肩头,挡住心口到腰间的衣衫水渍。


    聂刻柏惯常用的香水是水生调,她略有些敏感,立刻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吗?快去处理一下吧,湿了的衣服是很容易着凉的,”聂刻柏礼貌而绅士地带着她往洗手间走,他的手虚搭在夏稚腕骨处,并未有什么实际接触。


    而夏稚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抽回手。


    她回望过去,越过人群,落地窗外夜色如墨,车子静静停在那里。


    隐私玻璃很好地隔绝了外界的打量视线。


    她寄希望于,对方没看到。


    夏稚接过纸巾,小心擦拭了几下,决定到洗手间去。


    聂刻柏等在走廊。


    而幻影依然停在原处,在路灯的照射下,黑色的底漆终于露出些许不同。特调的深空红,隐隐约约泛着如同血色的色泽。比寻常纯黑色更多了一丝耐人寻味。


    车内,荧荧亮起的手机屏幕光,打亮了男人极盛的面容。


    本就深邃立体的五官,像是光影格外偏爱一般,仔仔细细地将他漂亮的五官给衬得更极致。


    长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未见到任何回覆。


    他安静等着,直到失去耐心。


    助手礼貌地接起电话:“抱歉,裴先生尚在工作——对,他只是来接人的,你们请自便。”


    “关于裴先生和他太太的身份,也请您保密吧。”


    第三助理语气礼貌而不失亲昵,他的性格更为活泼,是裴述京在当地直聘的助手,他是local,人际网更广,和这宴会的主人亦有私交。


    主人家见微知著,也很识趣。挂掉电话,只安排了人手去送些饮品食物,吃不吃另说,反正要招待好。


    看见夏稚弄湿衣裙,还非常“恰到好处”地发了消息。


    助理叩了叩车窗,深色玻璃降了下来,他弯下腰,小声地说:“太太衣服弄脏了,Garric陪她去处理了,您看?”


    裴述京终于露出个表情。


    他下车。


    从花廊绕过去,避开人群,可以直接抵达后厅。


    主家的管家正在小心引导:“这边请,我们在三楼为您准备了休息室和换洗衣服,有其他需要您也可以随时吩咐。”


    裴述京的西装裤角打在了一丛旁逸斜出的小花上,上面凝结的夜间水汽露珠滑落。


    他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淡声道:“不必劳烦。”


    裴述京转进长长的走廊,尽头站着的是聂刻柏。


    格外傲慢的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擦肩而过的瞬间,聂刻柏本能地问候:“裴、裴先生……”


    而回应他的,只是空落寂静无声。


    裴述京旁若无人地走进去。


    聂刻柏还要说些什么,跟随过来的助手却已经温然抬手,挡住了他:“您请自便。”


    驱赶之意不言而喻-


    夏稚正低头擦着裙摆,刚抬起头,便看见裴述京——从屏风后绕出来的男人,似笑非笑。


    华丽而大气的装潢,金碧辉煌,似乎在与男人领口针饰遥遥呼应般。


    金色的华丽光辉,似乎将所有璀璨都拢在那一处。


    抽出原本插口袋的手,骨节分明的手上指环一闪,便已经解了西装纽扣。


    夏稚略带惊慌地回过头。


    还未来得及说话,身上外套已被扯下。


    裴述京盯着她,气场盛极,像是群狼环伺之中的万兽之王,通身的上位者气势,不怒自威。


    “你、你怎么进来了?”


    裴述京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扫视了片刻,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


    “怎么办呢?某人不回我消息,我只好亲自来问。”


    裴述京的嗓音低沉,素来漆黑沉静的眸子里,却闪出明亮的眸光,仿若是逡巡领地时,看到了美味的猎物般,将背景里的复杂而盛大的灯光都比了下去。


    夏稚白净的额间已经泛起密密的汗意。


    许是紧张,也可能是……那异物实在涨得慌。


    薄汗已经浸透了脊背,而夏稚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像是惊慌:“我、我不是有意的……你先出去嘛,别进来。”


    裴述京微阖了眼皮,噙着一抹笑意,戏谑地,摇了摇头:“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他低笑了一记,却嫌恶地把那碍事的外套随意弃置在地。


    他的声音略有沙哑,此刻却显得格外性感,像是小钩子滑过丝绸,勾丝又抽离。


    留下明确而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要进来的,又何止这里?”


    作者有话说:


    希望这周能有榜-0-


    如果没有俺也是没招了


    祈祷祈祷!


    第67章


    夏稚湿透了。


    被剥去了聂刻柏的外套, 她的肩头裸露,恰好是空调风口,被冷风吹得一抖。


    “这、这要还他的……”


    裴述京非常没有耐心, 手上动作强势, 丝毫不见停顿,把那碍事又碍眼的西装往远处一丢。


    甚至还很嫌弃地抽了张消毒纸巾, 擦了擦手, 才懒怠地扫过来,目光晦暗难明,道:“脏。”


    看见夏稚有点冷,他倒也没有冷眼旁观。


    漫不经心地,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换去给夏稚。


    冷白的长指拿过纸巾,垂了眸子,轻轻替夏稚擦了擦弄脏的衣裙。


    象征性地尝试了几下, 便十分“无辜”地说:“擦不掉,怎么办?”


    还不等夏稚说话, 男人便打了个响指, 替她愉快地决定:“脱了扔掉就好了。”


    “喂……”夏稚攥紧自己的衣领,试图反抗,“脏了还可以带回家洗!丢什么丢!”


    干燥而温暖的手,停顿片刻,似乎在权衡。


    夏稚抬了眸, 小声地说:“阿慎, 你怎么了?”


    感觉总有些奇怪。


    虽然男人依然噙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甚至还有些过分冰冷。


    裴述京的面容并未有任何改变。


    似是虚晃一枪,他转而谈判另一个选择:“或者,还可以跟我回家, 换干净的。”


    嗓音低沉,语调强势。


    跟他讨价还价,似乎并非明智的选择——夏稚这么想着。


    她顺势反握回去。只是,夏稚的手显得格外小,有些自不量力的味道。


    夏稚攀上他的长指,两只手才堪堪包裹住他的手掌。


    手背上微有起伏凸起的青筋,将蜿蜒的脉搏具象化,隐隐跳动。


    她歪了歪头,气声勾得男人不自觉地沉了肩,俯身过来,将那声息听得分明。


    夏稚很会顺势而为。


    她大胆地踮起脚,亲了一下,男人的唇瓣微有凉意,似乎方才的炽热,不过是过眼烟云。


    “……阿慎,你是很想我么?”


    她总是这样直白。


    裴述京越过安全距离,逼迫得更近了几分。


    卫生间里蓦然静了下来,连滴滴答答的水声都已经消退。香氛机定期又不辞辛劳地,按照设定的程序,喷洒出浓郁的香味儿。


    有些过分尖锐的气味,香得有些目的性明确。


    夏稚有些微不可见地皱眉。


    她素来不爱这些过分扑鼻的香气,方才喝酒又急,薄醉被瞬间勾起。


    有些眩晕。


    裴述京适时托住,她免于滑落。


    而下一秒,夏稚似乎换了位置,原本倚靠在冰冷大理石通铺的洗手台旁,现在,却被迫,置身于温热。


    据说汉时飞燕可作掌上舞。


    夏稚忽然明白过来。


    她眉头紧蹙了一瞬,又很快扬起眸子,盯住近在咫尺的男人。


    裴述京的掌心。


    他有些意味不明地说,怎么,裴太太?


    许久不听闻这个称呼。


    夏稚眯起眼睛,想要辨认他的表情。


    盛大的光辉从璀璨繁复的水晶吊灯投射而出,仿佛是甘愿做裴述京的背景板似的,背光的明灭交错之下,裴述京的面容越发晦涩难明。


    夏稚看不分明。


    只能听见男人略有些放肆的语句,清晰地落入耳畔。


    “我没兴趣在这里做,你呢?”


    直率的话语,明显不是在征求夏稚的意见。


    修长的手指滑下,在领口停留,黑色的布料衬得手越发皙白,他慢条斯理地将纽扣扣好,避免宽大的外套滑落。


    旋即,他略一用力,将夏稚抱起来。


    夏稚像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披着的长而宽松的黑色大衣,晃晃荡荡的,像是女巫的大披风。


    只露出一截儿纤细又苍白的小腿。


    丝毫不见赘肉,甚至有些过分瘦弱了,交叠之下,竟然让人错觉,还不如裴述京的小臂粗细。


    为了方便抱她,裴述京已将衬衣袖口解开,挽起三折,露出健康而有力的胳膊。


    肌理漂亮,却不显得过分,顺着手腕血管的肌肉线条,微一用力,起伏沟壑都那样标准。


    全钢的机械表,闪着冷硬又先锋的光。钢琴烤漆的黑色显得温吞,扣住他好看而骨阔匀净的腕骨。


    夏稚蹙眉。


    挂在他脖颈的小手臂收紧了些,低声说:“凉。”


    “还硌得慌。”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仿佛是个慈悲的好人,一字一句逼问:“应该很烫才对。”


    她愣了愣神,在脑海中琢磨了片刻,才后知后觉。


    裴述京垂着眸看她,眉目低敛,不似平时那般居高临下。


    “我说的是……表盘。”夏稚气得在他唇边咬了一下,吐槽,“你想什么呢?”


    裴述京少有地词穷了一瞬。


    尔后,换了只手,托着。


    腾出来那只手,就这么明晃晃地伸过来。


    “那你帮我摘。”


    裴述京玩味地扯了扯唇角,舌尖似在回味。缓慢地,一点点滑过那被咬过的痕迹。


    “小狸花会咬人了。”


    表情堪称满意。


    纯净而漆黑的眸子,此时此刻,终于是泛起了些许波澜。


    像是深空寂静黑夜里,无端亮起的星子。


    夏稚从他沉静的双眸之中,看见的,是自己。


    她脸有些绯红,但还是伸出手,替裴述京解开表带。


    裴述京的脉搏跳动和……某处一般地炽热,且有力,像是蓬勃而起的生命力,分外野性勃勃。


    皙白又娇嫩的手触及他的手腕。


    在明亮的灯光下,夏稚看见一处疤,这是从前不曾留意的。


    她不由地问:“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旁的情绪。


    不过一息而已,裴述京便平静地说,是攀岩留的,好多年了。


    夏稚望过去。


    四目相视。


    直视裴述京总会有些心虚,虽然夏稚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但莫名总是会躲闪。


    仿佛是动物的本能。


    夏稚复又垂了眸,她纤长的睫毛投射一片阴影,颤颤巍巍地,专心致志解表带。


    冷硬的全钢触感像是一体两面,一边是冰冷的表盘,而另一面,则还残留着,裴述京腕骨的温热。


    夏稚掂了掂,有些重量。


    探下去,想塞进裴述京的裤袋里去。


    一通摸索,裴述京却是好整以暇地,看她乱折腾。


    平整而不见褶皱的西装裤,考究的料子本是最规整的,此刻却有些凌乱。


    不再流畅整洁。


    夏稚喃喃着什么。


    音量极低,完全听不清楚。


    裴述京更俯近了一些,凑在她唇边,那荡漾起来的甜腻香气,糅杂着擦拭消毒纸巾的清冷。


    而夏稚。


    吐露出几个字。


    “这下是真的……很烫,”夏稚尴尬却又将那话语,在唇边缱绻出别样的意味,“也很硌。”-


    聂刻柏最终只看见那一抹儿葱绿色。


    他站在窗边。


    ——十分钟前,裴述京的助理正礼貌地说:“您请自便。”


    尔后,则是强硬地将他“送”回了派对现场。


    前厅里仍然是热闹非常,有人已经微醉了,正嘻嘻哈哈地与新认识的异性聊天,甚至已经吻了上去。


    而聂刻柏看着窗外。


    裴述京邤长的身姿非常好认,尽管是在夜色之中,却也能分辨得出,那身量修长而不失力量。


    脱了西装外套的男人,身上的衬衣是越发勾勒出挺括与力量。


    在月色之下,仿若是精致华美的剪影,不需要丝毫颜色缤纷,仅是漂亮的骨阔,就已经足够威慑迫人。


    不需要光影堆叠,只看背影,就好看得无可挑剔。


    平直的宽肩练得很好,而腰间线条收了些,长腿格外地给人错觉——还以为是秀场里的模特。


    他就这样不疾不徐地,抱着夏稚。


    被大衣包裹住的女孩,埋在他的肩头。


    聂刻柏看着。


    司机小心地为他按开了门,车门应声缓缓滑开,便颔首肃立在一旁。


    裴述京把怀里女孩放进去。


    唯一留下的颜色,就是夏稚的裙摆。


    那一抹绿色,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露出了衣角,尔后很快消失。


    裴述京似乎回头看了一眼。


    明知道不会对视,而聂刻柏却是无端感到一阵紧张,甚至有些怀疑,裴先生看的是自己。


    怎么可能?


    下一秒,裴述京坐进车子。


    他像是忽然造访的不速之客,就这样迅疾地离开,酒池肉林仍然喧嚣,而裴先生就这样无声地离开。


    车子驶出去。


    一旁的主家走过来,颇有些遗憾地说,早知道裴先生做客,应该准备得更完善一些呢。


    “是啊——不过他的确如人们谈论的那般,有修养而温和。”


    夫妻俩吩咐人,将刚收到的礼物安妥打造一个陈列展柜,上面的卡片笔记清俊飘逸——May you have a long and loving lifetogether. FROM Kings.


    复古的花体手写,如裴先生本人那般,毫无错漏,每一处都格外漂亮。


    聂刻柏就这样看他们离开。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难过,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何为自卑-


    车辆安静行驶,风噪声音被良好地隔绝在车窗之外。


    裴述京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淡漠。


    漆黑夜色将他包裹。


    他没看夏稚,反而翻阅着手中资料。


    似乎对身旁满脸通红的夏稚,漠不关心。


    夏稚伸出手,率先按下了隐私隔板按键。


    男人翻阅资料的长指并未有任何停滞,只是轻声提醒:“我还没这么着急。”


    夏稚:“……”


    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非常诚实地凑过去。


    “拿出来,好不好?”


    裴述京掀了眼皮,散漫地望着她——漂亮的浅色瞳仁,总是格外清亮,现下却像是蒙了一层水汽,犹如清晨骤起的薄雾,朦胧而看不分明。


    被裴述京这样认真地审视,夏稚只觉得莫名羞耻。


    男人的视线仿佛带着温度和具象化的触碰,习惯性地瞄准,让她觉得一阵灼热。


    夏稚别过脸。


    轻笑声响了一记,裴述京伸手挡住她的方向。


    “带着,”裴述京简单直白地回绝了她的要求,似乎惜字如金,只淡淡道,“这样才不会痛。”


    夏稚见他并无任何“帮忙”之意,索性自己解决。


    她撩开裙摆,正要伸手,裴述京却是轻而易举地,攥住她。


    男人的手掌几乎能覆住她的双手,极其纤细的腕骨,在他手中几乎是不值一提。


    他就这样按住夏稚的手。


    她试图挣脱,然而所费气力却是……徒劳无功。


    夏稚兀自反抗,结果却是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而裴述京,依然是坦然又平静,连气息节奏都未曾乱了分毫。


    “我要回宿舍,”夏稚骂了一句,“我不回你家。”


    这话显然比任何反抗都具备杀伤力。


    感受到腕骨的力度重了不少,夏稚还没来得及看向男人表情,就已被阴影笼罩覆盖。


    宽阔平直的肩膀,将星空顶的微弱光亮挡住,就像是夜空里蓦地出现的乌云。


    原本明朗干净的夜空里,星光与月色光亮十分单纯,而现在,却密布着威慑和逼迫力。


    而男人吐露几个字。


    “那么,”


    “我邀请你,来我的家,做客。”


    “尊贵的客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我要恢复日更了,这么着苟着等榜单不是事儿


    轮空榜单就轮空吧……


    准备走剧情回收文案了^^


    第68章


    被束缚。


    夏稚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的繁复吊顶。


    水晶主灯被熄灭,并未亮起。


    而发出光亮的,唯有隐藏在繁复吊顶中的灯带, 光线并不明晰。


    耳畔是隐约传来的水声。


    夏稚勉强坐起来, 把自己的手机给人脸识别开。


    上面讯息不少,她非常不顺手地摁了下语音条。


    聂刻柏的声音传过来。


    【夏夏……】


    夏稚有点儿没听清——双手已被缚住, 垂在身前, 拿手机很不方便。


    她调了外放,把声音调大,这才听得清楚。


    【夏夏,我这边房东要涨房租了……你要不要来合租啊?我整租压力还曼大的。】


    夏稚还没点开下一条语音条。


    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裴太太。”


    男人的声音颇为玩味,水汽蒸腾,将那冰冷话语给烘托得格外……灼热。


    热得危险。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应该恭喜你吗?你有了新室友,似乎很值得庆祝呢。”


    夏稚蜷起身子, 想要去捡起掉落的手机。


    然而裴述京比她动作更快一分。


    骨节分明的手,快速地捡起手机, 锁屏还未触发, 屏幕一览无余。


    裴述京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聂刻柏和夏稚的聊天,算非常频繁了,几乎每天都会发几条。


    “你干什么?”


    夏稚伸手要去夺,然而双手被领带缚住,并不灵活, 反而是羊入虎口。


    跌入他怀里。


    裴述京坦坦荡荡地, 将手机举高,另一只手则是将她摁在心口。


    “我干什么?我在行使丈夫的合法权利,”裴述京笑得非常和善,甚至称得上是, 慈眉善目,连语调都温柔,“你们挺聊得来。”


    夏稚瞳仁骤然收缩,觉得大事不妙,然而她嘴硬:“您现在是要查手机吗?我们也没有聊什么。”


    裴述京微微阖眼,不赞同之意,溢于言表。


    他摇了摇头,姿态十分优雅,甚至屈尊纡贵般地,把手机交还给夏稚。


    虽然有些迷茫,但夏稚还是迅速地把手机锁了屏,丢到一旁去。


    “夏稚。”


    男人的声音非常悦耳,像是和善的家庭教师,正在唤回发呆的学生。


    然而下一秒。


    夏稚感受到掌心的灼热——被攥住腰,轻而易举地抱起。


    尔后,丢进松软的床。


    夏稚伏在床上,像一尾搁浅的鱼。


    而裴述京却是缓慢的。


    时间被缓慢的动作给拉长,成为胶片里的一张残影,拖长的移轴将光影和画面都模糊得并不分明。


    而夏稚在这种近似于真空的时间里,逐渐焦灼。


    她试图抬起头去看。


    最终却只能看见,裴述京噙着一抹笑意,俯就过来,他伸手调整了小姑娘的姿势,把她的手抽出来。


    被领带束缚的双手,腕骨有些泛红。


    他友好地协商:“你别乱动,我就解开。”


    夏稚茫然了一下,点点头。


    热息伴随着沐浴露的气息,她后知后觉地想,今天裴述京用的,似乎是她惯用的洗浴用品,甜腻的香味和他本人并不相称,但就这样融合。


    略有些粗粝的虎口,卡住了夏稚的腕骨,指腹轻轻揉了揉,帮助她气血流畅。


    然后,裴述京才不紧不慢地,牵住她的手。


    牵住那白色的浴袍系带,只消微微用力,便垂落在地。


    露出漂亮干净的完美雕刻品。


    裴述京赞叹:“乖孩子,抬头。”


    站在床边的男人,身段邤长,锻炼得极好的肌肉,连腹外斜肌都锻炼到位,将整个腰身雕琢得更为精致。


    沟壑也更让人瞩目。


    夏稚听话地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眸,在黑夜之中显得更加莹润。


    裴述京摸摸她的唇。


    尔后,他漫不经心的,从指上摘下那枚华美精致的镶钻戒指。


    他少有佩戴这样极致华贵的饰物,却并不会显得不相称,因为气质足够迫人。裴述京只是少戴这类风格,并非撑不起。


    无论多么华贵的珠宝首饰,在他极盛的面容下,都会黯淡光泽,几乎无法引起注意。


    人们总是格外注意他的气质外貌,几乎忽略了裴述京的衣衫打扮。


    而现在,裴述京掠下那价值连城的指环。


    夏稚这才看清楚。


    整个指环是蛇形首尾交接,饲蛇以蛇,咬尾互生。


    通体镶嵌了密密的宝石,看起来有一种巴洛克时代的审美,与现在的极简并不相符,格外繁复,甚至到了暴殄天物的地步,随意将各类宝石镶嵌其中,不考虑经济成本的,绝对华贵。


    他玩味地拂了拂指环。


    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咬住。”


    “啊?”


    夏稚还没反应过来,微张的口中,已被塞进那指环。


    不如想象之中冰冷,甚至还带着裴述京的体温,有些温热地,被塞进来。


    裴述京抹去她唇边的水痕,声音格外沙哑,却又无端让人觉得……动听。


    “你今天一直在惹我生气。”


    “我喜欢听你讲话,可惜今天……你总是讲我不爱听的话。”


    “所以宝宝,今天我们要玩的规则是,你不许出声。”


    久违的主卧大床,床幔围落下来,早先的轻柔薄纱已经被替换掉,现下垂落的,是厚重的丝绒床幔,将这一隅圈出一个独立的空间。


    连气息都比外面要热切几分。


    夏稚的疑惑与呜咽,统统被那华丽的扳指戒指给堵了回去。


    接踵而至的,是男人的惩罚。


    他极为缓慢的,攥住尾端,足够滑腻,所以拿出来非常容易。


    甚至有一种……风雨终于来袭的诡异安心感觉。


    夏稚动了一下。


    而男人却是略一皱眉,在她看不见的视野里,裴述京的沉静眼眸,此时此刻,多了些许亮光。


    一片漆黑之中,汪洋大海归于平静,然而月光如此皎洁。


    他俯视着,一寸寸,像是才华横溢的画家,只是用眼神便能够描摹出来美丽景致。


    夏稚保持着伏卧的姿势,然而视线之中,没有裴述京,这让她总是有些慌乱。


    目之所及,只有床头精致的雕琢。


    那是一张檀木大床,雕琢的技艺,自是不必说,因为和这房间的装修并不算协调,后续还改动了装修方案和软装。


    从前夏稚并没有多余的精力打量。


    而现在,她有了。


    视线之中,受到限制,只能看到精心雕琢的古朴技法。


    而她终于发现,那意味着百年好合的图腾之中,有两个小巧的姓氏。


    【裴】


    【夏】


    夏稚蓦地抬起头,还未曾来得及说话,只漏出了一句呜咽:“阿慎……”


    然而裴述京并不预备听从她的话语。


    他再次重申:“今晚不允许出声——好可惜啊,阿稚,你要受罚了。”


    什么?


    夏稚试图扭头跟他辩解一二,然而裴述京却并不那么好说话。


    她惊愕地看见,素来光风霁月的男人,却不似那样温和绅士了。


    更像是执掌权柄的审判官-


    旧约里描述的审判庭上,被视为愚昧的群众,虔诚地匍匐在地,等待着大司法的审判。


    审判官手按约律,会严苛地代行着一条条规则。


    规则不容侵犯。


    违者受到惩处。


    而现在,裴述京就这样,居于王座之上。


    他的眉目带着悲悯,而沉静的眸子里,却比往日更加漆黑,深不可测,并不能分辨出丝毫情绪。


    或者说,那就是沉静如海的,男人的底色。


    漠然。


    一丝不苟。


    甚至冷酷得不近人情。


    权柄坚硬,却不知为何,有些灼热,像是蒸腾而萦绕的滚烫。


    男人漫不经心地,握住那权柄,眉目淡漠,就像是已经对权利格外习惯那样,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然而夏稚清楚。


    权柄是那种东西——能轻易搅弄风云的存在,犹如神明会带来人们渴求的降雨,风暴,以及雷鸣。


    而现在。


    裴述京俯下身子,他的声音恍如隔世,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被撒上了大把的砂砾。


    所以将那语句念得格外——令人颤抖。


    他的声息靠近些许,连同裴述京身上令人薄醉的琥珀味道,一同渡了过来。


    审判官就这样宣判。


    “不许发出声音了,宝宝。”-


    他的惩罚是,鞭笞。


    审判官握住权杖,并不打算借助旁的物事,而是亲自鞭笞。


    夏稚咬紧了那扳指,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扣住自己的掌心。


    连关节都泛起白色,用力到自己都感觉不到疼痛。


    然而她真的不敢再发出声音。


    原本是打十下。


    然而不比从前,只是用掌心拍打般可以忍耐。


    现在裴述京亲自“执掌刑罚”,自然是一丝不苟的,就连力度都比从前要重几分。


    更甚至,裴述京已经格外了解她。


    他能轻而易举的,找出夏稚最为紧张敏感的所在,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所以才知道要往哪里打。


    裴述京非常善于——“惩罚”她。


    没几下,夏稚就忍不住呜咽出声,连口中扳指都掉落一旁,从枕上滑落,一路留下水色。


    裴述京这才停顿下来。


    悲悯的叹息。


    他俯就过来,轻轻咬住扳指的末端,薄唇品出些许滋味。


    “别、别打了。”夏稚气喘吁吁,小声地说,“我不要了……你怎么、这么、坏……”


    裴述京笑得有些戏谑,凑近了些。


    按住她的脖颈,将那指环“交还”回去,顺便还用舌尖送进些许,确保不会再掉落。


    这才直了身子。


    仿若是高悬在汪洋大海之上的,至高无上的冷月,清冷的月光打在细碎的海浪上,在夜色中,是唯一的光亮。


    而裴述京,是游戏唯一的,审判官。


    不容许任何忤逆。


    他的嗓音低沉。


    “夏稚,”裴述京摸摸她的发丝,眉目无波,“很抱歉,我要继续惩罚你。”


    “直到你听话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不准说话的游戏持续到了零点后-


    非常满意的裴某某, 餍足地解开了夏稚的裙摆。


    陡然变冷,夏稚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说什么, 却又想起了“不许说话”的要求。


    只能用眼神示意。


    “冷?”裴述京比她的眼神更快领悟, 轻而快地覆盖上来,皮肉相贴, 似是将温度一点点传递分享。


    夏稚犹豫了一瞬, 将手回抱过去。


    干净的触感——审判官似乎并未有任何疲倦,相反,他甚至越发……神采奕奕。


    裴述京的胸膛,有非常暖和的感觉,她微微吸了下鼻子,莫名感觉很委屈,但又不敢再说话。


    时钟无声地走到12点, 裴述京抬手,揿亮了床头灯带。


    自动滑轨的幔帐缓慢收起, 透露些许清新的空气。


    将那甜腻散去。


    新风系统持续不断地工作, 茶香气味的香氛机正在均匀喷洒着沁人心脾的好闻味道。


    男人收紧手臂,将夏稚抱紧了些,翻过身来。


    夏稚的体重很轻,最近忙着工作念书,比从前更瘦。


    感受着她的重量, 骨节分明的长指, 顺着背脊,一节节滑过去。


    就像是安抚受惊小狸花的手势。


    夏稚缓慢地回神,有些清醒过来。想要讲话,但内心深处的怯懦, 让她噤声。


    那种惩罚过分可怕。


    被鞭笞尚且可以忍耐,而被它鞭笞,羞耻远大于疼痛。


    最重要的是,裴述京了解她每一个颤音。


    裴述京是最善乐器的,他能轻易拨弄调音,将每一个按键的音准都记得清楚明晰。


    偏生他格外顽劣。


    素日的光风霁月尽数消弭,只剩下恶劣因子。


    他最喜那处。


    夏稚不想再被惩|戒,所以她选择缄口不言。


    她的脸埋进去,像是一只鸵鸟。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


    置于其上的姿势,让夏稚甚至能听见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音。


    她有些不满地,报复意味明确的,轻咬了一口男人的喉结。


    他越发笑起来。


    就像是捕获的猎物,在兀自挣扎,而猎豹并不觉得被忤逆。


    只觉得很可爱。


    裴述京慢条斯理地抬起她的下巴,将热息吹进她的耳朵,痒痒的。


    “宝贝,游戏还没有结束,”裴述京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支配身份,仿若是降临尘世的神官,嗓音沉而平和,“听清楚规则。”


    夏稚似乎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正在缓慢地抽走她身侧的空气,威压之下的船只,似乎只能听从波浪海涛的方向,随波逐流。


    她被迫扬起脸。


    男人光洁的额头,垂落的几缕湿发,将那干净的额角增添了几分懒怠。


    他的视线,含有不可名状的意味,在这种谈判的时刻,还是滑向了某处。


    意味深长地看着。


    凝视了片刻,裴述京唇边笑意更浓。


    他的姿态格外慷慨,而夏稚却有些局促而拘束,直到夏稚脸更烫了些,长发垂落遮去些许。


    他才将视线上浮。


    裴述京嗓音有些喑哑,莫名多了几分蛊惑。


    他慢慢地说:“宝宝可以讲话了,但是……”


    裴述京的尾调拖得极为缓慢,似乎带着笑意。


    “……但是,要诚实地讲话。”


    夏稚茫然无措地看回去。


    诚实。


    她很快就领悟到,并身体力行地诚实坦言:“我想睡觉。”


    裴述京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拢住沉静漆黑的眸,如夜色般浓稠的。


    他的嗓音略带蛊惑:“夏稚。”


    “你很快就不想睡觉了。”


    下一瞬,他攥紧了夏稚的手腕-


    夏稚呼吸陡然急促,然而灯光下,一切都显得直白又无法掩饰。


    不比之前那样漆黑夜色的遮掩。


    现在,流淌的灯带,灯光忽明忽灭,那种光亮,让人想起跃入水中的视野。


    跳进汪洋深海,再刺眼的灯,在水波荡漾之下,都会变得柔软。


    那种原本锐利的光线,水光熠熠,回旋四散开的涟漪与波浪,将灯光给削去了大部分锋利。


    只留下混沌的明亮。


    潜水员抬起头,四周深海如墨色般,什么都看不分明。


    唯有头顶的光团,荡漾,摇晃。


    那是一种深海仰望的希冀。


    摇摇晃晃。


    摇晃。


    夏稚的双目失去焦距,目之所及,是流动的光影。


    她的声息被压制。


    连动作都是被迫迟缓着的,一切动作并不能听从夏稚自己。


    因为洋流总是强悍的。


    海浪掀翻过来,将一切都击溃。


    集聚着的小鱼群,被大浪给吓得四散溃逃。


    而浪涌一阵,接着一阵。


    夏稚看着摇晃到几乎破碎的灯光,眼尾扬起明媚的弧度。


    眼泪都滑下来-


    游戏开始之前,裴述京将规则重复:“要诚实。”


    所以连她咬住唇、试图咽回声息的动作,都被视为,不够坦率。


    直到她说,嗓子都要哑了,他才缓了缓,把没问完的问题,一一提问。


    “舒服吗?”


    “嗯。”


    “认真回答问题呐。”


    “舒服。”


    “以后都要舒服吗?”


    “什、什么?”夏稚有点迷茫,但一抬眼,看见他似乎又要重新亲自执行鞭笞,立刻诚实地说,“要的。”


    “好,那搬回家住。”裴述京很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脸颊,替她做了决定。


    视野里什么都看不分明,她只好抓住些什么。


    而床畔的床幔立柱脱手——手心出了汗,湿滑得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声线不稳,却还是哑着嗓子,求救:“太……太快了。”


    下一秒,男人的手握回来。


    是十指相扣,夏稚觉得最为安心的联结。


    她终于抓到了些什么。


    裴述京干燥而温暖的手,妥帖地覆盖住她的。


    遗憾的是,这一次牵手,夏稚没有再听见那指环相撞的清脆声音——裴述京的婚戒自然还是戴着的,而夏稚自己,却摘下当做项链吊坠。


    她忽然有点……难过。


    微妙的情绪转变,没有逃脱裴述京的审视。


    ——男人习惯于俯瞰她。


    在浩大的浪涌下,他更愿意将心神都凝视在夏稚身上。


    所以能看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夏稚并不知道,裴述京是这样熟悉和了解她,以至于一个蹙眉都能猜出心中所想。


    他停了下来,声音很温柔地:“夏稚,看着我。”


    她抬起眼。


    男人精致的面容,俯就过来。夏稚忽然发觉,他的眼眸,在亮起簇蔟火光的时候,格外好看。


    像是灯塔。


    孤寂地亮着光,却长夜不灭。


    是漫长海岸线上几近救赎的光芒。


    裴述京抿了抿唇,将热切抑了几分,动作轻柔,连吻都是安抚的。


    长指滑至项链,捻起那发丝缠绕之中的,吊坠。


    指腹拭着,裴述京轻轻地问:“宝宝,我帮你重新戴上,好不好?”


    夏稚踌躇着,想到方才的规则,要诚实。


    所以她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裴述京正解开项链的手指,停滞了片刻。


    尔后,他轻柔地吻回来,将她没说完的话语堵回去。


    “是我要说对不起。”


    夏稚愣愣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裴述京抿了抿唇,垂眸,落在额间的发挡住了大半表情,他只是沉声道:“这样就很好,你愿意搬回来就很好。”


    夏稚有些茫然地看着裴述京,男人将她的项链解开,那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绞丝链,在他手中,看起来格外纤细。


    裴述京将指环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银亮的光芒微闪。


    才重新套回她的无名指。


    他很轻声地问:“可以不再摘下来吗?”


    夏稚“嗯”了一声:“好,不会再摘了。”


    “可以亲亲我吗?”


    夏稚没说话,亲了亲他的喉结。


    “可以……坐上来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夏稚心脏砰砰跳得急速,却又终于回归平静。


    她诚实地说,可以的,哥哥。


    “哥、哥。”


    裴述京呼吸变得急促而深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很少出现的称呼,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毫无防备的,下一秒,陡然被攥住的腰身,被又快又稳地,翻覆而起-


    夏稚在马代潜水的时候,总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那时,她才知晓,自己罹患深海恐惧症。


    她本能地惧怕这些——浪涛,深不可测的威压,不可名状的恐惧。


    那时候,她便渴望光亮,所以一路上浮。


    气喘吁吁地伏在甲板,一旁笑哈哈的许喜粤给她拍下狼狈的照片。


    濡湿的长发凌乱,潮红的脸颊,几近濒死的绝望错觉,连潜水教练员都说,嘿,女孩,你只是下水了五米。


    夏稚从此决意戒掉浮潜。


    第一次尝试就这样以失败告终,她开始尝试海钓。


    每每出海,许喜粤和苏煦喆等人都会下潜,而夏稚就坐在甲板上,晒着太阳,偶尔会开船进深处海钓。


    她会钓到很大的猎物吗?


    答案是会的。


    现在,她钓到了最丰厚的奖赏。


    丰厚程度甚至……以夏稚的小身板儿,根本无法收线。


    而猎物本身,却过分强壮而有力,仿若是深海尽头,带着地壳深处滚烫的岩浆。


    是凶恶的鲨。


    它强硬地要跃回海底,甚至还能牵着垂钓者,一路下潜。


    这不由夏稚心意决定。


    全凭深海鲨的去向。


    夏稚脱了力,几乎已经没有挣扎之息。


    不要海钓了。


    好累。


    裴述京却还是那样,丝毫不见消退。


    他索性扫开了床畔衣物,捉住夏稚的脚踝,就这么轻轻一扯。


    本就失去气力的女孩,被拽到了边际,几乎要掉下去的瞬间,裴述京垂眸,轻轻拍了一下她。


    入鞘。


    暴风终于席卷到了深海,一切翻涌着的水浪,势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甚至打翻了柜子上的杂物。


    叮呤咣啷的声响,在空寂宽阔的房间里,在原本应该静谧的深夜里,吵闹起来。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夏稚倏地紧张起来。


    她的心脏过快地跃动,易受惊吓的体质让紧张情绪过遍了身体。


    而他,颤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


    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出口般。


    比预想的更为滚烫和热烈,夏稚的眼尾泛起泪水,毫无意识地滑落,渗进发丝。


    她喃喃地想。


    终究还是要放生的。


    那深海的鲨鱼过分的凶恶,不是她能制服的猎物。


    只留下深海鲨的暂时躲避,踪迹难寻。


    ……


    在片刻的安静里,几乎真空的时间里,夏稚终于听见裴述京的声音。


    那尾深海鲨重新游了回来。


    只是,不似之前那样凶猛而剧烈。


    他的声音很哑,很少见地,带着几分脆弱。


    像是撒了一把粗粝的砂砾,贝壳漫出潮汐。


    裴述京缓了缓,良久,连声线都带着笑意:“我的宝宝好聪明啊。”


    他的手覆过来,很爱怜地,摸着夏稚的头,像是看到了宠爱的小孩。


    只是吐露的话语,直白得让她脸颊发烫。


    “宝宝,你、好、会……”他缓了缓呼吸,重新没进,“夹、啊。”


    作者有话说:


    早上好!


    本周大a和美股大虐


    这就是股市不幸码字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虐得我码字和打工都勤快了一些


    苦笑


    第70章


    搬回梅菲尔的决定是晚上做出的, 而东西被管家打包收纳式搬回来,则是第二天。


    夏稚次日被闹钟吵醒,八点就起床了, 虽然没课,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习惯睡懒觉。


    只是比预计的起床时间, 还是晚了二十多分钟。


    她有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但想起还要回学校校舍拿电脑和上自习,夏稚还是强撑着,坐起身。


    腹诽了裴述京许久,夏稚腰酸背痛地起床,快速地刷牙洗脸。


    混沌的脑袋里,似乎浮现一些零碎的场景——似乎是裴述京给做的收尾工作, 洗澡洗漱卸妆,他的手势非常轻柔, 还蛮舒服。


    她打了个呵欠, 一抬头,光洁的镜子里,自己的面容红润,却黑眼圈明显。


    雪白脖颈和肩头,都有着明显的红色。


    夏稚翻出来衬衫和牛仔裤, 换好以后, 把纽扣系到了最后一枚,又谨慎地把长发披下来。


    这才勉强挡住。


    没乘电梯,从偏楼梯走下去,她刚转过小平台, 便听见细碎的声音。


    夏稚有些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依稀能听见,是裴述京的声音。


    虽然是在家里,裴述京也穿得很正式,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西装笔挺,正低头签署文件。


    “……修缮资金已经拨付到位了,另外……”


    助理路易斯把银行回单和发票理好,连带着各种资料,上面正标注各色便利贴,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


    裴述京“嗯”了一声,在上面圈了个地方,冷淡地说,做得干净点。


    夏稚还想再听,然而裴述京比她预想得更加敏锐,他很快就回过了头,似是察觉到了轻微的呼吸声音,立刻锁定了这一隅。


    他的眼眸如刀。


    锋利而淬冰的寒霜,却在对视的那瞬间,陡然消弭。


    夏稚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毕竟,偷听墙角这种事情,被抓包是有点丢脸呐。


    她思忖了一下,立刻给自己解围。


    方法却是倒打一耙。


    “我腿疼,我走不了。”


    有点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像是嗅到了危机,却立刻装傻脱身的小骗子。


    裴述京略一侧脸,不消多言,只一个眼神,路易斯就快速地收好文件,颔首离开。


    他这才懒洋洋地,走过来。


    一面走,一面解开西装外套的复古金色纽扣,露出里面的深灰色的衬衣。


    裴述京很顺便地,把外套给夏稚披上:“你好像有点受凉。”


    顿了顿,夏稚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控诉的好机会,立刻开指控:“我受凉是因为谁?”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却停留在——裴述京的胸膛。


    今天,他在西装里,穿的是,战术背带。


    黑色的绳带将男人本就宽而有力的胸肌,给划分得泾渭分明,那蓬勃而完美的肌理,被石墨色的衬衫包裹,本就呼之欲出。


    而一丝不苟的战术背带,将那野性给规整得颇为禁|欲。


    初次看见裴述京这样的穿着,夏稚一时贪看,连心脏都砰砰跳得更快速了些。


    真的很好看。


    真皮质地的黑色,泛着非常低调而油润的光泽,金属收扣处,则是锃亮锋利的反射光。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仍然整齐的领带。


    黑色的领带几乎与战术背带融为一体,仔细看去,方能辨别出,那黑色领带有微不可见的红色暗金线,纹理低调。


    有种迫人的美。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骨阔漂亮的手,轻轻松了松领带,姿态格外散漫,毫不在意地问:“喜欢?”


    “……并没有。”夏稚兀自嘴硬,然而还是忍不住问,“你做什么穿成这样?”


    男人抬起手,露出一侧的枪|套扣:“练习。”


    第一次见这东西,夏稚有些好奇,却也防备。没想到他擅射击。


    忽然想起许多零零碎碎的记忆,譬如说,家中似乎有几个弹壳摆件,看起来是手工所制。


    裴述京好像很擅长运动,钺山的家里,更是做了攀岩馆和模拟射击室。


    “想玩吗?”裴述京温声问她,却略带了戏谑,“只要别往我身上打就行。”


    “好,我就往你身上打。”


    裴述京笑了一声,又迈出一步,在她下方几阶台阶站定。


    饶是这样,却也微微比夏稚高了些许,两个人勉强能平视彼此。


    裴述京凑近了些,几乎能看见她清浅双眸之中的倒影。


    指腹在她耳畔掠过,撩起了长长的发,认真地扫视检查,这才道:“吃完饭帮你涂药。”


    昨天似乎有些过分了。


    裴述京把她抱起来,方向却是往二楼去。


    夏稚立刻拍打了两下:“我要出门的。”


    “现在?”男人甚是疑惑,竟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盘时间,确认才八点出头,“你今天没课。”


    裴述京素来对她的课表和日常作息了如指掌,不然昨天未必会闹那么晚。


    然而夏稚却挣脱着跳下来,把自己身上的衬衣褶皱抚平,准备出门去。


    “我还要工作呢,手机回咨询不方便,还有几个paper要写。”


    话音刚落,裴述京却是更快地,牵住了她的手:“你的行李都打包送过来了,包括电脑。”


    夏稚:“……啊?”-


    非常不真实的感觉,但夏稚的确,看到了新改建的书房。


    原本不怎么使用的房间,已经被调整成为了她的专属书房,大块的玻璃窗,让阳光可以倾泻而下,对于伦敦而言,珍贵的阳光,她以后不会再错过。


    而阴雨连绵的时候,自动闭合的帘幕,则会营造一个人造的阳光花园。


    书房里已经摆好了她日常所需的东西,连带着做量化所需要的大桌子,这些东西都是她曾经计划要买,却因为宿舍空间局促、手头紧张而没购置成功的。


    现在,全都陈设好,等她坐进去。


    一种令人汗毛耸立的不安却立刻席卷来。


    很惊喜,但奇怪的是,夏稚不怎么开心。


    这房间的格局,从前并不是这样,似乎有大的调整,而这一幕,竟然有些熟悉。


    准确地说,这是夏稚一直很渴望拥有的书房加工作室的模样。


    她曾经很多次设想,如果以后自己有了一处房产,要如何装修设计。


    毕竟夏稚从未真正安排过自己家里的陈设。


    从前在夏家,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后来念书出国,自然也都是住在商业公寓,陈设都不许动。


    寄住在聂刻柏家里的时候,她更是没资格说三道四,被安排住在哪里都只能全盘接受,连床品的样式都不能选择。


    裴述京倒是宽松,并不约束她的审美或者爱好,但更多时候,夏稚都把这里当做暂时居住的地方,并没有过多要求。


    就连回北京时,住进了钺山大宅,也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


    助理倒是给她送过家具册子,裴述京也把设计师给叫回来过,但夏稚并未有任何想法。


    她住了进去,像是一个临时的租客。


    对于家具,更是没有任何要替换的需要。


    然而夏稚是真的设想过自己的家——在这一年里,很多次的,想过。


    她画过模拟图,没有建模基础就随便画画,也曾经收藏了不少家居博主的房间。


    夏稚曾经想过,如果她真的在伦敦买了一个小房子,要如何修改,如何翻新。


    而现在,她计划了很多遍的书房,就这样,呈现眼前。


    有点……像梦境成真?


    但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张巨大的实木桌子,简单大方,样式不太常见,毕竟不会有谁这样暴殄天物的,把一整张梨花木给做成这样浪费的桌面。


    但夏稚的确收藏过这样的书桌。


    后现代式的吊灯,台灯,还有各式各样的小书柜。


    夏稚一瞬间还错觉自己是在做梦。


    这种被窥视的不安,像是攥住了心脏,几近要呼吸不畅。


    夏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进了裴述京怀中。


    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正巧对上,那双幽深沉静的漆黑眸子。


    夏稚慌乱地站稳,甚至不小心抓住了他的衣襟。


    裴述京的领带泛着些许锈红色,莫名让人联想到,刀刃锋利,凝结的血色。


    心脏跳得极快,夏稚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蜷缩,攀住那皮质的战术背带。


    手指扯得很紧,像是动物的本能,对危险有着直觉般地警惕。


    直到裴述京陡然回握住她的手。


    “宝宝,你想跟我玩捆|绑啊?”


    轻柔地撬开她的手指,泛白的关节渐渐回血,男人俯下身,似乎在阅示着她的凌乱情绪。


    夏稚恍惚的神智逐渐回笼,对上那双墨色眸子,她有点别扭地道了谢:“谢谢你费心。”


    而裴述京很快就抓住那一缕情绪,神情晦暗不明,而声音却低沉下去:“抱歉,我没有事前跟你商量,是揣度你喜好审美装修的。”


    “如果你不喜欢,换掉就好。”


    男人幽深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不安?!


    夏稚有点震撼,她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表情,素来保持微笑的唇角向下,连睫毛都垂落。


    这样的裴述京,格外稀少。


    而他湿漉漉的眼睛,瞬间让夏稚收起了不快——原本那点儿被代替做决定的不悦,瞬间消弭。


    房间里安静而日光如瀑。


    直白地晾晒着流动的情绪。


    裴述京没说话,只是很抱歉的望过来。


    耳畔还能听见电脑运行的微弱声音,是性能非常好的电脑,夏稚忽然释怀了些许。


    性能顶尖的电脑无非就那几款,她喜欢,裴述京自然也很容易给她配置这款。


    至于那些家具陈设,确实,两个人共同生活了一阵子,按照裴述京的察言观色水平,能揣度几分,也不算古怪。


    是自己反应太大了。


    怎么会有不适和恐惧呢?夏稚暗自嘲讽了一下自己的反应过度,更觉得裴述京的表情很有些受挫。


    夏稚的声音扬起来:“这台新电脑跑模型的时候一定很好用!”


    “桌子和组合屏我都很喜欢!”


    “本来我还在发愁搬家,现在方便了!”


    夏稚雀跃的声音,很好地安慰了裴述京。


    他的手臂收拢些许,将夏稚圈在怀里,甚至还带着些许子弹射击的火药残味,危险,却又格外温柔。


    被石墨色的衬衫包裹住的肌肉,在布料的隔绝下,却仍然能准确地,把那热意渡过来。


    手准确地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指环碰撞出清脆而微小的声音。


    裴述京俯首过来,屈着肩,将那声息说得极为低微。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快点接你回家,你可以不要不开心吗?”


    可怜巴巴的大金毛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具备杀伤力。


    夏稚很难说出苛责的话,虽然她的内心,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许是自己昨晚睡得不好,有些情绪不稳定。


    只是。


    在拥抱的间隙,她看不见的地方。


    裴述京收起了情绪,眼眸幽深。


    作者有话说:


    忘记发了!上午忙着在大a深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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