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临近年关, 裴述京日程很忙。
回家总是很晚,夏稚睡得昏沉,却能依稀感觉到他的气息。
凛冽。
裴述京似乎如常一般对待她, 温和耐心, 并无什么异色。
然而夏稚没有漏过他眉目中的失望。
虽然只是一瞬间。
越发有些忐忑,夏稚就小心谨慎了许多。
竟然比之前更生疏礼貌了。
夏稚不擅长演戏, 自然会漏了马脚, 裴述京却愈加温润,待她并无任何不妥。
将公司事宜处理交割完毕,天色尚早,裴述京让司机拐去会所——夏稚这两日看到他就有些不自在,他想,或许需要些许距离。
恰好是有些时日没和朋友碰面。
正值年下,走礼人情虽然不用裴述京操心, 但毕竟大家都挺忙,能凑齐在京市过年, 也算稀有场合。
便应了老朋友邀约, 去一处私人会所。
车子拐进胡同,这条小巷别有洞天,一幢看似普通的的楼宇,干挂外立面很简单,看着雅致。
司机拉开车门。
认得裴述京的经理立刻迎上来, 露出个殷切的笑容。
“裴先生, 这边请。”
男人“嗯”了一声,神色平和,还关切地说:“你家孩子入学可好?”
经理感激涕零地:“真的太感谢您了,那封推荐信真是派了大用处!唉,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您……”
当初他女儿申请商学院,缺一封重量级的推荐信,他就厚着脸皮问了裴述京,没想到对方看了眼成绩,竟确实应允。
后来他送了不少礼物,裴先生也都没收。
经理感激涕零的说:“这让我怎么好意思了!您帮我这么大一个忙。”
裴述京笑了笑,眉目和善。他帮那女孩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经理当时忐忑又紧张,递上成绩单和CV的手都在颤抖。
他大致一扫,就能知道,那女孩成绩优异,个人简历也是踏实不作假,想来这样普通的家庭托举,也是真的费劲心力。
裴述京浅笑道:“真的是举手之劳,你别太放在心上。”
话说着,电梯就升至了九层。
9层是他们的专属包厢,往来都是多年的朋友故交。
裴述京走进去,虹膜很快扫开了二道门。
古铜大门轰然而开,徐徐地展开,里侧的喧闹声立刻漏了出来。
“……哟,这不是新婚燕尔的裴董吗?”
裴述京闲闲走进去,随手取了一杯香槟,漫意而立,看着他们打牌。
倒是尚勄索性丢了筹码,站起身道:“你可好久不来,听说最近你忙着弄什么婚礼筹备?可真是好恩爱啊。”
尚勄是今天早晨的飞机回国,之前在LA忙着并购案,这才有功夫来聚一聚。
裴述京没有否认,抿了口酒。
然而老友并不轻易放过他,团团追问:“什么时候?日子订好了就先通个气,不管什么大事我都一定放下赶来赴宴。”
裴述京眼眸平静,毫无波澜地答允下来:“好。”
尽管夏稚也没应下这事。
“这可不像你啊,做什么?当初不是说,仅仅是协议结婚吗。”
其实不仅是尚勄好奇,在座的几位,当然也是有些八卦的。
当初裴述京结婚,也算是十分突然——原本是去瑞士工作的,他本是联邦理工大学毕业的,也算是优秀校友,此次捐赠金额庞大,非同一般,因此受邀去举行讲座;裴述京也有大量资产在瑞士,此次去也要处理整合一番。
原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公务出差,没想到,裴述京却中途临时回转。
当天乘坐私人飞机,带回来了一个娇小可爱的小姑娘。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直接领证结婚了!
这消息传出来之后,几个朋友都以为是什么讹传。毕竟裴述京的身侧干净之程度,令人咋舌。
这圈子小,大部分都是洁身自好,也就一个尚勄的情史比较丰富,但也仅限于恋爱交往,并无闹出什么不愉快。
只有裴述京是一个异类。
他没有任何感情史,甚至还有些过于工作狂,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事业上。
突然闪婚,后续一年过去,裴述京也并未带小姑娘来见见朋友,被问及择偶情况,裴述京当时也只是淡淡地甩下牌,平和地说:“是协议结婚,过两年就会离掉。”
结果呢。
这才结婚一周年,就火急火燎地开始补办婚礼仪式。
“我听说,你还特意飞去伦敦,把小姑娘给接回来了——”林西笑了笑,很笃定地散播着八卦,“我说呢,干嘛找我开航线。”
当时裴述京着急得很,说自己有急事,但是航线已经排好了,需要林西让一条线路出来。
林西家里是做航运和私人飞机运营的,当然门路更多。
只是当时,林西并不知道,裴述京只是为了接老婆回家而已。
“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也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没必要连哥们儿几个都瞒着吧!”林西笑嘻嘻地打趣,“好歹把嫂子带来,咱们认个脸熟。”
“再者说,你这种百年铁树不开花的,谈情说爱肯定没经验,可以问问咱们这些前辈嘛。”尚勄丝毫不以为意,自吹自擂道,“我可是经验丰富来着,小姑娘的心思,我一看一个准儿。”
裴述京瞥他一眼,声音凉凉地,指望你?我没打算做知名花花公子。
几个人就都笑。
裴述京虽然平时性情温润,但大家多年情谊,在外都是冷脸开会的商务人士,圈子聚会的时候,大多会露出少年义气的一面。
裴述京话不多,但偶尔说几句话还挺毒舌的。
笑够了,裴述京就正色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有机会再碰面吧。”
“哟哟哟,不离婚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的说,两年就离的。”尚勄还记得,当初裴述京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才去美国不到半年,这某人怎么就改头换面了。”
裴述京笑了笑。
是啊,什么时候呢?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今天的菜品着实不错,尚勄笑嘻嘻地说:“厨师是新换的,味道还可以吧。”
裴述京觉得尚可,但甜品盅打开,他略微尝了一口,就觉得太甜了。
刚放下勺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抬起手。
经理赶忙走上前,欠身问道:“裴先生,什么吩咐?”
“帮我打包两份。”
裴述京想起夏稚口味挺甜的,可能她会喜欢。
尚勄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索性说道:“干脆再单做几道旁的菜吧。”
裴述京摇摇头,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唇,婉拒道:“不用了,其他菜不符合她的口味。”
今天的饭实在是太清淡了,虽然裴述京不算了解她,但也多少能观察出来,小姑娘更喜欢咸辣口的。
不过话说回来,裴述京也实在是难以理解,小姑娘的口味真的挺重的,有几次共同用餐,她辣得脸都红了,却还是坚持要吃。
“哟哟哟,连人家的口味都知道了。”
尚勄虽然爱开玩笑,但也是个礼仪周全的人,见裴述京这样,就叫后厨把刚甩上来的海鲜和野味收拾好,各色珍馐食材,全都收拾好,叫冷运车跟着回钺山。
尚勄算是个老吃家,这会所里的食材自然不算俗物。
裴述京却之不恭,其余朋友打趣起来,闹了半天,索性每个人都安排上。而裴述京抬腕看了看时间,已经有差不多要动身回家了。
回程的车上,裴述京神色不明。
一旁放着的保温袋里,似乎因为急刹车有些晃动,裴述京伸出手,轻轻扶正。
“说说,到底为什么结婚。”
方才朋友的玩闹,脑海中回响了几遍,裴述京垂下眸,有些疑惑。
为什么结婚——这是一个非常好回答的问题。
就像是裴述京时常捐款做慈善,总是尽己所能帮人,他结婚也只是想帮帮夏稚,仅此而已。
小女孩胆怯而羞赧的脸,年轻蓬勃的生命还未完全展开,却被被迫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仅仅是不喜欢,也就罢了,偏偏她要嫁的人,是有名的浪荡子。
裴述京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
无非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小姑娘很胆怯,当时很小心谨慎,主动提出来,她想签婚前协议。
资产做了婚前公证,不打算瓜分裴家的任何财产,相应地,也约定了婚姻存续期间的一些基础情况。
小姑娘当时谨慎又有分寸的样子,让裴述京觉得挺好玩的。
他现在还记得,刚登记结婚的时候,他手头还有些工作没收尾,需要回欧洲处理。
夏稚就被他安置在一处房产。
那是个市区顶尖中心位置的大平层,裴述京还留了几张卡给她。
但没想到的是,一周之后,裴述京回到京市,小姑娘就穿着他的衣服,乖乖地坐在客厅写论文-
小姑娘那时候刚满二十岁,在家里素面朝天,许是刚刚睡醒,脸上还带着一抹睡痕,额头不知道是被什么硌出来的印子,有点红。
家里地暖开得足,但小姑娘似乎还是觉得冷,身上裹着件裴述京的毛衣——拉夫劳伦的毛衣,穿在她身上,不仅大,还显得有些硬朗。
完全不合适,但她缩着手指,又裹了件毯子,正坐在地毯上噼里啪啦写论文。
听见裴述京进来,她才有些迷茫地抬起眼,表情瞬间变得惊恐。
夏稚似乎特别害怕他,立刻就站了起来,身上毛茸茸的,双足踩在洁白的长毛地毯上,有些泛红。
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全是恐慌,却还要扮出来成熟的样子。
当时夏稚就结结巴巴地说:“您回来了。”
裴述京失笑,哪有妻子称呼丈夫为“您”的,岂不是很可笑吗?
只是他还没说话,小姑娘就有些抱歉地解释道:“对不起,我穿了您的衣服。我、我会洗干净的。”
裴述京随意地松了松领带,睨了一眼。
他没说话,吓得夏稚更是有点颤音:“真的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裴述京解了西装,走进卧室,主卧看起来完全无居住痕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夏稚跟在后面泪眼汪汪地道歉:“我回来的时候没带够衣服,就穿了你的,真的对不起,未经你同意……我有想给你发消息借的,但是我……我没你的私人电话。”
裴述京叹口气,问:“你这几天,都睡哪儿?”
夏稚愣了愣,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赶忙指了指客卧,小声地说:“我住客房……”
裴述京走过去,客卧的床上,被子也叠得很是整齐,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器,也绕得很利索,一边摊开的行李箱里,放着一些常用的东西。
似乎随时想要离开的样子。
“你把这儿当酒店住呢?”裴述京有点无奈。
准确地说,不像是住酒店——住酒店都比这个随意。小姑娘完全就是谨小慎微地待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区域仅限于次卧,就连被子都叠得整齐。
当时裴述京想起了很多过往。
他抬起手。
夏稚愣了会儿,然后有点胆怯地伸出手。
裴述京还记得那种触感,冰冷的,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却放在他的手心。
他轻轻一用力,把女孩拉得更近了些。
裴述京闻得到小姑娘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甜腻的扁桃仁混杂着晚香玉,甜得有点让他心里一软。
她真的是个很小的孩子,才满二十岁,所有的狡黠和故作高深,落在裴述京的视角里,无非只是虚张声势。
他拢住夏稚。
小姑娘明显有些抗拒,身子僵硬,但又出于劣势,不能推开。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松开手臂,却揉了揉她的额发。
夏稚的头发似乎是胡乱吹的,完全没有造型,也没烫染过,乌黑茂密,带了点儿因为扎发而留下来的弯曲痕迹。
他说:“冷就买新衣服,带你去逛街?”
那天逛街,夏稚几乎什么都没看中——也可能是不想多花钱,所以一直很温顺地跟在裴述京身后。
店员闭了店,专门为他们服务,拉开的屏风后侧,夏稚有些坐立不安。
“……我想这个颜色,您穿一定好看。”
店员饶是人情世故熟知,也猜不出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最后是裴述京主动牵住她的手,温和地说,你试试看?
夏稚有点别扭,但还是去试了。
最后指了一件最便宜的,说:“就这个吧。”
裴述京摇了摇头,把她拉进自己怀中,颇带了无奈地说:“老婆,你这有点儿让我尴尬啊。”
想花钱还花不出去。
旁边的店员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捧出了更多的衣服。
“裴太太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很合适,衬得起来。”
裴述京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茶盏,还吩咐店员:“给她换点甜的。”
但无论如何,到最后,夏稚也一直垂着眸,她总是很见外。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夏稚仍然见外,每次看到裴述京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看到了多可怕的上司或是老师。
裴述京越温和耐心,她越是见外。
最后,夏稚开学,飞往英国,两个人距离甚远,越发生疏。
而裴述京则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直到那天,他有些直白地,强势地要她。但很明显,收效显著。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夏稚逐渐胆子大了起来,时不时还会吐槽两句。
……
然而又到这般生疏。
尚勄那句话还响在耳畔:“我可是恋爱经验最丰富的人。”
裴述京拿出手机,犹豫了半程,最终敲了几个字进去。
【Kingsley:我有个朋友……】-
回到家里,夏稚并不在楼下。
管家迎上来,恭敬道:“太太今天好像身体不舒服,在楼上休息。已经叫阿Bell来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
裴述京拾阶而上。
整个钺山都安静无比,似乎毫无声息。窗外积雪微微消融,似乎已经转暖了。
京市的冬天,应该很快就要过去了。
裴述京推门进去,偌大的床上,孤零零躺着的小姑娘。
伶仃的背脊,肩胛骨突兀,一件湖绿色真丝睡裙,吊带纤细到几乎看不见,雪白而光滑的背脊。
他轻步走近。
夏稚皱着眉,似乎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裴述京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手机却在口袋里震了几下,怕吵醒夏稚,他退了出去。
尚勄的消息开始轰炸——“怎么茬儿啊?你撤回啥了?”、“你不会是有感情问题吧?”、“出来出来出来!”……
话唠飚手速还是挺可怕的,震个不停。
还好发出去就秒撤回了——裴述京默默地庆幸。
作者有话说:
晚安,好梦:)
最近会尽量每天日更肥章
想尽早完结,but还是会好好写的哦,只是原本计划是每天3k这样,现在可能会每天调整为4-6k,每天多更点。
这篇应该就是25-30w的体量,还是蛮短的。
ps:明天会吃肉
第52章
晚饭的时候, 夏稚下楼了。
看见管家正打内线去附楼,问晚上在这边吃还是怎么。
挂了电话,管家笑眯眯地迎上来, 说道, 太太,先生今天四点多就回来了, 给您带了几盅甜品。
“他人呢?”夏稚刚睡醒, 木愣愣的,脑子还有点儿转不过来。
管家笑一笑:“先生有洲际会议,正在一楼会议厅议事,叮嘱您先用餐。”
夏稚就点头。
独自用餐的体验并不算陌生,事实上,在此之前,夏稚一直是单独吃饭的, 滑拉几个老剧看得很起劲,胃口不错, 甜品确实也合口。
分明是寻常的糖水, 黄心木薯却有些别样滋味,毫无博朗克的味道,却是口齿甜香。
无端涌起一阵暖意。
很奇妙的感觉,夏稚喜欢这种外出打猎带回物品的设定,是一种被记挂。她曾经在网上看过不少此类分享。一直有些羡慕, 虽然她也说不好是为什么。
但这种细碎的被记挂, 让她泛起一丝愧意——为那天的拒绝。
有些好奇,但还是点点头,说:“吃完饭我想去看看他。”
其实是想看会议室。
到底谁会在家里装个会议室出来?
女管家笑了笑,没有拒绝, 她礼貌地欠身:“请。”
两个人穿越长廊,一路上安静而有秩序,佣人的身影非常少见——分明这里面积颇大,理论上应当有许多佣人做事。
但显然是过分安静。
管家洞察人心,既不多话、也不过分冷待,恰到好处地解释道:“会议厅设置在附楼,那边也有专设的商务厅。所以接待宴请都在那边,正楼目前还没有外人踏足过。”
说话间,就已经到了附楼。
隔着玻璃,夏稚已经瞥见里侧的部分情形。
长长的会议桌尽头,裴述京坐在那里,身上西装褶皱锋利,显然是刚换了新的,整个人丝毫看不出来近日奔波的疲倦。
他手中的钢笔冷光一闪,随手圈了几处,似乎对手中的材料不甚满意,眉毛皱了皱,才抬了头。
似乎在说着什么。
并不是什么生气的表情,但无端会让人非常紧张,不怒自威。
在座参会的人不多,看起来都是高层,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偷偷拿了帕子擦汗,被点名问到的时候,脸色涨红,嗫嚅着说不出来回答。
真吓人。
夏稚忽然联想到,自己上课回答不出问题,大约也是这样子。
裴述京眉目俊美,此刻虽然是平心静气地提问,但压迫之感极重,隔着玻璃,夏稚听不见谈话内容,却能明显看出,白炽灯下,男人淡漠的眸望过来。
他看到了夏稚。
四目交汇,眼神一顿。
片刻的恍神,已经让室内一行人有些察觉,在他们望过来之前,夏稚先躲了躲,避开了打量的视线。
这种谈话开会的时候,夏稚自知不应去打扰。
管家没有多问,适时提问:“要不要带您看一下商务宴请的地方?这边的厨房是单开的,煨鲍鱼火候掌握得很好,商务硬菜非常不错。可以加菜去主楼给您品尝。”
夏稚笑了笑,还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裴述京发来消息。
【Kingsley:有事?】
夏稚的手指凝滞片刻,正在思考怎么回复。
光影倏地黯淡下去,阴影罩过来。
裴述京身姿邤长而肩膀宽阔,轻易就挡住了灯光,近在咫尺的男人,笼起来的阴影恰好将夏稚揽进。
他身上带了点尼古丁味道,清冷的没药混杂烟草苦味儿,低垂着眉目,顺手理顺了夏稚窝进了脖颈的衣领。
夏稚有点敏感地吸了吸气,眉毛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抱歉,”裴述京观察力敏锐,立刻察觉,声音温柔地说,“有点困,就抽了几支烟。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夏稚“不计前嫌”地抱了他一下,双手环住他的腰,指尖有冷硬的毛料西装触感,她声音糯糯地说:“我是来跟你说谢谢的……糖水很好吃。你怎么这么忙呀?你吃饭了吗?”-
他能看出来妻子有些异常,毕竟,夏稚在心虚的时候往往都很热情。
裴述京略垂了眸,问她:“还有呢?”
夏稚似是犹豫了片刻。
但,咬了咬唇,夏稚还是碎碎道:“今天品牌送了几件礼服过来,说是年后出席慈善晚宴。样式都很好,但是、我不知道选哪件好……”
言下之意当然是要裴述京替她选。
男人握住夏稚的手,指腹触感冰冷;抬眼去看她,女孩又生得伶仃削瘦,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
他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但并非是针对夏稚的话。
不过就是帮她选衣服而已,某种程度上,裴述京很好说话,他的情绪平稳,只要不是特别离谱的时候,一般都会默许。
他点点头:“我稍后结束会议就来。”
一旁的管家面色不显,但心底有些讶异。裴述京之后还有一个务虚会,这行程是要推迟掉?
素来是雷打不动要工作的裴总,现在说推迟就推迟了?
裴述京这边回了会议室,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视频会议那头的高管是相熟的世家弟子,这会儿吊儿郎当地说:“什么情况啊?开一半儿你早退?”
裴述京不咸不淡地顶回去:“你废话少一点儿,我们会议早就结束了。”
优雅地解开了礼仪扣,将严肃的西装穿得闲适几分。
皙白指骨轻轻按住黑色话筒,裴述京压低声音,对助理说:“议程精简些吧。”
饶是这样,也还是开到晚上九点钟。
西装革履的精英们涌出会议室——附楼的餐食很是不错,他们顺便在此解决晚饭。
外面开始飘雪了,有些住得远的,行车不便,裴述京叫助理收拾出附楼的客房,有需要的就住下,明天再回。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鼻尖是清凉冷静的寒意,冬夜雪格外冰。
裴述京站在廊下,伸出手,雪片凉凉垂落在指尖,瞬间消融,莹润的水光,自然不比指间婚戒的光辉璀璨。
露出的些许腕骨匀净。
和那汉白玉廊柱的颜色同样凛冽,仿佛与天际高悬之月,交相辉映,漂亮的青玉冷白色,月光清冷,而雪珠冰凉。
却都不及,廊下男人的清冷气质。
宛如水墨工笔,纯黑色的西装穿在身上,深浅交错,阴影叠光,缎光的色泽都是格外低调的。
巧夺天工的一张脸,极盛的眉目,微微垂了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稚:还没结束吗QvQ】
长指敲击几个字回覆:“回家了。”-
夏稚裹着厚睡衣下来接他,兴致勃勃的,把他推进浴室,很有些雀跃。
“你先去洗澡,等下我穿给你看呀。”
裴述京“嗯”了一声。
裴述京在浴室里还在思考并购案的可行性。
随手拿过的沐浴乳是粉色的瓶子,挤出来是甜腻的椰子奶香味儿,并不是裴述京惯用的那款。
他顿了顿动作,敛下眼皮,看不清情绪。
手心一摊粉色的甜香,就像是夏稚本人,软糯可爱,偶尔会炸毛,但并不是什么蛮横的性子。
——妻子足足比自己小了七岁,如果不是一时恻隐,他们应该会是永远不交错的平行线。
无论如何,裴述京心想,她还是个小孩子,自己也无须计较她的言语错漏。
婚宴本就是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裴述京几乎快把这桩不快掀过去了,但看得出来,夏稚还耿耿于怀——比他本人还记挂这事。
所以连日疏离客气。
裴述京想了想,终归是觉得,自己可能当时过分严肃,把她给吓到了。
裴述京快速地冲洗干净,择了自己惯用的清冷墨香沐浴露来用。
但无论如何,披上睡袍的时候,鼻尖还是有挥之不去的甜腻,不太适应。
水雾缭绕之间,裴述京莫名想起,夏稚的身上总有类似的香味。
他并不精通此道,但依稀能辨认出来,夏稚似乎很偏爱甜味儿,她有一满玻璃柜的香水,反正在裴述京闻来都是一个样子。
吃饭方面,她好像也是偏甜口。
裴述京在脑中,分门别类地归置了这个认知,打算以后挑礼物时有所侧重。
他随意束了浴袍带子,漫不经心地走出去。
主卧的窗帘已经完全合拢,白色的窗帘绣满了皙白暗纹,却始终不及床上的那一抹玉色。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
但跪坐在床上的女孩,雪白得甚至有些透出莹光,果绿色的缎带缠绕成复杂的蝴蝶结,还坠满了碎银色的铃。
她的长发倾泻而下,漆黑如墨,似有若无地垂落在心口。
浴室的暖色灯光透出来,站在琥珀色光影里的男人,面容没入阴影,逆着光去看,完全看不清神色。
夏稚有些怯怯地坐直身子,身上的铃铛跟随着动作响动两下。
她努力去看,却仍然看不清裴述京的表情。
夏稚心里有些许忐忑。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主动。
结婚注册之后,夏稚似乎一直在被动地接受,他忽然降临伦敦,突如其来的亲密。
而现在,她主动。
夏稚并不后悔自己拒绝办婚宴的决定,那并不草率。
但她觉着,自己也许能用更好的方式表达。
譬如现在。
自两个人距离拉远之后,夏稚就在想,应该怎么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冷战只会越发疏离,她希望能够尽快解决。
然后,她就翻出了结婚时收到的礼物们。
陆乐音当时送来的小睡裙,彼时看来是损友打趣,现在用起来倒是正当其时。
……
然而,现下裴述京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夏稚有点儿着急,身上铃铛作响,落在她自己的耳畔,只觉得莫名羞耻。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鼓起勇气,毕竟开了头,没有中途反悔的。
“裴述京,”她的声音微颤,“我漂不漂亮。”-
裴述京站在一片云蒸雾霞里。
浴室的水雾蒸腾,从敞开的门框中四溢出来,光影被晕染得水色盈动,氛围的流动都清晰可见。
就像是,某种即将产生的,能将时空都扭曲畸变的。
渴望。
男人终于迈步走向夏稚。
夏稚睁大了眼睛,试图从他眼底寻找到什么线索,然而下一秒,她就陷入了黑暗。
男人伸出手覆住她的眉眼。
夏稚不解地眨着眼睛,浑然不觉,自己的睫毛像是轻扇动的蝉翼,挠着裴述京的掌心纹路。
她只能感觉到,裴述京的手,好温热。
夏稚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伸出手去勾住裴述京的脖颈,努力凑上前去,鼻息喷涌在他的耳边。
“漂亮吗?”
夏稚又一次问出这句话,声音糯糯的。
第53章
裴述京沙哑着嗓子, 诚实地回覆:“很漂亮。”
怎么可能不漂亮呢?
裴述京看着她,漆黑眸子凝视着,始终没有动作。
但……即便只是看, 也足够地炽热。
夏稚几乎能感觉到那眼神, 像是柔软的羽毛,一点一点地, 滑过自己。
像是有了温度。
像是有了实物。
一寸寸肌肤, 升起颤栗。
时间缓慢地滑过去。
裴述京却并不着急,专心致志地,用眼神,慢慢描摹。
他微微走近了一些。
夏稚甚至还能闻见,水汽潮湿的味道,那是刚洗完澡的湿润,带着与雪夜弥漫截然不同的……暖意。
润泽了空气。
还带着甜腻, 瞬间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裴述京的靠近, 似乎只是为了, 在夏稚的眸子里,找寻他的倒映。
深深地凝视了片刻,他终于发出声响。
极为低沉的嗓音在此时此刻,显得无端魅惑。
“宝宝,”裴述京吐字清晰, 仿若是怕她听不清楚一般, 刻意放缓了语速,“今天玩个新游戏吧。”
夏稚顿了顿,一双澄澈眼睛盛满疑惑。
然而,她没有怀疑, 没有问是什么玩法。
她只是点了点头。
裴述京愉快地笑了一下,伸出手。
覆盖住她圣洁懵懂的眸子。
夏稚的视野里,陷入一片黑暗。
夜色正浓,而卧室内,似乎被暗夜侵蚀。夏稚什么也看不见了。
“宝宝相信我么?”
热息交错,夏稚失去了视野,只能凭借声音的来源和温度,判断着,裴述京此时此刻的动作。
“相信我么?”
他又温柔地问了一遍。
夏稚点点头,倏尔又意识到,应该说出来。
她小声地说:“我相信你,阿慎。”
男人压过来,将她的尾调碾碎了,铃铛声悦耳地响起来,随着动作,夏稚终于得以从他掌心获得缝隙般的视野。
只是缝隙。
借着微弱光辉,夏稚窥见了裴述京的表情。
与素日清隽的寡欲模样不同,他的瞳眸翻涌起荡漾的水色,连极盛的样貌都莫名卸下了锋利。
就像是圣徒窥见了些许天机,居高临下的神祇,叹息着覆住天光。
裴述京伸出手,从床边柜拎起他惯常要用的眼罩,不容置疑地给夏稚带上。
夏稚最后看见的,是裴述京筋骨冷沁的手腕,向下探去,修长的指,抓住那丛茂密。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在失去视线的时间里,其余四感变得更加敏感。
粗粝的指腹掌住她,滚烫的连接处几乎要融化,深重的鼻息在夏稚耳畔喷涌,但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始终没有进来。
夏稚有些难捱地蹬了蹬腿。
“快点呀。”
而裴述京却是埋在她的肩窝,停顿了动作,只余下沉重的呼吸,两个人共享着深深的节奏。
夏稚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小声地说:“哥哥。”
她的手顺着裴述京的肌肉线条往下,对方绷紧了的腹肌有些坚硬,再往下,却已被阻拦。
裴述京的唇却落在了她的心口,沙哑着嗓子,道:“乖,别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男人的动作停顿而消弭,继而是长久的寂静,然而越是寂静,夏稚就越能听见万籁俱寂之下的心跳。
裴述京的心脏有力跳动,胸膛贴在夏稚的软糯上,仿佛共此生息,谁也辨不出来,到底是谁的心脏鼓点。
夏稚在这样的安静中,被牢牢地禁锢住,整个人以承受的姿势躺在裴述京身下。
时间不知道静了多久,久得夏稚几乎能听见遥远的树林哗啦啦地响起来,风很大,紧接着是掀起来巨响的冰雹。
噼里啪啦砸下来。
像是提醒,像是号角,像是接吻的前奏。
裴述京终于拨动了时间。
被摁下暂停的时间伴随着冰雹声响一起前进,他开始有了动作。
像是在禅室里沉静地按下心头的浴火,而后才能继续克制地完成流程。
他的吻密密麻麻,却明显与方才迥异,带着温热而舒缓的节奏,浅浅地落下来。
濡湿的唇像是亲自丈量分寸厘毫。
夏稚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留下的标记,未被掠过的地带,同样希望冰雹雨水舒缓干涸。
然而。
裴述京似乎圈定了界限,唇齿微微地缱绻在有限的区域。
他的指腹一寸寸滑动下行,神色认真,像是十七岁时在苏黎世的实验室里,谨慎小心地操纵着高精度刀头做切片,手稳而快。
绷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清冷的白色,手背上的青筋一路沿袭着,和胳膊的肌肉形成漂亮的纹理。
他几乎要失去控制。
动作越来越快。
窗外瓦釜雷鸣,几乎压过了一切声音,噼里啪啦,漫山遍野的风雨一起摇晃了山谷的零落花瓣。
在所有来自于自然与大自然的声响光影里,清凌凌响起来铃铛交错的声音。
夏稚微微张着口,像是小时候馋着饴糖的口欲期,说话声线抖得不忍卒读,一句话被颠簸得零散,却还是说完:“想、要你……呃啊……亲亲、我。”
夏稚什么都看不见。
声响喧嚣中,夏稚身上有泛着光的水痕,发丝因为潮热而贴在额头和后背。
她并不知晓,自己的心口已经有了暧昧的红痕,纵然是再克制的力度,也会在她薄而敏感的皮肤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同样地,她无法亲眼见证。
平时清淡如谪仙的裴述京,在黑暗中似是被欲色侵袭。他的漆色瞳孔里倒映出来皎白如与鲜红,几乎差点就冲破了边界。
裴述京深吸一口气,即便克制却仍然难耐,缓了缓动作。
黏腻千丝万缕地,跟着修长的指勾连出银亮,在他和她之间。
颤颤的。
裴述京的喉结滚动几下,舔了舔牙根,克制着缓下力道,就着她的黏腻,指环泛着冷光,在黑夜中,划出快速而短促的银色残影。
捋动几下,却仍然无济于事。
他翻身起来,直起身子,跪在夏稚身侧,连眼睛都阖上。
裴述京的喉结滑动,安抚着。
同样的黑暗之中,裴述京听见夏稚的声音怯怯地响起来。
“抱抱我。”
带着哭腔。
裴述京刚铸起的心理防线完全溃败,认命般地掀起眼皮,连最后的理智都失去。
窗外的冰雹忽然停了。
微微抖动的叶片成为最后的见证,粗糙的树干逐渐被融化的积雪给灌溉,一寸寸碾平褶皱。
因为用力而绷起的筋骨脉络,人鱼线的突兀,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篆刻,逐渐收束成一丛,粗粝地刮过皎洁的白玉。
雨停了就不用撑伞。
没有系紧的眼罩,经过颠簸撞击之后,逐渐松懈,真丝的质地顺着夏稚滑腻的脸颊落下来。
一双水色迷蒙的瞳,迷茫而涣散。琥珀色的眼底越发露出水光淋漓,欲色满得几乎要荡漾晃出来。
夏稚的眼尾甚至都被濡湿,泛着绯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裴述京在她的瞳眸中看见自己。
剥除了礼义廉耻和繁文缛节以及所有所有的束缚教条,就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他,和如注倾泻的无瑕雪色。
铺天盖地的冰雹砸完了所有阴霾,最后剩下来一汪飘飘荡荡的雪。
雪就这样落下来。
他就这样吻上去。
那是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亲吻,甚至逾越了冷寂无声的夜航,带着伦敦的雾霭流丽。
蜻蜓掠过一瞬,涟漪波纹就圈圈散去,重新平静的湖面之下,是交缠的水底鳄,一尾轻轻探进去,只进了分寸,就已经将小寄居蟹的家拆得七零八落。
心脏跳动着一样的节奏,甚至共颤着迎来迸裂的烟花,伴随着洋洋洒洒的雪。
“我爱你。”
裴述京的声音响起来。
颈窝有些温热,甚至湿润,像是滚烫的眼泪——亦或是薄薄的汗水。
夏稚迷离了片刻,缓了缓,终于从沉重的状态抽离出来,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现在正回答着,很爱你,是爱。
——盛大浓烈又皑皑的白雪说想。
红色的梅花,白腻的积雪,不再作响的铃铛。
琥珀色的瞳眸阖上,夏稚沉沉睡去。
漆黑的瞳孔里仍然留存将息未息的□□,流光消弭不去,但裴述京不声不响。
他轻轻地抱住夏稚,去浴室清洗。
贪睡的小姑娘今天能熬夜到现在,还被折腾了一番,已经是昏昏沉沉。她闭着眼睛睡在裴述京的臂弯。
长指略过那些冷淡而无味的洗涤用品,渐次停顿在那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上。
裴述京给她清洗。
夏稚睡眼惺忪,黏黏地抱过来,丝毫不管裴述京已经深陷甜腻中,忍得青筋突兀。
她只是自顾自地说:“阿慎。”
“你可以再等等么?”
婚礼的事,可以再等等么。
裴述京失笑,捏了一下她的耳朵,答复道,嗯。
“谢谢你。”
“也对不起。”
然后闭着眼睛,亲了亲他的鬓角,再无法自拔地,沉沉睡去。
裴述京在蒸腾的水汽中沉默,漂亮得像是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现在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缓,微微蹙眉,似乎热得不舒服。
他重新按压出甜腻的椰子奶香味儿的沐浴乳。
粉色在他手心,散发着和夏稚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裴述京捋动着,骨肉的声音和水声响成一片,把沐浴乳打成泡沫。
粒子要爆炸的时刻。
夏稚似乎有些口渴,不舒服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她并不知道这些落在裴述京心底的震耳欲聋。
听说,粒子爆炸的时候,光影绚烂,颅间刺激的快感会伴随水雾蒸腾着旋转着。
炸开的星际飞行器四散开来,坠落或是着陆,黏答答地在高温里融化。
而星球仍然公转自转,对此一无所知,毫无所感。
裴述京认命地阖上眼,有些羞愧地-
深夜寂静。
裴述京帮夏稚涂了点药,动作轻缓,而后便悄声走出卧室。
长廊温度低了几度,反而让他清醒过来。
裴述京摁了电梯,靠在冰冰凉的不锈钢拉丝厢面,不舒服地皱了皱眉,那处仍然坚硬而滚烫。
他懒得叫佣人和家庭医生起来,自己拿了针剂医药,推了一个剂量。
感受着冷意,顺着血管,在身体里四散弥漫。
裴述京丢了针,随意按压了几下,在沙发后仰半躺,男人英俊锋利的脸庞就这样铺陈在冷白灯光下,越发显得寂寥。
他有些陷入茫意。
上一次食髓知味,是什么时候?
在裴述京的记忆里,除了少时颠沛流离的恨意森森之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了。
十几年的呼风唤雨养出来的是矜贵和冷倦。
裴述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求之不得的人或事了。
而现在,他对自己的蓬勃坚硬,无计可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裴述京揿亮了灯盏, 精准地调整了落地射灯的角度,使之对向墙上高悬的结婚照。
——女孩眉眼稚嫩到让人不敢轻触,拍这张照片的时候, 夏稚刚满二十岁, 生日宴的次日,就和他登记注册。
婚纱造型是助理选的, 但夏稚似乎也很喜欢。
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 眼底的拘谨挥之不去,却不减分毫美丽。夏稚在白纱堆叠下越发圣洁,嶙峋的锁骨看起来太削瘦,泪痣被妆容粉底悉心遮住,连笑起来的梨涡都有些看不清。
身侧的丈夫则是礼节性的微笑。
拍婚纱照的时候,裴述京和夏稚是第五次碰面,她生疏又小心, 生怕做错什么事情,总是堆着热情的笑容, 似乎对什么都感到满意和荣幸。
在梅菲尔街区那座白色房子, 初次踏入的主卧室里,厚重的床幔拢下来,似乎与世隔绝。
小姑娘不敢见光亮,似乎也怕声响漏出去,一直咬着唇。
她似乎很习惯于忍受。偶尔旁逸斜出细碎叮咛, 丝毫不提自己感受。
而裴述京在次日清晨醒来。
他们一起吃早饭, 夏稚伸手拿牛奶,雪白皓腕,红色痕迹清晰可见,仿佛零落花瓣。
连走路都慢慢的。
同样没有经验的他,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些都被夏稚咬牙承受。
他开始牢牢地记得,他的小妻子皮肤很脆弱,连扼住她的下颌时,都会在小巧的瓜子脸上留下指痕。
他不能。
裴述京一再告诫自己。
不行、不能、不可以、不允许。
这只是一个顺手救回来的小姑娘,他怎么能够再把人弄伤。
这不符合裴述京的做人逻辑,裴述京开始告诫自己。
裴述京就像戒烟一样,戒掉了那些呼之欲出的。
他从前抽烟,弥漫的烟雾四散,留下尼古丁的焦油味。
夏稚皱着眉毛说不喜欢。
所以他戒掉。
他觉得,这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犯错,悔恨是附骨之疽。
所以不会再犯。
而现在,长期主动禁欲的他,盯住婚纱照里的她。
当初拍婚纱照的速度很快,只抽了几个小时,室内拍摄,棚拍流程非常成熟,不需要等光影或者清场。
夏稚按照摄影师要求,轻轻把头侧过来一点,显得亲呢。
那时候裴述京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的是,只要再等一年。
拍摄一结束,选片全权交给了夏稚,她选好最喜欢的那张,放大,装裱。
然后不问去向。
而裴述京把它悬在这里。
指环在黑夜中散发光辉灿烂。
她比自己预知的,更早到达钺山-
男人清淡的气质此刻似乎已经沸腾。原来极盛的桃花眼,此刻像是冲破了什么束缚,灯光霓虹般,流转。
而他深深地,凝视。
——对着婚纱照里的夏稚。
那圣洁的白色新婚头纱下,清纯而娇怯怯的脸,夏稚正在对着他笑。
而他在做并非圣洁的事。
裴述京终于出了声。
淌雪的时候,裴述京闻见自己身上的椰子奶香味,混杂着酒精的气息,翻卷出奇怪的后调。
那是夏稚喜欢的沐浴乳味道,香甜,粘稠。
雪一直下。
下了厚厚的一层。
山谷堆满了雪。
雪还在下-
钺山忙忙碌碌的,开始布景,张灯结彩的。
夏稚晨起却是道:“咱们今年去疗养院过年吧。”
裴述京正吃饭,眼底有些乌青黑眼圈,看起来并未休息好。
闻言就抬了眸:“你愿意?”
小孩都不怎么愿意和长辈待在一起,何况裴老爷子不算慈眉善目。
裴述京之前也都是只去年夜饭过去吃而已——他和爷爷不算亲,早年芥蒂还没消弭,后面定亲又闹过别扭。
夏稚疑惑地挑了挑眉:“这有什么?”
要不是看爷爷身体不好,夏稚甚至想直接把老头接回钺山过年。
她慢慢地喝完鱼片粥,平静地说:“我小时候,也经常在医院过年呢。”
“我妈妈大概是一个天生的美人儿吧,连病容枯槁的时候,都能看得出来五官漂亮。”夏稚依稀能感觉到记忆在一点点的复苏,现在,母亲已经不再是白露的样子。
她和母亲的生活,即便是过年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起色。
铁皮房冷得要命,相较之下,医院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温暖,甚至算得上好去处。
夏稚毫无意识地戳了戳面前的蛋糕,小声说:“玛丽金说,我这样的情况,已经可以正式接受诊疗。”
她已经自主醒来,这是潜意识的选择。
而非为了逃避苦痛一直遗忘。
母亲的面庞已经有了清晰的印象,那是个五官极为明艳的女人,虽然记忆中的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病色满容,某次查房的小护士,活泼开朗,来换点滴的时候,还开玩笑说:“您有些像以前那个谁……嘶……有一届选港姐,记不得名字了,你们俩长得还有点像呢。”
母亲只是笑了笑,常年的痨病让她声音喑哑:“是么。”
小护士又牵过床位的小豆丁,问道:“这是你女儿吧?长得可真是太像你了……陪床的时候小心点别乱跑哈囡囡。”
夏稚点点头,听话地握住妈妈的手。
“签证都办好了吗?”
母亲这样问。
小女孩点点头:“都好了。”-
裴家的年夜饭终究还是摆在了钺山。
打电话过去,叮嘱医疗团队准备餐食,裴老爷子得知,马上一个电话打给裴述京:“我说,我一天到晚住在疗养院,我就不能回家吗!”
裴述京开着免提,一旁的夏稚听见,插话道:“爷爷,你要回来当然最好啦!”
“哎哟乖夏夏,爷爷去你们家住一段时间可好啊?”
面对夏稚的时候,老头子还算和善。
等医疗团队评估了老头的身体状况,发现他各项指标不错,可以短暂离开医院一段时间,到家里住上半个月,裴述京便也同意了。
等他真要搬过来,夏稚却不得不承认,裴述京的洁癖和养尊处优程度,在老爷子面前,简直是不够看。
等他颤巍巍杵着拐杖下车时,还在啧道:“……你这园丁手艺不行吧。”
花材简直污了眼睛。
裴述京坦然摊手道:“爷爷,这是我休假时栽的。”
裴锵:“……”
老头子自从卸任就已经恢复本名,随之卸下的,还有他身为前任掌权人的杀伐决断。
甚至还有点老顽童。
“你真是太有出息了,”裴锵竖了个大拇指,“老子兢兢业业培养你接班,你就在家养花。”
裴述京抿了抿唇,没说话,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爷子更是意见颇多,无论是家中陈设亦或是餐食,总能提出各种不满。
裴述京拿起洁白餐巾,优雅地擦拭,起身。
他双臂撑在桌上,微微低头,看着爷爷,眼神中似有流动的,情绪。
漆黑的双眸里暗含着什么,但是看不分明。
然而还是面带微笑——裴述京早已经不是当初喜形于色的少年。
“您挑剔我,就和当年挑剔我母亲一样,”裴述京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不介意。但我希望,您对夏稚要宽容。”
“毕竟,如果不是我太太提议……您想住进钺山?绝无可能。”
钺山是当初父母亲手设计修建的地方。
对他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裴述京依然是温润和煦的样子,就像是当年那些龃龉,他统统不记得。
“爷爷,您已经老了。”
他和爷爷的争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怨怼。
裴述京站直了身子,微笑着颔首:“您慢用。”
就像是这个家族长久以来的体面,所有的愤恨都压抑下去,成为光鲜亮丽下的无声阴影。
他们连吵架都要注意体面。
电梯“叮”的一声关上。
金属拉丝面板几乎无缝的精巧设计,一丝不错,仿佛就像是裴氏应该注定的人生。
裴述京抿了抿唇。
卧室里,夏稚正窝在床上睡觉。
她睡得很平静,呼吸轻缓平顺,没有再做噩梦。
裴述京沉默地看着她。
忽然有一种行将逝去的……恐惧-
夏稚睁开眼睛,映入眼帘,是暖黄的光。
她眯了眯眼睛。
圈椅里坐着的男人,低头看着简报,似是在思忖,拇指轻轻转动着无名指的婚戒。
察觉到细碎动静,裴述京敏锐地抬眸。
“早……安。”
裴述京的笑意很浓。
似乎是明晃晃的在嘲笑自己起得太晚。
夏稚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
赤脚踩在地毯上,不觉得冷。
裴述京却是约束得紧,起身把她抱回床沿儿,屈膝半跪下。
他有点冷淡的表情,和手中拿着的熊猫毛绒拖鞋,看着有点儿不是很匹配。
总觉得有些好玩。
夏稚就晃了晃腿,状若无意的,踢在他肩头。
男人只是安安稳稳地攥住她的小脚踝,很是伶仃,触手感觉有些微凉。
这才松了手。
然而夏稚却往前探身。
把所有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蹭了蹭他的脸颊,夏稚声音很低,小声地问:“你好像不高兴。”
裴述京身子一滞。他自认已经喜怒不形于色。
指尖微微用力,环住男人脖颈,夏稚找到舒服的姿势,在他颈窝里,闻到好闻的雪松气息。
“你不高兴的时候,会转戒指。”
裴述京自己都未曾注意的小动作。
他微微俯就,沉了肩膀,让夏稚靠得更舒服一些。
胸腔的共振紧密而忠实地传递着。
裴述京慢慢说,我只是想起我母亲。
“她和你一样性子,甚至更跳脱。”
在非洲自由生长的家庭教育产物,只在社区学校和大学时参加过群体活动,蓝鲸却毫无疑问,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她生机勃勃,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
她健壮有力,在户外圈子里声名鹊起。
直到蓝鲸嫁给了裴淮京——那个富有四海的人,家族权柄还未握稳,就已经取消了联姻,执意和这个异域混血女子结婚。
蓝鲸在裴家过得并不愉快。
控制欲极强的丈夫,总是对她挑剔繁文缛节的长辈,因为娶了她而毁掉了的婚约。
原本是两情相悦,他们也的确和睦相爱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直到旁系篡位,裴淮京大权旁落。
那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耻辱。
裴淮京的母亲过身,那个刚硬的女强人,和裴锵几乎没有感情,却是在商场杀伐决断的一对战友。
然而现在,她死了。
是所谓的意外,却又让人觉得过分巧合。
裴淮京抱着母亲的骨灰,跪在灵前。身边的蓝鲸素服牵着才满九岁的孩子——那孩子叫蓝慎,长居海外,连葬礼上的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有些冷淡的眉眼,似乎和父亲如出一辙,却印着裴锵的轮廓。
裴锵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发,是非常硬直的发质,和死掉的妻子一般,这是血缘,是他的长孙。血缘至亲。
他淡漠又毋庸置疑地说:“述京,他在这里叫裴述京。”
那时候的少年,并不能理解这一刻的意味。
而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回到了京市。
裴淮京曾经甚至还想,若是儿子长大,他就自由了。
而被寄予厚望的独子却依然不疾不徐地成长,依然稚嫩。
蓝鲸被迫留了下来。
她住进祖宅,成为那里名义上的女主人,却觉得无比窒息。
蓝鲸想要离开这里,事实上她也的确走了,她带着儿子离开,在法国旅居。然而好时光总是短暂。
一个被豪门磋磨的寻常故事,活泼开朗的女孩在这里找不到任何意义。
蓝鲸不擅长商场上的人情往来,她总是过分直白地说话,对珠宝首饰没有任何兴趣,理所应当的,在这里她找不到朋友。
没有人理解什么是减压、升水和浮潜。没有人看得懂她的曾经的光荣。
所以裴淮京买下钺山。
那里远离城区,甚至人迹罕至。似乎是新生的希望。
所以蓝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她曾经絮絮在独子耳畔念叨,钺山的房子里,要留一个攀岩壁——蓝鲸喜欢攀岩,曾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十九条独自开发的线路。
还要留下一个漂亮的,独一无二的深度泳池。
她一辈子都喜欢潜水,是蓝洞里的鲸,最后却只能困倦在这人造恒温的,虚假的,水池里。
直到蓝鲸也死掉。
然后裴淮京也死掉。
然后Kingsley继承了那个京字,成为裴述京。
迄今-
夏稚站起身。
她很少用这样的视角去看裴先生。
那是个温和而强悍的男人,似乎永远不会向谁臣服。
更遑论流露些许脆弱。
而现在。
夏稚站在他面前,而裴述京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裴述京。”
女孩的声音娇糯糯的。
裴述京抬起头。
那是一种仰望的姿势,他几乎没有这样看过谁。
而现在。
他抬了眸,眼角微微有些泛红。
夏稚微微俯身,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她定定地看着,那抹红痕定是没睡好的痕迹。
他是这样无所不能的人啊。
不应该会有脆弱的时候。
夏稚的眸子颜色清浅,像是圣洁慈悲的点化。
她就这样凝视过来。
良久,夏稚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被酸涩压抑抓握,就像是几近喷涌而出的眼泪。
小鹿一样的眼睛,圆溜溜的,现下却盛满了雨水。
就像是下过一场暴雨,池水几乎要溢出。
她眨了眨眼睛,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裴述京的脸上。
夏稚有点儿难过的说:“蓝慎。”
“我好像在爱你呢。”
“不然为什么,我会很心疼呢?”
裴述京回握住她的手。
指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明确,就像是……磁铁相撞吸附的声音。
是一切归位的意味。
他听见自己说:“嗯。我感觉得到。”
他也听见自己的心里在说,我不会让你变成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裴老爷子在钺山住了蛮久。
久到夏稚都摸清他脾气了——这天裴述京去工作, 只剩一老一小蹲在后花园。
裴锵身体健硕到有点儿过头了,一个常年住在疗养院的老头子,现在正吭哧吭哧挖土呢。
一边挖, 一边还十分担忧地说:“我说孙媳妇, 你铲阿慎的花,他生气的话, 你自己扛着啊, 别带上我。”
夏稚正坐在摇椅上做总指挥。
娇嫩洁白的手指,点来点去,遥控着:“爷爷你别怠工,挖深一点儿。”
裴锵:“……”
验收过关以后,夏稚才无辜地说:“谁让你天天挑剔,我只好改造一下。”
裴老爷子总是挑剔着房子里的缺点,就像是故意要引起裴述京注意般, 如果能看到他皱眉的样子,老头儿简直能高兴得笑出声。
“爷爷, 其实您很想一直住在这里吧, ”夏稚一边修正着草皮边缘,一边说,“您身体根本好得很。”
裴锵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情不愿地扭过去脸,试图逃避。
夏稚说话直白——她还专门找陈长河打听过, 问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
结论当然是, 无比健康。
当然健康了,裴锵碰到个铁腕老婆,两个人把家业守得严实,甚至还开创了新高度, 虽然长子裴淮京接手的时候大权旁落,但总归是收回来了。
而孙辈里,裴述京接手企业很早,甚至不需要裴锵操心。
裴锵成日休养,身子骨底子又好,自然无灾无难。
唯一的问题就是。
“老爷子早年没带过阿慎,他性子又冷——两个人始终别扭着。”陈长河拍拍夏稚,仿佛在交付什么重担,“说句实在话,老爷子早年性情也实在暴躁苛刻,现在倒是好很多。哈哈,现在老头生怕把你惹毛了。”
夏稚:“我吗?”
“可不么!他怕你跑路。”
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前,夏稚也不是蓝鲸,上嫁吞针,可看夏稚的样子,绝对是吞不下去的,恐怕要提桶跑路。
那老头子才是真抓瞎了。
陈长河虽然比裴锵年纪小一些,但两个人算是真忘年交,对于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自然了解——嘴硬心软,早年能旗帜鲜明地替裴述京扫平接班的障碍,却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只是年纪不饶人,如今才有些做长辈的慈爱。但仍旧不知道如何相处。
既然有心修复关系,老爷子自然会对夏稚好。
再说,现在风平浪静的,他也歇了心思,早年给孙子牵线联姻,差点把人惹毛,现在裴锵自认是个听劝的人,不打算掺和孙辈的事。
还不如好好挖坑。
夏稚看见他奋力挖坑,非常满意,夸赞道:“爷爷太勤快了,如果等下吃饭你能不吐槽阿慎……多住两天也是无妨的。”-
裴述京站起身,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等待裴总说话。
然而男人却是顿了顿。
清冷矜贵的眉眼,似乎看着窗外。
冬日阳光很好,冬青树叶片堆积的白雪,却不及一旁的白净女孩,很怕冷,裹着厚厚的围巾,却更堆出那皙白面容。
她笑得很是开心。
……
还没等其余人视线跟随过去,裴述京就拿起遥控,按下窗内嵌的百叶窗隔。
房间里光线稍黯淡了一瞬,感应式调光就已经跟上。
会议室内的灯光仍然明亮,就像是并未发生什么——裴述京抿了抿唇,继续工作。
他的工作太忙,一直到晚饭时间,三个人才共同坐在餐桌边。
夏稚捧了一碗生滚鱼片粥,很是烫,她鼓着小嘴吹。
似是突然想起来般,夏稚抽空说道:“明天我得出门了,有个什么慈善晚宴吧。”
陆乐音刚好来约,恰好夏稚打算之后在裴氏基金会工作,在家里又呆得无趣。
索性出去玩。
裴述京点点头,并无不可,抱歉的表情,映入眼帘。
夏稚还以为他要说“工作忙你自己去吧”,顺口就回:“没事儿,你不去也行的。”
裴述京抬了下眉,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竟然有些昳丽。
“抱歉,能带我去么?”
话音刚落,裴锵就噗嗤笑出声,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夏稚的双眸,似乎在隐隐约约地提醒他谨言慎行。
裴锵恨不得把脸迈进饭碗。
唯有抖动的肩膀,漏了马脚——明显在憋笑。
裴述京倒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拿起水杯,琉璃水晶杯的光辉过分华丽,投射在他眉宇,竟然显得有些和谐。
那种极盛的眉眼,在这种昳丽颜色之下,竟然相得益彰。
他的漆黑眸子是唯一沉静而清明的存在。
夏稚摇摇头,又点点头-
裴述京到底没有完全陪着去赴宴。
只是恰好商务安排在另一层包厢,所以两个人一同出发。
下了车,裴述京把她的胸针调整了一下,角度端正,乌洛波洛斯蛇的图腾,她佩戴安妥。
“我会尽早结束过去接你。”
等裴述京先行迈进专用电梯,一边的陆乐音才从角落钻出来。
陆乐音看见夏稚的衣衫,露出一个震撼到有些神经质的表情:“他不知道你讨厌红色吗?”
这种深刻的红色,有些泛出褐调,是夏稚完全不能接受的颜色。
这种颜色就像是血迹,带着血腥气息和无止尽的深夜痛哭。
夏稚的衣服大多是浅色或是马卡龙色,她偏爱轻盈如春天的色彩,对素净雅致则兴趣平平。
最不能看见的,就是这种深红色。
虽然锈红坠满了亮片之后,会显得本身如玉的肌肤几近透明,衬得夏稚更加有气色。
但是,陆乐音知道,夏稚以前甚至看到这颜色就会想吐。在她们少时作伴的年岁里,夏稚不止一次因为看到这颜色而反胃。有一次,夏稚意外在展览上看到了大片的暗红色,连续好长一段时间都梦魇缠身。
而现在,夏稚平平静静地穿上那件晚礼服,看起来十分坦然,就像是从前那些眼泪都是错觉。
夏稚微笑着,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拉丝面板,就这样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
年轻,正当其时的漂亮,养尊处优的矜贵气。
礼服很合适地遮住了她心口的疤痕,时至今日,那道伤疤已经稍稍淡去,不如从前那样触目惊心。
然而疼痛如附骨之疽。
夏稚从来没有一刻逃脱过那桎梏。
只是现在,她会平静地接受一切发生。
她的声音寥落地响起来:“其实我穿红色也很好看的,不是吗?”
裴述京当然不是故意的,他并不知道,夏稚讨厌或是喜欢的颜色。
夏稚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这些喜好或是厌恶,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夏稚不打算打破这种平衡,也不想过分地倾泻自己的胆怯。
夏稚笑了笑,对陆乐音露出一个“放心吧”的表情。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坠,那是裴述京送来珠宝,在昂贵的首饰映衬下,整个人光彩夺目,就像是一切阴暗和痛苦都不曾存在过,阳光透了进来,斜斜地打在脸上,看起来晶莹剔透,仿若是最娇贵而未经风霜的精巧娃娃。
她从容走出去,露出一个天真而稚嫩的笑容,仿佛不谙世事。
悠扬的协奏曲被下沉乐池里的乐手演绎出来,今天的低音大提琴手是个很知名的艺术家,直把那铺陈的低音拉得自然而生动,丝毫不见压抑。
高朋满座,遥远的吊顶灯仿佛高悬明月,平等地洒下琥珀色的光辉,华丽的光芒宛如天成,但实际上却是灯光设计师特别调整的结果。
不仅是灯光设计,整个厅都被彻头彻尾地装点过,根据林湛的说法,是某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远非普通的宴会策划可比。
夏稚堆出笑容。
果然人是要锻炼的,现下的夏稚,比之前更容易社交。
当然,其中亦有裴述京的缘故——大家对她总是格外尊重,不管她说了多么无趣的笑话,周围宾客都会露出似乎真心的笑容。
其实个中区别,很好辨认。
但夏稚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样的环境,她总要学会长大,也绝无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舒适区。
虑及早年裴氏家族对蓝鲸的挑剔,夏稚不觉得自己要忍耐,但她心里暗自决定,起码她不能总躲在家里搭积木。
她安然无恙地和周围人说话,一旁的陆乐音却有些焦灼,手指不自觉地抖动。
夏稚握住她的手,笑着打趣:“怎么?老陆你做亏心事了?”
陆乐音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把自己的手抽回去,稳定了心神,拿起鸡尾酒仰脖喝下,然后她努努嘴,意味不明地说,你家人好像在找你。
——顺着她的眼神,夏稚转过身,不远处,夏稚的父母还有哥哥,都正在和蔼地笑。
父亲夏正松朝她招招手,似乎是个慈爱无比的长辈。
夏稚笑了笑,说:“我爸好像很想我的样子,抱歉,我去去就来。”
陆乐音无所谓地点点头,甚至有些如释重负,松开了挽住她臂弯的手。
夏稚走上前去,一家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的……和睦。
夏正松热情地抱了一下女儿,就像是真心疼爱一般。
而站在他身后的哥哥,则是露出一个笑容,打招呼道:“小稚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我们见一见都费劲。果然是做了裴太太的人——”
话说到一半,夏正松就一个眼刀过去,他立刻噤声。
夏稚耷拉着眼,并没有什么许久不见而重逢的喜悦,只是淡淡地说:“没时间……你们说的那些生意场的事情,我都不懂得,裴述京也不会听我的,你们还是规规矩矩做生意,就是了。”
“唉,要我说,你干脆先休学回来吧,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家里的公司帮忙啊。”夏正松总觉得这样不妥,女儿和女婿长期分居,这怎么可以。
家里反正对女孩没要求。
夏稚成绩虽然不错,一路也是名校读出来的,但说到底,夏家对女孩的培养着实宽松,并没有额外的指望。
——夏稚对这一点早有认识,只好搪塞过去:“不要紧,他也经常抽空过去的。”
夏正松还没说话,一旁的哥哥就冷笑了一声:“我亲爱的妹妹,你是还没认清事实吗?裴氏那位,才是你的饭碗。你真以为嫁进去就万事无忧了吗?你读书读傻了是吧。”
夏正松不赞同地按了按长子的手,示意他住口。
夏稚垂眸,不说话。她和哥哥的关系很不好,从小到大,他们俩相处的时间,甚至还不如夏稚和保姆阿姨来的久。
夏致珩对于这个妹妹,同样也没什么好脸色,总是对外人礼貌绅士,但对这个妹妹,总是敬而远之,不讽刺两句就算他有涵养了。
“当年你……”夏致远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父亲拉住了。
父亲露出个不赞同的目光,表示这里场合不适合聊这些。
夏致珩这才忍了下来,末了,却还是警告了一句:“你给我上点心!自己要恪守本分。”
夏稚噙着一抹笑,看着他们父子的动作,看起来还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小稚,你还真的要上点心了,”母亲白露则是在一旁打圆场,叮嘱道,“你天天待在英国,好歹也要和自己丈夫多多联系,你都不知道外面说得多难听……”
夏正松叹气,帮腔道:“你能和裴总结婚,那是再也想不到的好事儿,你要惜福,要好好经营。”
“嗯。”
夏正松这才满意,继而换了话题,问了一些并购案和工程招投标的事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夏稚闷闷地回答,“我不管公司那些事情,他也不会跟我说。”
“你……你没长嘴么?你不会问?去问问看呀。”夏致珩又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他对这个妹妹真的是厌烦至极,早年闯祸也就罢了,联姻大事也从来不听家里安排,最后好在是安稳结婚了,但长期两地分居,根本不听长辈的话。
夏正松笑得脸都僵了,慈爱地说:“乖女儿,别生你哥哥的气。”
夏稚拿了一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晃了晃,不置可否。
见她这样,白露似笑非笑地说:“小稚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呢。”
“是么?”
夏稚懒得伶牙俐齿,反正就是不多说话。
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看起来很是孝顺,但夏稚根本不接话茬儿。
夏正松有点不耐烦了,压低了声音说:“眉湖那个工程才够吃多久,你现在过得好了,就不能拉拔一下家里?”
真好笑。
夏稚现在脾气不如从前那般软,就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
“不够吃就别吃了,”她的笑容依然是非常甜美,梨涡浅浅的缀在腮边,很是讽刺,“爸,人的野心不能太大。”
“你……”
夏稚巧笑倩兮,提了提裙摆,微微欠身:“我不多奉陪了。”
正要离开,白露却是笑眯眯地揽过她,像是一个无比和善的母亲,附在她耳边说:“孩子,你还太小,不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裴家自然是好的,但是你爸爸也是担心呐……生怕我们家太卑微,让你在娘家腰杆不硬。”
“不如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呐,你父亲的公司好了,你哥哥好了,你以后也有帮手啊。”
白露说话是少见的耐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夏正松顺坡下驴,哼了一声:“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然我一把年纪我拼什么呢?都是怕你之后在裴家人卑言轻,我和你哥哥才想着要好好发展公司。”
夏稚笑了笑。
她心想,难道我以前真的是这么蠢?这么好忽悠?
夏稚没说话。
反正这里是公开场合,夏家人要面子,不可能直接闹翻。
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了。
夏正松也是图穷匕见了,毕竟之前不管是发短信还是打电话,女儿都根本不回复——和以前的乖顺截然不同。
完全是两个人。
这种猜测,让夏正松更是惊慌。
亏心事做多了,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联想到是否败露。
看着夏正松试图装慈父、却又想试探的样子,夏稚忍俊不禁。
夏稚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和他们争吵,只是挂着礼貌的微笑,根本不回答。
反正她是不会问的,家里的事业,说到底,夏稚并不认为和自己有关系。
在外人看来,这一隅,夏家一家四口的交谈,着实是和睦融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夏正松疼爱的模样,白露关怀的样子,还有哥哥夏致珩严肃却不失溺爱的表情-
“咔嚓。”
拍照的声音微弱的响起来。
——[我一直很羡慕夏稚。只是我没有这么好的命,能拥有这样和睦的家庭。]
陆抚筝在手机上打下这句话,想了想,又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不多时,手机就震动起来。
陆抚筝笑了一下,接起来:“你是真的很着急啊。”
“……你又想发什么疯?”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还带着醉意,明显有些生气。
陆抚筝走出去,走廊转角僻静无人,她娇怯怯地说:“裴先生把她看得紧,你恐怕一直没时间接近她吧?今天裴先生可不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地址给我。”
陆抚筝笑了一下,快速地发出了地址。早就编辑好的,就等着他问。
她重新走进宴会厅,几个公子哥儿凑上来,试图和她攀谈——陆抚筝自负美貌,早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捧。
陆抚筝有些害羞地低了头,收敛起心中的不屑。
只是无论如何,当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对方脸上的热情就会黯淡片刻。
陆抚筝。
原本陆家也算是京中名流,只是父母撒手人寰,伯父接管家业,她莫名成为了……一枚弃子。
没有亲生父母在身边,陆抚筝很小就意识到寄人篱下的心酸。
直到蓝鲸把她带走。
蓝鲸情绪不佳,而陆抚筝擅长用懵懂的童言无忌逗笑她——就这样成为养女。
她也认识了那个漂亮的少年。
他叫做蓝慎,后来,他越发抽条拔节,成为裴述京,成为裴先生。
她爱了他很久很久。
陆抚筝看着不远处的夏稚。
为什么她的命运就比自己的好?夏稚还不如自己的出身,却能莫名其妙地与裴述京结婚。
陆抚筝不甘心。
她看着不远处的夏稚,她拥有漂亮的眉眼,小道消息这般说,那是遗传自一位高祖母的长相,所以与父母不像。
夏稚长相精致,但陆抚筝自认也不差。
她出神的想,如果自己也有那么好命,该有多好。
同样都是门楣不显赫,自己比夏稚大一些,现在也面临着联姻的问题——伯父恨不得马上送她去结婚,就像是急着扫地出门。
夏稚能拥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自己没有。
陆抚筝想起那些被挑剩下的联姻对象,其中有几个,还是伯父替她考虑过的。
无一不是浪荡三代,一事无成,唯有情史洋洋洒洒一长串。
早年伯父也给她选过适龄对象,然而当初为了裴述京,她全都拒绝了。彼时陆家人也是支持的,毕竟裴先生地位超然。
资源堆砌过来,就为了让陆抚筝争一争。
可裴述京却忽地成婚。
对象还是这样一个人——除了漂亮又有什么?娇气、痴傻,哦对了,经过上次明火交锋,陆抚筝又多了一个判断:蠢坏。
陆抚筝想,如果她们换一换,她肯定做得要比夏稚好。
她会留在京市,抓住这毕生不可多得的机会,好好经营婚姻——而不是和夏稚那样,愚蠢地念书、总是懒洋洋的模样。
陆抚筝沉默着,盯住夏稚,脸上是自己都并未意识到的嫉妒。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得很早吧嘿嘿 我终于把这个更新时间调回白天了!
第56章
夏稚打了个呵欠, 有人就提议道:“不如玩桥牌吧。”
夏稚不怎么会玩,但是也不好过分拂了意。
几个有点儿眼生的人凑过来,一番介绍, 夏稚才勉强有了个印象, 小时候也多少在一起玩儿过,只是不熟而已, 世家联姻沾亲带故的, 几乎都能盘出来点亲戚关系。
陆乐音不爱玩这个,就去找人喝酒唠嗑了。
几个人堪堪坐下,一把清凌凌的女声响起来:“可以带我一起么?”
陆抚筝言笑晏晏的,气色上佳,看起来是容光焕发的。
“夏夏,好久不见呢,”陆抚筝歪了歪头, 转而对身侧一个人道,“我们久别重逢, 让让我啦?”
“陆小姐开口, 自然没有不从的。”
大家多少都认识,再加上陆抚筝为人长袖善舞,给她个面子,不算什么。
夏稚不动声色,笑了笑。
陆抚筝优雅的拎起裙摆坐下, 看起来很是清贵。
皙白的手指拿过筹码, 笑眯眯地晃了下。
夏稚一眼看见她手腕上的手链,很细,却挂了一枚蛇头吊坠。
还是老招数。
夏稚顿觉无趣。
周围有人眼尖,一眼就看到, 两个人的首饰颇像。
围观几人对了对眼色,有些不好开口。
倒是夏稚自己先说出来了。
她抿了一口红酒,长而卷曲的睫毛,将夏稚的琥珀色眼眸,包裹住。
像是慈悲的宽恕。
被这清澈的眼睛盯住,虽然毫无攻击力,却莫名觉得……被审视。
“抚筝姐,你还蛮念旧的,”夏稚露出个笑容,眼神在她手腕停顿一瞬,却只是轻笑,“阿慎母亲的旧物,你也是定期拿出来晃晃呢。”
陆抚筝正要回敬,夏稚却是一抹牌,将骰子丢进桌心。
牌局开始。
几个人略微熟悉了一下,就开始打牌,虽然不带彩,但也加了惩罚措施。
陆抚筝调了个小程序,说等下输家可以用这个来抽。
夏稚撩了撩碍事的头发,笑着发牌,她掷骰子的手,涂着香槟金色的甲油,因为做了魔镜粉而格外闪烁。
她刚丢出去,还未看清上面数字,就看见一圈人站起来。
“……裴、裴先生。”
都还是正在读书的年纪,看见裴述京这种算是长辈的人,本身就有点儿先怯几分,再加上裴述京地位举足轻重,大家都有点紧张小心。
陆抚筝更是露出个笑容,热情又熟稔地说:“阿慎哥哥,好久不见。”
夏稚回过头,正对上裴述京那双漆黑的眸。
男人按了按她的肩膀,干燥的指腹扫过夏稚的肩,示意她不用起身。
夏稚乐得不动,继续发牌。
有人大着胆子就开玩笑:“裴先生,您在这儿我都不敢赢了。”
裴述京却是笑了笑,轻俯下身子,附在夏稚耳边,声息缱绻,道:“玩吧,我还输得起。”
夏稚:“……我也不一定输的。”
脸一下就红了。
裴述京这才一本正经地起身,神色如常,对牌桌上诸人道:“她不怎么会打牌的,但是我会。”
“太太,其实你可以找外援的。”
夏稚望过去,男人的神色平和,头顶的吊灯夺目而璀璨,仿佛渡了一层圣洁的白色柔光,眉目低垂着,看过来。
夏稚想,他还真好看。
但是她才不要呢!!!
小姑娘疯狂摇头,裴述京失笑点点头,索性在一旁站定。
“嗯。”
裴述京好整以暇,抱臂看着,决定旁观。
只是眼神并未在陆抚筝身上停留片刻,谁都看得出来,素来温和的裴先生,此刻有些……目中无人。
“难道裴先生还怕老婆吃醋?”
一旁有人在心中暗忖。
但,夏稚还没空琢磨这些,她有点紧张,不想让翻筹码的时候都打了个磕绊儿,抬起头,一桌子人脸色都很紧张,就像final复习十天后去体育馆考试发现抽到知识盲区的便秘脸。
行吧,相比较之下自己还算镇定。
只是夏稚确实牌技不佳,晕晕乎乎地打完一局自然是输了,裴述京轻声笑了一记,夏稚立刻不满地哼了声:“不玩了。”
感觉到裴述京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肩膀,掌心的温度很暖。
指腹略过自己的唇角,意味深长的。
只停顿一瞬。
裴述京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来,笑意浓重的,缓慢地说:“老婆,惩罚还没选呢。”
夏稚瞬间有种很想咬上去的冲动。
对面的陆抚筝把手机递过来。
片刻思忖之后,夏稚决定选真心话——这场子太正式了,因为裴述京在,很多商场的人都在,并不是普通的同龄学生聚会。
这时候如果手气烂抽到了什么,不仅给她自己丢人,也给裴述京带来困扰。
她很快点了一下【真心话】。
手机翻转,很快被抽回到陆抚筝手中。
“我还没看清楚呢。”
陆抚筝的长指甲修得很尖,划得夏稚微一皱眉。
仍然是温温柔柔地,陆抚筝笑着玩笑说:“我实在等不及看了嘛——”
“所以是什么。”
夏稚抿了一口酒,果酒的味道并不刺激,她还能接受的程度。
再抬起眼,却发现一桌子人都愣了神,全都顶着一张比方才更加便秘的脸。
陆抚筝把手机递到眼前,上面赫然写着。
——【请回答,你第一次喜欢的人是谁。】
远处的香槟塔因为被小孩子碰撞而坍塌,玻璃杯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而后便是浓烈的酒精迸裂开来,宴会厅原本香氛系统里喷涌而出的W家白茶味道,现在尽数被压去。
裴述京散漫地站着,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手机铃声应时响起来,但他按按夏稚的肩头,抱歉道:“我去接个电话。”
给足她空间。
拿着手机走远了几步。
夏稚咬咬唇,正要说话。
然而喧嚣声和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音混杂,侍应生忙乱地收拾残局,舞池的音乐声暂时停歇。
一切都像是为了迎接这个时刻。
夏稚沉默了一息,还没来得及说话。
突兀的声音响起来:“……先生,没有邀请手卡不能进去。”
安保的动静打破了诡异的宁静,人们仿佛是得到救赎般地,从牌桌这边的重压之中短暂抽离。
齐齐望向声音的来源之处。
而那个曾经很熟悉的声线,懒洋洋却又不容置疑地回敬。
“我找她。”
颓唐的男人抬起手闲闲一指,方向之明确,所有人都确信指的是这一隅。
他噙着的笑容,虽然是笑,却格外阴冷。
不紧不慢地,男人慢慢地说:“我来找我未婚妻,要什么手卡?”
夏稚放在裙摆褶皱之间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脊背有被注视的感觉,仿佛所有视线具象化地凝聚在自己身上。
早已闻讯赶来的陆乐音,有些紧张,走到夏稚身边,抓住夏稚的手。
紧紧的。
夏稚回了一个笑容。
虽然有些紧张,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从前更糟糕。
夏稚闭了闭眼睛,她想起来自己的十三岁,满目鲜血,淋漓的血腥味道重新席卷而来,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洗礼,变得黏腻厚重。
她终于推开面前的牌和筹码,白色的手腕上,铃铛作响的链子收敛着光华,质地厚重,没有直白的光芒璀璨,却润润得泛着光。
夏稚戴这个手镯并不算很久,只是不久前,裴述京从保险柜里取出,给她戴上,此刻竟然觉得莫名有些支持。
然而,繁复珠宝项链和重工衣裙之下,心口的疤痕正在隐隐作痛。
但这伤疤,终究也是要掀起来的。
夏稚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背脊仍然是笔直的,脸上的表情毫无纰漏。
入口处的安保正在劝阻着来人离开,而裴述京站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手中的电话早已挂断。
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疑惑。
而夏稚看着入口处。
染了黑色头发的聂刻柏,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只是仍然懒洋洋的,整个人颓唐而不修边幅,黑色被他穿得很是萧瑟,脖子上层叠的挂件锁链不计其数,银白色的头发长得要过了眼,卷曲的头发似乎湿漉漉的。
削瘦的下颌线,因为忽然泛起的笑容而更加清晰。
他笑一笑,露出个虎牙,整个人颓废的气息就像是腐烂了一万年的木头,烂得几乎要卷席出青苔气息。
他说,喂,未婚妻,不请我喝一杯吗?
聂刻柏甚至旁若无人地点了一只烟。
烟雾缭绕,过了肺再喷涌出来,就像是以前他们在拉斯维加斯输掉了所有筹码,男孩跳下地面排水渠,在阴暗湿冷的下水道里,他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他抬头。
头顶的蓝天白云金色阳光被割裂成均匀的小长条,打在脸上有栅格的温存。
聂刻柏说,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现在已经家破人亡。
夏稚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夺过那只烟,丢进肮脏的水坑。
火焰被阴湿水洼给摁灭了,发出熄灭的声音。
“亲爱的,那可是我最后一根烟啊。”
聂刻柏笑得开怀,然后难过地捂住脸,说,天都要黑了,你看。不会再亮了。
夏稚沉默以对。
过了许久,她说,对不起-
现在,聂刻柏懒懒地站在原地,和所有的金碧辉煌都格格不入。
夏稚有些难过。
但是她很快收回了视线,看着裴述京。
男人并未流露出来任何不悦,此时此刻,脸上反而还噙着一抹微笑,这种笑容,夏稚很是熟悉。
每次出席公共活动的时候,裴述京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平易近人。
裴述京温和地收起手机,不疾不徐地,向着夏稚走来,站定。
夏稚很小声地说,裴述京,你扶我一下吧。
我感觉我快要紧张得死掉了。
作者有话说:
午安,要放假啦,假期会加把劲多写!
第57章
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她的声音和缓, 甚至脸上也带着一抹笑容,那种表情,在外人看来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就好像现在的一切慌乱喧嚣都是轻描淡写的事情。
不值一提。
裴述京的手臂有力地托住了夏稚的腰。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有些炽热, 夏稚回环过去,双手拢住裴述京的脖颈。
她很小声地说, 对不起。
裴述京同样用很小的音量说:“裴太太, 你确定没给我再惹什么桃花债吧。”
夏稚还没来得及回答。
聂刻柏吊儿郎当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他响亮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来找我未婚妻。”
而陆抚筝端坐在牌桌后,眉目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一个真正的,为了朋友而担忧的人。
她温柔地站起身,皱着眉, 弧度很是细微。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中,陆抚筝很是“欲盖弥彰”的, 走到了夏稚身边。
“夏夏, 这是……”
陆抚筝的眼底透露着非常细微的波动,那是什么谋划得逞而难以自控的得意。
尽管她已经竭力按捺。
但夏稚还是看到了。
她没说话。
只露出一个略带怜悯的……轻视。
那双琥珀色,如琉璃般脆弱的珠子,就像是悲悯的神女,审视着渺小而丑陋的, 跳梁小丑。
夏稚的确心有不屑。
她真的不明白, 好好儿的一个陆家小姐,何必屡屡把脸送过来打。
陆抚筝却是被看得浑身发麻,兀自强撑着,露出个勉强的笑容。
夏稚微微摇了摇头。
金色的灯光泼洒下来, 她端正的站着,背脊挺得好直,微微地垂了眸。
强烈的顶光下,长睫毛的阴影越发深重。
夏稚轻而缓慢地说:“我帮不了你。”
夏稚别过头去,不再看陆抚筝。
而随着她的目光与聂刻柏遥遥对望,腰间的掌心温度越发灼热了些。
裴述京收紧了手臂。
将她揽得越发紧-
此情此景落在聂刻柏眼底,唯有叹息。
他顶了顶腮,露出个浪荡又无所谓的表情,手指夹住烟卷儿,高高地抬起来,似乎在愉悦地打招呼。
“陆抚筝,”聂刻柏蓦地露出一个笑容,嘲讽而狠辣,新打的恶魔钉,闪烁出冰冷阴狠的光,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却如此自如。
虽然衣衫随意,甚至带了些颓唐,但举手投足间却尽显出自小养尊处优的自如。
他笑嘻嘻的,又重复了一遍:“陆抚筝,要么我进去,要么你出来?”
现场瞬间爆发出惊呼——这男人说是要来找未婚妻,样子落拓而无赖,人们很容易能脑补出一段狗血的感情故事。
在座无不是富贵出身,看似都不可能与这男人扯上关系。
方才聂刻柏刚走进来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这一隅——这儿站着的人中,年龄相仿的,并不多。
人们难免就往夏稚几人身上猜测。
但夏稚和裴述京夫妇两人,并肩而立,实在是登对又光鲜亮丽的。
任谁也不觉得,裴述京会比不上这个男人啊。
事实上也果然如此。
男人叫出来的,赫然是另一个名字。
陆抚筝。
同样是无法想象的人。
这位陆抚筝,在京中也是大名鼎鼎。她是个漂亮姑娘,心高气傲,素来不见与哪位公子哥儿过从甚密的。
竟然是她。
人们总以为,陆抚筝多年不恋爱不结婚,是倾心于裴先生——早年陆家大房卷进了裴氏夺权风波里,那架费城起飞的小型飞机里,他们带着文件出发,却意外发生空难,撒手人寰。
只留下独女,陆抚筝。
裴氏心有愧意,蓝鲸更是将这小小女孩接回身边,亲自抚养。
此后蓝鲸也故世,她才正式回归本家。
只是偶有人提起,当年裴述京与陆抚筝,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这当儿,就有个人小声地问陆乐音:“你妹妹不是和那位……有些过去么?”
陆乐音少见地端出正经庄重的样子,轻声说:“这不好乱讲的呀,裴家只是看在当年情分,看顾一些罢了。当年蓝鲸阿姨在的时候,也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说,要认成干女儿。”
陆乐音的声量很低,简单解释几句,就拍了拍那人的手,不再多说。
这人满八卦的,告诉了她,也就是在相当范围内,公布了回应。
相信不多时,大部分人都会被传播到这段故事。
陆乐音看着场中央的妹妹。
陆抚筝浑身颤抖,脸色煞白,素来端庄大方的样子已然不存。
表妹的心意,她做姐姐的自然知晓,但是,裴述京显然无意,这样又是何必。
她的确很想要那个职位。
策展人的身份,自是比现在陆乐音的掮客身份,要更拿得出手。陆乐音笑了笑,但无论如何,她也有自己要做人的基本底线。
夏稚是她的朋友。
是很重视的朋友。
所以她这样选择,并按照计划,早早把夏正松等人给带到了后台休息间,避免坏事。
陆乐音看着夏稚,她依然是不谙世事的模样,被裴述京揽在怀中,低着头,正要走开-
那句话一出,夏稚忽地一下松懈。
她的慌乱和变化,当然没有躲过裴述京的眼睛。
他没有多说什么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臂弯里的小姑娘,她仍然那么光彩照人,近距离去看,也几乎没有妆感的皮肤将近透明,像是一颗毛茸茸的水蜜桃。
裴述京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早有预备,夏稚却仍然有些惊慌,还好,只有他能看得出来。最亲密的人,连她睫毛微颤,都看得出来。
而后,裴述京示意安保做事。
安保走上前,礼貌而略带强硬地,将聂刻柏请出去。
聂刻柏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可以走,但陆抚筝要跟着一起出来。
陆抚筝僵硬而生硬地反驳,声音喑哑,颤抖地说,我、我不认识……
聂刻柏却很快打断了她。
他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说:“是吗?陆抚筝,前两天我们俩还在威斯汀酒店总统套吃饭,现在跟我说不认识了?这嘴是真硬……啧啧,要把咱们一起进房间的监控发出来你才认?”
纯粹的烂人,旁人在意的礼仪脸面,在聂刻柏这儿似乎不值一提。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旁若无人,始终没有偏移。
就仿佛,聂刻柏真的是为了陆抚筝才来的。
烂人。
陆抚筝尖叫出声——她去威斯汀那天,明明是为了谈夏稚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毫不遮掩的谋算,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疏漏。
偏生陆抚筝自己还觉得胜券在握。
以为自己抓到了夏稚好大一个把柄。
设下了圈套,最后入彀的,却并非是夏稚,而是自己。
陆抚筝喉头甚至泛起腥甜。
她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曾经以为会加注在夏稚身上的非议,现在,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自己。
“不……阿慎!你……你知道的,这不是真的……”
陆抚筝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冒出来的,凄惨而悲烈。
语句碎落不成片。
像是浑身都失去了支点,摇摇欲坠。
陆抚筝楞在原地,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自己的手包,紧紧地抓住,柔软的小羊皮,窝在手心,她连骨节都用力到泛白。她的脸上似乎瞬间血管崩裂,滚烫到让她几乎要闭上眼睛。
未婚妻应该是夏稚。
聂刻柏的未婚妻分明是夏稚!
她几乎要尖叫了。
陆抚筝想叫出声,她根本和聂刻柏没有什么密切联系!她想为自己澄清!想说出真相!
然而她看见了一双淬冰的眼睛。
像是洞若观火,又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裴述京的眼睛望过来。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因为是庆典,所以比平时多了些暗纹,微微一动,就有暗流涌动。
别在驳壳领处的家族族徽,蛇头用鲜艳庄重的血色红宝石点缀,敏感交错,像是时刻准备剥夺猎物的生命。
就像是一种警告。
裴述京不动声色地望过来,眼神冰冷森然,在所有人都望向陆抚筝或是聂刻柏的时刻,他终于露出了爪牙。
而夏稚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是像个惊慌无措的小孩子,认命般地躲在裴述京怀里。
夏稚能听见他的心跳,似乎比平时更快速有力。
裴述京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夏稚的后颈,因为低头而微微有些凸起的骨骼,被薄薄的皮肤裹出刻骨的形态。
裴述京一遍又一遍地抚过去。
就像是摇篮曲。
他的动作轻缓温柔,小声地说,宝宝,别怕。
夏稚并不知道,裴述京已经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望着陆抚筝的时候,他眼底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警告,垂下眼低声安抚着夏稚的时候,纠葛在疼惜怜悯之后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窥视。
伺机而动的窥探像是被解除了封印,现在正无休止地往外蔓延-
陆抚筝还想要说什么,转而去看夏稚:“夏稚……你……”
而裴述京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来。
他已经收起了方才所有的异样,现在表现得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主家,和声道:“看起来二位好像有私事要处理。”
“虽然当年母亲要认你做义女,但这感情债……我们家素来没有干涉的传统,你还是自己处理为好。”裴述京缓一缓,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带着警告,“你再求阿稚,她也无法啊。”
把结论一锤定音。
安保觑着裴述京的神色,知道是要隔离处理。
他们快速地走上前,微微欠身,礼貌但是不容置疑地说:“陆小姐,请移步。”
陆抚筝有点儿僵硬地站起来,她知道,现在还只是“请”,再不听话,就是被架出去的份儿。
更丢人。
陆抚筝收起了慌乱,她迅速地,整理了自己的情绪。
她仍然那样大方地笑了一下。
她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说道,嗯,看来是有点误会,不打扰诸位了,我稍后就回来。
“麻烦了。”
那样落落大方,提起裙摆的手势漂亮优雅,却显得狼狈不堪。
——陆抚筝被几个安保“押送”着走出去。
而聂刻柏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拈着烟,似乎是遥遥致意,对着裴述京露出个莫测的笑容。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但聂刻柏想,她怎么还是这么瘦。
肩胛骨像是突兀的刀片,似乎要把过往完全砍断了的决绝。
她甚至没有回头。
聂刻柏最后看到的,就只是她的背影,皎洁而光滑的后背连着脖颈,头发高高地挽起来,连一丝碎发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在心底,说了句“再见”。
作者有话说:
晚安,还有,假期快乐呀~
第58章
宴会结束之后的夜晚最空寂。
夏稚坐在后排, 一贯热闹的高架桥如今却安静非常,偶有车辆驶过,不过风卷起她的碎发。
她懒洋洋地看着路旁一闪而过的高楼。
中透的大厦也熄灭了最后的灯光, 褪去了夜色里最后的亮。
唯独月亮高悬。
一场大暴雨, 来得快,去势也不拖泥带水, 现下夜空如洗, 星光璀璨,月色疏朗,空气微湿。
身边的裴述京,并没有说话,只是兀自闭目养神。
夏稚抽抽鼻子。
也不是冷,就是被风吹得有点儿鼻塞。
“……”
仍然没人说话,夏稚却被丢了个外套。
她老老实实地穿上, 但还是忍不住闻了闻味道,说了句, 你的衣服好香哦。
裴述京嗤笑一声, 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却转了转指间的婚戒。
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夏稚有些抱歉地靠近,栽在他怀中,小声说, 喝完酒头好痛。
裴述京屈尊纡贵般地, 伸出手,替她揉了揉。
车子停稳了以后,夏稚先下了车,回头却看见裴述京岿然不动。
隔着车窗, 夏稚看不清楚,裴述京的表情在阴影之中,更加莫测。
她有些踌躇。
降下的车窗,裴述京的面容平静而温和,他淡淡地说:“需要我陪你的话,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夏稚露出个笑容,摇摇头。
“我自己可以。”
顿了顿,夏稚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轻声道:“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夏稚走了进去。
唐宝言和九叔正在别墅里等着,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去。
这处房子是唐宝言的私产。
唐宝言先看了看窗外,见裴述京的车子只停在门口,连车灯都熄灭,便对夏稚说:“聂刻柏正在书房等着。”
“好。”
夏稚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裴述京身上清冷的气息还环绕四周。
她慢慢走进去。
九叔替她掩上门,在门外静静等待,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聂刻柏沉默了片刻,先开口,“夏小姐,请坐。”
夏稚没什么表情,没坐下,只站在门口。
仿佛是随时戒备、要逃跑般。
聂刻柏一眼看穿,自嘲般地笑了笑。
“想见我的方式不对,自然难见,”夏稚说话语速极慢,却带着一点怅惘,“你现在还拉大提琴吗?”
男人身子一震,像是不可置信般地,抬起头。
良久,他的声音才艰涩地,溢出来,沙哑得像是迟暮老人。
“音乐家是需要钱的,而我没有。”
“我早已不拉琴了,阿稚。”
他露出个很难看的笑容,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费城的天气阴冷,加州的阳光刺眼,而那个穿着燕尾服的音乐天才,从此陨落。
聂刻柏成为拉斯维加斯地下城的赌徒。
他难堪的想。
而回过神来,聂刻柏尝试着问:“……你想起来了?”
夏稚眨了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了眸,轻声说:“对不起。”-
聂刻柏十八岁生日的前夕,按照两家的婚约,会同步举行订婚仪式。
夏家一直热切地推进着这桩婚事。
聂家却是有些不情愿。
聂刻柏只记得,自己甫一出生,就被灌输了一件事。
——他有一桩极好的婚约。
听说那是爷爷所定。聂刻柏猜测,那女孩应当是出身世家,可能和他一样,不是学音乐就是念艺术,总之,她的样子是被想象过的。
只是等聂刻柏稍大一些,明白事情了,就知道,家中其实并不喜欢这门婚约。
好在老人们当年只是约定,聂家与夏家的孩子,以后要结为亲家,并未点名是谁。
聂家不舍得拿出息的长子去填这门亲事,长子念书时就已经与同学情投意合,一毕业,火速给长子定下姻亲。长女也是有了意中人,最后这婚约,兜兜转转就丢给了小儿子聂刻柏。
虽然如此,聂家却也总是推三阻四。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聂刻柏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是突然被送到美国的。
怯生生的站在庄园门口,被不远处的巨型犬给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煞白了脸,不敢发出声音。
夏家伯父说的话充满了讨好:“这孩子之前一直身体较弱,养在新加坡。现在大了,送出来念书,我们又不放心……”
言下之意,是要把夏稚提前送进来。
说是寄养,实际上……
当晚母亲就碎碎地抱怨:“这夏家什么人啊,把孩子送进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无非是怕婚约不稳固,提前送进来,培养感情而已。
夏稚就这样进入了聂家。
聂家当时已经不比从前显赫,但终归是有底蕴,小儿子聂刻柏也是悉心培养,虽然不指望他接棒家业,却总希望他能在音乐界做出一番成绩。
聂家夫妇都是勤恳到有些严厉的性格,看到夏稚,自然是种种挑剔。
夏稚不爱说话,更别提什么嘴甜、会来事儿了,用聂父的话说,除了一张脸能看,丝毫看不出来是大家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反而总是怯生生的,充满了讨好。
聂刻柏则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寄养在自己家中的小妹妹。
她不骄纵,也很少提出意见,面对冷言冷语总是低头不语。
然而久而久之,聂刻柏习惯了她的存在。
在练琴到很晚的时候,他去厨房拿牛奶,不开灯的房间里,夏稚正蹲在冷柜边找面包吃。
“你还喜欢吃w家的三明治吗?”
聂刻柏忽然问。
记忆里,夏稚经常会晚上在厨房找东西吃,每每看见,都是抓着w家超市里的三明治。
他练琴的时间越来越长,结束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和夏稚肩并肩坐在厨房料理台边吃东西聊天,似乎也成为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好像总吃那个三明治。
夏稚顿了顿,这种程度的记忆细节,似乎并不那么清晰,然而就像是尘封的记忆宫殿,真的要找,却也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似乎还能回味那味道。
冷掉的三明治并不算很好吃,里面的酱料几乎要凝固,肉很咸口,菜叶子枯萎又干瘪。
夏稚想,不会有人喜欢这样的食物。
她回忆了很久,直到所有的味觉都席卷而来。
夏稚几乎都尝到,舌尖微凉难吃又过于黏腻的三明治酱汁味道。
“我从来也没喜欢过,只是它最便宜,”夏稚慢慢地回答,“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只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选择。”
她头痛欲裂。
瞬间加载的记忆,让夏稚微微有些颤抖,她裹紧了外套,努力嗅着上面的气味。
雪松,没药,琥珀。
苦涩清冷,却比什么都能让她安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如果有什么可以弥补的,我愿意去做。”
聂刻柏裂开嘴,笑得很难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手指颤抖,拿出烟盒,在桌上磕出来两根,正要点上,却还是顿了手。
聂刻柏垂下眼眸,捻住烟卷,在鼻尖闻了闻。
良久,他轻声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一夕之间我家破人亡,你总该给我个真相。”
“夏稚,我喜欢过你的,我也努力说服爸爸妈妈接受你。”
“我不应该是这个下场。”
他的眼神冷冷的,却又透露祈求。
夏稚有点害怕。
那是一种本能的愧意,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夏稚退了两步,脊背抵住冰冷墙壁,像是终于找到支点。
她说,好。
夏稚抬起头,没开灯的房间里,仅有窗外惨淡的月光照进来。
琥珀色的眸子宛若是晶莹剔透的琉璃,似乎轻轻一晃,就溢出池水。
“我妈妈叫做关荷,所以我叫关关囡。”
“我没有爸爸。”-
十四岁的小孩,被丢去美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母亲终于得到医治。
母亲一生都坎坷,选秀出身,曾经被誉为最美港姐,却只是繁华娱乐圈的惊鸿一瞥。
她很快就离开了娱乐圈,回到出生的澳城,生下那个孩子。
人们叫她阿关,叫她女儿关关囡。
阿关起初卖糖水,后来卖葡挞,勉强养活这个孩子。
直到阿关病入膏肓。
关关囡曾经无数次想过那个问题,爸爸是谁。
于是她终于知道了。
贵妇白露掩着口鼻走进来,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拿来点钱,后来又带着丈夫过来。
名义上是探望,实际上,是看关关囡。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白露的弟弟早年在外风流的私生女,仅此而已。
白露的弟弟自然是不可能认回这个孩子的。
事实上他早已经成家,家中孩子无数,去岁车祸故世,死前病床边妻儿老小,精密的仪器、专家组都为了挽救他那卑劣的生命而努力。
生生把他的阳寿拖长了两星期。
死前他都不曾问及关荷。更遑论那个未起名字的小孩。
而现下,白露决定认回这个孩子。
白露和夏正松,站在关关囡面前,温和地温:“你愿意做我们的女儿吗?”
“会有优渥的生活环境,会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去国外念书。”
关关囡摇了摇头:“我不要。”
虚伪的慈爱让她有些作呕。
而很快,白露就拿出了让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关荷的身体越发差,癌症的治疗费用高昂,而那对于夏家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关关囡最终还是接受了那个领养协议。
她成为夏稚。
然后进入了聂家。
白露和夏正松不是因为大发善心而领养她。
只是为了完成那个婚约。
时过境迁,夏家需要一个姻亲来稳固日益下滑的地位。
而早早移民海外的聂家,并不会发现领养的真相。
直到她亲口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在成年礼前夕, 聂刻柏记得,自己好像是喜悦的。
因为他终于联络到了夏稚——消失很久的夏稚。如果说在学琴的岁月中,有什么是正在缓慢萌芽的, 大概就是那种叫做喜欢的情绪。
聂刻柏后知后觉地想, 他好像是不怎么排斥这段婚约的人。
夏稚的手机终于通了。
她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鼻音,像是重感冒一般:“……喂?”
“夏夏, 你吓死我了, 你在哪里?”
聂刻柏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她了,原本住在自己家中的夏稚,忽然消失,听说是回国处理私事。
但无论是MSN或是邮件,夏稚都没回覆。
夏稚似乎很犹豫,却又很坚决。
她说:“预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一切顺遂。”
然后, 夏稚就挂断了电话-
“喂,叔叔, 我是夏稚。”
夏稚拨通了聂父的电话, 她的来电自然让人惊讶,毕竟在此之前,她从不会主动与长辈联系。
聂父有些不满:“有什么事吗?”
夏稚抢先在他挂断电话前说出来:“我知道您和阿姨都并不喜欢我,我可以帮助你们解除婚约。”
这筹码已经足够重。
聂家夫妇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私下见面。
夏稚咳了咳,连续红眼航班飞行,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虚脱。
她接了一抔自来水, 勉强喝下润了润嗓子。
见面的地点,是机场不远处的一个普通街区,这里环境不算很好,建筑也是破旧不堪。
但夏稚目前的钱, 也只够在这里暂居。
这处房子是她一直私下租赁的,在聂家呆不下去的时候,她会在这里生活,也会在这里和母亲关荷见面。
夏稚洗了把脸,让自己清醒几分,继续收拾着行李。
她给房东发了消息,说自己要提前退租,协商违约金和验收房屋状况事宜。
房东先生回了一句:“OK,I will come later.”
夏稚的行李很少,大部分都是关荷的物件儿,她抽泣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把眼泪抹掉。
袖臂上的白布,显得刺眼。
她就这样打开门。
聂家父母站在门外,正有些纠结,不太确定地址是否正确。
直到看见夏稚。
聂父真正要说话,倒是聂母看见了夏稚正在带孝。
“请。”
聂父心里实在是着急,急匆匆走进来,甚至来不及坐下,就问:“你真的能够取消婚约?”
“可以,”夏稚坐下,并未解释这摊了一地的行李,“我也有要求,我需要一点经济支持。”
夏稚虽然只是个小孩,但现在却冷静地坐在沙发上。
衣衫简单,眉目稚嫩,试图谈判的样子,却比许多成年人更熟练冷静。
“放心,那不是个很苛刻的条件,一定物超所值。”
夏稚露出一个极其惨淡的笑容。
故事说起来也实在是很简单。
夏稚三言两语就说得很是明白。
“我不是夏家亲生的小孩,是被领养的。”
“他们答应替我妈妈治病,所以我配合他们撒谎。”
“现在,如你们所见。”
夏稚淡漠地说,我妈死了,我急于摆脱现状,请你们替我结清这里的房租,替我买一张回国的机票,仅此而已。
她把档案袋推过来。
牛皮纸袋里放着的,赫然是亲子鉴定和领养手续。
聂家夫妇迫不及待地拆开,脸上表情变得愤怒。
他们家书香传世,早早移民,并未时刻了解跟踪国内情况。
对于夏家这门婚约,虽然有些不满,却也终究是遵守了约定,没有拒之门外。
却没想到,夏家为了得到婚约,竟然能做到如斯地步。
夏稚的要求不算严苛,他们也不是要和孩子计较的人,现在看着面前端坐的夏稚,小姑娘还没成年,却已经有了这样的气度。
聂母似乎是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姑娘。
长得漂亮,似乎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琥珀色的双眸里,满是不屑,甚至厌恶。
——她根本不想和聂刻柏结婚,尽管聂刻柏优秀、英俊、温和,是可以预见的音乐家。
但她似乎不打算,沾染分毫。
这点小钱,聂家人并不放在心上,聂母沉默了一瞬,就拿出手包,撕下支票,想了想,又拿出些钞票。
“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金额,”聂母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继续资助你念书。”
聂母是成年人,浸淫商海多年,心里很清楚,夏稚这种背刺,会将夏正松激怒。
聂家愿意给夏稚些许保护。
夏稚摇了摇头。
她的拒绝似乎是久有预谋 地:“这些日子多有打扰,感谢您的好意。但这些……还是不必了。”
夏稚说完所有话,心里感觉到,一阵轻松。
这些日子,长此以往的欺瞒让她喘不上气。
母亲离世,她终于能有机会说出事实-
仿佛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但故事永远不会有完美的ending。
呼啸而过的警车和救护车一起赶来,贫穷街区的暴力血腥事件似乎屡见不鲜,枪响的声音贯穿了寂静的深夜。
伴随着瘾君子和流浪汉为了抢地盘儿的对骂声音。
血淌过来,雨声淅淅沥沥,很快演变成暴雨如注。
闪电劈开了深黑色的天幕,就像是短暂的黎明假象。
夏稚颤抖着。
……-
裴述京拿过电脑,年份久远的新闻词条里,新闻是这样简单。
房东安东犯罪累累,刚保释出狱不久,破罐破摔的人生似乎已经没什么好失去,他蓄谋已久,为了筹措赌资,也为了那个隐藏许久的、见不得光的欲望。
打开房门,他试图侵犯亚裔女孩A某。
却未料到房内还有一对亚裔夫妇。
安东试图拔枪威胁,最终一死两伤,辩护律师称,安东开枪属于无心之举。
A某因未成年,身份被保护。
上庭作证的照片,马赛克很厚,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极其削瘦。
面目惨白。
再后来,A某就消失了。
裴述京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新闻。
他想,那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新闻每天都在更新都在滚动都在爆炸性输入。
裴述京丝毫不记得这桩新闻。
也无从得知彼时的夏稚,是如何养伤,如何长大。
隔板升起,安静私密的后排空间里,向来是无所不能的男人,此时却低着头。
指骨轻轻按了按眼角。
皙白手腕上的机械表盘冷光闪了闪。
电话适时响了起来,他微微咳了一声,调整了声线,接起来。
通话很简短,安排这些事情并不算困难,甚至是举手之劳。
安东会在监狱里过得更加痛苦,他会后悔自己没有伏法认罪,他甚至会后悔自己为何存活至今。
而现在,裴述京很想抱一抱夏稚-
裴述京站在阴影里,脸上地表情完全看不清楚。
他的黑色大衣搭在臂弯,身上的西装闲闲地解了扣子,领带别在衬衣扣里,显得有点懒怠,他比平时更懒散些,手上拿了根烟。
没有抽。
裴述京忽然想,在那些寂寥的岁月里,夏稚究竟如何度过。
直到他看见夏稚。
铁锈红的裙摆看起来那么刺眼,裴述京感到一阵难过。
就像是看到血污浸透了小女孩的洁白长裙。
再也看不清楚底色。
夏稚似乎很疲惫。
裴述京走过去。
她浓妆后的脸扬起来,眼线描摹得很粗,高光细粉盈盈闪光。
借着一撮月色,裴述京仔细看着她的表情。
但是仍然看不清楚。
半晌,裴述京伸出手。
他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一句,我们回家吧。
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凉,被风一刮就更冷,但是尾调还上扬着,微带沙哑着。
夏稚点点头。
却感受到有力的拥抱。
裴述京把她拢进怀里,胸腔里传来的声音带着共振,他说,对不起。
“一切都过去了。”
夏稚安静地窝在他的臂弯,男人身形邤长,此刻却以一种格外依赖的姿势,屈肩沉下。
他的头发蹭着夏稚的脖颈。
微有些痒。
他似乎在抱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小心,谨慎,力度温和,然而表情却是极度阴郁。
夏稚并不能看见,拥抱住自己的男人,力度温柔,但眉眼却很是凛冽。
“你不仅要得到公正。”
那太迟了,太轻纵了。
安东应该生不如死的。
但裴述京没有说。
夏稚有些迷茫,而下一刻,她感到湿热。
她浑身一滞。
是眼泪吗?
她不敢确定,也不敢问-
琉璃灯盏依次亮起,夏稚再抬起头,看见的,仍然是平和的裴述京。
仿佛刚才那句低语的警告,是夏稚的幻觉-
似乎从未有这样的劳累,像是终于抵达安全的港湾。
夏稚终于抛锚。
裴述京没有多问,只是轻柔地替她卸下防备。
一沾上枕头就昏睡过去,简直是光速入眠。
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带着浓重的雪松和没药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似乎感受到裴述京的手,正轻缓地拂过她的后颈。男人微一用力,就将她放在自己怀中,像是白鸽栖息在灯塔。
那样安然。
她感受到一种被哄睡的安宁,被裴述京轻轻拍着肩胛骨,节奏舒缓。这是夏稚缺失的记忆。
摇篮曲,被拥抱着入睡,或是轻声叮咛。
这些都是没有的。母亲关荷疲于奔波养活孩子,再后来,她就缠绵病榻。
夏稚从记事起,就是独自睡觉的,尽管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小稚童。
但现在,身边有个温暖的所在,他很耐心地拍睡,哄着自己睡觉。
很舒服。
她渐渐睡得更沉了。梦魇也重新刷新了新场景,这一次,她看见的是白茫茫的大雪。
京雪长,步履缓,男人一步一步走上前。
看不清眉目的脸,不清晰的预言里,似乎有什么湿热的气息,喷涌而出。
清冷冷的月光洒下来,裴述京看着熟睡的小姑娘,心底的灰色翻涌,像冬日里的海浪。
他在哭。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晚安。
第60章
“太太还没醒。”
会议的间隙,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
管家进来添上茶水,低声说了一句。
裴述京点点头:“把饭准备好,她下楼的话来告诉我。”
处理工作对于裴述京而言不算麻烦, 高效地解决了现场会议的待决事项,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钟。
家庭医生正在配药,看见裴述京走进来, 颔首:“营养针和镇定剂都准备好了, 您看……”
裴述京摇了摇头。
接过托盘,稳稳当当地走上?楼。
夏稚还蜷缩在床上,天色完全亮了起来,白色纱幕像是过滤器一般,将刺眼的阳光给筛选得干净。
像是一隅圣洁之处。
过分洁净。
小姑娘像是安然沉睡的婴孩,唯有睫毛轻轻颤抖。
裴述京在床边站定,片刻之后, 他放下手中托盘,轻轻伸出手。
略有些粗粝的指腹轻滑在脸侧, 夏稚睫毛的颤抖程度越发重了, 像是终于装不下去似的。
夏稚却还是死撑着,不想醒过来。
直到轻笑声响在耳畔,她才认命般的,睁开眼睛。
“睡醒了?”
裴述京理顺她的碎发,声音略带玩味。
夏稚兀自强辩道:“是你把我吵醒的。”
“好, 对不起。”
黑绸衬衫泛着流利的光泽, 金色的领夹是身上不多的色彩。裴述京的表情似乎很是平静,就像是昨晚发生的事情不值一提似的。
他好像并不好奇,昨天晚上夏稚和聂刻柏单独谈话的内容。
长达四个钟头的真空时间,裴述京丝毫不好奇。
然而夏稚没办法装做无事发生。
她犹豫了一下, 正要开口,然而裴述京却是递上温水。
玻璃杯高透澄澈,映出水光,倒映在男人眉宇。
像是波光淋漓却又难以揣测的,璀璨海洋。
难以预料深海之中的蕴含的情绪。
夏稚没接过杯子,就着裴述京的手,小口地抿了抿。
像是养着小流浪猫一样,怯生生地只喝他手中的牛奶。
她的脸上还略带一点儿婴儿肥,像是水蜜桃般细微的绒毛,因为睡了长觉而有些潮热泛红。
夏稚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才摇摇头。
这事情仿佛就这样结束。
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但纷扰毕竟也只集中在陆抚筝身上。至于那个混血男孩,他长久地不出现在聚光灯前,身上似乎也没有世家痕迹,过分苍白的脸颊看起来营养不良。
没人会去深究他的身份,只是嘲讽陆抚筝被拆白党给骗了。
“卿本佳人,奈何图脸呐。”
被人刻意引导的故事就像是真相,毕竟没人会花费精力深扒聂刻柏的身份。
裴述京没多干涉,但事情已经解决得很干净。
聂刻柏乘飞机去往路易斯安那州,即将亲眼目睹安东的生不如死。
临走之前,裴述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就像是嫌恶般地,站在舷梯下,微微抬起头。
姿态却是盛气凌人。
“我妻子年纪还小,不擅长处理这些事情,”裴述京薄唇轻启,像是在兀自做出决定般地,宣布了结局,“如果有困难,之后也请直接找我吧。”
聂刻柏没说话。
而裴述京却已经转过身,丢下最后一句话。
“希望你信守承诺。”
这样的结局,不必告知夏稚。反正之后她的人生中,不会再有聂刻柏的出现。
同时被处理删除的,还有当天的监控视频,避免被有心人收集。
聂刻柏那张脸,年轻却也实在好看,人们会逐渐淡忘。
夏稚也会忘记的。
至于夏家,唐宝言有足够的能力,确保他们不多说话。
她当然会完全做好。
所以,在夏稚问出那句话时,他回答得无比坦然。
“Garric的电话好像打不通了,我爸妈好像也没打电话多问什么,好奇怪哦。”
夏稚抬眸,有些不很确定地,看着裴述京。
琥珀色的澄澈,透明仿佛是能映鉴出谎言似的。
“阿慎你……知道为什么吗?”
裴述京正在帮夏稚穿鞋,慢条斯理地系好缎带鞋的蝴蝶结,动作丝毫不见停滞,男人的笑容很是淡然。
声音仿若天光般恬淡:“宝宝,我不清楚呢。”
另一个声音只能在裴述京心底响起来,他愉快地想,这样也很好不是吗?他们只是回到了自己应站的位置,仅此而已。
裴述京耐心地打出漂亮的蝴蝶结,站直了身体。
他牵住夏稚,牢牢地。
他们正常吃饭,亲吻,同床共枕。
生活好像很寻常,春节的氛围越发淡去,钺山的佣人如期撕下了妆点冬季的红色春联和灯笼。
夏正松和白露登上了欧洲游轮,据说会开展一场长达两月的豪华轮渡游。所有的公司事务都交给了长子夏致珩,不过仍然忙不过来,他出海拓展子公司的事业,国内种种几乎都交给了刚新婚的妻子唐宝言。
唐宝言工作能力确实是强悍,履历光鲜亮丽,丝毫不见注水,如果讲不通道理,九哥也是颇通一些武力。
而话题中心的陆抚筝,却是越发地不好过。
从当年如何死皮赖脸跟着裴述京,再到在艺术行当里如何自立门阀、打压新锐艺术家,注水的简历有不少是蹭别人的项目,甚至甩胚基本功还不如同门师弟师妹。
多年来精心营造的良好形象,似乎付之一炬。
“港城那边回消息了,说他们家的小儿子无福消受咱们家阿筝。”
“连城的许家呢?”
“……没有任何回复,电话也不接。”
陆家夫妇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坐在一旁的陆抚筝,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或是选择的余地。
这种时候,倒是陆乐音更轻松一些。
陆乐音置身事外,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家子焦头烂额。
沉寂片刻,陆抚筝先低了头,小心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伯父伯母,我这次不够小心。”
“你……唉,这事儿到底怎么回事?你未免也太轻敌了,”陆太太恨铁不成钢道,“那是裴先生!你做事也太不用心了,怎么不提前和我们是商量一下?”
陆抚筝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但她知道怎么祸水东引。
面对伯父伯母滔天的愤怒,陆抚筝低了头,眼角泪珠滑下来,滴在她的衬衫衣领,氤氲出一颗颗水痕。
“我以为拜托了姐姐就安然无恙……我没想到……”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陆乐音的问题。
果然陆乐音摊手承认:“是我说给阿稚与裴先生的,怎样?”
是,表妹陆抚筝拿来的职位,确实很有吸引力。那个职务,不少国内外的?代都想要。
不过还不足以让陆乐音背叛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若要摇尾乞食,陆乐音也不会过得如此辛苦。
所以她立刻就打电话给夏稚,把表妹的计划和盘托出。
夏稚与裴述京怎样布局,陆乐音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自己被分配了任务——装作无事发生,装作被利益熏心。
这很简单。
反而顺遂了陆乐音的心意,她本就讨厌自己的原生家庭。
陆乐音的脚边堆着几个行李箱,看起来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给家族惹下了什么大祸。
“姐,我们好歹是一起长大,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来害我?聂刻柏是个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声全完了!”
陆乐音却是深深地凝视了片刻。
这个妹妹,从进入自己家中的那一刻起,就是知情识趣又温柔的,似乎很是懂事。
陆乐音自己也曾经很喜欢她。
越是喜欢,就越是恨自己的父母。
恨父母为了谋求家产而推波助澜,甚至直接造成了小抚筝父母的空难事故。
陆乐音自小儿就恨父母,十八岁那年就离开学校,开始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否则一个世家女儿何必做?道贩子。
她本应该有无限精彩的未来,只是她不愿意。
“阿筝,执念太深,不是好事,”陆乐音再一次地重复,但她心里清楚,毫无意义了,她看着表妹年轻而倔强的脸庞,叹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陆抚筝脸上淌满了眼泪。
伯父伸手去打陆乐音,伯母去阻拦,而她瘫坐在地摊上,终于明白,从数日前,她走进威斯汀酒店的大堂的那一瞬间,她的人生就走向了彻底的崩塌。
金碧辉煌的挑高层大厅里,带着白手套的门童礼貌颔首。
陆抚筝走进去,侍应生引导她走进酒廊,聂刻柏正窝在角落沙发里,细细品尝着新开的酒。
“你好。”
陆抚筝大方地伸出手,和聂刻柏握手。
男人却是毫不在意,懒洋洋的说,我这么做,无非是替你做嫁衣。凭什么?
陆抚筝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她并未瞧得起这个男人。
聂刻柏,Garric,早年聂家众星捧月的小儿子,如今却是如此浪荡不成器。
说服他并不算难。
聂刻柏很快打了个呵欠,放下酒杯,似有睡意。
陆抚筝见微知著,看了看左右人群,酒廊人数不少,她有些谨慎地说:“不如去你房间谈?”
彼时的聂刻柏淡淡的说:“你确定?”
“OK,如你所想。”
她就这样走进陷阱,带着蠢蠢欲动的野心。
这样不对,不合理。
陆乐音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妹啊,凭什么就要去帮助一个毫不相干的夏稚。
她不明白。
一切的羞辱和难以理解的情节,陆抚筝习惯性地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
都是因为裴述京。
畏势者即观望而不敢言,趋利者复拥戴而不肯言。因为人们总是这样,所以她一定要嫁与裴述京。
好像这才是唯一能挺起胸膛做人的方式。
唯一的。
夏稚能得到这样多的帮助与袒护,就连聂刻柏那个浪荡子——曾经和夏稚隔着血海深仇的人,都能倒戈一击。
都是因为裴述京。
就是这样。
陆抚筝咬了咬牙-
夏稚的假期度过得很充实。
但结束的时候也这足够猝不及防。
她摘了墨镜,把行李推过柜台去托运,小心翼翼地算着重量,在行李额范围内提前称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片刻,夏稚没接,安安心心地把手续办妥。
卡包里抽出brp换好登机牌,她检查好证件,稳妥地收进护照包,这才逆着人流走出来。
时间还算宽裕,但夏稚也没再耽搁,直接就入关了。
等在登机口坐下了,夏稚才接了电话。
只是接起来也没什么话能讲。
裴述京沉默了很久,问:“想离开也没必要坐经济舱。”
开年以后堆积的工作不少,尽管放在家里处理了大半,但裴述京总归是要去现场的。
今晨裴述京早早出发,有两个剪彩的活动,裴述京出门。
之后夏稚也要了车,说要去市区逛一逛,还和陆乐音约了一顿饭。
老陆现在是神清气爽,和家里彻底断了往来,不过仍旧是财大气粗。
吃完饭,老陆开车送夏稚去机场,把一些英镑纸钞塞给夏稚,后备箱里放着的,是之前夏稚提前送出来、寄存在老陆那儿的行李。
“你要坐飞机,我就不祝你一路顺风了,”陆乐音眯了眯眼睛,感觉眼底有些酸涩,“祝你,万事顺心吧。”
而现在,电话里的裴述京,只有呼吸声。
他似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凝涩了许久,他轻声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钺山夜风惊扰。
裴述京把信叠好,又拆开,重新读了一遍。
【阿慎,见字如面。】
【我已申请了小学期课程,近日要开始实习实践,航班定得匆忙,就先出发了。】
【我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道别,但短时间内,我想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
你们有没有吃过那种蜂蜜小面包,很好次,这几年真的好少见哦。
想吃……今天没买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