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家路上, 夏稚一直在想。
想玛丽金的那个问题。
玛丽金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说, 也许找回记忆的你,并不会再一次爱上你身边的人。
“你的生活会因此改变。”
“这种代价真的很值得吗?”
夏稚不是很确定前者——找回记忆之后, 她是否会继续依赖裴述京。
她正在爱上裴述京, 不断的。
夏稚能听见心底的声音。
但对于后者,她却是十分肯定,夏稚觉得,那一定很值得。
夏稚按开了窗户,风呼啸而过,这里的夜风并非完全冰冷,却比京市的风多了些许海浪的味道。
咸涩, 却并不觉得陌生。
无端有些熟悉。
夏稚陷入沉思。
蜿蜒的临海盘山路,一侧是高耸的岩壁, 另一侧是翻涌的海浪。
车窗灌进来咸咸的海风, 夏稚似乎能听见浪涌的声音。
哗啦,哗啦。
莫名感觉到一阵熟悉。就像是她曾听过成千上万次。
仿佛是在欢迎她,即将打开记忆。
她拂了拂黏在脸上的碎发,尽力压下有些激动地心跳。
深呼吸。
手机亮起来,是向日葵的消息。
对方的头像是个非常拽的手绘向日葵, 颇有点流氓味道。
【小葵花课堂:用尽毕生之力, 给你写了个方子,按此服用,可滋补身体。】
夏稚看了看,自然是……看不懂。
【小葵花课堂:切记, 盯住蓝慎服下,然后速来报我。】
【稚:我没有嘛?】
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小狗拜拜。
【小葵花课堂:……呃,问就是没有。】
夏稚把方子下载,准备先去问问家庭医生,确认没什么问题,再给裴述京吃。
到家挺晚的了,再加上打小黑工,还真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走进去。一路走进去,没见佣人和路易斯。
家里却是灯火通明。
夏稚有点疑惑地走进去,下沉式客厅区有声响传来,她走过去。
裴述京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身上规矩穿着月白色衬衫,领带打得同样规整,环在肌肉健硕的臂上,正是黑色皮质西装袖箍。
多了一丝禁欲意味,无边眼镜闪着冷幽的光。
裴述京正在和国内高管开会,掀起眼皮,一双漆黑瞳仁。
他露出了个极为浅的笑容,对夏稚轻轻抬手,是一个给予拥抱的姿势。
夏稚本想直接上楼,见他这样,就慢慢走过去,轻声细语地,对口型道:“怎么还没睡?”
因着怕麦克风收音,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得很近、很近。
裴述京微诧,随之明白过来,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裴述京是刚洗完澡,身上有干净的、类似于白色通感般的皂香,洁净而令人安心。
那种洁净气息,不如从前惯用的没药苦涩气息那样侵略性墙。
却更安心。
皂香被潮热身体烘得越发浸润。
夏稚喜欢这个味道,感受到后颈被他的掌心拢住,略带粗粝触感的指腹,轻轻摩挲。
有点儿痒。
夏稚本能地扭了一下,反而引来他更深的力度。
被迫成为卡皮巴拉,趴在裴述京怀里。
一米九多的男人本就是宽肩窄腰,此刻形成对比强烈的体型差。
深邃海洋几乎与墨色天际,融为一体。
依稀能看见灯塔的微弱光源,是整片辽阔海域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引航希望。
空旷宽敞的房间里,成扇的落地无框玻璃门敞着,海风卷起薄纱窗帘。
裴述京的呢喃落在耳畔,像是浪涛拍打在堤岸的消波块上,神奇地容纳了一切浪涌。
寂静。
唯余声息,缱绻在耳畔。
裴述京轻轻地含住夏稚耳垂,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夏稚咬着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而裴述京却像是找到了乐趣。
他乐此不疲地尝试着各种恶作剧,那些能引起颤栗的危险动作。
而夏稚只能咬着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她小声地和裴述京商量:“不要了。”
裴述京却是置若罔闻,甚至还惩罚似的,更是添了几分力气。
适逢此时,越洋会议里的一段业绩汇报告一段落,那人忐忑地说:“裴总,关于这个价格谈判的目标值……您看?”
裴述京毫无被cue到的自觉。
夏稚反倒是比他更紧张几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有点着急地使眼色,催他快点讲话。
就这么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显然男人比她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尾微红,像是糖霜般的亮色,将他俊美锋利的眉眼,渡了一层殊色。
陡然抽离的手指,仿若是餍足的愉悦。
裴述京神态优雅,就像是方才不曾做那些“恶劣”行径。
他慢条斯理地按灭了静音键。
夏稚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这才明白他的有恃无恐……以及自己的,虚惊一场。
然而此时已经是真的开始收音。
裴述京声音沉静。
简略地回应了方才汇报中的些许问题,就像是真正心系工作那般,而夏稚愣愣地盯住他的手。
裴述京的手,生得格外漂亮,骨阔匀净,筋骨分明。
似乎上天格外偏爱。
然而此刻,皙白长指套着的婚戒,火彩流丽,华贵自不必说。
偏生那指尖的莹润水痕,比指环的璀璨更耀目。
裴述京的声音仍旧是沉稳又平和,竟然还挑得出来方才指标里的错漏,他这般坦然。
然而。
裴述京直视着夏稚,他的眼眸里亮着些许情绪,夏稚读不明白。
极盛的面容,近在咫尺,却挑剔不出丝毫瑕疵。
淡漠的唇微启。
那曾经搅动过无数颤栗的引燃信子。
指环钻石的璀璨光华,和水痕光亮,在有限的光源下发出迷惑的光。
他抬起手。
皙白长指这样好看,漆黑眸子幽深。
夏稚分不清楚。
而他,素来光风霁月的男人,现下,一边回应着会议里的提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方才的……战利品。
他微微歪了歪头,失笑地,露出一个胜利的表情,那笑意带着抹挑衅。
“好喝。”
他的音量微不可闻,却像是震耳欲聋。
“是甜的。”-
宽敞的客厅里,裴述京的越洋会议持续了许久。
而灯光却越发黯淡下去。
他一盏、一盏地熄掉了灯。
璀璨吊顶水晶灯,率先被熄灭。
尔后便是烘托氛围的射灯。
等灯光几乎全部被按灭,裴述京抬手,揿亮了一侧的落地灯。
暖黄色的光源像是打造了一个完全的安全区,在这一隅,夏稚蜷缩着,瘦弱纤细的腕足,被攥在裴述京手心。
他一点点地摩挲,却不疾不徐,丝毫不着急。
会议持续进行着,裴述京甚至不需要看文字稿,对那些数据烂熟于心。
游刃有余的,他甚至还时不时跑神。
而夏稚像是自欺欺人般的,伏在裴述京胸膛。
海洋浪涌是否有方向,她不确信,只好随波逐流。
被攥住的腕足,本是有些凉意,却在他的掌心被渡过来温暖。他声音轻缓,像是叹息:“阿稚身上好冷啊。”
夏稚不说话。
而他也不计较。
或者说——裴述京并不会争那口舌之快。
他只是兀自摸索着,探索着,将那炙热温度不断传递。
夏稚呜咽着,不敢出声,她无法分辨现在是否是可以开口说话的时机。
而在冗长又枯燥的会议上,采购的数据、谈判的进度、年审的问题里,夹杂着些许嘤咛。
在不甚明朗的光线里,裴述京瞥了一眼。
地毯上堆满了散落的衣衫,很不整洁。
裴述京从前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有强迫症和轻度洁癖,即便是在留学期间独居学校宿舍,也从来是打理得十分整洁。
可现在,是他亲手制造了这片凌乱。
这般出神地自嘲一笑,然而,他的动作并未停止。
他仍旧毫无凝滞地,抬起手。
夏稚终于是反抗。
她握住裴述京的手腕。
胳膊上的青筋凸起,无端增了几分少见地戾气,薄肌因着用力而走势越发深刻。
夏稚眼角已经有了些许湿意,连额头上的薄汗濡湿了碎发都顾不得。
她小声地说:“不可以。”
“哦?”裴述京在她唇上啄了一下,颇为倨傲地,“请问,什么事情是不可以的?”
说罢,强势地撬开了唇关,吐露几个字:“静音了。”
示意她可以讲话了。
裴述京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夏稚微怔一瞬,舌头有些打结,许是方才回家前那杯调制酒的浓度过高了,现在她几乎说不出连贯的话。
但裴述京并不催促。
静静地等着她讲话。
“你不可以、在这里……”夏稚磕磕绊绊地,声音因着他的动作都有些抖,“你不可以……自己衣冠楚楚,却要……”
却要剥夺她的白色风衣,真丝衬衫,艳丽长裙。
甚至现在还不肯罢休。
裴述京很是无辜地摇了摇头,语调很缓慢的,为自己辩解:“你若是想,我无不可,请便。”
分明是不肯罢休的意思。
夏稚鼓了鼓腮,真的想伸手去扯下他的领带——西装革履的,怎么就能说出这般言语。
然而刚一松开他的手,却是发觉更加不妙。
仅存的体面都被裴述京攥住。
那可怜的小布料几乎是囊中之物了。
裴述京却是十分绅士友好地提醒道:“夏小姐,请注意控制音量。”
空闲的手轻轻点下音量键。
一切声息都会被诚实收录。
他礼貌地道谢:“谢谢大家的汇报,材料都很翔实。”
他瞥了一眼时钟,换算了一下国内时差,简短地总结了一下会议议程。
“今天的会议——”
被拖慢的最后几个字,像是最漫长的真空时间。
夏稚甚至比会议室内几个汗流浃背的高管更加紧张。
而裴述京却还没忘了攫取,在她唇上无声地含弄一瞬,才微哑着嗓子,平和道:“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不耽误大家下班了,谢谢。”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退出键。
无声的动作,却无端显得有些勾人。
虽然是关闭了线上会议室,然而,某种意味上,却是另一种——开始。
夏稚猛摇头:“不行!换个地方!”
而裴述京只是松了松领带,不置可否。
他不同意。
夏稚认命般地,亲了亲男人滑动的喉结,小声说:“那你关灯。”
他很平静地笑了一下,抬起手,缓慢地,按灭了最后一盏落地灯。
黑暗瞬间侵染整个客厅。
皮带扣撞击的金属声音,像是什么警告,尔后,便是冗长的窸窣声。
裂帛之声。
将最后的小布料给扯下,像是怜悯似的,裴述京的动作却反而是轻柔安抚。
再无其余动静。
唯余裴述京的声音,极淡道:“你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顽劣这一块……
第42章
最后的可怜布料被扯破。
夏稚竟然有点庆幸——还好关了灯。
在一片黑暗之中, 所有声息都变得缓慢而富有暗示意味。
“关了灯,然后呢?”
裴述京的声音极为冷清,与炙热体温对比明显。
夏稚不说话。
裴述京拨弄着, 兀自回答下去:“关了灯, 然后宝宝就要被我……”
夏稚伸手就要捂住他随之而来的话。
而他嗤笑一声,像是在笑她自投罗网。
软软的触感越发滚烫。
夏稚只能凭借感官, 去辨别裴述京的动作——他温热的手掌, 将热度铺就在夏稚的微冷皮肉上。
极为轻的,他动作柔和,轻轻拨弄赤色。
“好像长大了一点儿,”他笑了一声,俯就过来,玩笑道,“算不算我养大的?”
指腹的薄茧在此刻很有存在感。
然而裴述京却没打算轻易放过, 竟是继续道:“宝宝,给我点奖励么?”
夏稚有点儿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种荤度对她来说还是有些超出。
但在某些方面, 裴述京很是执拗。
他声音带着笑意,在黑暗中迫近,淡笑道:“亲我一下?嗯?”
感受到热息逼近,夏稚“嗯”了一声。
很乖地吻过去。只是黑暗中她并不确定方向,刚有了实际的触感, 裴述京就轻笑了声。
原来亲到的是他的额角。
因着他身量极高, 她的吻无论如何落不到此处。
反倒是裴述京时常吻她眉心。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夏稚像是小兽探出了触角,娇嫩指尖浅浅地摩挲勾勒出他好看的五官。手势温柔。
裴述京却滞了一瞬,像是在慎重地, 许诺。
很认真的,裴述京极缓地说:“好想要把你也好好养大,要你很健康,要你很开心。”
不知是不是夏稚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嗓音,尾调有些颤。
“好不好?”-
长大是一个很迅疾的过程,因为夏稚完全没有印象。
那些青春期的酸涩和少女心事,一概都被清空压缩扁平化,成为一段美丽但很虚幻的故事。
但她现在好像一点一点的,捡回来了长大的碎片。
但是么,似乎好像也不全是愉快啦!
譬如吃饭会被盯。裴述京会监督夏稚,从前她吃饭经常会举着个ipad看剧,时常看得入迷连饭都放凉了,或是干脆跳过一餐不吃。
现在会被裴述京抓着,按时按点地吃完每一顿饭。
时间严格遵循健康作息,控制摄入营养和分量。
“我总觉得,你像是在严格执行《如何科学养猪》之类的邪修教材。”夏稚戳了戳碗底的菜——刚从基地直接空运过来的健康食材,经过厨师烹饪倒是味道甘甜。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放下手头工作,在她腰间丈量片刻,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啧,”夏稚反唇相讥,“晚上就你话最多。”
裴述京明显被噎了下,不过只是一瞬,他就又神色如常。
只是那漆黑眸子却亮得惊人:“那今天晚上换你来说?嗯?”
夏稚:唉。(oí _ ìo)
不过被裴某某这么一监督,她的慢性胃病还真是好了些,甚至还胖了两斤。
日子很平淡,在北卡的生活过得简单顺遂,家庭教师开视频授课,周一、二、三都要去接受那名为心理咨询、实则是给玛丽金打小黑工的谈心。
不过玛丽金始终都在评估,对于催眠疗法很谨慎。
“等明年春天吧,你们中国人不是要过春节么?等你回来的时候,方案应该就做好了。”
夏稚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恍惚,这竟然一转眼就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
裴老爷子尚且健在,他们自然是回京市。
向日葵本人不过年,但是她亲爹陈长河召唤,所以乘私人飞机一同回去。
而裴述京则要转道其他城市,安排那边的口岸收尾工作,所以会多留几天。
夏稚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心理咨询和商科授课都暂时结束了,她只等着两天后启程。
不过么,人就是闲极无聊的时候,就会做点什么事情。
在向日葵的提醒下,夏稚想起来那张方子。
【小葵花课堂:我写的那方子,你没忘了吧?都要回国了,记得煲汤啊!】
这档子事儿还真的是……差点忘了。
夏稚把方子打印好,找家庭医生过来,礼貌地问:“罗医生,您看这个方子有没有问题?”
罗医生是个极为和蔼的老先生,伸手拿过那方子,越看越汗颜。
对上他有些尴尬的眼神,夏稚不太明白,只好继续礼节性的微笑。
罗医生握了拳轻咳一声才说道:“这药膳方子挺好的,对身体无害。”
犹豫了一下,他又补充:“见效特别快。”
夏稚点点头——见效快才好啊,她都要回国了,临回国帮裴述京补补身体,毕竟这段日子,在他的监督以及……克制下,她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
她声音轻快:“那麻烦您帮我配一下药材吧。”
又揿了铃,管家走进来,看过那方子,便点头应下:“食材在冷库都是齐备的。”
这是夏稚初次提出要求,他们响应得极快——谁都看得出来,裴述京对自己的小妻子是格外挂心,她的饮食喜好都记得清楚,平时更是事必躬亲。
没过多久,夏稚换好衣服下楼,走进厨房,就看到了食材及药膳,极有条理地摆在流理台上。
夏稚选了个很可爱的小猪砂锅,是国内转运过来的,样子滑稽。
她戴上围裙,谢绝了佣人的帮助,独自开始了煲汤。
虽然也下过厨,但夏稚刀工明显不佳。
她抿了抿唇,安慰自己:“反正吃到肚子里也都一样。”
忙活许久,夏稚揉了揉酸涩的胳膊,把汤炖上,一看时间,快晚上六点钟了。
一般裴述京都这个点儿回来。
走出厨房,慢悠悠地又去喂了会儿鱼,在后花园里和小鹿玩了一会儿——回国过年又要好久看不到喜欢的小鹿了。
不多时,车子驶进来的引擎声响起来。
是裴述京回来了-
裴述京挂着耳机,手上还翻着年审的财报,总会计师正在跟他报当年经营损益情况。
神色冷峻,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甚至微微拧眉,挂了视频会议后,裴述京拿过烟盒,磕出来根烟,片刻后,又收了起来。
揉了揉眉心,裴述京将情绪稳妥隐去,这才下了车。
邤长的身影在门厅站定,恰好碰上家庭医生。
裴述京问道:“太太的检查报告有没有问题?”
罗医生摇摇头:“身体指标都挺好的,就是散光有点加重。”
张张嘴,但欲言又止。罗医生心里想,裴先生好像身体也不错啊,怎么还需要那方面的滋补呢……
算了,不讲不讲。
罗医生秉持着少说话的原则,没问。
见裴述京没再说什么,他便也回附楼去了。
晚风有点凉,裴述京眯起眼睛,看见花园深处,夏稚正站在那儿逗小鹿。喷泉飞溅的水花甚至把她的发梢都打湿了。
裴述京声音没什么情绪,淡淡地说:“阿稚,过来。”
风雨连廊的玉石廊柱,雕琢得很是精美,上面的灯光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隔空相望的,人造月光。
而裴述京就站在那里。
高处垂落的藤花颜色被映得同样冷冽,通身黑色衣衫的男人气质沉静,几乎融入那森山大道般的黑灰色滤镜里。
海浪翻涌的声音恍如隔世。
就像是持续不断的底噪,时不时掠过的海鸥声音短促。
而裴述京伸出手。
夏稚走过去,手指刚搭上他的手心,就感受到一阵又快又急的牵引。
撞入他怀中。
胸腔微微震动,裴述京的声音仿若是隔着很远。
“我应该有说过吧,晚上不许出来吹风。”
夏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暖意盖在身上。
裴述京的风衣裹在她身上,还残存着他的温度,瞬间被苦涩的没药气息包裹住。
她缩在黑风衣里,只露出双很亮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连声音都很是雀跃:“我给你煲了汤,喝吗?”
裴述京不置可否,揽过她的肩膀,走回暖和的屋内。
明亮的灯光下,碗盏折射出温润,汤水非常干净,已经滤去杂质和药材。
夏稚急急忙忙地端起来,献宝似的:“呐,你看,全是我做的。”
她身上还穿着裴述京的风衣,衣袖过长,堆在腕骨处,宽松又臃肿的袖口,反而更衬得腕骨伶仃可怜,尺骨茎突明显,堪堪挂着个C家的咖啡豆镯子。
明晃晃的珠宝镶嵌,硬质的赤金色镯子,套在这腕骨处都显得格外沉重。
现在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
裴述京伸手先接过来,搁到桌上,方才帮她挽了袖口。
仍是有些强迫症的,折叠得仔细,一丝不苟,抚平褶皱。
夏稚的手还是格外的冷。
他微微皱了下眉毛,却没再说什么——今晚的飞机,没必要这时候挑剔她。
更何况夏稚还特意煲汤。
裴述京解开略微有些束缚的礼仪扣,坐下。
漂亮的长指握了汤匙,指环闪了闪,喝了几口,意味不明地笑了。
夏稚:“好不好喝?”
裴述京声音平和,道:“蛮熟悉的味道。”
多半出自陈长河或向日葵的手笔。
从小喝到大的诡异味道。
话音刚落,他盛出一块形状诡异的食材,凝视片刻。
夏稚正要为自己的刀工辩白,裴述京却是神色如常地吃下。
看来他也没那么吹毛求疵。
不过片刻,裴述京喝完汤水,抬手摸了摸夏稚的手,感觉回温,才不紧不慢地替她脱了外套。
“以后别做了,”裴述京语气格外真诚,“我很担忧你舞刀弄枪。”
刀工极为可怕,颤颤巍巍地,别把自己手割破才好。
夏稚:“……”
路易斯适时走进来,身后几个提箱子的佣人紧随其后。
“太太,行李准备装车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好。”-
将夏稚送去机场后,裴述京拧了眉,吩咐路易斯再排进来场会议。
他需要尽快把手头工作收尾。
连续工作到凌晨,裴述京无端觉得一阵燥热。
他按了按眉心,先如常去洗了澡,刻意将温度调低了几度。
只是毫无改善,甚至……愈演愈烈。
枕畔似乎还留有夏稚身上的香甜气息。
他有些难以难以自抑的,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夜晚是如何度过。
然而此刻,裴述京有些恍惚。
夏稚离开的第一个夜晚,已经是凌晨四点钟,看着窗外,早已冷寂的城市,一片漆黑,路灯的光源实在太微弱,显得更加寥落。
不多时,太阳就要破空而出。
而他无法入眠。
裴述京无端想起他的少年时代,和很多蓬勃、汗水、汁液的盛夏青春截然不同,他的青春期来得格外悄无声息。
少年裴述京沉默的想,他也许会永远,永永远远的,孤独地生活下去。
也是这样寂静的别墅里,没有血脉亲人或是喜爱的人。
孤独的少年带上耳机,线路有些微弱的接触不良,笔电里的滋滋啦啦声音,伴随着后摇的吟唱,蓦地响起来的小号伴随着沉重又有力的鼓点,他阖上眼睛,薄薄的眼皮下能看见血管青色。
他的头发好久没剪了,现在有些凌乱地耷拉在眉上。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电脑排热风扇转动的声音里,随意选的欧洲老电影里,并不避讳那些情节,声色犬马带着紫红色的玫瑰调,女人溽热的身体沾着凌乱的长发。
他却很平静,甚至觉得无聊。扯下耳机线,骨节分明的手指碾了碾烟卷。
忽明忽暗的火点在裴述京的指尖窒息死掉。
裴述京就这样关掉了申吟喘息的电影,他是真的觉得索然无味。
欲望在他看来是那般丑陋无趣,就像是父亲曾经教导过的那样:“你终究要继承我的一切,而你要做的,就是遗忘所有欲望。”
几年后他荣誉毕业,散场的派对上,凌乱的蛋糕倾覆在地,走上去有黏糊糊的触感,女孩借着薄薄酒意跟他红着脸告白。
裴述京退了几步,冷静地思考着。
然后他就笑了一下,声音轻飘,恍如隔世。
削瘦而苍白的少年,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具体的情绪,派对的迪斯科球灯转个不停,明灭之间,霓虹灯在他身上投掷出缤纷色彩。
成日穿黑灰白色的少年,身上流转霓虹。
裴述京的声音在鼓点之中显得格外平常,波澜不惊。
他就只是轻描淡写道:“抱歉。”
裴述京就这样恪守禁欲准则,慢慢把自己活进秩序规则之中——那规则是他自己定的,却又是天性使然。
不是没有人试图走进来。
但他觉得索然无味。
……
而现在,他又一次置身空旷房间,这里黑暗,静谧,寂静。
又一次。
但截然相反的是,蓬勃的欲念。
不似从前那般克制禁欲,他似乎终于听见后青春期里的摇滚乐响起来,后金属的鼓点一点点捶打在他心口。
他只对她有这般欲念。
浓墨重彩的。
裴述京发出轻微叹息。
筋骨分明的手,低垂,指环闪着凉凉的光辉,裴述京微微阖眼。
远处的海浪声在夜幕下传得极为辽阔。
裴述京沉默地想,他不想要独自待在这空旷寂静又漆黑的房间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喜欢孤独。
绯红色的睡裙仍旧带着香甜晚香玉的气息,那味道和他似乎并不相称。
而裴述京握住那柔软布料,青筋因微微用力而凸起。
漆黑的房间里,唯有一丝光亮。
来自于他的手机。
屏幕里播放的视频,夏稚正低头喂小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也喂给裴述京致幻。
作者有话说:
著名退堂鼓艺术家夏稚:点了火我就跑,干坏事我就溜-
药膳效果有夸大,纯属俺瞎编乱造-
这么肥的一章
晚安
第43章
舷窗外逐渐颜色明亮起来。
在飞机上看到日出, 视野很不一样。
夏稚从毛毯里钻出来,打了个呵欠,刚推起遮光板, 就被窗外的绚烂日出给吸引了。
洁净白皙的脸庞, 五官没有多抢眼,却格外和谐。
无须化妆, 年轻的女孩眉不画而黑, 光洁的皮肤如绸缎般,光泽感莹润,就这么伏在窗前。
透过舷窗的光线很柔和,像是精心调制的缤纷色板,就这样倾泻而下。
琥珀色的眸子更为清澈了。
向日葵从盥洗间走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走过去, 揉了揉夏稚的头发。姿态宛如姐姐。
——很奇怪的,每每看到夏稚, 总有种保护欲。向日葵自小在海外长大, 性情热烈又外放,而夏稚好像总是谨慎小心的。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露出个笑容:“早安,阿葵姐姐。”
越看越顺眼呐——向日葵又捏了捏她的脸,长得好可爱, 更何况, 夏稚还帮她报了仇。
向日葵心情大好,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豪迈地说:“我要送你套珠宝,你有喜欢的牌子吗?”
夏稚摇摇头, 有点愣。
“那我就自己挑了哈,”向日葵又呼噜了一把她的呆毛,“放心,绝对是满钻的,成套的。”
夏稚猛猛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用破费了。”
在她看来,葵姐这莫名其妙爆金币着实有些……无功不受禄。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嘿嘿嘿,”向日葵大仇得报,自然随手就送了套高珠,“姐姐给你点儿补偿也是应该的。”
说着又暼了一眼,夏稚太瘦了,锁骨露出来的部分,几乎可以称得上嶙峋。可怜的孩子,估计会遭受裴述京报复……她得买最贵的给夏稚,才能补偿!
目送夏稚去洗漱,向日葵才摸出手机,发送消息一则。
【小葵花课堂:蓝慎你给我听好了,你老婆在我手上!想接回家就赶紧帮我忙!】
她亲开的药方,裴述京喝了估计要烧一段时间嘞。
上次安平别墅藏人,被亲爹陈长河直捣老巢一锅端了,现在老爸正忙着让向日葵相亲去,起码定下个长期男友。
向日葵无心婚姻,也懒得恋爱,喜欢点到为止,索性躲去了北卡,天高皇帝远。
适逢新年,她可不想无休止地被念叨。
只好请出裴述京来帮她想想办法。毕竟那个相亲对象,还挺棘手。
裴述京没回复她-
刚结束了第三轮谈判,裴述京直接步入专用电梯,升至公司顶层。这儿是特别留出来的生活空间,能满足生活所需。之前他忙着开拓海外市场,一直都在公司住,没功夫在路上耽搁。
他神色冷淡,谢过秘书等人:“辛苦,两个钟头内不会有安排,你们先去吃饭。”
金属色冷峻的防爆冲门阖上。
严丝合缝。
裴述京抬手松了松领带,脱去衣衫,冷水洗浴。
整个顶层几乎都是冷白色调设计,夹杂黑灰色,从前没觉得难看,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不太顺眼。
过分冷清。
裴述京换了件泳裤,跃入恒温泳池。
游了数个来回,腰腹的刺青腾蛇,仿若是游弋蓝色海域的诅咒。
泳池水域被他的翻腾起阵阵浪潮,尔后不断扩散,涟漪逐渐平静的瞬间,又被他重新搅动起浪花。
整个顶层,唯有他一人。
寂静到有些心悸,连水花声音都像是产生了回音。
及至身上躁意微微有些抑制,裴述京才停下。
良好的身体素质,持续锻炼,以至于此刻他也不过是呼吸微重。
漫不经心地拿起浴巾,擦拭几下。
酒柜里大多是烈酒,裴述京倒了杯,冷柜里的冰杯几乎泛起寒色水汽,他漠然地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冷寂的声音。
这里的一切,目之所及,无不冰冷。
裴述京咬住雪茄,口腔微苦。
觉得十分没意思。
骨节分明的手探出去,拿起手机。
屏保是夏稚的毕业照片,笑得很开怀,那时候她确定要到伦敦念书,对未来还抱有希冀。
照片是在她朋友圈保存的。
点下保存键的场景——裴述京还记得。
那时候他刚完成深水减压,浮上水面,身上水都没擦拭干净,在寂静深夜感觉一阵发冷。
他又一次失败,又一次无功而返。
他似乎永远失去了回到正常喧嚣世界的权利。
而夏稚的朋友圈动态更新,她嘻嘻哈哈地和同学合照,脸上的笑容灿烂,手里的捧花不算好看,甚至有点儿小。
裴述京的手指一滞,他放大。
苹果般可爱的小朋友,在他看来是那样年轻而充满希望,而他又一次遗憾地想,自己却已经年长至此。
他一年又一年地撞击着那堵看不见的空气墙。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到如今这般心气全无,裴述京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不再年轻。
而她,夏稚,如此年轻。裴述京看着她抱着捧花和朋友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
裴述京无端泛起一阵愤怒。
如果他在,他会买一捧最大、最漂亮的捧花。
就应该是这样的啊!夏稚的捧花比旁人的要小许多,连花材都有几朵未曾盛开。
裴述京很生气。
那种无名的愤怒,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但他想,如果再一次毕业,典礼上的花束,他会很认真地去选,然后虔诚地送给夏稚。
裴述京想,那个时候,他要站在夏稚身边,他们双手相握,指间的婚戒,交相呼应。
他要送最好看的花束。
去庆贺她的新生活即将到来,当然无论怎么翻阅,夏稚和裴述京会在一起,他会继续像一个不体面又有些贪婪的藤蔓,缠在她身边。
未来他们也会拍下这样并肩的照片。
而现在,裴述京按下保存键。
他偷偷地存在相册,一张接着一张,一张一张又一张。
直到存满。
裴述京惊觉自己有些可怕,那种窥探欲望像是怎么都按捺不住,越是压抑,越想去窥视。
他像是一个提早耗光了心力的人,窥视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直到那件事做完,直到他的时间终于开始转动。
他的世界没有空气墙了。
裴述京连夜飞去伦敦,然后专心致志地在那空旷寂静的黄昏里,等待一个回家的小女孩。
而此时此刻。
裴述京一张张翻阅着她的照片。
湿漉漉的头发并没有擦拭干净,一颗颗巨大的水滴滚落下来,他毫不在意。
那水珠滑落在嶙峋的肌肉走势之中,若隐若现,凝涩不绝。
流淌进茂密与蓬勃。
那是最原始的,渴望-
水滴打在裙摆,夏稚皱了一下眉,她不是很喜欢下雨天。
水珠在浅灰色的裙摆氤氲开一团湿润。
夏稚看着大雨倾盆的京市,安慰自己,贵人多风雨。
她坐进商务车,一旁的向日葵还在絮絮叨叨,说自己要开个派对,说着就抄起手机,开始摇人。
在这个空当儿,夏稚拿出手机。
刚一直忙着和向日葵聊天,还没时间看手机。
小红点未读来自于裴述京。
夏稚掠过了其余未读消息,先点开裴述京的对话框。
【Kingsley:在家等我吧。】
【Kingsley:在我们的家等我吧。】-
夏稚回了钺山。
相较于城内的热闹喧嚣,这里似乎格外的,冷。
虽然佣人已经布置了特别的节日装扮,就像之前圣诞节会立了圣诞树那样,春节自然也是红彤一片。
然而在这空旷山野里,孤零零的房子,总觉得有些冷。
哔啵烧着的壁炉,里面的果香爆裂开来,夏稚缩在沙发里,手里抓着一本相册。
她一张张翻过去。
照片里的人,是蓝鲸。
私人相册里的她看起来很亲切,蓝鲸身上很少带珠宝首饰,整个人打扮得随性自在,还经常自己到花圃种花。
脸蛋红扑扑的。
夏稚一张张都看得仔细,里面还有不少裴述京童年照片,看着很是可爱。
唇红齿白,坐在钢琴凳上都显得过于不协调,一本正经地按着琴键。
她拿过手机,算了下时差,估计裴述京应该在忙着开会。
她试探性地发了消息。
【稚:你在忙么?】
裴述京那边直接回过视频,隔着时差,那边阳光灿烂。
而他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
裴述京面色毫无波澜,将方才保存的照片按日期分类相册,滑出程序,这才对着镜头露出个笑容:“老婆,晚上好。”
夏稚把镜头切换到后置。
“我在翻你的相册诶,你小时候真的好可爱呀。”
裴述京顿了一下,平和道:“但现在你最可爱。”
话音刚落,他便靠近几分,那张毫无瑕疵的脸被放大,却丝毫不减俊美。
男人轻声哄着:“好了,把镜头转回来。”
“我想看你。”
夏稚偏跟他作对,只懒懒地说:“你会弹钢琴啊?”
裴述京却没有就此作罢:“阿稚,转过来。”
逗得差不多了,夏稚把镜头对准自己,笑嘻嘻地说:“你弹钢琴给我听,好不好?”
画面里的裴述京,许是刚结束工作,在自己的休息室。
黑色衬衫显得人格外冷峻,束缚着的袖箍,无端添上几分禁欲。
几日不见,他似乎气质更冷了些,漆黑眸子望过来。
薄唇弯弯,玩味道:“好。”
“等着。”
夏稚歪了歪头,不太理解。
那话的意思,在他口中含得缱绻。
等着,挨C。
弹琴,他的确擅长,不过,裴述京笑了一下,微不可见的,眸光闪了瞬。
黑色三角钢琴,她即将伏在上面。
每一次抬起,按下,都会有美妙的,叮叮淙淙。
作者有话说:
男鬼属性一直在
反差是这样的
外表温润如玉好说话
实则是个变态
创到的话,对不起……
第44章
当已知答案再去看问题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
夏稚终于体会了。
挂了电话,夏稚揉了揉有点酸胀的脸颊。
现在接家里电话的假笑,简直堪比演戏——刚夏正松打电话来, 说叫她回家吃饭。
她暂时也没打算完全切割,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人。
但逢场作戏还是不太熟练。
待在京市的生活很是无聊,裴述京那边的工作收尾不算很顺利, 归期始终一推再推。
夏稚在国内朋友不多, 许喜粤回南方去了,向日葵的派对过于食色性也,她不是很感兴趣,也就罢了。
抱怨无聊的时候,裴述京就建议她去花钱。
“之前陈伯伯不是送了你个扳指么?”
夏稚想了想,初次见面的时候,陈长河从身上抹下来个扳指, 急着给见面礼,又来不及选, 怕这款式年轻人不喜欢。
当时裴述京替她收下了, 说要折价给她选个礼物。
这档子事儿还真忘记了。
夏稚指尖点了点,轻巧回复道,有没有上限?提什么都可以?
她最近倒是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裴述京回复得极快,暗示道,陈伯伯给你的那个扳指, 是之前的佳士得拍到的。
是陈家的传家宝, 只是战争年间遗失。
价值连城。
“所以你不用犹豫上限。”裴述京的声音带着笑意,叮嘱道,“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顿了顿,裴述京又说:“你倒是可以和唐宝言一同去。”
“咦, 你认得她啊?”
这倒是正合了夏稚心意。她实在是太无聊了,唐宝言也主动邀约几次,索性闲着无事,再加上夏稚确实没什么朋友,也就去了。
找了个不下雪的好天气出门,一下车,就看见唐宝言。
立在一丛忍冬旁,正侧脸和身边的助理说话,举止十分亲近。
看见夏稚,唐宝言招了招手,笑得很甜美。
一旁的助理略低了低头,退到她身后。
“hi,宝言姐。”
今天的发布会来了不少人,车子刚过来的时候还有点堵,听说有不少流量明星出席,粉丝和媒体都堵在外面。
唐宝言笑眯眯地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同往贵宾包厢去,正寒暄着,就听见那助理忽然一个疾步走上前,健硕的胳膊,有力地拦住了来人。
莫名从角落里暴起钻出来的人,手里还拎着个手机,试图拍照。
不过,也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人就被制住了。
男助理眼疾手快地控制住,还伸手拿过手机,那人还想挣扎,一个手刀下去,咣当趴下了。
“哎呦错了错了,我找错人了……”
安保几乎是瞬间涌了过来,唐宝言不动声色看了一眼。
被按在地上的,是个颇为狼狈的年轻人,自称是粉丝,混进后台来,是想找自己的爱豆。
“我找人买的通行证……哎呦我手快断了你轻点儿啊……”
看起来是个乌龙。
把人交到安保手里,唐宝言护着夏稚先回了包厢。
夏稚倒是没什么感觉,反而很好奇:“宝言姐,这位助理是?”
那两下子,明显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唐宝言倒是开诚布公,直接说出口,说这是她的保镖九哥,曾经救过她一命。如今自己出来独掌家业,九哥索性就跟着来,事务性的工作和保镖两手抓。
虽然是轻描淡写地,但夏稚能看得出来,唐宝言很珍视这个助理。
夏稚夸赞几句,忽然就对大秀没什么兴趣了。
简单翻了翻画册,也没特别喜欢的款式,她的衣柜一直都是满的,裴述京的造型师在一个月前正式接管了夏稚的造型工作。
她并不知道,这种举止落在有心人眼里,已经被视为了一种信号。
——裴述京的太太,似乎要在不久之后,正式进入人们的视野,她会参与裴述京的行程,可能还会主导一些事务性的工作。
这在圈子里也不少见,相反,裴述京的情况才算是极为罕见。
那些各玩各的夫妻不少,但捍卫共同利益的时候,总是成双成对,还要塑造人设,营销深情。
裴述京从始至终就没开展过什么人设营销,婚后更是常年神隐,听说和太太都不住在一处。
而现在,人们几乎都要忘记他已婚的时候,裴氏集团的小道消息却是蔓延开来。
秘书室的人自然是嘴严,但各种措施也确实明显。
修改的婚后协议,搬进了那曾经意味深长的钺山大宅,剔除了各项排除性约束条款……
凡此种种。
最近,听说裴氏还拨了一笔投资,给一个新兴的非洲公益纪录片——那项目的主导人,是夏稚的同学。
这行为自然被解读得更深了。
不少人都在暗自观望,甚至重新评估着对夏稚的策略。
只是,这位风暴中心的夏稚,极少出门。
她深入检出,寻常的社交场所,很难引起她的注意;而夏稚的社交圈,也是极其简单,除了瑞士留学期间的友人,不曾在国内留下只言片语。
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看见没?刚那个穿白裙子的,就是夏稚。”
“似乎也不怎么顶美啊。”
“家世也一般吧。”
几个男人凑在一起,低声聊着,谁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夏稚,她的出席实在很没有规律。
“你懂个屁,年纪小就行了,那谁还挺会选的的,呵呵……”
话语逐渐往猥琐的方向去。
“咋了,我看你们也挺年轻的,要不要我给你们拉拉资源啊?”
蓦地响起的女声,吓了他们一跳。
陆乐音笑嘻嘻地打了个火,抽了口,才慢条斯理地把烟雾直直吐过去。
“你谁呀你?”
陆乐音指了指自己,毫无回避地说:“我是谁?我是你妈。”
那几个人终于还是没吵出来,尤其是在看到了陆乐音的首饰后——简直是行走的八百万。
笑话,他们混进来是为了结交名流,不是为了得罪人的。
陆乐音这个人最喜欢奢靡打扮,身上经常堆砌不少珠宝首饰,没想到这下还真起了作用。
几个男人落荒而逃,怕真惹了事被轰出去,这可不划算,有个人还愤愤不平:“咱们就这么走了?”
狐朋狗友:“不然呢?现在咱们起码身份没暴露吧,真吵起来,姓甚名谁都给挂出来,裴述京一伸手把你捏死,你要回去就别拉我下水,不然我爸到时候一定把我卡全都剪了!”
陆乐音冷笑一声,心道还真晦气,本来是感觉气闷,出来找了个吸烟亭抽烟,没想到碰见一堆猥琐男。
不过她也吃惊,夏稚竟然会来这儿。
摸出手机就打电话:“喂我老陆啊!对对对我回国了……”
得知唐宝言也在,这也是个老熟人,索性直接杀过去——陆乐音是没有贵宾包厢的,她今天来是作为vip受邀过来的,主要是为了搞点好东西回去转手。
不爱挤在大厅里,那边的好东西又要配额,不蹭白不蹭呐!
陆乐音火速抽完一根烟,奔赴她心爱的包厢去了。
三个人一碰面,竟然热闹起来,陆乐音大买一顿,辣手程度,夏稚都咋舌:“你没事儿吧……”
“好货当然是有多少来多少啊,”陆乐音就喜欢倒腾这些,“你手头的东西,有不要的,我也全盘接受,不用验货。”
反正夏稚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不是从前卖个二奢度日的时候了。
想起以前也蛮有趣的,夏稚笑了笑:“以前我还在你那儿卖过几个包,那时候你真能压价,一条褶子都扣钱。”
她和陆乐音最早认识,就是在瑞士。
手里没钱,又被逼婚,每到回到京市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固定流程——相亲,饭局,被迫成为父亲和哥哥的工具。
她不想回去。
但无计可施。
夏稚手里没钱,她的卡里余额不足。监护人除了给她缴学费之外,几乎不给生活费。
像是一种早有预谋的限制。
她的食宿费被直接缴纳,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夏稚的吃穿用度——每每回国或是有人来探望,都会给她置办行头。
当季的miumiu,很适合她这种大小姐穿。流行的c家小包包,当然也是会买。
但永远不给买真正的珠宝首饰,连流通率较高的经典款都不给。这些非经典款、又无法二手卖出高价的奢牌,显然无法立刻变现。
夏稚只好贱卖。
慢慢的就认识了陆乐音,她挺识货的,虽然喜欢屠龙刀,但是人品不错,打钱很快,而且不墨迹。
有同学听说她在卖东西,都是平时在用的首饰衣服包,都觉得难以理解。
这圈子里,似乎没人乐意卖东西,总觉得是种诅咒。
早年还有个乐子,说两个人打了一架,打输的那个恶狠狠地诅咒:“你家迟早卖东西!”
也合该倒霉,没多久,被咒的那位家里果然败落下来,毫无征兆地出了事儿,资金流完全崩盘,全家上下卖了不少东西,不说房子车子,连积年的古董字画、甚至是烟酒都拿出来折现。
“卖东西”就更成为一种禁忌了。
二则,圈子里大家都不缺钱,谁也懒得费劲儿,就说许喜粤,之前旅行的时候,箱子转运掉了,里面的高定和高珠一大堆,不过也就抱怨两句而已。
而认识陆乐音之后,讨论夏稚的声音就越来越少了。
老陆很靠谱,嘴巴又严实,两个人甚至交易成了朋友。
现在想来,还挺……有趣。
夏稚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眸,心里倒是希望,自己卖卖东西,能让家里那父亲晦气一把。
那也是好事了-
场外人头攒动。媒体急着发稿,场内什么争c啊换位置啊的稿子都急着出,摄影现场修图,还有不少站姐也忙活着赶图。
更有几个哭哭唧唧的,说黄牛拿了钱不干活,事到临头进不去内场。
保安没什么好脸色,伸手就推搡:“你们疯了是吧?刚还抓到个提前24小时躲厕所里的,脑子没事吧?!”
吵吵嚷嚷的。
而不远处的车子里,贴了防窥膜的商务车里,薄樱色卷发的男人笑了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伸手捏住匕首,轻飘飘地在面前那人脸上滑过。
脸上仍然带着笑。
“你真没用啊,”聂刻柏说,“让你混进去,你一露头就给抓了。”
聂刻柏遗憾地摇了摇头。
优雅地,拿他的衣服抹了抹匕首的血。
那是把很旧的匕首了。
聂刻柏却视若珍宝。
摩挲着上面的字眼,阿稚,阿稚。
而三万英尺的高空,湾流飞机正平稳飞行。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
作者有话说:
极限挑战!差点没赶上今天发!
啊啊啊过一下剧情,老裴马上杀回
第45章
飞机平稳地飞行, 裴述京结束了会议,解锁手机,有条未读消息。
【稚:你什么时候到家呀?】
【稚:准备好煲汤食材啦~】
拍了张照片, 步入式的冷藏间里, 分门别类摆满了食材。
裴述京略感尴尬,看了眼北京时钟。
估计是夏稚临睡前发的, 现下肯定已经睡着了, 也就没打视频过去。
裴述京面无表情,但忆及那碗滋补汤水——家庭医生事后来例行检查,把脉的时候“顺便”告知了缘由。
不免失笑。
那几天的燥热感还挥之不去,偏生夏稚还回国了。
他揉了揉眉心,若是再来几碗,夏稚是绝对承受不了的。
裴述京由衷的发出感叹。
好好的夏稚都被向日葵给带坏了!
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不告知自己的落地时间了, 只简单地回复:“过两天。”
便熄了屏,放下手机-
夏稚自然是浑然不知, 日日在家好睡。
唐宝言和夏致珩的婚礼终于举行了——还是提前的, 就在京市办的,规模很小。
并不是非常合适的时机。
夏稚接到邀请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嫂子,你们年后不是要去马尔代夫办么?”
唐宝言笑了笑:“我爸妈着急,索性先在京市办了。”
别人的事情,夏稚也管不着, 问了一句也就罢了, 去库房里挑了件首饰,作为礼物,叫管家包好。
婚礼当天,夏稚吃过午饭就出门了。
日光稀薄, 被闷闷地挡在浓浓的雾霾之后,天色阴沉却又带着蠢蠢欲动的刺眼。
正是午后两点钟,夏稚抵达美容中心,进去化妆,打了个呵欠,有点儿晕碳,化妆师眼疾手快地撤回了一条险些被画歪的眼线。
她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化妆师却并没看她,而是小心翼翼地觑着身侧的中年妇人。
——她的母亲白露女士,正站在一侧,严厉地检查着今天的珠宝首饰和服装,一个眼风扫过来:“野生眉别画的太重了,我女儿不适合太粗的眉毛。还有,礼服是露肩的,疤痕要遮好。”
说着就放下手中的项链,红宝石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琳琅叮当的声音,夏稚微不可见地晃了神,心口有轻而沉寂的叹息。
白露的手指很凉,就这样戳在夏稚的心口,似乎在推搡一个毫无意识的洋娃娃,很是嫌弃道:“这里,务必要遮干净。”
夏稚心生不悦。
心口那疤痕,又滚烫起来,疼痛和羞耻犹如附骨之疽,随着心脏的跳动,提醒着她,往事并未消散。
发型师小心调整着碎发的弧度——但并未征求夏稚的想法,何止是她,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白露的眼色行事。
夏稚一直是这样长大的,无论是生日宴或是其余正式场合,母亲白露都“尽职尽责”地充当一个监督者的角色。
她从前会讨厌母亲。
而现在,夏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原本就大气的五官,在严妆下显得更加明艳。
而稍微一偏视线,就能看见站在身旁的母亲。
白露和她长得不像——这件事在亲子鉴定后自然有了解释。
夏稚兀自出神,她在想,白露是否知道呢?
应该是知道的吧。
白露还在挑剔着妆容搭配,而夏稚却在想——若是她明知孩子并非亲生,还要养在身边,又是什么原因呢。
订好的裙子很快送来,这个系列,连国内当红小花走红毯都没借到,超季的款,这款能送来,自然不是夏家的缘故。
裙摆上密密织上繁复的花瓣,堆簇出来蓬松,越发衬托得腰间不盈一握,鱼骨缎带被佣人用力地勒紧,而白露尚且还在皱眉挑剔:“再紧一些。”
夏稚几乎觉得自己的肋骨要断了。
但脸上仍然带着甜美的笑容,是标准的洋娃娃,陈列橱窗上最招人喜欢的那种,五官无可挑剔,透着清亮的气色。
灯光被调试到了最强档,瞬间将这衣衫上缀着的碎钻映射出细细的华丽光辉。
落地镜中,女孩像是立在嫩绿新芽中的一抹雪色,锁骨有明确的线条,干脆利索地挑起平整的肩膀,端起一张盛美的脸。
不会显得头重脚轻,身高足有一米七的夏稚,将这裙子的蓬勃生机驾驭得很好。
夏稚的容色明艳,让人望过去只看到她那双天生的琥珀浅眸,多年居养体移养气,一身骄矜,自是压过那华丽的衣着和璀璨珠宝。
“把其余首饰收起来吧。”白露本来还带了备用,现在全不必了。
她很满意地看着女儿,做最后的审阅——夏稚正是娇嫩年岁,容颜无瑕,如上好的羊脂玉毫无杂质,五官不会显得过分突兀,搭配起来让人百看不厌。
眼尾扬起,锋利如刀,摄人心魄,眼下一颗泪痣却稀释了那锐意,只多了缕倔强。
可惜了那道疤痕。
白露伸出手,亲昵地挽住夏稚。
母女二人一同走出去。
坐进车里的一瞬间,夏稚问出口:“妈妈。”
“我心口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白露动作滞了一瞬,复而微笑,她的表情无懈可击,像是说出了一桩早已排练了数百次的台词:“你十岁的时候很调皮,跑进后厨,不小心打翻了锅子。”
是么。
夏稚也笑了笑-
夏家和沪上唐家的婚事,是京市盛事,厅中觥筹交错,却无多少真心实意。
夏稚并不相信那些夸赞,也不感兴趣社交。
她端了杯鸡尾酒,慢慢喝着,身边站着个黑脸男人——唐宝言的助理。
她对这位唐宝言的助理很感兴趣,叫九哥的助理,曾经还拿了几个武术比赛的冠军,还在港区拍过武打戏。
现在做保镖,有点大材小用。
夏稚想了想,决定礼物就挑这个,让裴述京也安排个这样的助理给自己。
她正要问九哥,一转身,就看见他黑着一张脸。
眼神凝视着花墙边站立的唐宝言。
良久。
稍后是假面舞会,唐宝言和夏致珩这对新人跳开场舞,而后便是自由找舞伴的阶段。
唐宝言笑着说:“你和你哥跳一支?”
自己却将手搭在九哥掌心。
音乐声重新响起来。
夏致珩笑了一下,绅士地牵住妹妹。
哥哥的手十分冰冷,面若含春,却着意要剜痛夏稚:“我亲爱的妹妹,你似乎很不受宠爱啊,今天裴家无一人到场,你还是多多努力吧。”
“我努力什么呢?努力为您的事业添砖加瓦?”夏稚懒懒地回应,“我还没那么傻吧。”
两个人做兄妹许久,谁都知道对方的痛脚。
夏致珩脸色一僵,不过到底是在公司历练过,很快就恢复宠溺的表情:“谢谢,这是你作为夏家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那你作为长子的责任是什么?就只是躲在女人的裙摆下钻营吗?”夏稚已经受够了和他虚与委蛇,陡然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将那句试探抛出来,“有时候,哥哥对我的冷血程度,真让我怀疑我们是否有血缘关系呐。”
夏致珩面容一冷,手上用了力气,警告道:“话可不能乱说。”
微微咬牙,腮边鼓起,就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
夏稚状若无知懵懂,低呼道:“你弄疼我了。”
“哥哥。”
两个人在舞池中央旋转着,再无多余的话语。
一舞毕,掌声如雷,夏稚拎起裙摆致意,腮边梨涡隐隐,有人颇为心动,正要走上前邀约,却见她裙摆一扫,转身离开。
音乐重新响起来,人群汇起。
夏稚被鱼骨裙勒得有些气闷,室内人头攒动,不免燥热,夏稚拎起裙摆,悄无声息地从舞池离开。
她谢绝了其余人的邀约,端了杯酒水,在角落坐下。
整个大厅人头攒动,悠扬的乐曲藏匿了太多私密的交谈。
夏稚看见父亲红光满面,似乎对现状十分满意,而唐宝言和九哥继续跳了下一只舞。
夏致珩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似乎方才的阴狠是错觉,正和自己的岳家攀谈着。
白露在谈话间隙走过来,低声问:“你怎么不去应酬?”
夏稚两手一摊:“我饿了。”
白露无奈得很,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索性打发她上楼:“你去楼上检查一下今天的礼单。”
夏稚无不可。楼上佣人正在整理登记今天的贺礼,夏稚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其中有一件礼物,甚是贵重,是一只小王冠,样子很精巧。
夏稚拿起来看了看,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翻了翻礼单簿,是聂家送的。
聂家。她想起那个古怪的混血儿,聂刻柏。
啧。
有点嫌弃地想要扔掉,但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她顿了顿,翻阅着下一页。
大多都是夏家自己的交际圈送来的。
没有裴氏的礼物。
难怪刚才白露不太高兴。
不过,夏稚并不在意。她看完礼单,感觉一阵气闷,拾阶而上,打算到天台透气。
“……你说,她嫁过去又有什么用啊?”
“我听说,裴先生有个青梅竹马,是陆家二小姐,只是没结婚而已,难保不是掩人耳目。”
“什么意思?”
“裴先生那样的地位,为什么娶这么个没名没姓的老婆?不就是好拿捏吗?恐怕实际上心有所属——听说早年裴述京和陆家二小姐才是真的郎情妾意呢,”说话那个似乎很笃定,说得极为笃定,“你看裴家都没来人,裴先生自己忙也就罢了,全场没看见裴氏集团的人出席。”
夏稚本以为这是普通八卦,略听了两句,似乎与自己有关,不免驻足。
听了几句,自己先乐了。
这套说辞也挺老套的,和某些电视剧里的逻辑一般古怪——爱女主所以冷落女主,试图用宠反派来保护女主。
是陆抚筝放的消息么?
似乎挺长时间没看到她来蹦跶了,但还有故人的消息传来啊。
想再多听几句,只是对方很谨慎,并没多言语,顾及宴会主家,怕惹来是非,故而转了话题,去谈衣服首饰。
夏稚慢慢下到三楼,倚在小阳台栅栏边,天色已晚,昏黄的光线给世间渡上一层悲悯,黑灰色的厚重积云压迫低垂,就像是一场巨大的罹难即将降临。
这是一座独栋别墅,是夏家专门用来招待朋友的地方。
从夏稚所在的小阳台看出去,正是花园,泳池边的音乐鼓点一震一震,如行进中的悬而未决,让人无名发慌。
黄昏短暂得稍纵即逝,几乎所有人都未曾看到那抹惊心动魄的橙色,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夏稚支着下颚,懒懒地想,裴述京什么时候回家呢?
而聂刻柏的出现,就像是注定的。
他的声音微哑,头发已经染成了黑色,脸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覆面面具。但仍能看见那双蓝色眼眸。
假面舞会里,大家都挑选了面具遮面。除了亲密的人,几乎找不到彼此的真实身份。
而聂刻柏说:“抽一根吗?”
声音很哑。
夏稚暼了一眼,他掏出来一盒烟,磕出来一根。
她没拿。
见夏稚没有任何动作,聂刻柏自己捏出一根,正要点。
夏稚说话了:“我不想吸二手烟。”
片刻的沉默之后,聂刻柏发出了笑声,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
笑了很久,聂刻柏甚至都笑出了眼泪:“你以前很爱抽这个牌子的烟啊。”
“哦?”夏稚似乎真的在思考,仿佛对他的话语很感兴趣,“我们之前认识吗?”
“何止。”
聂刻柏毫无在意地抽了一口,烟雾喷出来,一点儿不把她的存在放在心上。
就像是在挑衅。
“你做了亲子鉴定吧?”聂刻柏有点笃定地,“想不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可以告诉你。”
夏稚没说话,仿佛正在思考他话语的真实性。
聂刻柏笑嘻嘻地,唇钉似乎有点渗血:“微信权限打开吧,加个好友。”
夏稚最近时常收到各路好友申请,索性直接关了。
见她还没什么动作,聂刻柏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的亲生父母,你的过去,你的所有事情,我——知无不言。”
聂刻柏稍微凑近了一点儿,身上有非常不相称的佛寺檀香,像是香火缭绕的寺庙,晨钟暮鼓震飞了林间鸟。
凑得太紧了,夏稚几乎能看见他眉目之间残存的瘢痕。
像是多年打钉留下的疤痕,左耳缀满了耳桥、耳骨钉。
像是自虐狂一般,痴迷于在身上留下各种疤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夏稚没有后退,只是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像是真的很疑惑。
聂刻柏露出个笑容:“毕竟,我们有过一段婚约啊。”
兴致勃勃的,他仔细地盯住夏稚,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夏稚冷笑了一声,伸手。
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抢过那只香烟,随手就碾灭了。
栏杆上还有积雪未曾消融,发出微妙的熄灭声音。
夏稚非常和善地说:“你丫去死。”
她有点嫌弃地转身走了,拾阶而下,拎起裙摆。
身后聂刻柏似乎刚反应过来,追上前。
悲怆三的回旋仿佛进入了一种命定的重播,c小调极其快速地跳跃出来,音乐声像是看好戏般,等待着下一幕的上映。
实在是有趣。
上帝大约也会觉得好戏连台,正俯视着此地。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踏入宴会厅,鼎沸的人声陡然寂了一瞬,而他,越过无数人影憧憧,看向自己的妻子。
尽管带着面具,他却依然一眼认出。
她正提着裙裾,嘴角带着一丝不耐烦。
而夏稚身后的男人,像是如影随形的鬼魅,正舔|舐着唇角渗出的血。
裴述京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说:
又极限更新了~-
晚安啊啊
第46章
宴会里热闹非常, 沸反盈天。
而陡然安静下来的音乐声仿佛是被挥刀切断般,猝不及防,又干脆利索。
乐池里的乐队停了, 人声却淅淅沥沥的。
人群视线无声地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裴述京。
刚才说闲话的人, 脸忽地涨红了——谁说裴家没人来的。裴述京这明显是刚结束了公务,庭院外还站着刚随车汇报一起过来的高管, 明显是工作繁重, 但仍然抽空来应付场合。
不是为了夏稚,又是为谁。
“这……”
试图说些什么,但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在,只好不甘心地闭了嘴。
处于视线焦点的男人,却是神态自若,并无任何不适。
他着黑色,通身上下几乎不见其余颜色, 唯独胸针闪出璀璨光华。身形邤长,站在入口那儿, 身后敞开的门扇洞开, 黄昏已然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迸发倾泻而出的漆黑。
一片漆黑的背景闪烁几颗星子。
今夜并非好天气。
裴述京。
正忙着推杯换盏的夏正松,搓了搓手,正要迎上去。
而裴述京却只是漫不经心的, 脱了长风衣, 随手递给助理。
剪裁精良的高定,将男人本就完美匀净的骨阔,给包裹得更为精致,身材无可挑剔, 连寻常步伐都显得宛如走秀。
越众而出。
裴述京噙着一抹笑。
很浅,很淡。
就这样走到夏稚面前。
夏稚立在台阶上,有些迷茫,不明白这突如其来降临面前的男人,是否真的是裴述京。
男人伸出手。
掌心向上,等待着。
“阿稚,过来我这里。”
裴述京轻声说。
把手放在他掌心,微一用力,她拎起裙摆,走下楼。
曳地长裙不算很方便,裴述京微微屈身,帮她理好了裙摆,这才站起身。
没有了台阶的落差高度,男人身材高大,颇显得居高临下,此刻正玩味地回握着夏稚的手。
微微摩挲,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头发往后梳拢,造型冷硬,露出光洁极盛的额,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明眸却不比从前那样,黑白分明。
夏稚抬眸,怔神许久——面前的裴述京,眼底密布红血丝,看起来已经十分倦怠。
原来高精力人群也是会疲累的。
她第一反应是这样。
总是神采奕奕的男人,不管深夜床笫熬得多晚,或是连续主持四个会议之后,眉眼也不见丝毫倦怠。
而现在,他不那么完美了。
裴述京垂了眸,微微低头,眼底熬得通红,从前黑白分明的双目,此刻充满了疲倦。
连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裴述京抬手,指间婚戒满钻流光溢彩。他长指搭在夏稚鬓边,轻柔地,掀起她的白色假面。
“怎么?不认识我了?”见夏稚愣愣地不说,裴述京的笑意仍然清浅,声音也很温柔,“好久不见啊。”
“老婆。”
音量极低,几乎是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姿态也显得亲昵。
夏稚眨了眨眼睛,先闻到的,是裴述京身上好闻的雪松没药气息,比之前多了一丝清冽,是京市冬季凛冽的低温味道。
她声音软糯糯的,小声说:“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夏稚本来还打算去接他。
“临时决定的,”裴述京伸手拨开她额间垂落的碎发,骨节分明的手指,一路滑下,牵住夏稚的手,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好饿,陪我吃点东西,嗯?”
自始至终,都不曾看身后聂刻柏一眼。
似乎他是空气。
举止矜贵的裴述京,牵住妻子,两人并未进入人群中心。
尽管乐池重新响起了演奏声,人群却比之前静了许多。
视线无声地,落在这一隅。
裴述京似乎浑然不觉——也可能是并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用餐,时不时对夏稚露出个笑。
闲适得仿若在自己家里,气场强悍,等闲无人近身。
在场诸人时不时地回望。
通身着黑的男人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漠然,反而看起来温和克制。没有什么过分亲昵的动作,却能感受到流动的爱意。
裴述京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停顿在妻子身上。
就仿佛其余人尽是透明-
终是唐宝言率先走了过去。
夏正松等人紧随其后。
“裴先生,”唐宝言比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有气场,她含笑招呼道,“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裴述京不置可否,拨冗般地,掀起薄薄眼皮,凉凉道:“恭喜。”
看在夏稚的面子上,他抬手碰杯,喝下。
唐宝言知道轻重,点点头,揣度了下裴述京的意思,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要走。
夏正松倒是没什么眼色,挤上来就说:“今天这席面布置得还可以吧?哈哈,咱们来个不醉不归,晚上就住在我们家里好了!”
说着又看夏稚:“爸爸妈妈都很想你呢,你的房间还和以前一样,动都没动。”
夏稚没说话,低头戳了戳蛋糕,把红丝绒蛋糕戳得粉碎。
见她这样,白露清了清嗓子,解围道:“孩子也有自己的安排,老夏,你就别多话了啊。”
裴述京自始至终也没说几句话。
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这场交谈结束得很早。
只是,裴述京叫住了唐宝言。
“第二次了,”裴述京薄唇扯出个笑意,但弧度明显带着嘲讽,冷意凝集,“唐小姐应当明白怎么做的。”
他微微别过脸,视线越过人群,凝视着长廊上的背影。
正装都穿得很是戏谑,走路姿势惫懒,随手将面具摘下,抛给端盘子的侍应生。
那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唐宝言身躯一震,消化了片刻,立刻正色:“我明白,我会解决好的,裴先生,对不起。”
裴述京似笑非笑,没说话,然而,漆黑眸子深邃不可测,却无端让人胆寒。
幽冷的胸针图腾泛着光,阴森可怖的腾蛇首尾相衔,时刻准备吞噬一切。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酒杯,似乎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唐宝言咬咬牙,低声道:“裴先生,就按旧版入股分红协议签订,我让步。”
裴述京这才微点头,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杯随意搁置一旁,似乎困意袭来。
夏稚刚取了块蜜瓜火腿熏肉,慢悠悠走过来,见他们气氛不大对,有点迟疑道:“你们在聊什么?”
裴述京嗓音温柔无波,露出个平和的笑容:“你嫂子要送你一成干股,她很疼你呢。”
唐宝言心下陡然一松,明白这关已经过了,离开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是的,小妹。”
夏稚狐疑地看过去,眼神不断在两人身上打量。收礼物当然是高兴的,分红也是躺着收钱,但平白无故,怎么会有送上门的好处。
许是喝了酒,她的眼神比平时更像小兽,带着毫不遮掩的好奇心。
但她怎么可能猜得出呢?
很快,这种疑惑,夏稚已经无暇思索了。
随着宴席进入尾声,裴述京牵住她,坐进车子。
隔板适时地升了起来。
车厢内像是被隔绝出一个狭小而私隐的空间,还没等夏稚抽离思考,就已经被热意覆盖。
雪松的味道本就清冷,加之苦涩又带着抹烟雾缭绕的木质香气,分明是寒冷清冽的。
然而覆盖过来的,却是炙热。
无比滚烫的。
裴述京语调平缓,像是迟到了很久的质问。
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婆,鉴定一下。”
“什么?”夏稚方才还在思索分红股的事情,猝不及防被压,有点迷茫。
刚才的酒喝得有点多,此时此刻,酒类混合的副作用逐渐显现,夏稚那双琥珀色眸子,因而显得迷蒙。
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却引得人更想看清楚。
裴述京直接拿住她的手,像是毫无耐性的家庭教师,直接给这不听话的学生写出了最终答案。
领悟力不强的小差生夏稚,终于懂得了鉴宝的对象。
脸颊瞬间红了起来,骂了句:“你要不要脸啊!”
“怎么样?”裴述京却是很坚持,淡笑,却执意要她说,“够硬么?”
夏稚已经大概知道他的性格,躲是躲不掉的。
只好胡乱点了点头。
而裴述京却并未有任何要让步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那你再试试时长?”
夏稚微阖眼睛,不想直面他。有点自欺欺人。
感受到裴述京的动作,夏稚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你这是想干什么啊!”
“问我想干什么?”
裴述京的嗓音低沉,很有磁性地,重复了一遍夏稚的问句,把那字句吐露得格外挠动人心。
“当然是,想干……你啊。”
他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在夏稚脸颊,有点痒。
然而一切节奏都掌握在裴述京手中,他抿了抿唇,本就清晰的下颌线,更显得干脆利索,线条明显。
他揉了揉夏稚的唇,玩味地抬起指腹,欣赏着上面的胭脂色彩。
裴述京极有耐心,擦拭了几次,直至那唇瓣露出原本颜色。
“伸出来。”
比起说是哄,不如说是通知。
夏稚已经本能地听从,小舌头立刻被攫取掠夺,而他吻上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势。
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终于品尝到了甘甜。
数日之前,裴述京反复在游泳池里纾解心底的燥热,浪花拍打在腰际的刺青。那个时候他想的是什么呢。
是此时此刻。
吻过去。
让她伏在椅座,在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在最小限度的方寸之间,承受炽热。
不是他们共同挑选的床。
也不是安全感十足的家里。
是在这里,狭窄,火热,什么感官都被放大数百倍。
然而一切仅仅停留在想象之中。
车内毕竟有司机和助理,裴述京没有强迫旁人听墙角的癖好,更不可能如此真刀实枪——夏稚脸皮薄,她一定会煎熬很久。
之前为了吓唬她而在客厅做,实则早已清过场。
轻笑了一声,手里只是极为快速地,将个什么物件儿塞进去。
强势的吻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夏稚几乎无暇顾及其他地方,而裴述京这样了解她……以及她的身体。
早已足够润泽。
所以丝毫不疼。
夏稚的脊背,微不可见地挺了一下。
裴述京轻笑一声,顺毛般地拂过去,像是安抚的手势,尔后,松开桎梏她的手。
窗外的喧嚣风噪被隔绝在外。
这里很安静。
静得就像是,真空地带。
夏稚比平时更小声,像是顾及周遭环境那般,一丝一毫声响,都不曾泄露。
紧紧闭着眼睛。
“宝宝,看着我。”
热息翻腾,夏稚睁开眼睛。
面前的裴述京仍然衣冠楚楚,连幽蓝色的领带都丝毫未松。
只有几缕发丝垂落。
他的眼睛很亮,眸光几乎要把夏稚点燃。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透过防窥膜洒进来,轻快的颜色都浓墨重彩起来。
眉目之间仿若流岚虹霓葳蕤开来。
“是、是什么……”
夏稚反应慢了许多,只觉得异物感很强,小声地闻出来。
极为愉快的,裴述京轻声说:“是道歉的礼物。”
揉了揉她的脸,伸手按键,落下隔板。
不过几分钟而已。
裴述京泰然自若地看着手中报告,长指时不时在屏幕上滑动。
而夏稚滚烫的脸颊,此刻却被浓妆掩住赤色,只能微微看出绯红。
她后知后觉地,摸出手机,发了消息过去。
【稚:为什么要道歉?】
裴述京不动声色地,仿佛在看什么时事新闻,平静地敲击键盘。
【Kingsley:为了今天晚上……提前致歉。】
【Kingsley:会换新的游戏玩法。】
【Kingsley:你不许哭。】
作者有话说:
QAQ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个日更的小青柑啊
来一个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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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第47章
去往钺山的路程不算太短。
若放在平时, 夏稚估计就睡觉补眠了。
然而这次却是不行。
她有些不舒服地在座位上动了下,一旁的裴述京却没多说话,只是掀了眼皮, 淡漠地看过来。
只是一眼, 便又重新回归自己面前的屏幕。
克制禁欲的样子,就好像方才那个炙热的体温, 不是来自他。
像是感觉到夏稚的不适, 行程过半,裴述京像是终于大发善心,打了条消息过来。
【Kingsley:你可以猜猜是什么。】
【稚:猜出来会有什么不同吗……可以拿掉吗?】
附了个很可怜的表情包,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小吗喽。
裴述京仍然是非常淡然无波地敲出回复。
【Kingsley:不同之处在于……你会感知得更细致吧。】
(▽皿▽#)
那很过分了!
似是觉得这种放置play有点不够有趣,裴述京屈尊纡贵般,又来了一条消息。
【Kingsley:猜不出来的话,以后要多加练习了。】
少见地也发了个表情包。
是偷夏稚的, 一个小吗喽,一本正经地坐着, 看着很是无辜。
似乎是察觉到夏稚的不爽, 裴述京找到了乐趣。
【Kingsley:不如,每天一个?】
是可忍孰不可忍?夏稚愤怒地把手机一丢,砸出些许声音。
前排的路易斯回过头:“太太,有什么吩咐吗?”
夏稚深呼吸,稳住声线, 回复道:“我觉得这车里有虫子, 嗡嗡嗡叫个没完。”
说罢把目光偏移到裴述京身上:“烦人得很。”
裴述京依然是平静又坦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直到抵达钺山,夏稚已经是失了力气。
那东西形状并非完全圆润,现下还有些凉。
裴述京迈了长腿, 下车,站定。
等待了片刻,没看见夏稚动静,便不紧不慢地绕过去,开了车门。
俯身。
冬夜冷寂的风,夹杂着裴述京身上的雪松没药气息,扑面而来,骤然席卷了整个车内,夏稚有一种被包裹的错觉。
她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仁极为清浅,现下泛着浅浅的水意。
微微有些红的眼角,卷曲浓密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一般,包裹住如同凝固的蜂蜜一汪。
夏稚咬了咬唇。
尔后,便张开手。
是小朋友索要抱抱的姿势,就这样睁着一双鹿眼,不说话。
裴述京轻笑了一声,手指滑过夏稚的耳垂,捏了捏,确定道:“我说过的,宝宝需要什么,就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装傻失败,夏稚老老实实地说:“我腿软。你抱我。”
男人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了西装纽扣。
皙白的长指搭在镀金复古扣上,莫名和谐,指尖甲床修建得很好,泛着健康的光泽,长度非常宜人,让人感觉到洁净。
不仅洁净,还很灵活。
大约是早年弹钢琴留下的一点儿薄茧,现在却带来更深的颤栗。
裴述京动作不疾不徐,解开了外衫,垂眸,搭在夏稚身上,把她裹起来。
体型差导致,夏稚穿他衣服挺宽绰,整个人被包得严实。
夏稚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是真的有点担心,裙摆透过水色,那多尴尬。
男人的臂弯有力地括住她,轻轻松松地把她抱起来。
一旁的路易斯不愧是老爷子调理出来的总助,此刻非常知情识趣的,安排管家等人退回附楼。
庭院深深,时不时能听到枝桠被夜风晃动的声音。
在步入别墅之前,里面已经被路易斯提前安排撤出。
整个大宅灯火通明,却悄无声息。
夏稚微微放下心来,睫毛也不抖了。
裴述京低头瞥见她的神色,失笑道:“倒计时三分钟,猜出来是什么。”
也不等她回答,只落下个吻,浅尝辄止,并不深入。
不紧不慢的,先抱着她去衣帽间。
短暂路程甚至都未曾加重他的呼吸,裴述京把她安置在长椅上,屈膝跪下,握住她的高跟鞋。
略一皱眉。
脚背被磨得红肿,甚至微微渗着血丝。
短暂的停顿,裴述京起身,撑了双臂在她身侧,整个人如同笼罩过来的云。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们来算算账?”
“什、什么意思?”
裴述京用那儿抵住。
他慢慢地说:“觉得我不行?所以给我熬滋补汤?”
“补补总不是坏事了,”夏稚强辩道,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给你做饭我还烫到手了呢……”
说着伸出手指。
对着光亮找了半天,圆润的手指泛了粉色,健康又毫无瑕疵。
看着就是没有经受过任何磋磨的样子,一点儿茧子都不见,月牙好看,涂了法式,简单又手指纤长。
“好吧,已经痊愈了。”
夏稚没找到那个小伤口——事实上当时也只是微微有点红,现如今已经过去数日,自然看不见。
只好遗憾地收回了手指。
然而裴述京却更快地抓住她的手腕,极为纤瘦的腕骨,在他掌心摩挲了几下。
似乎瘦了些。裴述京暗自比对着。
面上不显,又绕回方才的问题:“你害我硬了很久,怎么解决?”
夏稚怔了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意有所指——联系到了向日葵当时的话,还有什么不懂的!
难怪向日葵说要送一份大礼给自己。
脸颊瞬间烫了起来。
“夏小姐,理亏的时候,不说话是没有用的。”
裴述京极为淡漠地,丢出一句话。
然而与他表情极不相称的,是截然相反的掠夺锐意。
他沉着肩,是屈就的姿态。
有一米九多的裴述京,像是把所有重量交付在夏稚肩头。
像是充分的信任。
·
经过治疗,夏稚已经逐步唤醒了沉睡的记忆碎片。
好像是十岁出头的时候,夏天极为炎热,南方的暴雨来得又猛烈。
铁皮屋的顶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女孩蹲在灌木丛旁。
夏夜疾风骤雨,又急又狠,铺天盖地的。
一味地沉下。
仔细听,才能听见琐碎的呜咽,小动物潜伏在叶片下,唯有一点点零碎声音。
小女孩抱住流浪猫,露出笑容。
呜咽呢喃声音,旁逸斜出。
却很快被呼啸而过的风声给掩盖了去,小孩抱住泥泞不堪的狼狈流浪猫。
小心翼翼,却又拢得很紧。
流浪的狸花猫从此在这里住下,像是找到了家。
她皱着鼻子笑了笑,脸有点红。
台风过境,铁皮屋被雨水打得砰砰作响,时不时惊雷响起,她抱住小猫,是依赖的姿态。
·
一切思维似乎都已经消失。
恍恍惚惚的,夏稚闭上眼睛。
然而台风眼中心总是安静无声,是令人心慌的那种安静。
他骤然离去。
果然。
伴随着他沉重的呼吸。
裴述京克制地,退后了一步,把意犹未尽的吻,无情地没收回去。
他的唇角染了一抹赤色。
夏稚抬眼去看,光风霁月的男人,此刻亦是衣衫整齐,丝毫不乱,唯有眼角的亮片有些纰漏。
是方才蹭上的眼影。
粉色的眼影大亮片,在裴述京的脸上,极不相称。
十分不协调。
夏稚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尾,睫毛微颤在她指尖。
痒痒的。
夏稚露出了个笑容,很孩子气的那种。
·
水痕残存。
裴述京却不再靠近。
他只是缓缓地说:“你猜到,是什么了么?”
像是个严厉的长辈,距离感甚远,丝毫不见亲昵。
连手指都不曾给她温度。
隔着些微距离,他就这样,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夏稚还没从他的服务中抽离出来,怔了怔,才摇头,诚实地说:“猜不出来。”
裴述京轻微地拧了眉,很遗憾地宣布,那小稚要接受惩罚哦。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而夏稚眨了眨眼睛,不太理解。
旋即,裴述京似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议道:“弹琴给你听?”
诶。
更奇怪了。
但夏稚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还有点儿高兴。
难以想象裴述京弹琴的样子,还是挺想看的。
看她欢呼雀跃,裴述京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似乎在高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的声音十分愉悦:“想听什么?嗯?”
抱她起来。
夏稚赤足,索性就赖在他身上。
忽然发现,裴述京很喜欢抱着她,走来走去。
夏稚收拢了臂弯,靠得更紧了些。
裴述京笑了笑,温和道:“伏尔塔瓦河好不好?”
像是忽然被唤醒了什么记忆。
组曲的音调格外记忆犹新,犹如附骨之疽,心口的疼痛几乎让她停止了思考。
坠入梦境。
猩红色的红色帷幔,连绵几十米,乐队正在忙着试琴,后台乱成一团,穿着燕尾服的少年正在上松香。
那把价值连城的大提琴,是从一位顶尖大师手里传承而来的。
少年很珍惜地抚摸了几下,试了试音。
他的蓝色眼眸像是汪洋大海。
天生浅金色的发丝,就像是一种上帝的馈赠。
他皱着眉毛,小心地调整着红色领结的位置,反反复复,像是强迫症般。
候场的时候总是格外炎热,就像是被炙烤着一样。
倾覆的粉底液,被打翻而碎掉的眼影盘,人们尖叫着躲开洒掉的红酒,造型师的嗓子像是被掐住一般刺耳:“Garric!U are so handsome! ”
造型师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发出奇怪的赞美。
说着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喷上冷硬的发胶,梳出来成熟的模样。
有人笑嘻嘻地说:“阿柏,你这样子好奇怪哦——脸好像还有点红。”
聂刻柏晃了晃自己的杯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酒——他们说,登台前喝一点儿有助于情绪发挥。”
而夏稚站在一边,不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盯着聂刻柏的琴弓。
后台炎热得很,夏稚咳嗽了两声,仍然低着头。
在间隙里,聂刻柏拿了瓶苏打水,打开后塞了吸管,不动声色地推过来。
他的父亲很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训斥道:“好好准备,都要上台了,还操没用的闲心。”
即将开演,来观礼的聂家人离开后台,去往观众席。
夏稚攥紧了那杯冰苏打水,落在后面,小声地说:“加油。”
聂刻柏露出个羞赧的笑容,白色衬衣穿在身上,像是不谙世事般,他蓝色的眼眸闪了闪,轻声道:“谢谢你来看我的毕业演出,我很开心。”
聂刻柏的笑容,和此时顽劣的模样,截然相反。
震耳欲聋的掌声里,帷幕拉开,聂刻柏低头,手按琴弦,小心却又熟练地,一点点合进节奏。
他刚拿到柯蒂斯的学位,即将继续深造或是到乐团去。
坐在观众席里的夏稚,年轻漂亮的脸颊,没入阴影之中,表情看不分明。
那是她在美国生活的第四年。
演出很成功,伏尔塔瓦河的节奏印在脑海中,夏稚不会任何乐器,但她记得这首曲子。
漫长无尽的岁月里,她被迫听过很多次。
那是夏稚去美国的第四年,名义上的念书,实则被迫寄住在聂家,聂刻柏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观众涌上前去送花合影。
聂刻柏的家人微不可见地挤开她,而夏稚并未有任何异样。
她习惯了被冷待,也丝毫不期待被温暖对待。
夏稚站在不远处,恨铁不成钢的夏正松推搡着,要她主动些。
白露一遍又一遍地教导,要她学会怎么笑,怎么取悦。
他们是这样说的。
“你能有这门婚约,是天大的福分。”
“你不要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哥哥的面庞近在咫尺,他笑意盈盈地骂:“没有我,你现在,就和你那个妈一样,死在铁皮屋劏房都没人收拾。”
作者有话说:
我换了个新封面!
好不好看!
有点不太习惯哈哈哈
第48章
伏尔塔瓦河。
夏稚曾经视为梦魇。
很多次, 她带上耳塞,将那声音屏蔽。
同样屏蔽的,还有聂家人的冷言冷语。
佣人经常会大声地说:“哦哟, 脸皮嘎厚的啦, 阿伐晓得撒地方来额巴子。”
丝毫不避讳。
而夏稚只是置若罔闻,在客房里, 打开电脑, 一点点地练英语。
从哑巴英语一直练到熟练。
就这样过了四年。
她很讨厌钢琴,讨厌大提琴,讨厌聂家。
但夏稚无可奈何-
密密麻麻的冷汗濡湿了衣衫。
她掀起眼皮,再看见的是裴述京。
漆黑的眸子沉静幽深。
猝然临之而不惊的男人,素来是眉目淡然,此刻却是少见地,手忙脚乱。
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对不起宝宝, 我以后不这样了,”裴述京抱住夏稚, 小心地道歉, 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却只是觉得冰冷,“我现在就拿出来……”
“不要。”
夏稚吸了口气,渐渐缓过来,伸手抹去额间的冷汗。
像是什么力量正在逐渐恢复, 重新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
浑浑噩噩的躯体, 像是重新找到了躯壳外的三魂七魄。
夏稚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熟悉的力量。
现在,她不再恐惧。
她按住了裴述京的手,露出一个微笑:“不要慌。”
夏稚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平和,她慢慢地说, 我想起一些事,不是很愉快的事情,十岁的铁皮劏房,贫民窟里污水流淌,妈妈牵着我的手,我们收养了一只小狸花。刚到美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失眠,我睡不着,幻听严重。
而最严重的幻听,是伏尔塔瓦河。
反反复复在某一处c调断裂,因此重复练习,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聂刻柏都勤奋练习。
而她寄人篱下,从未说过任何抱怨。
夏稚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她指了指自己的唇:“现在,你来亲亲我。”
裴述京重新俯下身。
比吞吃入腹的深吻更轻柔,蜻蜓点水般,啄过她的鼻尖。
像是在试探,在看她的接受程度。
夏稚已经不是那个没经验的小孩,她笑了一声,循着本能,仰头。
但热息交错的时候,动作不自觉的,带着一些似曾相识——裴述京曾经一点点教会她如何如何,现在,她就这样,用裴述京教导的知识。
去捕猎。
小动物第一次踏出领地,真正地开始狩猎。
裴述京反而停了动作。
像是猛兽安然卧在海棠花边休憩,鲜红的海棠花随风摇曳,一点一点地打在身上。
不疼,所以猛兽没有起身,甚至纵容着她进一步。
甚至有些享受。
带着清甜晚香玉的风似乎吹过,而火红色的海棠花,就这样摇摇晃晃的。
裴述京垂了眸,凝视片刻。
他的手指轻轻的,搭住那不知是何物的、有些凉意的物件末端,确认道:“要不要拿出来,嗯?”
夏稚没说话,睫毛颤了颤。
像是无声的允诺,微微打开,方便他的动作。
Jungfrau的积雪消融的时候,似乎是无声无息的,直到河道最后一块冰面破碎,融入奔腾的河间溪水。
春天就这样来临。
如此突然。
夏稚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裴述京摩挲了一下,将那东西晃了晃。
“说好的,给你戴。”
是一个很少见的款式,甚至有些古老,连镶钻的工艺都是多年前时兴的。
夏稚不明其意,只看到水光痕迹闪了闪,后知后觉的,在裴述京的提醒下,她想起之前的许诺。
裴述京说过,乌洛波洛斯蛇,是他的族徽,更意味着掌权者。
当时他说,从前只有我能戴,此后,多一个你。
原来是这个。
接过来,有些滑腻,将那冰冷感觉驱散不少,她脸有点红,问了句:“是胸针?”
裴述京不置可否。
夏稚有点儿嫌弃地,在他的衣角上蹭了蹭,这才有了片刻干爽,重新拿起来,打量片刻。
裴述京反而被这种嫌弃给逗笑了。
他把夏稚的栗色长发拨到一侧,一张小巧的面庞,如玉色般的肌肤涌上红润。
裴述京深深地,盯住。
好可爱。
而夏稚浑然不知,还在专心打量那胸针。看起来是积年的老物件儿,她不算很喜欢,随手搁在高台上,明显是不怎么欣赏。
更何况,还堵了一路。
裴述京眉心一动。
夏稚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义。
她只是懒懒地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尾调落下去,很低。
“给我弹琴吧,”夏稚声音很轻微,但语气坚决,“就弹伏尔塔瓦河——我好讨厌这首曲子,所以,请你重新弹一遍。”
覆盖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全部覆盖。
用浓重的,欲渴-
灯光微暗,男人的眸子却如星子,明灭。
重叠的光影里,素色的冷调灯光,将他绘得如画中的鬓若刀裁,一切都像是虚幻而朦胧的幻像。
他随手扯掉
“现在?”裴述京由着她,手指若无其事地,搭在琴键上,随手按了几个音符出来。
神情晦暗不明。
夏稚歪了歪头,像是发出什么邀请,慢吞吞地说:“对,就是现在。”
她认真的时候说话语速总是很慢,像是在思考,格外慎重。
“我若不想弹呢?”
裴述京轻飘飘地按了几下琴键,保养得宜的三角钢琴发出清脆的音准。
似笑非笑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思考交换条件。
夏稚联想到,之前还被教导,若要吩咐旁人做事,必要用利益驱使。
“啊,”她从善如流,“那么,我奖励你,可以全进来。”
……
裴述京弹琴的样子并不十分优雅,甚至姿态可以称得上是……不敬。
从前那些名师教导,似乎都被抛诸脑后。
随心所欲的,裴述京揽住夏稚。小姑娘在他怀里乱动,他轻咬了一下耳垂,将那清冷的雪松气息,吹进。
“坐好,嗯?”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却就着她的唇瓣,忽轻忽重的描画着。
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试音,弹琴。
琴谱是翻久了的,似乎是少时练琴留下的,长指随意一掀,哗啦啦的书声在空旷琴房响起来。
裴述京的手非常漂亮,骨节分明,关节微有存在感,却不过分,皮肉贴合,筋骨匀净。
他试了几下,尔后开始开手热身,手指跨度很充裕,轻易覆住九度。
“给我翻页吧,宝宝。”
裴述京的声音越发喑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甚至有些化不开的,浓郁雪松气息。
他的手指似乎还存有肌肉记忆,起初有些生涩,却是越来越流畅。
“老婆,”裴述京唤她,声音好轻微,像是哄睡一般,“宝宝帮我踩踏板好不好。”
夏稚本能地摇头:“我不懂。”
他抿了抿唇。
尔后,吐露几个字:“我会提醒你的——在适当的时候。”
有些迷蒙的视线里,那些音符谱子像是被按动的琴键,一跳一跳。
夏稚不善音律,没有任何乐理基础,她看不懂谱子,也不明白什么指法。在少年四岁启蒙学琴的时候,她好像只能听见划拉呼啦推牌的声音,砝码砸在绒布包裹的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好,那你提醒我。”
只是,这一刻,夏稚尚且还不知道,是何等的提示。
但很快,夏稚就知道了。
裴述京非常缓慢,或是非常快速地,用最直白的方法告诉她。
宝宝,该翻页了。
乖宝宝好聪明啊,做得好。
老婆,老婆-
她不懂音乐,不会弹任何一种乐器,然而现在。
夏稚竟然能够在正确的节点,配合他翻页,踩踏板。
如此正确,合进了每一个音符的缝隙,验证通过般的,不断地,融汇进去。
像是完美的合奏。
不是什么四手联弹,就是这样简单的合奏。
却如此和谐。
她渐渐失去力气,踏板几乎延音混沌成了拉缓的糅杂。
裴述京十分理解地施以帮助——他轻轻地托住。
夏稚赤足踩住他。
一点点重新找到乐谱的节奏。
他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眼尾已经沾染了殊色。
像是被夏稚脸颊的赤红染了几分。
最后一个按键。
她已经呜咽。
蓦地明亮起来的顶光照下来,宛如明晃晃的聚焦。
夏稚几近滑落。
男人指骨间的婚戒亮了一下,光芒流转璀璨。
极为缓慢地动作,让时间仿佛凝结成了蜜糖,缓慢拉长了每一个瞬间。
而夏稚睁大眼睛-
虬结盘踞的,越是茂密越不敢触碰。
夏稚没有如往常那样闭上眼睛,她想起在瑞士念书的时候,列车满载,车厢里不似从前冬季那样,拥挤的人群扛着雪板,逐渐融化的碎雪,滴滴答答,把车厢弄得有些泥泞。
所以她喜欢春天。
阿尔卑斯山区里盘旋穿梭的红色火车,她坐在窗边,大而洁净的窗,慷慨地将所有景致奉送取景。
像是个天才般的取景器。
穿梭过一篇密密麻麻的林丛,压抑的光线像是瞬间迸裂。
猝不及防。
夏稚看见了春天,高山草甸像是瞬间绽放盛开黄色野花。
冷杉高耸笔直,一如既往地,坚固,岿然,像是不曾经受冬季。
笔直的。
足够长,足够粗。健康的树木躯干是这样光洁的,所有虬结盘踞都藏在看不清的灌木杂草里。
她只看见洁净。
所以,他也会喜欢这溪水吗?
即便滚烫。
夏稚后仰,几乎要倾倒,被攥住腕骨的感觉,滚烫,却很熟悉。
她似乎看见春天降临,看见冷杉木拔高而起,看见漫山遍野迸裂的栗子花香味,像是具象化而飞过的。
星子。
他也会喜欢吗?她这么想着。
而裴述京也轻声说,宝宝,我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提醒方式就是——
裴述京:check check,↑
夏稚:收到收到,↓
于是:↗↘→↗↘
就是这样啦,我真是小天才来的
晚安啦:)
第49章
夏稚沉沉睡去。
这次似乎没有梦魇, 眉心平整,只是累得很,连方才洗澡的时候, 都要依靠裴述京的全方位辅助……
替她吹干长发, 安然放置在床。
白净的小脸没什么痕迹——裴述京早就已经知悉,她的肌肤过分娇嫩, 动辄留下痕迹。
方才很克制, 脸颊微红,想来明天会好。
只是,视线往下,就皱了眉。
夏稚的身上有些许红印,很明显。裴述京叹了口气,拿出药膏,轻轻揉擦涂抹。
他的动作很轻柔。
生怕惊醒沉睡中的小姑娘。指腹粗粝的感觉, 就像是某种按摩,给那些许红肿之处, 涂上清凉的药膏。
端详了许久, 小姑娘的呼吸平顺,已经进入深度睡眠,裴述京这才站起身。
刚才,替她洗澡时弄湿的发丝,现在已经有些半干不干, 垂在额间就像是潦草的纰漏, 给素来光风霁月的男人,增添了几分生动。
他若无其事的合上门,轻声下楼。
等在那里的路易斯对他颔首致意,轻声的说, 先生,唐小姐一直想跟您通电话,她好像有话要说。
裴述京笑了笑。不过一抬眼,路易斯就将雪茄端上。
桌面搁着刚冰好的杯子,褐色威士忌液体倾泻。
裴述京垂了眼,睫毛长长的覆盖下来,投掷一片阴影。
见他这样,路易斯就懂了,低头退下。
转身走出去,给唐宝言回复。
【路易斯:裴总没有旁的吩咐。】-
唐宝言正窝在沙发里小憩。
九哥默不作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尔后退回阴影处。
握在掌心的手机一震,还没等九哥说话,唐宝言就迅速坐了起来,瞬间清明。
看见回复是这样,她先闭了闭眼睛。
手机里堆满了来自家里兄弟姐妹表亲们的各路问候,坏事传千里。
唐宝言恶狠狠地跳起来,先开了瓶啤酒,灌下以后,打电话给弟弟,劈头盖脸就骂:“港了要西!公司在我手上,侬勿要昏头啊,小心老娘把卡停掉、车收回来、房子清空扫地出门侬就老开心了是伐?”
骂完了直接挂断,拉进黑名单。
她正在这里气得浑身发抖,正巧,夏致珩洗完澡出来,正低头系着腰带,头发还湿漉漉的。
看见唐宝言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便露出个无所谓的笑:“新婚夜,你借酒浇愁啊?”
“你过来。”
唐宝言细声细气地招了招手,甚至还带着点儿笑意。
仿佛刚才破口大骂的不是她。
夏致珩满不在乎地走过去,还低头摸出手机回了条语音。
还没说完,劈头盖脸就被泼了一脸,冰块砸在脸上,口鼻全是浓烈的酒意。
“你疯了是不是?当初说好的结婚以后互不干涉!我找个女人怎么了?你凭什么泼我?你抽风啊?”
夏致珩懵了一下,擦了一把水淋淋的脸,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抽她。
然而九哥却是更快地扼住了他。
唐宝言还犹嫌不足,跳起来抡圆了胳膊给了他一耳光,骂道:“钢笔样子!你爱找几个找几个,老娘才懒得管你!你要死别拖我下水!聂刻柏那个病痨鬼阴魂不散呐!你招来的是吧?没完啦?”
越说越生气,又踹了一脚,警告道:“你再发疯,我把你那什么离岸公司一锅端了,你看什么看?你还敢瞪我?”
夏致珩:……我只是震惊。
唐宝言骂爽了,这才挥挥手,叫九哥干活,把这名义上的老公丢出去。
爱去哪儿去哪儿。
唐宝言气倒是出够了,回房间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走出来。
九哥正在收拾地毯,上面被酒泼得污渍满布,他俯身擦拭。
看见唐宝言出来,兀自倒了杯红酒,皱着眉,似乎正在想事情。
九哥最终还是问道:“其实您原本有更好的人选。”
唐宝言笑了笑,扬起那双精明的眸子,勃勃野心丝毫不加掩饰:“更好?在这个圈子里没什么好的。”
她急着毕业就结婚,并不是因为所谓爱情。
只是为了尽快安定下来——唐宝言需要一个稳定的形象,尽快接手家中企业。
她的确可以挑些更有能力的,但,那都不够自由。
夏致珩倒是刚好。
他愚蠢,狭隘,一事无成。不仅如此,夏致珩在外面花天酒地,唐宝言也不介怀。
正因如此,所以更好拿捏,更好谈条件。
毕竟,唐宝言想,她也有喜欢的人啊。
然而除下喜欢,更重要的是,她能搭上裴氏这条登天梯。
——虽然和自己起初想象得不同。
唐宝言曾经以为,夏家和裴氏联姻,总能得些关照,裴氏一向是地位超然,想要攀上关系,并不容易。
而对于唐家来说,裴氏但凡给一丝甜头,就足够她站稳脚跟,用这成绩打脸那些蠢蠢欲动的夺权者。
可是,没过多久,唐宝言越是接触,越是怀疑。
夏家对于这个女儿,似乎又轻视又忐忑,处处透着古怪。
而裴家那头,裴述京似乎常年和夏稚分居两地,看起来不像那回事。
唐宝言差点儿就要换人了——直到眉湖工程的分包尘埃落定,大家都趋之若鹜的工程,在这有些萧条的后基建时代,这样的蛋糕可不算多,最终却落在了夏家公司。
唐宝言决定继续推进婚约。
只是迟迟没有契机,直到她意外抓到了些线索。
那是完全偶然的意外。
那天,唐宝言要去调研,饿了一天,就近便在工地附近的郊野小餐馆吃饭。
她素来不是什么挑剔的人,出门也并不兴师动众。
和九哥点了菜,唐宝言就出去透透气,一错眼,就看见了陆抚筝。
她认得陆抚筝——那是陆乐音的堂妹,粉色的帕梅在这郊区村落很是炸眼。
而另一个戴口罩的男子。
是林若愚。
林若愚似乎很小心谨慎,但,唐宝言才刚见过他,甚至还想通过林助理约见裴先生。
她自然不会忘记。
而陆抚筝——传说中的青梅竹马。
虽然偷听不算道德,但唐宝言想,她本就没有道德。
不听才是真错失良机。
这对男女没什么亲昵举动,然而,陆抚筝时不时的示弱,却是实实在在地,勾着林若愚。
嘶,很有趣。
陆抚筝自然没在这里吃饭,林若愚提着高级木质打包盒——一看就是城内最当红的某家日料。
看起来,是林若愚来送饭。
顺着村落僻静小道走进去,尽头便是艺术家园区,不少青年艺术家都以在此建造工作室为荣。
陆抚筝的别墅,也正在此地。
宽阔的大开间,为了体现所谓的心胸通透的建筑意向,却更方便了唐宝言偷听。
……
林若愚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
陆抚筝笑容羞怯,甚至有些惴惴不安。
林若愚似乎很谦卑,夹杂着不敢窥视的自卑,小声说:“先生和太太的关系很好,其实……阿筝……”
两个人的言语多有缱绻,唐宝言蹲在门外,呲了呲牙,感觉自己时来运转。
林若愚去洗手间的间隙,陆抚筝快速地抓起他遗留桌上的手机。
熟练地输入密码,在上面点了几下,将读取盾插上,手指有些焦虑地敲了敲桌子。
很快,她将一切恢复原样-
唐宝言很容易就查到了他们的关系。
裴氏集团每年都对慈善事业拨款不少,更有固定资助贫困生的长期项目。受益人之一,便有林若愚。
他从山区考出来,从七岁开始收到裴氏的资助。
金钱,将他出生时候的弊端完全抹平。
毫无疑问,林若愚是最优秀的那一类,他在毕业后就进入了集团,从分公司做起,不多时就去了总裁办。
甚至当上了第一总助。
这是个登天梯,而林若愚兢兢业业,不曾有任何感情生活,没有结婚的打算。
不是因为他事业心强。
只是因为,他爱一个人,爱了很久很久。
……
唐宝言轻而易举的,拿到了陆抚筝与林若愚私交甚好的证据。
至于多余的证据,她没打算查,也不想查。
那会打草惊蛇,也不是她的职责。
这一次,唐宝言直接去了海外,等在分公司地库里,她笑得非常礼貌:“裴先生,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证据递上,裴述京不动声色。
没过几日,林若愚被调去了分公司,一切风平浪静,而唐宝言拿到了第一个战利品。
裴氏的代持公司雷厉风行地收购了股份,成为第三大股东。
在裴氏无声的支持下,唐宝言打退了夺权的伯父,正式坐上了头把交椅。
也得到了允准。
“我允许你接近我妻子,”裴述京的声音很淡漠,无端多了些震慑意味,“但是,你需要证明,你以及你的身边,是安全的。”
唐宝言毕恭毕敬:“非常感谢您,裴总。”
裴述京摇了摇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他的声音恍如隔世:“你只需要感谢我太太。”
他不缺白手套,也不缺好用锋利的刀。
选中唐宝言,独独因为,夏稚需要一个朋友。
需要一个稳定的娘家。
夏家是不稳定的,而唐宝言主动走了进去,愿意成为那双眼睛——那双替夏稚看牢家族的眼睛。
“我不会给你太多机会。”
“我的要求也并不算高。”
裴述京不疾不徐,理了理衬衫褶皱,眉目似有不耐,却仍然慢条斯理。
他要求的确不多,回报也实在丰厚。
唐宝言求之不得。
那是野心家的游戏,她深知,自己原本没有资格上桌。
而现在,她要做的实在简单。
将夏家牢牢握在手中,成为夏稚坚强的后盾,至于所谓的公婆,他们只需要安分守己。
这样很好。
而现在,唐宝言知道,自己刚争取到的机会,所剩无几。
她有些难过,为了自己的疏忽。
喝完最后一口红酒,唐宝言擦了擦咸涩的眼泪,摇摇晃晃地走回房间。
她没关门。
九哥沉默地,站立了片刻,尔后……
抬起手,替她关好门-
京市连着下了几天大雪。
钺山越发安静,拉开窗帘,一眼望见的,便是满目雪白。
她最喜欢的,便是窝在壁炉旁,沙发松软,煮开的花茶微微泛酸甜,味道是纯正的玫瑰味道。
夏稚懒洋洋地翻着手册,上面是裴氏基金会近年来的工作。
许是看她太无聊,且年后她想找个实习,裴述京索性就把家中基金会这块儿给她做。
不然闲着是真无趣。
路易斯很快就将相关资料送过来,让她先看来熟悉。
一切都很平静。
唯独裴述京染上陋习——喜欢塞东西。
夏稚不太舒服地,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稚:某人再不回来,我都走不动路啦。ToT】
裴述京迈进家门,看到的,便是瓷娃娃般雪白的小孩,毛茸茸的粉色睡衣,眼圈红红的。
他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一点儿,晚安~
第50章
夏稚仰起脸, 看他。
伸出手。
是她最近惯常用的姿势,索性就赖在裴述京身上。
“夏小姐最近似乎丧失了行走能力呐,”裴述京笑了笑, 解了袖口繁复花纹扣子, 挽起来两折,把她抱起来, “礼物收到了么?”
他所指的, 是下午送来的那一盒子。
“没拆。”夏稚停顿了几秒钟,摇摇头。
一个精巧的木匣,上面的累金丝很是漂亮,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虽然助理说是“裴总给您安排的新年礼物”,但夏稚——吃一堑长一智。
什么礼物,不爱看。
“你的礼物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夏稚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伸出指尖戳了戳他脸颊。
极为柔软的指腹按在胡茬,有些硌手。
她轻声说:“我跟你说正事。”
还挺严肃的, 很是认真, 小脸端出些许锐利。
裴述京往沙发一坐,把她圈在膝上,伸手拿了杯水,声音和煦:“愿闻其详。”
夏稚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的日历已经圈出过年日期, 道, “都要过年了,我们该置办年货了吧。”
上一年她刚升入学校,当时假期少,是留在伦敦过年的。
倒不是一个人——夏稚跟同学去了留学生群居的商业公寓, 那儿派对很热闹,也大多是华人,大家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当天夏稚甚至还有课,但索性翘掉了。
张灯结彩的大厅里,一切都喜气洋洋。
她丝毫没有想起那个所谓的丈夫,而现在——夏稚忽然很好奇。
“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男人漫不经心地拿起水杯,喝水的样子很是闲适,喉结滑动。
他的睫毛微垂,复又抬起。
极为平淡的,回答道,“在吹冷风。”
夏稚:(⊙o⊙)
裴述京却不怎么乐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他眼神落在近处的茶几上,意味明确,见夏稚不动弹,便自己伸手去取。
木匣带有积年檀香木的淡香,靠近才能闻见那股岁月幽静的味道。
夏稚愣了愣,手却被攥住。
细细的腕骨在裴述京的掌心,显得那样娇软。
被带向木匣锁扣处。
那是个虚搭着的扣,夏稚轻轻一抬,先被流光溢彩扎了眼睛。
十分漂亮,满目光华璀璨。
是一顶……王冠。
说来也是很巧了,夏稚几日前才见过另一顶王冠。
那是在唐宝言的婚礼上,礼单之中,聂刻柏送来的小王冠,看起来也是价值不菲。
但仍旧被比下去了——就像是刻意打擂台似的。
在这顶花冠面前,黯然失色。
这顶花冠并不算样式奇巧,然而……极尽奢靡,几乎能耀目致盲的程度。
裴述京却只看着夏稚。
她的眼眸几乎是晶莹剔透,在盛光下,越发清澈,倒映着这一隅的光华。
夏稚没触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
良久,才极为犹豫地说:“什么意思。”
夏稚才翻过家里相册。
婚礼相册里,这枚王冠,如此夺目。
蓝鲸是随性自在的性子,然而那个盛大的婚礼上,她雍容华贵,修长的天鹅颈上,沉甸甸的珠宝几圈。
但无论周遭如何华美,都不及她这枚王冠。
这场婚礼名震一时。
因特拉肯小镇上,这般盛大的典礼,收到邀请函的人,极少。
就连裴氏也并非人人有资格参加——就连双方父母都未曾到场。
这是一场不怎么被允准的婚姻。
然而蓝鲸的婚礼依然盛大,王冠是代代相传的象征——无数次竞拍得到的华丽珠宝,一次次被融断重新镶嵌上去。
历史上那些熠熠生辉的名字,最终都融进了这一顶世代相传的压纱王冠。
草坪婚礼上,似乎没有裴氏的掌权者,而是那个男人阿淮与女人蓝鲸。
他们婚后过得幸福安宁,甚至连权柄偏移,都未曾让彼时年轻的裴淮京动容分毫。
他不在意权利,将这荣华富贵弃如敝履。
而蓝鲸更是深入检出,生活并未有任何改变。
相册里,他们如寻常人一般,居家度日,好天气的时候去踏青,冬天去滑雪,时常去洞潜——裴淮京不懂,所以只是在岸边等候。
那些相册数量不多,就像是幸福戛然而止般。
所以,夏稚看了许多次,记忆犹新。
她一眼认出,但有些讶异。
裴述京慢慢地描摹着她的骨阔,一点一点的,抬起她的下颌。
清冷的气质陡然消弭。
反而粘稠缱绻,蒸腾的情欲,就像是弥漫在周遭似的,连动一动,都要被染就那暖意。
裴述京的话语,像是有些魔力似的。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男人声音极为缓慢,神态如同宣誓般的,虔诚,“阿稚,我们应当有一个婚礼。”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男人并不催她,只是意味不明地,凝视着。
他在想,夏稚戴上这王冠时,会是什么样子-
一路疾驰,陆乐音回了家,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毕竟是要过年了,陆乐音再讨厌自己家,也终究还是回来了。
毕竟,那也是真实疼爱过她的父母。
陆乐音自己开车回了老宅,刚把车停进地库,看了一眼,粉色的帕梅停在一旁,引擎盖上还有雪片消融的水痕。
陆乐音嗤笑了一声。
果然在客厅看见了她妹妹。
陆乐音走过去,权当没看见。
陆抚筝却笑了笑,温温柔柔地打招呼:“姐。”
黑色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露出娇怯的笑容,连递水杯的手指都美好纤细。
陆乐音看了她很久。
她们是堂姐妹,却自小如亲姐妹一般生长,同一屋檐下。
没接过陆抚筝递来的温水,她只是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无奈道:“爸呢?”
“爸已经休息了,”陆抚筝的笑容很温和,柔柔地说,“你回来太晚了。”
陆乐音没再说什么。
尽管今天回家前,她就已经发消息提前说过。
但父母都没打算等她。
陆乐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家里,似乎只有她是多余的——因着她的不成器和不懂事,就像是某种对照组,成为陆抚筝的对立面。
没关系。
陆乐音转身,打算上楼休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哭着闹着要父母的爱。
她早就不在意爱了。
陆乐音打算在家住几天,好歹呆到年夜饭吃完。
在那之前,她不想和陆抚筝发生任何争执。这么多年了,陆乐音知道,每一次争执,她都是被骂的那个。
索性惹不起躲得起吧。
但陆抚筝笑眯眯地叫住了她:“姐姐,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
“咱俩好像不是促膝长谈的关系吧?在我面前就别装了。”陆乐音很不耐烦,没打算听。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陆抚筝的笑容清浅,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随手丢在桌上,发出闷响。
“我知道你在瞒着爸妈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嘛,我也是给你找活儿干,”陆抚筝的笑容丝毫未变,“天天捣腾那些二奢有什么意思?我帮你找了个艺术馆的策展人位置,你一直想要的那个。”
陆乐音心里一动。
她一直念艺术管理,后来因为和家里决裂才没继续读下去,在纽约的时候,陆乐音还挤破头去展厅实习,但这一行讲究人脉,她的确进不去。
家里并非没有支持,但陆乐音不屑于拿家里的资源。
她讨厌自己的血脉,也厌恶这个家。
再后来,她就做上了二奢回收这一行,慢慢也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捣腾转手赚一票大的。
妹妹给的这个职位,的确很有吸引力。
国内顶尖的美术馆,背后资本雄厚,策展人的位置挤破头,上一位还是著名的国际收藏家坐镇。
陆抚筝的确挺会拿捏人心的。
起码这是个她抗拒不了的诱惑,但陆乐音还是先拿起了信封,掂了掂,不是钱。
是一些餐厅的地址和小型拍卖会的邀请函。
陆抚筝的笑容非常恬淡,微笑着提议:“这些地方都很有趣,你只需要找个女伴儿一起去。”
不等她反驳,陆抚筝就站起身。
她的个子极高,身段纤瘦,一尘不染的谪仙模样,连头发丝都美得不可方物。
如此清理脱俗。
陆抚筝本就是漂亮的五官,气质更是超凡脱俗的,此刻声音柔柔地说:“你只需要把夏稚带去。”
“放心,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你只需要邀请她去玩,仅此而已。”
“你根本不用付出什么的。”
“但是却可以得到这个梦寐以求的职位,从此再也不必做什么二奢贩子,这样不好么?”
陆抚筝的笑容很美。
她紧了紧身上的羊绒披肩,整个人就像是笼罩在柔光里的仙子。
“win-win,”陆抚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姐姐,我们才是一家人呢。”-
夏稚一直考虑到了晚上,等吃完饭,她才慢慢地说。
“或许还不是办婚礼的适当时候。”
“抱歉。”
裴述京凝视了许久,眼神里似乎没有失望或是郁色。
只是直白地看过来。
许是极少碰钉子,裴述京自己都觉得,这感觉很是异样……
四目相对,片刻之后,裴述京轻轻吻过来。
他已经如此了解她。
包括那儿。
裴述京知道如何做,轻而易举的,便漾起水意,而他却浅尝辄止。
只是动作轻柔地,拿出来。
被塞了有一会儿的夏稚,终于松泛下来,却微微怔了片刻。
裴述京帮她系好了纽扣。
长指滑过,并未有任何不洁的意味,仿佛只是不慎擦过。
他的吻仍然温和。
“早点休息,我还有两个会议。”
鎏金的影壁华而不实,男人高大邤长的背影,转过去,便不见了动静。
夏稚攥紧了裙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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