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想戴哪个?
夏稚顿了顿, 有些艰难地思考着这句话。
玉石料子非常好,温润而闪着温柔的光,不至夺目, 却自有光泽。
夏稚有些许迷茫。
手指不自觉地搭上其中一根, 落在裴述京眼底,却是某种……信号。
似有轻笑声音在耳侧, 裴述京微微俯身, 声息热涌。
他尽职尽责地提醒道:“刚才挑起了战火的,是你——所以,惩罚。”
像是清楚明白的审判。
夏稚的脸颊瞬间滚烫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动作,就忽而被人抱了起来。
裴述京有些漫不经心的,伸了手臂拨开台面上的瓶瓶罐罐。
橙花味道的香氛,在新风系统的工作中徐徐吹出甜腻的味道, 水生调几乎让夏稚有些迷蒙。
原本她是不晕水生调的。
而此刻,却莫名有些昏昏沉沉, 瘫坐在长长的洗漱台上, 大理石通铺的台面是低调的深色系,衬得这皙白越发刺眼。
明亮的镜灯将她微颤的脊背,照得一览无余。
滑落的毛衣开衫,薄如蝉翼的睡裙将震颤都落得圈圈涟漪。
裴述京略一用力,拿起那枚玉石, 雕工精巧, 花瓣栩栩如生,花蕊丝丝缕缕,似乎震颤着。
微风拂过,花瓣震颤, 温泉池畔的热气白雾,氤氲开了浓郁的花香。
蝶影掠过,停驻其间。
而蔷薇玫粉色的花瓣过分漂亮明媚,嫩黄色的蕊就像是懵懂的轻柔。
连猛虎都不忍离去。
细嗅蔷薇。
“这是我雕刻的蔷薇,”裴述京的吻轻落在眉心,低声说话,却被气氛烘托得更加旖旎,仿若呢喃,“念书的时候,我住在一幢石楼,那里有一丛很大的主教蔷薇。”
那是少时丧母又丧父的阴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缤纷。
念书也有无趣的时候,少年一个人住在岁月久远的公寓里,石楼瓦块在时光的冲刷下带着浓厚的上世纪腔调。
蓝鲸从前在这里长大,富有四海的裴氏,房产遍布全球,而裴述京住在这里。
野蔷薇盛放,打壁球后回家的少年,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汗水濡湿的漆黑发丝,垂落在红色的发带上。
他不怎么笑,虽然正年青,但少年意气却是不见的。
红色的发带衬得他皮肤越加苍白,邻居看到他,礼貌地打招呼,Hi,Kings。
少年的笑容浮于表面,自如地交谈,友好又疏离。
阖上门,他看见丁达尔效应下无尽的灰尘,漂浮不定,懒得开灯,昏黄的自然光逐渐削弱,裴述京坐在餐桌前吃饭,直到黑夜吞没。
笔电里呼呼的散热和时不时传来的电流干扰声音里,他就这样慢慢长大。
慢慢笔挺。
他在二十一岁的时候,重启了钺山的改造投资,刚站稳脚跟的小裴总,力排众议,解封了多年前父亲留下的、还未施工的建筑图。
听说小裴总时常去钺山督工。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裴述京闲了的时候就会来钺山,连花园栽种什么花籽,都自有吩咐。
他说要很多很多的蔷薇花。
和很多很多的金枝槐——那种金灿灿的灌木丛,天生就有明亮颜色。
春去秋来,枯黄颜色换了新绿。
小裴总逐渐收回权柄,说一不二,再过了不多时,旁人开始改口称呼他,裴先生。
裴先生的钺山大宅,空寂无声。
不,准确来说,是有声音的。
工作室里,男人手中刻刀锋利而下手极稳,博古架上随手搁置的玉石料无数,价值连城。
他随意刻下那些闪回般的意向。
仿佛这样就不再寥落-
“我刻的,好看吗?”
从前无人识得的蔷薇良玉,连那粉色都是浑然天成。在很多个无趣又空寂的夜晚,裴述京雕刻篆下的玉石无数,随手堆叠在角落。
再后来,他失去了兴趣,价值连城的玉石料子都暴殄天物,懒得打磨,就这么随手搁着。
而现在,裴述京亲手雕刻下记忆里的蔷薇花。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问出这样的话。
而又这般顺理成章。
裴述京重复了一遍,好看吗?
夏稚点点头。
娇嫩而似乎从未历经风霜的手,回握住裴述京的手,略带了茧子的指腹粗粝。
“那丛蔷薇花,可以带我去看吗?”
裴述京抿了抿唇,碎发丝缕,没擦干的头发梢凝了粒水滴,滑落坠在夏稚的锁骨处。
微微有些凉的触感。
但更凉的,却是在另一处。
粗粝的指腹滑过她的脚踝,轻和的力度,却不容置疑地打开。
微凉的物事贴着皮肉,比之水滴坠落的触感,仿佛感官都被调高了锐度,夏稚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阿稚喜欢什么花?”
夏稚的思绪被短暂转移,她脑海中想起漫山遍野的野花,细碎的颜色被洒进了春日新绿。
她喃喃,喜欢野花。
那种仿佛充斥了自己童年记忆的,春日花香。
微冷触感逐渐被暖得温润。
但对于体温而言,还是过于低了。
“好凉。”
夏稚的音量极低,但准确无误地落进裴述京耳畔。
他收了力气。
裴述京轻轻掀了眼皮,漆黑的眸子,无端有些熠熠生辉。他修长的指,慢条斯理地,捏住那巧夺天工的玉石蔷薇。
他噙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薄唇弯了弯,弧度微小。
像是蛊惑般地,光风霁月的英俊男人,清朗而无暇的面庞,涌起的,是素未谋面的欲色。
淡漠的唇,好像从来都惜字如金。
而现在,他轻轻含住那微凉的玉,姿态仍然是优雅矜贵,却做着这般……并非端方的事情。
夏稚微怔了片刻,忽然抿起一个笑容。
分明是克己复礼的人啊。
此时此刻,却像是稚龄孩童,在呼啸而过的青春里,风吹落了的桐花,绯色的花蕊有很甜蜜的香甜汁水。
哗啦啦地树叶作响,风吹动过来,桐花的蜜液,甜津津的-
“嗯,有阿稚的味道。”裴述京缓慢地俯就过来,距离夏稚之近,甚至他的睫毛,都要眨在她的脸颊。
男人的声音喑哑,尾调落下去:“我跟小稚打个招呼,嗯?”
裴述京此刻有些粘人,像是渴肤症般,整个人都俯就过来,手臂撑在她两侧。
轻易攀住他的手臂——因为用了力气,筋骨分明而微凸起,贲张的血管像是蜿蜒脉络。
夏稚还来不及阻止。
裴述京的声息落下去,再落下去。
落了下去。
……
裙摆在明亮的灯光下,泛起润泽的绸缎光泽,随着轻微的动作而起伏着,仿若是平缓的河流,汩汩流淌着的波流也这般温柔。
天光之下的河流这样顺势流淌而下。
她抬了头,微有些后仰,只觉得满目都是极盛的光辉,刺眼的顶灯过于璀璨。
夏稚本就浅色的瞳仁儿,此刻在强光的照射之下,几近透明。
她像是懵懂的小兽,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
轰然开启的门扉,春风化雨般地,她听见潺潺溪水的叮淙。
野兽之王在这里栖息,像是圈住了领地,逡巡往复,不容侵犯。
“小稚她很喜欢我,”裴述京的声音有些遥远,却噙着笑意,“那么你呢?”
没有回答。
迷茫的眼睛失了焦距,似乎所有声响都很远,但又很近。
夏稚第一次体会这样的愉快。
他的声音喑哑,像是念着蛊惑的,秘密的,神奇的咒语。
“喜欢我吗?嗯?”
初次造访的客人,礼貌地带来了礼物。
打磨精细的蔷薇花,很漂亮地盛放。露水摇摇欲坠,滚落而下,摇曳。
夏稚很喜欢-
裴述京收拾动作很快,不多时,就已经换好了衣服,整个人又恢复了淡漠模样,深灰色的衣服套在身上,显得禁欲而难以接触。
然而夏稚却清楚地知道,在那克制之下的……炽热温度。
她知道。
裴述京牵过夏稚的手,微一侧目,观察着夏稚的表情,问道:“感觉怎么样?”
她皱了皱眉:“有点不习惯。”
略带薄茧的指腹滑进去,继而调整力度和角度,确保不会滑落。
这才淡淡道:“你以后会习惯的。”-
楼下灯火通明,落地窗外,灌木丛已经落了薄薄的雪,壁炉哔啵响着,随着炭火爆裂出香料的味道,清浅的淡淡香味,不至于夺去餐食味道,却像是一层令人安心的打底香气。
让人感觉很温暖。
长长的饭桌两侧,分坐着夏稚的亲人。
家人带来了礼物,也带来了家里煲的汤,那味道的确很久没尝到了,夏稚接过来,用了几口,捧场道:“和从前一样好喝。”
白露优雅矜持地点点头,夏正松则是一如既往地慈爱:“你若是喜欢,让陈嫂干脆过来陪你。”
夏稚笑了笑,并未答允。
而裴述京不多话。
他的礼节到位,却十分疏离,像是先知一般,回避了所有的试探。
佣人流水般地撤下头盘,一道道餐食呈上来。
直到正餐上来,夏正松都没找到机会开口——他本想趁此机会,多要一些资源。
但所有开场都被回避。
他有些焦急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对方却有些阴沉沉地盯着对过的女孩。
夏致珩盯住夏稚。
女孩绯色的脸颊莹润而有光泽,她似乎过得很好。
凭什么?
夏致珩咬了咬牙,却未说话。
眼睛像是阴冷的毒液淬入,他盯住夏稚。
夏稚纤细的手腕上套了个厚重的金镶玉手镯,随着她握住刀叉而晃动。
她蹙了蹙眉。
似是有点不满地,夏稚有些泄愤似的嘟了嘟嘴。
裴述京旋即察觉,不动声色地,一边听着夏正松对于当前贸易局势的高谈阔论,一边神态自若地将自己的餐盘换了过去。
牛排已经切了小块。
夏稚低声说了句,这全都怪你。
裴述京抬了手,帮她拭去唇角酱料,懒洋洋地说:“嗯,怪我。”
耀目的琉璃灯盏,光源巨大而从高处垂下,水晶杯折射漂亮光华,裴述京侧过脸,噙着抹笑意,听夏稚说话。
他的神态格外认真。
隔着盛放的鲜切花和烛台,夏致珩看不清他们的口型,也听不见音量逐渐低下去的交谈。
雪影霜魄般的肌肤,明艳的葱绿色礼服裙像是流淌在牛奶上的抹茶。
她露出蛮不讲理的神色。
那蛮横的样子,是夏致珩从前未见过的。他熟悉的夏稚,是敏感,是谨小慎微,是垂眸不语,是红了眼圈儿死死咬唇不哭出声音的卑微。
夏致珩几乎要站起身。
而白露像是先知般地,在桌布帷幔下,用力地踩了过来。
尖锐的高跟鞋让夏致珩痛得恢复了神智。
而白露切开三分熟的牛排,含笑吃下去,随意却极具美感地用洁白的餐巾轻按唇角。
她熟练地换用着冷餐叉吃完配菜,梅洛的味道十分充盈,微微泛酸的红酒气息在口舌氤氲开。
她晃了晃酒杯,扫了一眼桌上众人神色,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仿佛。
片刻之后,白露优雅地说:“夏稚,你哥哥要订婚了,记得来参加。”
时间是两天后。
夏稚点点头。
她早已经不再渴求兄长的疼爱,请柬前几天倒是送来了,对方似乎是个京城内出名的三代,在收藏界有点地位。
夏正松试图邀请:“裴先生也一起……”
“我老公没空,”夏稚极快地反应过来,阻住了父亲的话,“我自己过去,他那天有事。”
侧过脸,对裴述京扬起一个笑容,像是确认般的:“对吧?”
男人长指微蜷,轻叩住红酒杯,优雅地晃了晃杯,荡漾出的香味肆意。
裴述京挑了挑眉,漆黑眸子定定地望过来。
倏尔又露出一个笑,微微颔首。
一餐毕,倒是只有白露吃得最自如,夏正松父子食不知味,悻悻离开。
汽车轰鸣声越发远去。
“喂,快点帮我拿出来,”夏稚有些失了气力,咬了咬唇,“不舒服。”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廊下飘进来几片雪花,他淡漠的眉眼像是比雪还疏离。
雪花消融的速度像是格外缓慢。
不过瞬息,对于夏稚而言却是这般漫长。
方才只是从餐厅移步送客,就已经让夏稚白净的脖颈泛起细汗,濡湿的发丝黏在身上,她声音有些颤,似乎缺乏耐心:“喂!”
见裴述京不置一词,她有些气闷,拎着裙子要走,丢下一句:“你不帮我,那我自己拿出来!”
手腕蓦地被攥住,男人身上带着凛冽的雪气,像是清冷的松柏。
俯首在她耳畔的声音细微响起来,像是蔓延开的热意。
“刚才吃饭的时候叫我什么,嗯?”裴述京声音沉静,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我喜欢那个称呼。”
他的呼吸拂过来。
“也喜欢你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是不是很!肥!美!
第32章
夏稚同学就夫妻之间正当称呼发布了重要发言。
发布地点么……不太正式。
嗯, 是在卧室。
夏稚一直很努力避免对他的称呼。不想今天无意的称呼,却猝不及防勾起他的兴趣。
“我不是一直叫阿慎吗!”
夏稚觉得已经足够亲密,但裴述京犹嫌不足。
裴述京轻而易举地将她抱在怀中, 步入卧室。
毫无预兆地, 他将夏稚整个人推进松软的被褥,深色的床品与漫漫长夜几乎融为一体, 只能看见雪白。
裴述京俯身过来, 居高临下。
锋利的眉目像是将这皓夜摄了魂,漆黑眸子沉静,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思绪。
两人明显的体型差,让夏稚有种莫名地慌乱。
然而不必等她挣扎,手腕就已被紧紧攥住,裴述京的面容平静,甚至错觉正在谈论什么正经事。
他抿了抿唇:“叫点好听的。”
譬如刚才那个称呼。
指腹擦过雪白娇嫩的手腕, 轻扣住夏稚的腕骨,漫不经心扯下领带, 丝绸质地光滑, 颜色是稳重的蓝黑色。
他睫毛垂了垂,夜色渐浓,将裴述京的轮廓眉目都渲染得更为利索,像是被套了森山大道滤镜一般,立体的眉骨眼窝更是分明。
裴述京慢条斯理地, 将领结塞进手镯与娇嫩皮肉之间, 轻松取下这有些笨重的镯子,随手丢在侧。
“唔,服务水平不错嘛——”
夏稚夸赞一句。她的肌肤敏感,每每要摘、戴坚硬质地的手镯时, 腕骨都有些痛。
裴述京倒是取得轻松又快速的。
闻言,男人弯了弯唇。
危险气息陡然萦绕四周,像是释放着什么进食的讯号。
裴述京挑了挑眉毛,问道:“你老公不仅擅长摘镯子。”
目光扫了下去,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他还很擅长摘……玉蔷薇。
不容夏稚出言,裴述京又笑一笑:“很高兴为你服务,宝贝。”
被摁在柔软蓬松的被子里,夏稚的话语被吻得不忍卒读。
微带了薄薄酒意的吻,像是惩罚似的,长驱直入。
裴述京的长指佩着冰冷而璀璨的婚戒,像是漆黑长夜中的珍贵光华,轻易地描摹出一路蜿蜒的光点。
半途,他攥住夏稚的手。
有些别扭的姿势,但十指相扣,两枚指环发出微弱的叩问声音,像是久违的共鸣。
共振。
声息不过一瞬,而光点继续往下,略有几分粗粝的指腹,或急或缓,流淌而过。
“宝宝,以后都叫老公好不好。”
夏稚下意识地“嗯”了一句,尾音却轻颤——无他,只是那处被冷冰冰的指环触碰。
听说蔷薇花盛开的时候是初夏。
天气热得很。
像是贪凉的孩童馋着冰淇淋,冒着冷气的冰淇淋,一口含住,冰得人微微发抖,却又甘之如饴。
而她也渴求。
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凉,仿佛是三伏天里的清冷。
本能含住那一抹冷意,却发现炙热仿佛会是传染。
渐渐融进了体温,渐渐也灼热。
渐渐分辨不出。
分辨不出他和她。
而裴述京并未真的“好好提供摘取服务”-
某种程度上,夏稚觉得,裴述京是她见过的,最为反差的人。
在外总是一副光明磊落模样,然而床笫之间,却总时不时有恶劣因子作祟。
就像此刻。
攥住了花枝,却并未真的摘下。
反而是轻晃花枝,恍如顽劣少年,打马而过的浪荡时光里,世家少年生得眉目漂亮而养尊处优,甚至养出乖张性格,牵了漂亮花枝就不松手。
少年低眉轻嗅。
“小稚好甜。”
他轻声说。
声音又落下去,高大的身躯俯身,像是猛兽栖息在一丛蔷薇花侧。
无端有些突兀。
但又这样臣服。
轻嗅。
有些羞赧的姿势,夏稚本能地挣扎,细指抓紧了床单,小声地提醒:“快点。”
回应她的,是轻笑声音。
裴述京像是百忙之中抽空回应,等下就怕你说要慢点。
像是在调试什么程序般,裴述京尽职尽责地观察着目标样本的反应。每一个微小的颤栗,不同程度的嘤咛,逐渐泛滥的水线。
万兽之王抬了抬手,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流星般快速迅捷的弧度。
“啊,是这里。”
无辜又雀跃的声音,捉迷藏的人扯下了最后的蒙眼布料,笑意漾出来。
找到了。
找到了啊,是这里。
小稚最喜欢的地方,是这里-
世界仿佛长久静默,等回过神来,嗓音极哑的,夏稚慢慢地,重申道:“今天是周三。”
她可吃不消了。
裴述京变本加厉地,有些许不满,高耸的鼻梁顶了顶。
颤栗的电流瞬间抵达神经末梢。
他懒洋洋地反驳:“现在是周四了。”
刚转了钟。
夏稚气极,这又有什么区别?都是工作日。
只是身子乏力得很,夏稚瘫在床上,有些破罐破摔般地,软绵绵的胳膊懒得抬起,像是任人摆弄。
裴述京起了身,皮带扣发出有些令人心惊的轻响。
男人半跪在床边。
似是能感觉到那蓬勃。
夏稚本能地收拢了腿,裴述京轻笑声传入耳畔:“宝宝,你要谋杀亲夫啊。”
“……今天是工作日,我受不了,我要求休息。”
夏稚再次提醒。
裴述京沉默了片刻,动作停顿一瞬,不多时,又旧态复萌。
“喂!”
一贯是最讲道理的裴先生,现下露出非常无辜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辩解:“只答应你不能做,没说不能舔。”
他的笑容无端有些邪气,像是尽数退却伪装克制。
唯余欲色。
男人俊美的脸庞略低了低,热息拂了过去,原来这样带起的涟漪,更为慎重。
从来就是居高临下的,现在,却俯首称臣。
夏稚忽然想起那首歌。
裙下之臣。
他也正甘愿为一袭裙做侍臣吗-
裴述京时常健身,褪去衬衣后露出漂亮的肌理,那是西装革履时难以窥见的,野性。
头一次用这般视角看裴述京。
夏稚支了个靠垫,借此找来安全感,好整以暇地抬脚,点了点男人的肩。
声音还因着方才而哑着:“我要求签补充条款,舔也不行。”
脚踝被攥在手心,裴述京的指腹,暗示性地蹭了蹭,恰好抬起的角度,他长指攥住花枝。
恰是方便了他抽取。
闻言,裴述京抬了头,安静的眸子如海水般无波。
却蕴了无数深意。
四目相视,他那漆黑眸子凝视过来。
良久才“好心”似的,提醒道:“你会喜欢的,宝宝。”
裴述京的手长得漂亮,筋骨匀净,绝对适合弹钢琴,能轻易覆住大多键位,蔷薇花在他手心,显得格外袖珍。
然而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却引来春洪。
被猛然抽离出去的玉雕蔷薇,泛着莹润水光,裴述京随手丢在一旁。
俯首下去。
夏稚微阖了眼,琥珀色的眸光被遮盖几分,雪白皮肉泛起绯色。
第一次吻去那处。
本能的害羞,那点儿羞赧被铺天盖地的浪涌给击得粉碎。
裴述京撩起她的裙裾。
原本置于高台的琉璃花瓶,摇摇欲坠,随着最后一抹儿推拉而最终……倾覆。
漂亮纤细的高瓶泼洒出来。
染湿了层叠。
素来淡然平和的裴述京,此刻却露出少见的执拗。
仿佛透过此时此刻,夏稚看见网球场上眉目冷淡矜持的少年。
英国八卦小报上曾搜罗过,这位手握商业帝国权柄的年轻话事人,当年是无数爬藤家庭艳羡的对象。没捐款却轻易拿了七个藤校offer,除了令人咂舌的成绩之外,Kingsley在网球联赛的红土场上力压商业赛一号选手,滑步惊艳,连体育运动都足够漂亮。
完全不需要爬藤的家庭,像不小心走出的申请范例模板。
挥汗如雨的僵持对拉,下场时婉拒了采访,却仍旧被小报抓拍到了一瞬。
大汗淋漓,连鼻尖都坠了水珠。
独自背着网球包,发带拢住碍事的碎发。漆黑的眼眸有残留的情绪。
好胜。
一定要抵达的决意。
汗水洒满脸庞。
如同此刻一般别无二致的,执拗。
他倔强地说,你会喜欢的。
然后就是攻城掠地。
裴述京的鼻尖漾起水意,启唇笑了笑,像是露出獠牙。
他低了声音:“好多水啊。”
“所以你分明是,喜欢的。”
她是又一次确认——裴述京的唇舌,除了接吻的时候格外技术高超之外,还有旁的用途。
并且,不遑多让。
不要了。
不要。
好奇怪,但是又……
好喜欢。
像是爆裂的鼓点之后陡然归于寂静,后摇乐里漫长的铺垫回环,最终迎来迸裂的爆发。
从用餐前就被搅动的欲渴,被塞住的玉石蔷……
不仅是铺垫。
原来被延迟满足,是这种感受。
碰到好吃的甜美糖果,不舍得吃,攥在掌心,熬过等待,再剥开糖衣。
汁液在裴述京口中迸裂。
而她被完全掌控。
延迟而来的摇滚打击乐鼓点是漫长又渴求的等待,是被无限放大的愉悦。
她喜欢。
尔后就是沉寂,几乎被光点致盲。
裴述京的手抚过来。
他和她的婚戒交叠撞出清脆声音,微末之间却有千言万语。
裴述京没说话。
夏稚也没有。
她微阖了眼睛,像是睡梦。
眼前洁白无瑕,颅内的震颤带来短暂的盲。
是了。
裴述京没说错呢,她会喜欢的。
男人露出笃定的笑容,而她沉沉睡去,恍然不觉身侧蓬勃生长之物。
夜色浓郁,雪落掩住轻微的叹息-
楼下,林若愚抱臂站在餐桌边,两个家庭护理师正低头找着什么。
塑封袋、镊子。
小心谨慎。
样本被妥当收好,林若愚低声嘱咐,尽快。
务必尽快。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我多讨厌下雨 讨厌梅雨季 但是喜欢超级大雨(不用上班的那种)
第33章
一连两天, 夏稚都充分享受着非do服务。
连今日要出门参加订婚宴会,她都有些踌躇:“唉,今天恐怕要晚点回, 你先休息吧。”
订婚宴定在晚上, 流程繁琐漫长,也难说要持续多久。
裴述京微微低了头, 看面前小姑娘笨手笨脚地帮她打领带。
在她看不见的时刻里, 裴述京露出抹极浅的笑意,伸出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晚上见。”
吻印在手背,夏稚露出一个笑容。
陡然觉得,原来所谓的喜欢,好像都落在这样细碎的时间里。
阳光不算很好,初冬的京市, 显得白茫茫的,连天空都是泛了灰色。
空气有些微冷, 刚下过一场不算酣畅淋漓的小雪, 雪融化得很快,几乎落地就失了踪迹。
就是这样不算很好的时光里。
裴述京垂了睫,正面容平静地整理着领带——夏稚不熟练,打出来的领结总不算规整。
他的睫毛长而垂,投掷一片小小的阴影。
毫无瑕疵的俊美脸庞, 连近距离去看, 也找不到任何不足。
黑丝绒西装仍旧别着一枚乌洛波洛斯环,中空的部分用金丝缕就,是通身上下为数不多的颜色。
裴述京抬了手,把夏稚耳畔的碎发拂开。
夏稚对上那双漆黑沉静的眸子, 心里暗暗想,原来心动不需要什么光辉灿烂的场景。
不是佛洛依德玫瑰铺呈的花墙,也没什么漫天燃烧的烟火,并非是繁华地带的摩天大楼灯牌来表白。
就只是这样细碎的清晨。
和从前很多个普通的清晨别无二致,夏稚听见自己的心底声音。
心底那个声音说,能和裴述京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夏稚送他出门,随手挑了几件衣服,首饰也懒得选过分华贵的,日常款戴了就走。
非常清浅的嫩黄色裙子,是很简约的款式,裙摆不大,只是堪堪过膝,没什么繁复的设计,就只是合体剪裁而已,一字肩露出光洁平直的肩,一颗圆润的珍珠吊坠,除此之外没什么首饰。
司机载着夏稚出门,顺便去美容中心做了个护理、化了个日常妆,就这样抵达了现场。
虽说她作为夏致珩的妹妹,算是非常近的亲属关系,但她并未参加任何前期的筹备工作,就连现下,人刚进了会场,实则心里已经开始想,晚上到底几点才能离席。
会场倒是挺不错,布置得也精心。地点选在城内最高规格的“金翅雀”,这是这几年声名鹊起的新酒店,不少会务、典礼都放在这里开,能抢下这里的档期,不算容易。
这场宴会包了一层厅,门口的迎宾台布置得颇为典雅。
看得出审美把控过关。
夏稚看了看易拉宝上的信息,男方:夏致珩,女方:唐宝言。
她倒不记得唐宝言是谁,但陆乐音知道——掮客老陆发来消息。
【万能老陆:掐指一算,你在金翅雀呢吧。】
夏稚笑了笑,回复道,你也在?
陆乐音直接电话打过来:“那必须在啊,唐宝言算是我一重要客户,嘿嘿,你扭头——”
回头一看,陆乐音正笑嘻嘻地跟她招手。
两个人许久不见,先来了个拥抱。
也是许久不见陆乐音了,没想到在这里碰见。
时间还有些早,夏稚去了后台休息室,两个人开始聊八卦。
“你哥命不错,嘿嘿,上海唐家的独女,他赘得好啊,”陆乐音说话直接,再说了,她早知道夏稚和兄长关系不佳,自然不会婉转,“两个人是老同学,害,不过……唐宝言提前毕业回国了,拿了两个学位,比你哥头脑好太多了。”
说起上海唐家,夏稚这种长期不闻窗外事的人,都有所耳闻。
夏致珩的订婚对象绝对称不上门当户对,因为显而易见,他高攀了女生——听说那是夏致珩在US的同学。
想到这里,夏稚不免嘲弄地笑了笑,当初她哥也算是风流,能攀得上这样的姑娘,真是算他走运。
她还在出神,不想就有个笑眯眯的女孩走过来。
眉眼弯弯,连笑容都像是浸了糖,很亲昵地主动打招呼:“你是夏稚吧?我是唐宝言,你好~之前我在派对见过你。”
正是夏致珩的未婚妻,也就是她未来的嫂子。
看着那张圆脸弯眉,夏稚有些迟疑,她丝毫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人。
但无论如何,是个非常好接触的人。
唐宝言倒是挺开朗的:“你恐怕不记得啦,只是匆匆讲过几句话而已。”
一边招呼侍应生给她换热茶,一边夸夏稚衣服好看。
是标准的留子e人,讲话非常热情但恰到好处。夏稚就喜欢这种人——她纯是人群里等待被有缘人捡走的类型,不擅长交友,并且很讨厌过分热情的攀谈。
过分自来熟会让夏稚忍不住尖叫跑路。
而唐宝言显然明白分寸,她絮絮叨叨讲的话,丝毫没有令人不适。
看着她气定神闲地招呼客人,甚至助理前来请示公司事务时还能淡定地下决策,夏稚忽然生出一种想法。
——夏致珩绝对配不上这姑娘。
……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了宴会开场。
台上致辞的一对新人,夏致珩收拾得齐整,唐宝言脸圆圆的,虽然年纪还没上去,却也端庄大气。
“你哥长得像你爸爸,嘶,难怪赘得好,皮相还不错。”
陆乐音塞了颗树莓吃,点评着台上正并肩站着的双方父母。
夏家人生得都不错,夏正松虽然上了年纪,却也有些儒雅,他的眉眼是很标准的丹凤,故而,儿子夏致珩也遗传了这种眼型。
倒是夏稚,生了双圆溜溜的鹿眼。
看着台上的父母以及夏致珩,夏稚忽然起了一丝探究的心,她长得似乎谁都不像。
母亲白露长相很大气,甚至颇带了一抹英气,轮廓立体。
而夏稚却几乎没有和父母相似的地方。
手指毫无意识的,微微捏紧了手包,凸起的重工绣迹硌得指腹有些疼痛。
随着大屏幕上的小短片放完,众人都鼓起了掌,掌声像是潮水一般涌过来,将夏稚从混乱思绪中拉了出来。
她挤出一个笑容,机械地鼓起掌,像是真心实意的,为他们祝福。
人声鼎沸之中,一切都显得格外喜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然而那笑容,像是如出一辙的虚伪。
夏稚极少参加这种活动,对国内关系也不甚了解,舞会开场之后,她就找了个空当儿溜出去,到露台透气。
虽然已经是冬天,但电暖烘着,即便身处户外,也不觉得冷。
这里地段儿极佳,将整个京市的繁华都一览无余,不远处的地标建筑,正发出蜂巢一般的密密的光。
车流如织,晚高峰期间的道路,就像是红色的缓冲条。
像是怎么都完成不了加载的都市副本。
夏稚百无聊赖。
身后微弱的脚步声,让她循声回望。
玻璃窗之内,人影憧憧,灯光已经渐次点了起来,随着音乐鼓点声音,而转换着灯光强弱。
现场乐队已经换了新的曲子,正是舞池热闹的时候。
唐宝言的朋友们似乎都很热情开朗,他们把气氛炒得很热,甚至像是个告别单身的派对。
而于人声鼎沸之中,走出一个寂静的人。
他带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身上松松垮垮套着灰色罩衫,连帽衫似乎是什么学院的文化衫,依稀是北卡蓝色,却又洗得泛白。
兜帽被掀起来套在棒球帽上。
他低着头,下颌线锋利。
他沉默不语。
就这样走出来。
和宴会厅内的众多人打扮不同,他的衣着极为朴素,甚至有些落拓,旧色衣衫宽大,就连袖口和领口都已经松垮许多。
帽檐下几缕浅金色的发露出来,让人有些怀疑这是个异国人。
男人懒洋洋地走过来,在夏稚不远不近的几米之外,停下脚步。
他懒怠的模样,就像是刚从欧洲城堡里的某个地下储藏室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男人站定,低头摸出烟,打火机有点久,金属的光泽似乎都钝了几分,磨损严重。
“咔嚓”。
打火的声音,像是鱼钩被甩进水里的闷响,夏稚甚至怀疑,那鱼钩已经血淋淋地挂住了谁的鱼鳃。
男人吸了口烟,过肺。
忽明忽暗的灯光打过来,猩红点点在他指间。
侧脸明显是亚裔,或是混血。
夏稚不太喜欢烟味儿,转身就要走。
男人却出声道:“夏小姐要来一根吗?”
声音低沉,甚至连音调都有些落了下去,问句反而更像是陈述。
修长的指捏住烟盒,不是什么常见的牌子,同样斑驳的金属盒,他轻轻一抖,磕出来只烟。
夏稚瞥了一眼,确信自己不认得这个人。
她也没打算礼貌回应。
莫名其妙的人。
夏稚抿了抿唇,抓起裙摆,转身离开。
风吹过来,似乎又要下雪了,天气预报里的雨夹雪,渲染了一整天,现在才突然降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雪片,斜斜地打过来。
夏稚裸露的肩膀感到阵阵湿意,她最后回首,看了一眼那颓唐的男人。
他似乎很无所谓,灰色的外套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水痕,他吸了口烟,缭绕的烟雾,就像是晨钟暮鼓里的香烟袅袅。
他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烟,很奇怪的习惯,随着猩红点点,他抬了抬帽檐。
露出完全苍白的一张脸,黑眼圈更添了几分鬼气。
浓密的浅金色睫毛,包裹住一双少见的,蓝色的眼眸。
像是要把人吞噬的乱流,浅蓝色的玻璃眼珠,就像是浓缩的,危险海洋。
他舔了舔后槽牙,像是发出了致命的警告。
“You can call me——Garric。”
“啊,对了,你或许更熟悉我的中文名。”
“聂刻柏,”男人露出个笑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像是长久不出来活动、连说话都耗费了大半心力的疲倦,“我叫聂刻柏。”-
大雨终于冲刷而下,晚高峰的红色越发密集,地图app里,几乎所有的路线都标注了非常拥堵,颜色红得惊心动魄。
侍应生急匆匆地走向露台,将电动玻璃棚顶按钮打开。
机械舒张开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
而聂刻柏抽完了手头的烟,随手丢进烟灰缸——上面已经积了水,轻易濡湿了猩红点点,发出微弱的“刺啦”声音。
掩埋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无人知晓。
他重新拉下帽檐,直接走进了户外电梯,没再回到宴会。
轰然关闭的电梯厢门。
水幕渐渐冲刷模糊玻璃落地窗。
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这场大雨,就像是多年前,拉斯维加斯的暴雨夜晚,蓝色眼眸的男人,一跃而下,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地下城。
排水系统里漆黑而泛着苔藓气息,蓝色的眼睛发出光亮。
光怪陆离的暴雨夜里,911接线员冷静地按下接听键,从支离破碎的哭声里辨别信息的准确,见惯了生离死别而显得格外淡漠,熟练地排了紧急程度而调拨了对应程度的救护车。
医护人员打了个呵欠,跳上车。
呼啸而过的救护车溅起水花。
鲜血淋漓,赤色血液流淌进泥泞雨水,将一洼积水染得艳丽。
条纹病号服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的姓名牌只能依稀看见是个亚裔短名字。
她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见铺面洒下的硕大雨滴。
那些纠葛和不甘心就这样渐渐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看见大雨倾盆。
从此她的世界似乎陷入了永久性的潮湿,不再放晴-
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说好的雨夹雪转头成了暴雨天。
雪已经不见踪迹。
洁白的手指轻轻擦了擦玻璃窗,冷热交替的湿气,将玻璃窗都糊得有些看不清。
古老的紫禁城在漫天水幕中岿然不动。
——夏稚今天回了揽阅。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早就过了她休息的时间,但她暂时还睡不着。
聂刻言。
夏稚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对方笃定的模样,却又显得那样熟稔。
似乎他们很熟。
夏稚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再次检索着过往场景,只觉得头痛欲裂。
那个猜测呼之欲出。
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裴述京打电话来。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接起来,滑掉以后回了个文字。
【稚:准备睡了。】
【稚:什么事呀~】
还发了个可爱小吗喽表情包。
在心情异常的时候,夏稚不觉得自己能隐藏掉真实情绪——尤其还是面对裴述京这个谈判专家。
所以她借口大雨夜不安全,今天不回钺山别墅。
她素来有点文字讨好症,每每发消息的时候总要加上丰富表情包,借此来伪装得活泼开朗,即便是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愁容满面,眉头紧紧拧住,却也不妨碍她发出几个可爱卖萌的表情包。
尽管她心里焦灼得很。
裴述京没回复。
夏稚转而又解锁手机,发消息给陆乐音,想请她帮忙查查聂家的事情。
只是陆乐音也并未立刻回复。
夏稚有些不安地,摩挲了一下手机屏幕。
忽然弹出来的小红点,像是漆黑夜晚里闪烁的,猩红烟蒂。
夏稚莫名地手抖了一下,鼓足勇气才点开。
还好不是旁人,是唐宝言。
夏稚通过了好友验证,主动发了个表情包。
对方也还挺有嫂子风范,关心她到家没有,又叮嘱她记得喝姜汤驱寒。
比她哥都操心-
手机另一端,唐宝言打了个呵欠,一边的护理师正在帮忙卸妆。
唐宝言半阖着眼睛,她累得很,几乎都要睡着了,却忽然又睁开眼,问助理:“对了,今天Garric是谁请来的?”
今天宴会上宾客不算多,又并非是正式婚宴,来往的大多是亲近的人。
而她确信,自己没邀请聂刻柏。
唐宝言眼神儿好,自小就跟着母亲交际,待人接物自不必说,几乎是过目不忘,只要见过的人就不会轻易忘记——不然也不至于,当年只是派对擦肩而过,就记住了夏稚的模样。
豪门秘辛不少,唐宝言不傻,早年聂家与夏家的往事,旁人也许不知晓,但她清清楚楚。
既然清楚,就不会弄出这样尴尬的场景。
所以尽管她认得聂刻柏,两家关系也不错,她也并没打算请聂刻柏来——对方常年神龙不见收尾,她甚至不知道聂刻柏已经回国。
订婚宴上,她只消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落拓男人。
本就过目不忘,更何况Garric那种气质过分颓唐的流浪汉模样,在她看来,聂刻柏就像是个泛着死气的幽灵。
简直诡异到有点瘆人。
唐宝言搓了搓刚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叫助理去查对方怎么进来的。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成为倒霉的导火索——夏稚现如今是裴述京的妻子,甭管是不是协议。
外界对于这桩婚事自然是众说纷纭,几乎所有人都觉着,两个人门不当户不对,婚后两个人也没长期同住,被视为形式婚姻。
但唐宝言没有多余的想法,在她看来,结婚了就是结婚了,应该给的尊重是一点儿也不能少的。
至于感情?唐宝言自己都不相信婚姻里有真情。
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
唐宝言让保姆煲了解酒汤送到楼上,叮嘱让夏致珩喝完自己先睡,她则是开始看起了财报。
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助理面容有些愁苦地:“姐……”
唐宝言跟她挺熟了,就嗔道:“要说就说,别吊我胃口。”
助理一脸便秘:“姐你找了个啥玩意儿啊!搅屎棍儿啊!是夏致珩把聂刻柏招来的,机票还是他给订的,现在正住在夏家一个郊区别墅呢……”
唐宝言:“……”
有点想骂他蠢货,但想想,蠢是她选中夏致珩的关键原因,若是他真的聪明到能独挑大梁,她也不会挑夏致珩了。
美高时期,她和夏致珩就是同学,算得上蛮了解对方的。
但是,夏致珩能做出这种事,还是有点让她大跌眼镜——夏稚现在都结婚了,对方还是谁都攀不上的裴先生,这种姻亲关系,不去捧着,反而把有过婚约的聂刻柏请过来?
聂刻柏和夏稚有过婚约,还是指腹为婚的那种。
唐宝言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良久。
两家婚约取消,当初倒是没引起什么风波,低调处理。又过了这么些年,大家恐怕早就忘记了,当初的灯具大王聂家。
聂家这几年深入检出,没想到聂刻柏竟然回国。
这事儿有点难办。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招惹上这笔陈年账——毕竟夏稚已经和裴先生结婚。
裴先生地位举足轻重,唐宝言自知人微言轻,不敢造次,她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想无辜受累。
唐宝言回忆了一下,订婚宴上,夏稚当时似乎也没什么异样。
若是装的,还算挺有城府。
想了想,唐宝言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夏稚没睡很沉,几乎是有些抽离地审视着自己的梦境。
梦里的支离破碎画面已经成了习惯,和每一次都一样,梦里的小女孩拿出手机,老式的按键手机,不知道为什么,911三个数字总也按不对。
越来越着急,但不论如何,都拨打不出去。
好像梦里打电话是一件比登上珠穆朗玛峰还难的事情。
夏稚腾地一下坐起来,抚着心口,似乎找到了些许端倪。
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微凉的触感让她很快恢复了清明。
白色睡袍上的羽毛随着行走轻轻摇曳,夏稚走到客厅去喝水。
面宽十分奢靡的望景大落地窗,窗帘没合拢,她看着窗外,京市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但不远处的写字楼还孜孜不倦地闪烁着高度霓虹灯,简直是光污染。
在浓重的灯光之上,连皎洁的月色都显得黯淡几分。
这里没有星星。
也似乎不需要星星。
夏稚喝了口冰水,感受心底的燥热,被一点点压制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低头去看消息。
随即响起门锁的微弱声响,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宏亮。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轻微的檐下滴水的不连贯声息。
锁舌严丝合缝地弹进了扣。
感应灯带随着来人的脚步声,渐次亮了起来,不算很强的光,却像是另一种月辉朦胧。
黑色大衣似乎还带着清冷而微弱的夜色霜华。
本就冷寂的雪松气息,被雨后初歇的水汽给扩撒得更隐秘。
霓虹灯流转,落在客厅的白色长毛地毯上,渡了层缤纷旖旎,白色睡袍的伶仃女孩,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儿。
一双几近透明的眼眸,在黑夜中越发清澈而有些不真实。
愣愣地。
夏稚就这样看着像是凭空出现的男人。
手机还停留在刚打开的对话框。
【Kingsley:来找你了,老婆。】
裴述京站在门厅处,抬起手,揿亮了灯。
柔和的光辉将夜色侵染,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裴述京。
黑色大衣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姿,修饰得更加清瘦高挑,长指搭在纽扣上,漫不经心地脱去外套。
裴述京慢慢走过来。
他的身上有好闻的清洁气息,在冷寂的夜里染上了霜意,越发清冷。
“你……怎么来了?”
夏稚瞠目结舌。
他俊美凌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柔和。
身上还带着冬夜寒气,弯了弯薄唇,沉静道:“因为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无辜的语气。
夏稚有些慌乱地退了几步,无端地,心底涌上一阵愧疚。
她略低了低眉,将紧张蕴在心底,扑进裴述京怀里。
夏稚没说话。
鼻尖越发浓重的冷冽气息。
感受到被环抱住,夏稚忽然有些恐惧——恐惧白日降临。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裴述京的声音低沉,却很温柔。略一用力,把她抱起来,“不穿鞋会着凉的。”
迈步走到沙发边,把她抱在膝上。
指腹轻轻拂过夏稚的脊背,给小猫顺毛。
夏稚闷闷地说:“没什么。”
趴在他胸膛,似乎能感觉到外面冬夜的寒气,但却很有安全感。
裴述京很有耐心,哄她去睡觉。
夏稚忽然抬了头,湿漉漉的睫毛,眼泪缀在眼尾,脸哭得有些红。
“我确信,我真的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因为今天的梦里,她终于看见那场大雨里的人,那女人已经很是憔悴,但眉眼如此相似。
夏稚不像夏正松,也不像白露。
因为她并非亲生。
就是这样简单的理由。
像走马灯一般的场景。
虚弱到吃不进饭食的女人,原本几乎能震惊全港的美貌,现下已经是形容枯槁。
从大陆转去港城的绝代佳人,到最后也不过是破旧记忆里的一个残影。
选美比赛里的惊鸿一瞥,似乎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荣耀和璀璨。
港城美女如云,而她美则美矣,却没有丝毫根基。
她就这样颠沛流离。
然后生下一个孩子。
小孩渐渐长大,人们叫她关关囡。
原来她母亲姓关,仅此而已。
没有正式名姓的小孩就这样慢慢长大,然后被丢给了新的家庭。残存的记忆里,母亲的手腕垂落在病床边,跌落的签字笔摔出了黑色的墨汁。
夏稚的衣角被撒上墨点。
等待手续办妥的日子里,她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
她去了一个新的家,房子很大,很漂亮,有父亲也有母亲,还有一个小哥哥。
关关囡在这里拥有了新的名字。
她叫做,夏稚-
检验报告是早上九点多送来的,夏稚睡得不算很沉,轻微的动静都能把她吵醒。
裴述京正在流理台边洗水果。
刚下过雨的天空非常澄澈,少见的蓝色,漂亮明朗。
合拢的薄纱窗帘将阳光过滤得很是轻柔,更像是理光相机的hdf模式,柔光照拂下,将裴述京俊美锋利的面容,都削去三分锐利。
男人邤长身影在开放式厨房忙碌着。
没安排佣人过来,反而少见地看到了裴述京下厨的样子。
蛮利索的。
一瞬间幻视了裴述京从前留学独居的样子。
比之不及,夏稚自己反正是懒得烧饭,平时大多是吃外卖或者食堂。
“早安。”
她声音有点哑。
裴述京擦了擦手,端过来一杯温水。
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润了润喉,她摇了摇头,说不喝了。
唇瓣泛起水色,裴述京抬了手,粗粝指腹滑过,拭去水痕。
指环闪了一下火彩,露出璀璨冷硬的光辉。
握住玻璃杯的时候会碰出短促的轻响,夏稚伸出手,她的手指相较于男人,更是纤细。她握住裴述京筋骨匀净的手,轻轻转了转他的婚戒。
卷曲的睫毛颤了颤。
裴述京注视着她,亮晶晶的水光让她的唇更红润。
继而落下一个轻吻。
“报告送来了,”裴述京的声音平和,长指轻抬起小姑娘的脸,澄澈的眸子盛满不安,裴述京用轻吻安抚,轻声问,“我陪你看。”
牛皮纸袋就放在流理台上。
洁白的大理石台面上,那颜色显得太突兀。
夏稚沉默了一瞬,伸手去拿。
手微微有些抖。
裴述京干燥而温暖的手掌覆过来,像是给予她有形的陪伴。
她忽然问:“如果我真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那怎么办。
没问出口的话语,被裴述京填补上。
他一字一句道:“我帮你要了股份。”
啊,对哦。
差点忘记。
之前还一门心思想要帮夏正松拉资源,夏稚还特意拜托了裴述京,给家里的建筑公司安排了眉湖的工程。
裴述京顺手就谈了股份转让书。
夏稚几乎都要忘记这档子事,但她的确签署了协议书。
所以,不是女儿,也是股东。
两个毫无干系的身份,莫名地有些幽默,却很好地岔开了夏稚的担忧。
“差点忘了我还成了小股东这件事。”她的语气有些故作轻松,“谢谢你。”
裴述京俯首过来,嗓音低哑,身上的青柠味道比素日冷香,更添了几分真实。
他说,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妻子。
唇瓣温度伴随热息上升,夏稚耳畔泛起红晕,蔓延开来。
像是攻城略地般的吻意足以覆盖所有忐忑,她逐渐找回呼吸,和面前英俊的男人,呼吸同频-
打开文件袋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原来。
几天前,夏正松带着妻子、儿子去钺山用餐,家庭医生采集了餐具上残留的DNA和掉落的头发。
检验结果出来得很快,只是夏稚拖到现在才看。
她撕开文件袋,里面的报告就像是某种早已昭然若揭的终章。
其实结果早已经是猜得出来的。
只是需要一个印证,仅此而已。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不算准确,甚至是某种欺骗。这种荒谬的猜测,在数日前回国探望裴老爷子的时候,终于明晰了几分。
裴氏的疗养院像是一种剧本杀的故地重游。
她透过条纹病号服和消毒水的味道,一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怎么都看不见人脸的梦境里。
所以啊。
那不是梦。
就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过往。
她在那个晚上终于下定决心,请裴述京帮忙:“我想做亲子鉴定,你应该有办法的吧。”
冬夜里的裴述京眉目温和,他轻轻点头:“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夏稚看着报告。
她和夏正松,无血缘关系。
她和白露,无血缘关系。
她和夏致珩,也并非是兄妹。
夏稚不免乐了一下,合着自己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难怪活到十八岁就被推出去相亲了。
夏稚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报告塞回去,准备收进书房抽屉。
猜想终于被印证之后莫名有些轻松,夏稚想也没想,转而问:“我想找催眠师。”
亲缘关系只是第一步,她不想长此以往地活在虚假的记忆里。
记忆里,夏稚是个幸福的小孩,从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哥哥牵住她的手去看小金鱼,父母和乐地站在身后,像是模范家庭,精心修剪的别墅后花园,草皮上都带着新鲜的露珠,白顶的别墅就像是画册上的宣传页。
没有一丁点儿烦恼的小孩,顺风顺水地长大,她好像有很多朋友,生活热闹又温暖。
然而落在现实里,夏稚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具体的朋友。
那些虚幻的幸福记忆就像是无头无尾的梦境,虚假梦幻的泡泡一触就破。
她想找到自己真实的记忆。
她不想再沉溺在样板间一般的世界里。
夏稚扬起脸,白净的面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激动,但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比往常都坚韧。
裴述京迟疑了片刻。
他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小了七岁的夏稚,当然比自己面对巨大罹难时更成熟些。
然而裴述京总觉得她还太小,太稚嫩。
阳光随着时间推移而越发灿烂,薄纱过滤过的光辉竟然也有了几分刺眼。
几乎要模糊了锐利线条的阳光就像是某种入侵,将整个房间都映得亮堂,夏稚眯了眯眼睛。
肃立在光影里的挺拔身姿,邤长身影被渡了一层圣洁光辉。
他伸长了手臂,将夏稚的手牵起。
薄唇轻启,含住她纤细的手指,一点点,一寸寸地吻过去。
将那质地冰冷的婚戒,轻轻含住。
像是真正要进食前的祈祷礼,他的眉目过分清白,连一丝一毫的欲色都未浮现,身后金灿灿的阳光被白纱筛出了最圣洁的颜色,冷色光辉仿若是某种加冕。
裴述京轻轻舔舐着她的指骨。
神色清冷而克制,然后热息和越发加重的吻意,是最直白的对比。
他的睫毛很浓密,这样近的距离,夏稚凝视片刻,感觉到那俊美外貌带来的绝对冲击力。
裴述京是浓颜,气质却截然不同,冷漠孤傲。反差之大,就如同他当下。
碰撞出来的威慑力,几乎让她招架不住。
似是察觉到夏稚的失神,裴述京微一用力,轻轻地咬了咬她的指。
套上婚戒的那天,风很大,她的长发被吹拂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甚至有些憔悴。
他垂眸,给她套上婚戒。
时间一转而过,现在,小姑娘在他怀里。不比一年前的疏离陌生。
反而炙热。
裴述京的漆黑眼眉,低敛而克制,因为俯首低垂迁就她的身高,夏稚一错眼,就看见男人修长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无端给他增添了几分……诱惑。
有些凉意的唇贴了过去,继而像是蜿蜒而前的探索。
滚动的喉结同样被含住。
指环质地冷硬,而夏稚轻吻住的却这样生机勃勃。
他的呢喃因此被碾得零碎。
“好孩子。”
低哑的嗓音像是带了小钩子般地,一点点勾起她耳畔的颤栗,只是简单地话语,却能轻易地挠过她的心底。
裴述京似乎终于放过了那婚戒。
水光亮了亮,而他捧住夏稚的脸庞,力道不算重,却迫使她抬眸。
对视了片刻。
裴述京的气息弥漫开来,表情带了怜悯,就连说话都像是叹息:“有时候虚假未必是坏事。”
起码这样会短暂地逃离苦痛。
夏稚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被骗。”
裴述京揉揉她的头发,语气多了几分溺爱:“好,阿稚要什么都好。”
她眨了眨眼睛,莫名多了些许委屈,但又说不分明。
水雾让眼睛有些视线模糊。
她有些看不清楚了。
像是被高斯模糊过的视野里,看不分明,身体却能感觉到轻柔的安抚。
眼尾红得很,明明是快哭出来了,小姑娘却还是睁着眼睛,倔强得很,泪在眼眶里漾了出来,轻轻一眨,硕大的泪珠坠落。
裴述京俯首贴过来,舌尖将滚落的泪滴吻去。
夏稚抽泣着,忽然觉得满腹委屈,越被哄越委屈。
她的声音有点颤:“我想找真正的记忆,想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
再度睁开眼,重获清晰视野的夏稚,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眸——漆黑,沉静,却多了几分波澜。
沉默如海洋般的眸子,像是被卷席起了浪涛。
轻轻拍打翻涌着去往遥远的海岸线。
他的声音字字清楚明白:“夏稚。”
“你想做什么都不要紧,但要答应我一件事,嗯?”
陡然收紧的手臂,像是重获生机的乌洛波洛斯蛇,环绕腰肢,伴随着温柔优雅的声音,却一寸寸环得更加紧。
夏稚下意识地抬眸。
近在咫尺的面容,比素日多了些许警告,眼底是她看不清楚的情绪。
裴述京的话语仍然温柔,一字一句,咬字很轻,很缓。
他低了低头。
像是乌云忽然弥漫开来,猝不及防地勾勒出一片阴影。
本就立体的五官,在阴影下更是深邃,连那双漆黑眸子都显得深不可测。
对视不过一瞬,裴述京的神色蓦地变得柔和。
温柔而包容。
但说出的话语却无端生了冷意。
似是漫不经心的,裴述京说:“要永远,待在我身边。”
是……永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阅读
一万字奉上
以后可以日更啦!
开心!
暂定是晚上6点哦。
第34章
永远, 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是浸了冰水,让人无端心底发寒。
夏稚几乎以为是幻觉了。
眨了眨眼睛, 漆黑瞳仁里似乎泛起了些许笑意, 裴述京陡然露出个笑容:“好不好?”
夏稚有些懵了。
裴述京的语气实在温柔也实在轻缓,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 点了点头。
看见夏稚木愣愣地点头答允, 裴述京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
“吃饭。”
裴述京的厨艺的确还不错,刀工极佳,夏稚尝了口粥,圆圆的眼睛先亮了起来:“好喝诶。”
揽阅这边也是有住家阿姨的,但是裴述京让她先休假了,今晨空运来的新鲜食材,处理起来不算费劲, 索性自己做了——夏稚还没吃过他做的饭。
“以前我挺喜欢下厨的,”裴述京薄唇弯了弯, “我爸做饭, 我打下手,我妈等着吃。”
那算是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家庭和乐,现在想来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而夏稚实在是难以置信,那画面, 略一想就觉得很割裂。
夏稚默默地想象了一下, 还是没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以为你这种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这种高高在上、甫一出生就已经稳坐高台的人。家里应该常年穿梭着用习惯了的住家佣人,从小到大便是养尊处优,非醴泉不饮。
难以想象裴述京甚至他父亲都亲自下厨。
夏稚眸光落在他筋骨匀净的手——惯于签署重要合同的手, 也会屈尊纡贵来下厨?
但确实厨艺不错。
夏稚自愧弗如。
裴述京倒是慢条斯理地抬了手,擦拭掉夏稚唇边的酱汁,才不疾不徐道:“我的手指经常沾水,不是么?”
“什么时候……”夏稚有些迟钝地回忆了一下,并不能赞同,“我怎么不知道?”
男人挑了挑眉。
目光瞥向下,停顿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你经常把我的手指……”
“弄湿。”
夏稚:::::::
双排省略号。
谁来管管这个随时随地冷脸大小荤的人?
啊?-
吃了早饭,裴述京准备出门去公司。去换衣服的间隙,助理林若愚站在门厅等。
夏稚百无聊赖,索性问他:“最近有什么好玩的?”
林若愚想了想,专业地说:“有间新开的餐厅不错,附近还有瓷器展览,您要去的话,我来预约。”
夏稚绝对相信林若愚挑餐厅的水准——简直是活地图,吃喝玩乐无一不明。
林若愚很快将地址发来,搜了下路线,倒是蛮近的。
住在钺山的确舒适宁静,但出门玩不算方便。
现在倒是好了,住揽阅则是去哪儿都近,夏稚索性连司机都没叫来,睡了个回笼觉后,看到了中午饭点儿,就自己开车出去。车库里随便选了辆低调的suv。
只是好友列表里划拉了半天,没找到什么相熟的朋友——夏稚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人脉网络简直可以视为零。她很想交点朋友,只是,和很多留子一样,短暂回国期间social机会几乎等于没有。
她只好决定自己去。
京市的交通有些拥堵,等红灯的间隙,她摸出手机,看到一辆疾驰而过的冰蓝色帕美。
很高超的车技,直接横切抢位置,红灯一转绿,就钻进车流前段,一路变道超车,极快的,就消失在视野里。
“啧。”
夏稚开车一直属于比较老实的,看到这种别车的,总觉得合不来。
某种意义上,开车风格还挺能见个人性格的。
说起来,没看裴述京开车的模样。
夏稚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忽然生出几分好奇-
刚结束上一场会议,一行西装革履的精英中高层散出会议室,很快又涌进来另一波人。
长长的会议桌尽头,是坐在上首的裴述京,尽管已经开会两个钟头,男人却丝毫不见懈怠。
头发向后梳着,打理悉心,丝毫不乱。
就像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解了礼仪扣而安坐在老板椅上的姿势优雅。
行政助理一份份地,分发涉密文件,他起身,手按住领带,主动礼貌接过,颔首道谢,温和而有修养。
按住领带的皙白手指上,套着的婚戒,存在感很强。
灯光调低了几度,投影仪迸出光亮,将商务蓝色主题的PPT投影至裴述京身后。
光影重重里,他的侧脸似被描摹得线条感十足,眉骨勾勒出极盛的鼻梁,像是酣畅淋漓的作画雕琢,收得利落干脆,下颌线恰到好处。
看到一半,裴述京叫停,漫不经心地,拿过翻页器,红点在某个数据停顿,圈住。
裴述京伸手调了一下话筒,简洁道:“这里的数据请生产部再核实。”
话音未落,却是一顿。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两下。
几个前排的人都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确认自己已经静音,便面面相觑。
然而似乎无人拿过手机。
尔后,就看到裴总说了句:“不好意思,是我的。”
众人:0.0。
裴述京抿了抿唇。
这是为数不多的,他在工作时间看私人电话。
好稀奇。
众人齐齐望过去,裴述京少见地,动作出现了一丝停滞,但他还是道了句歉:“抱歉,大家请继续。”
只是一瞬停滞,裴述京就拿起手机,低敛了眉目。
几个高管对视片刻。
素来是工作效率极高的裴总,几乎没见过他用私人电话。
现下却是,神情认真,甚至噙了一抹笑意。
是错觉吧?
身后的投影幕布上,PPT不断翻页,光影重重里,裴述京盯住手机屏幕,露出抹微笑。
【稚:什么时候给我做车夫?】
裴述京轻咳一声,放下手机,眼底笑意闪了闪。
光影沉下来,投影仪发出微弱的轰鸣声音。
男人沉默了片刻,尔后拿过翻页器。
……-
“不回复……啧……”
夏稚都停好车、进餐厅吃饭了,手机还是毫无动静,裴述京并未回覆。
她“啧”了一声,熄掉屏幕,转而开始点菜。
却没想到碰到个熟人。
“夏稚?”
循声望去。
嗯,是不太想见的人。
陆抚筝。
仍然是神清气爽的模样,头发打理柔顺,简约的基本款也穿得格外有气质。
整个人神采奕奕,肤色胜雪,甚至没化妆,天生的美。
她露出个羞怯的笑容,不好意思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吗?这家店太难预定了。”
夏稚看着她几乎发光的面庞。
陆抚筝抬手将碎发别在耳后,手腕上的蛇形镯子显得阴冷而不协调。
“好啊。”夏稚听见自己这么说。
她们并肩走进去,侍应生伸手引导。
两个极其漂亮的年轻女孩,一个清雅端庄,一个则美得有些娇弱,露出的手腕纤细而伶仃。
坐定以后,夏稚没先开口。
她不知道陆抚筝到底想做什么,距离两人上一次伦敦见面,这段时间她没再搭理过对方。
夏稚能感觉到她隐隐的敌意,但又无法确定。
对方身份很微妙,但又意味不明的样子。
所以夏稚暂时没讲话。
陆抚筝却是装作浑然不知,笑眯眯的点了菜,抬手给她斟茶,顺便说起前事:“之前在伦敦,托你的福,订到的那些衬衫,我朋友很喜欢呢!”
“喔,”夏稚笑了笑,“上次那些衣服,是给你男朋友买的?”
陆抚筝没点头,岔开话题:“就……朋友啦。”
但表情很是暧昧,很明显只是在随口掩饰。
夏稚品着杯中清酒。
一切都清楚明白,她忽然想起,之前和陆抚筝闲聊时说出的话——“我在等一个人”,“虽然我们暂时没办法在一起,但我明白他的爱”。
当时没放心上,现在看来有些滑稽,还有点儿矫情。
“是那位‘青梅竹马’的朋友?”夏稚刻意加重了语气。
按照陆抚筝所说,她那位青梅竹马,两个人本有婚约,却因为家世等问题没有成婚。
她不想自恋地联系到裴述京身上,但对方行为却呼之欲出。
夏稚皱了皱眉毛。
面前端庄大气的陆抚筝,却抬手撩了撩发,她手腕上的镯子存在感极强,这次看得更清楚,是蛇形的模样,首尾相连接,像是某种图腾。
夏稚目光停顿,面色不豫,似是有些急迫地问道:“镯子很漂亮,哪里买的。”
陆抚筝像是有些抱歉的,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颇有一点——欲盖弥彰的意思,遮掩道:“就……别人送的。”
和上一次一样,分明身上带着蛇形图腾的饰物,却还要在刷完存在感之后隐藏起来。
很刻意。
夏稚瞥过去,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裴述京身上常见的——乌洛波洛斯。
有点烦躁,夏稚暗忖,敌意昭然若揭,而且一直在装暧昧。
——是生气了吗?陆抚筝纹丝不动地对视回来,对方那双漂亮得有些过分澄澈的眼睛,似乎泛起一丝不快,琥珀色的眸光隐隐有些怒气。
陆抚筝有些慌乱地掩饰:“只是一位朋友送我的礼物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掩耳盗铃了,朋友。
夏稚忽然有点儿来兴趣了——生活无聊,陆抚筝就来上演沉浸式戏剧吗?
“朋友……”夏稚笑了一声,“你给朋友买贴身衣服,朋友给你送这么贵重的镯子,这关系……你对所有朋友都这么好吗?”
说完露出个甜美的笑容,吐了吐舌头,道歉一声:“不好意思哦,我开玩笑的。”
这顿饭吃得不算愉快,陆抚筝时不时露出不安的表情,觑着夏稚的神色。
夏稚似乎很生气,一直拧着眉。
虽然有些不自然的掩饰,但毕竟年纪小,藏不住事,眼角眉梢都是不满。
陆抚筝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解释,只是把那手镯藏得更深。
勉强吃完饭,夏稚正要起身要离开,陆抚筝很纠结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你生气了吗?”
夏稚在思考的时候,说话语速就会很慢,她回答:“你指哪方面。”
陆抚筝很是不安,小声说:“我……”
“你对朋友真的很好呢,”夏稚慢吞吞地说,“那我们算不算朋友?”
陆抚筝立刻点头:“当然啊,我很喜欢你,一见如故。”
“那……这个可以送我吗?”夏稚单刀直入,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镯子,“我好好喜欢哦,可以吗?”
最近夏稚在看台剧,说话模仿一二,已经嗲得不行。
陆抚筝明显有点懵了,下意识地退了退:“什么?”
“手镯,我很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夏稚对视过来,无辜的瞳仁里带着一丝玩味。慢吞吞地,她伸出手,摊平。
明晃晃地索要。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
今天有点点烦躁,码字进入不了状态,非常抱歉55555
第35章
犹豫。
“这、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
陆抚筝自然犹豫, 她本能地拒绝,极力编着理由。
可面前这个小姑娘不给她思考的时间。
夏稚收回了摊平的手,冷静地道歉:“我冒昧了哈, 先走了。”
喜形于色, 连方才的那些和善表情都一并收回,冷淡的模样, 像是从此以后就要切割似的。
陆抚筝当然不肯。她还有很多计划要开展, 暂时还不能和夏稚撕破脸。
她咬了咬牙,拉住夏稚:“当然可以。”
立刻褪下镯子,动作之快,甚至把腕骨都硌得通红。
夏稚垂眸看了一眼,果然是乌洛波洛斯蛇,手镯圈内还有一行英文,而蛇的首尾相连之处, 裴字篆得大气。
的确是裴家的东西。
夏稚思忖了一瞬,指腹摩挲了一下“裴”字。
这镯子的确很眼熟, 她不会认错。
前些日子刚签了新的婚姻存续期间共享文件, 裴述京就把保险柜的清单给了她。
因为无聊,夏稚还真去检查过,里面的珠宝首饰一一看过,她记得款式。
这只几乎和保险柜里的一枚镯子完全一样,镶的彩钻, 却颜色不同。
只是现在并非认真端详的时候, 夏稚没多耽搁,立刻扯下包柄的装饰丝巾,缠好收进包里。
陆抚筝似乎是想解释什么,夏稚却抬了抬手, 笑眯眯地邀请道:“一起去看展吗?”
似乎方才抢东西的不是她。
陆抚筝素来端方的面容,略有些疑惑——夏稚仿佛学过变脸,此刻简直称得上天真可爱。
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亲呢地挽住她的手臂,开心道:“我的荣幸。”
今天这个展子比较偏现代艺术,夏稚不是很能看懂,很多当代的美术作品都需要结合艺术家的背景和思路来欣赏。
她素来不擅长此道。
倒是陆抚筝,一直在画廊里工作,还师从□□,算是个圈内人。
不管看到哪个作品,陆抚筝都能讲解一二,还能旁征博引,甚至来两个小八卦来做添头。
夏稚听得很入迷,还问了些问题。
等看完已经是两个钟头以后,冬天夜晚降临更早一些,天色已经擦黑,透过玻璃窗看出去,外面已经是天光黯淡。
“我车在地库,要不要送你?”
陆抚筝摇了摇头,说自己也开车来。
电梯里一时静默无声,等到了地库,陆抚筝指了指:“我车在那儿。”
夏稚举目望去,没吭声。
声控灯陡然熄灭,短暂的光亮忽地消失。
陆抚筝搓了搓手臂,忽然觉得寒意四起,但脚步并未停下,她的鞋跟敲击环氧地坪发出闷响。
粉色的轿跑车灯闪了闪。
她的手搭上去,正要拉开车门。
慢吞吞的声音幽幽响起来。
“原来是你啊。”
陆抚筝蓦地回头。
阴影里站着的小姑娘,抱着臂,懒洋洋地倚着,雪白肤色在暗沉的阴影里,越发显得如同鬼魅。
她声音很甜,却因着语速缓慢,显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刚才车品很差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
粉色的帕拉梅拉,轰着油门儿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是夏稚最讨厌的那种炸街人群,自视甚高,凭借起步速度快而肆意插队、变道,丝毫不管身后车子差点追尾。
也是因着开了好车,大多数人都怕涨保费或是剐蹭,敬而远之。
而车主也因此更嚣张。
夏稚轻笑了一声,顺便道别:“谢谢你的讲解,辛苦了。”
玩弄的意思昭然若揭。
夏稚却不再多说,就要离开。
夏稚的车子停得更远一些-
陆抚筝怔了怔,握住车钥匙的手心,因用了力气而硌得生疼。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耍了。
从出现的那一刻,夏稚早已看透了她的心思——甚至还要走了那个镯子,还让她口干舌燥地做了两个小时免费讲解。
像跳梁小丑。
这女人不是很好摆弄吗?
陆抚筝查过的,从裴述京甫一注册结婚,她就去查了夏稚的底细:家境平平,甚至还有点颓败迹象;夏稚本人未被好好培养,不过在国外按部就班地念书而已,丝毫没有接管家业的模样;就连她本人,也是丝毫不突出,分明是草包。
接触下来,的确也觉得,夏稚是个普通女孩,性格脾气都很好拿捏,甚至有些过分容易相信人。
陆抚筝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夏稚眼睛亮亮的,丝毫没有察觉她和裴述京之间的视线交流。
后来再约吃饭或是工作室玩陶泥,陆抚筝尝试提及青梅竹马往事,夏稚还浑然不知。
逼得她不得不更多地露出家族图腾饰物,借以暗示。
一个月前,伦敦工作室里,陆抚筝几乎都要打明牌了,她完完整整地说:“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他也喜欢我。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我陪在他身边。”
“只是暂时不能在一起,而已。”
“但我们迟早会在一起的。”
当时夏稚睁着一双懵懂的眼,就像是个完全迟钝的卡皮巴拉,还捧场道:“哇……你们一定会修成正果的。”
而现在,夏稚轻蔑的笑容,就像是,终于露出了她的爪牙。
陆抚筝心底泛起一阵愤怒。
她快步上前,正要说些什么。
而夏稚却停下脚步,回头,凝视她片刻。
顶灯恰好在上方,光线有些直白,像是所有欲盖弥彰都被平等击破。
夏稚的眼睛很澄澈,在强光下,本就是浅浅琥珀色的瞳仁,现下几乎有些透明,就像是……
龙的浅金色眸子。
露出了些许锐利杀气。
然而她的眼神却又掺杂了些许悲悯。
就像是真的看到了乞儿般的,夏稚慢吞吞地说:“你不是学艺术管理的吗?怎么开始写狗血爱情故事了。”
“青梅竹马的那个故事,坦白说,有点假,”夏稚的声线很甜美,算是很容易唬人的那类软萌音,然而说出来的话语,却直截了当,比锋利的刀子还伤人,一点点挑开陆抚筝的谎言,“下次换点真故事来说吧。”
“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她露出个很甜美的笑容,眸光极盛,不卑不亢地看过来。
夏稚的眼神并不带任何审视或者鄙夷,只是那样看着。
却无端地,让陆抚筝抖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傻到,去挑拨夏稚和裴述京的夫妻关系——但听说两个人是协议婚姻,并未有任何感情基础,陆抚筝才有些动心。
夏稚这种小姑娘必然沉不住气,再加上两个人刚同居初期,磨合问题必然多。
而裴述京……在陆抚筝的印象里,他是极其讨厌旁人约束的。
陆抚筝自觉做得并不算明显,也没留下什么把柄。
一切都是暗示,只是留下些许线索,仅此而已。
若是夏稚留了心再去调查,一定查得出来,当年陆抚筝在蓝鲸家里生活的往事。
就连伦敦那次看秀,陆抚筝订的男装,也尽数送去了美国。
裴述京若是无意穿了或是带回家,夏稚一定认得出来。
她就是想要营造这样的氛围——陆抚筝和裴述京是青梅竹马,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这样般配。陆抚筝了解裴述京的行程、衣服尺寸、审美喜好……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
小姑娘会自乱阵脚,甚至还会去闹。
裴述京却不会有精力应付小孩子的吃醋游戏。陆抚筝觉得,这世界上,最了解裴先生的,莫过于她自己。
裴述京待人十分温和,但内里却实在冷漠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
他厌烦任何需要维系的关系,也讨厌别人耍小性子。
他外表光风霁月,实则比谁都淡漠无情。
陆抚筝是这样了解裴述京。
他一定会厌倦这个不知轻重进退的假妻子。
陆抚筝尚且记得,自己当初试图凭借家里双亲的恩情,来耍个小聪明,却立刻被裴述京清出老宅。
而现在,若是毫无感情的协议妻子,不知道死活地去闹上一场呢?
故事一定会很精彩的。
即便不能立刻分道扬镳,但能多添一丝裂痕,陆抚筝也很乐于去做。
……
然而。
陆抚筝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夏稚的单刀直入。
她过分直白,也不讲什么迂回。
就这样坦率地点评,嗯,你的故事太假了,我不喜欢。
夏稚是个不学无术、空有其表的草包,不是吗?
可现在眼前这个坦诚到有些残忍的小姑娘,是谁。
一双悲悯的眼,清澈而无遮无拦,连那厌恶都不藏着。
就这样直直的看过来-
夏稚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看着面前的陆抚筝——微微张着嘴,一脸愕然,像是运筹帷幄惯了,偶被戳破,就露出不知进退的慌张。
啧。
她有点失望呢。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辩解,没想到仅此而已。
夏稚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她想,应该不用再见到这个讨人厌的陆抚筝了吧——夏稚今天突然发难,无关于其他。
也并非为了裴述京吃醋。
夏稚只是觉得很麻烦。
被人当傻子来试探,总在她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时不时冒出来在眼前晃悠……
凡此种种,都有点让人烦躁。
索性挑破了说。
被人当傻子的感觉很不怎么样,她也真的不想再浪费时间。
不过,说句心里话,陆抚筝做讲解的水平还挺好的。
夏稚想着,起码今天她看展看得挺爽,还拿回来了镯子。
今天之后,陆抚筝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恐怕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夏稚很满意这个结果,只是有点遗憾,她原本的确挺喜欢陆抚筝来着……几乎没有朋友的她,当初见到这个举止大方的姐姐,确实心向往之。
可惜。
然而陆抚筝却比她想象的更加蛮横。
“你站住!”她有些气急败坏了,追上前扯住夏稚,“你给我站住!”
夏稚不急,也不气,依然是慢条斯理的模样:“哦,有何指教?”
“……”
陆抚筝沉默了一瞬,她只是本能的愤怒,并未想做什么,然而气势不能输。
她咬咬牙,说道:“把手镯还给我。”
陆抚筝手上的首饰不算多,这件算是最珍贵的,不仅镶满了高珠,还是蓝鲸给她的。
本来留着有大用处,起码未来能拿着去找裴述京换个人情。
夏稚闻言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凭什么?”
“陆抚筝,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东西是我婆婆的遗物,一共两只,情侣对镯。你怎么拿到只镯子的过程,我不关心,也压根儿不在乎,但现在,”夏稚的声音平静,还是慢悠悠的,“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这是我老公的东西。”
话音刚落,身后猛然迸出光亮,像是陡然倾泻而出的璀璨。
车灯闪得人几乎致盲。
推门走下来的男人神色晦暗不明,漆黑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
他薄唇弯了弯。
“老婆,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要上夹子啦 明天会放在晚上11点更
嘿嘿
爱你萌
——
谁说我们夏稚是草包的!嗯!不是!
第36章
安静。
灯光却格外“喧嚣”。
和现下沉寂的氛围截然相反, 车灯亮光几乎已经刺痛了陆抚筝的眼睛。
她却仍然努力睁大眼睛。
惨白色的灯光照出陆抚筝的狼狈。
光线璀璨之处,裴述京神色淡然,推开车门, 迈下车。
似是从商务场合赶来, 西装笔挺,简约的款式, 不是什么跳脱的颜色, 仅仅是寻常的黑色,却像是温润的玉石,不刺目,却不容忽视。
邤长身姿,把寻常西装撑得宛如男模拍画报般,连深沉光影都像是格外设计的巧夺天工。
把那本就俊美深邃的眉眼,描摹得更分明。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 一步一步,走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
眼神却是欠奉, 双眸只凝在夏稚身上。
夏稚身高并不算低, 此刻站在裴述京面前,在高大挺拔的身形衬托下,竟然也显得有几分娇小。
陆抚筝早已吓得松开手,甚至退了几步,眼神却痴缠地留恋。
她听见夏稚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也听见裴述京声音带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来接你, 做车夫。”
像是浑然不觉身旁还有第三个人。
裴述京垂了眸, 抬手接过夏稚的包,像是习惯了照顾她似的,骨骼匀净的手轻柔地拢住她的长发,理顺。
甚至, 他微微皱了眉,悉心地拨弄着她的白皙耳垂。
——夏稚耳垂上缀着的黄金软耳线,被长长的栗色卷发缠绕住,在他指尖重新被“拯救”,终于又重新灵活地晃动起来。
他的指腹轻柔地滑过,夏稚耳垂泛了一点绯红。
裴述京抿了抿唇,下颌线更为清晰,周遭氛围像是陡然冷寂,婚戒光华一闪,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是隔空打在脸上的耳光。
陆抚筝闭了闭眼睛。
这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而现在,自己狼狈不堪。
方才的争执落在裴述京眼里了吗?
她不敢想。
“裴、裴先生。”陆抚筝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久沉默后的艰难启唇。
然而裴述京不置一词,连基本的礼貌都已经不再顾及。
原来在他眼中,自己甚至不如夏稚的耳环来的重要。
男人只是垂了眸,婚戒闪烁火彩一路滑落,握住夏稚垂落的手,微一用力,将她揽进怀中。
“回家了,乖。”
裴述京揽住夏稚,扬长而去,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夏稚整个人有点懵。
直到坐进车里,还没反应过来,裴述京是如何忽然出现的。
司机把车开走,裴述京则是揽住她,上了她开来的suv。
他伸手帮夏稚系了安全带,动作间还能闻到裴述京身上那股好闻而凉薄的味道,苦涩没药压过雪松气息,后调带着凛冽。
夏稚怔怔地看着主驾驶位上的男人,才忽然有了实感。
他解了西装衣扣,调了调座椅,正检查后视镜视野,眉目不自觉地微皱——似乎很专心做事的时候,裴述京总会浓眉微蹙,弧度很小,但夏稚能分辨。
同样地,裴述京生气的时候,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过分没有表情,反而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和夏稚完全不同,她生气的时候总会噙着一抹笑,就像方才和陆抚筝吵架,她的脸上总挂着甜美笑容。是她的某种习惯,在她心底,似乎生气是不应该的,所以要用笑容伪装。
而裴述京则是另一种极端,他的地位摆在那儿,早已不需要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素日的和善不过是一种礼节,实则内里冷冽。
连生气都懒得皱眉,通身氛围却是令人发寒。
就如同现在。
他在生气。
夏稚咬了咬唇,正想说话。
引擎声响起来,男人长指轻按怀档,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卡塔声音,车子滑行而出。
戴着礼帽的引导员向车子颔首。
冷硬的人造顶光逐渐变成黯淡却真实的夜幕星空。
京市今夜没有星星。
夏稚轻咳了一声,试图引起对方注意。
车内并未放音乐,微有轻微的白噪音。高架桥上疾驰,风噪声被很好地隔绝,更像是一种底噪,不怎么吵闹,但却让人心慌。
夏稚又咳了两声。
裴述京不理她。
夏稚索性缩回去,摸出手机玩,手指在屏幕戳来戳去,找了个很弱智的小游戏来打。
她素来是回合制游戏战神——换言之嘛,就是一切需要反应力或是操作技巧的游戏,夏稚均不擅长。
这是个考反应能力的游戏,夏稚给自己打红温了,越戳越乱。
失败的沮丧音效不断响起来,连着几把全输掉了。
又一次“fail”弹出来,那充满悲伤的通关失败音效听起来还蛮讽刺。
“……你先清红色小怪。”
裴述京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像是噙着笑意。
夏稚嘴硬,丝毫不接受他的指教:“开你的车吧,专心点。”
“我只是不想再听见这个结束曲了。”恰逢下高架,匝道有点儿拥堵,裴述京的手指轻搭在方向盘,不怎么规律地敲了几下。
他微微别过脸,继续道:“让我听到你胜利的声音,可以吗?老婆。”
“……”
夏稚哼了一声,把手机熄了屏,随手一丢,不满道:“刚才装什么高冷。”
裴述京:“在生气。”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夏稚翻了个白眼,“比如,为什么生气。”
车流终于松散了些,但速度还是有些缓慢,一顿一顿的。
裴述京车技不错,怠速控制得也很舒服,尽管前方略微拥堵,路况不算好,他还是平心静气的。
刚过了个堵点,又碰见红灯,车身停下。
男人眉目不见情绪,似是欲言又止,片刻之后,他抿了抿唇,才沉声道:“都过去了。”
却不说是什么。
夏稚还要说些什么,忽然一拍脑门儿。
“哦对!我把这个镯子要回来了。”
夏稚忽地想起来包里的手镯,献宝似的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认得这只镯子吗?”
借着光,夏稚看得清楚,上面写着,She walks in beauty.
必然是裴述京母亲的遗物。
裴述京却不太记得这些,准确来说,自从母亲故世,她的遗物就都被封锁在旧宅,珠宝首饰则是分批次运回了国,待钺山别墅完全竣工,才转移过来。
当初他要挂心的事情太多,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高悬于顶,董事会里波谲云诡,父亲留下的权柄,像是一种荣耀,却也是一种诅咒。
他被迫独自长大,快速地拔节。
裴述京不敢、也不想踏足那个充满回忆的宅子,等再过一些时日,他像是逃避一般的,把母亲的遗物都锁进了保险柜。
像是自欺欺人。
而他也甚少去检查。
反倒是夏稚刚看过,记忆深刻。
听她这样笃定,裴述京若有所思,像是忽然想到了关键。
……
一路疾驰回家,今晚要回钺山,后半程夏稚就打起了呵欠,太困了——今天用脑有点过度,需要休息。
她睡得很香,平稳的呼吸声,在裴述京听来,更像是某种安抚音乐。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像是浸满了浮冰的冰洋——方才夏稚绝非错觉——他的确很生气,甚至到了难以掩饰的程度。
然而。
“嗯……”
女孩微弱的梦呓声,像是忽然坠入海面的点点星子。
给幽暗无波的冰冷海面,添了一缕微弱的光亮。
裴述京沉默着,长指轻轻一滑,删掉了那条消息。
夏稚尚在梦中,浑然不觉,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自己避开了一场诘问。
她只是安然睡着。
似有温润的触感落在唇间。
仿若叹息一般的呢喃:“要永远在我身边。”-
等再昏昏沉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浴室的顶灯。
已然被调低了的光亮并不算刺眼,柔和如月影。
哗啦啦的水声。
她有点儿迟钝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攥住衣角。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裴述京已经脱了外套,灰蓝色的衬衫缎光优雅低调,他漫不经心地扯了扯领带。
“帮你洗澡。”裴述京的声音闲适,态度却不容拒绝。
“不要,我自己能洗。”
虽然平时也会事后处理,但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些尴尬。
她尝试推开裴述京,对方冷意更甚,挣扎的时候显然惹怒了他。
“今天周六,该补偿我了,宝宝。”
裴述京不咸不淡地扔来句话,看她挣扎得实在是厉害,直接就把她放在洗手台上,用腿一箍,抬起手就脱了自己的衬衫。
衣襟早就被扯开了,下摆也凌乱。他毫不介意地随意剥去。
因为用力而更明确的肌肉纹路,腹肌漂亮又锋利,愤怒仿佛为男人的身躯渡上了一层更清楚的线条。
青筋鼓起,像是蔓延而上的枝丫,不断向上攀岩。
雪松气息迫近,夏稚忍不住后缩了一瞬,男人眼底眸光更深,像是猛兽被激怒后的巡猎。
他伸手环抱住夏稚。
夏稚被迫主动地吻上了他的唇,姿态就像是她正在主动似的。
尽管是被迫,但夏稚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反抗道:“喂……”
她的声音颤抖着,总觉得面前的裴述京,有些陌生。
男人垂了眸,直接扯开她的外裙,皮肉直接贴在大理石台面,冰冷的触感,激得她颤了一瞬,尖叫出声:“好凉。”
“好娇气啊宝宝。”裴述京轻笑了一记,轻轻拔起小姑娘,把手垫进去,“还冷?”
“唔……”
身下仍然不适,却是由寒冷变得过于炽热。男人的手指直直地摸去,完全没有要循序渐进的意思,速度比从前更紧迫。
“喂你慢点……”
裴述京笑了一声,手上力气松了几分,垂眸看过来:“等下你又要叫我快点,好难伺候啊老婆。”
小姑娘似乎很困,眼底红得很,因为方才的用力挣扎,连脸颊都带着一抹彤色,正仰着头看他。
裴述京松开手,后撤了几步。
领口已经散开,露出心口的一个纹身,样式看起来很特别,是哥特字型,在他白皙的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白色的衬衣散开却是繁重而诡谲的刺青。
回转的腾蛇循环往复着恶毒的诅咒,上面缀着的哥特字母,语焉不详,她读不出意思。
而现在,有点吓人的纹身就落在裴述京的腰间。
夏稚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手指略过那刺图案,指腹软软的,无端勾起他的锐意。
这刺青和他气质似乎并不算搭调,令人不免有些疑惑,这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夏稚忍不住问出口:“感觉和你很不搭……”
“是么?”裴述京神色平和,温柔地啄了啄她的唇,声音清浅:“宝宝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夏稚思考了一瞬,掰着指头,一点点悉数他的好处:“你很好看,你很慷慨,你很温柔,很有耐心,是个好人。”
裴述京的叹息都像是一种怅惘,似乎在追忆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
后面的话已经几乎微不可闻。
“……也许我会很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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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这周有榜单了
坏消息,是个毒榜,超级毒了……
不过日更不变!
大家嚎我是小青柑,请多多关心吧.gif
第37章
是夜。
寂静无声, 然而越靠近,越听得见一种被降噪过的喧嚣声音。
夏致珩扯了扯唇,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解了安全带, 正要下车,别过脸却停滞了动作。
——车库了多了辆不认识的车。
粉色的轿跑, 车牌号不认得, 但车牌号很不错,彰显出其背后实力。
夏致珩笑了下,男人么,还真是,尽管口口声声说要履行婚约,实际上自己也没断了女人。
不过他也没资格嘲笑别人。
他熄了火,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不过片刻,就有个女人摇曳生姿地走出来, 戴着大墨镜, 环了驼色围巾,并不能看见容貌。
女人驱车离开,并未察觉异样。
等车子驶出了别墅车库,消失不见,夏致珩才下车。
按了掌纹解锁进去, 熟门熟路, 地下影音室饶是做了隔音,还能听到打击乐的声音。
夏致珩顺着楼梯走下去,坐在一侧,似在欣赏。
说实话, 不怎么悦耳。
聂刻柏懒洋洋地丢掉了手里的鼓棒,一头薄樱色的卷发尤其夺目,完全懒得打理收拾,穿着条纹睡衣,看起来就像是个病号,还是脑袋不正常的那种。
他舔了舔唇钉。
夏致珩称赞:“新打的?挺成功。”
聂刻柏露出个笑容,声音哑得像是灌了风,明显是酗酒的后遗症:“恶魔钉。”
指了指唇钉,笑容和恶魔别无二致。
亮光一闪而过,聂刻柏打了个呵欠,拿过酒杯,冰镇过的杯子早已回温,水渍湿漉漉的弄湿了他的手指。
他一饮而尽。
残留未完全融化的冰块,聂刻柏咀嚼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却毫不在意。
“你要的东西。”
聂刻柏漫不经心地抓起个文件袋,上面甚至还有弹落的烟灰,他随手丢给夏致珩。
夏致珩点点头,打开,掉落一张支票,上面的数字,高昂到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他最关注的,还是转让书。
夏致珩检查无误,在上面签了字,松了一口气,道:“喝一杯庆祝?”
毕竟也是初战告捷。
境外公司已经初具规模,算是进入新阶段了。
夏致珩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心里却有些苦涩。分明是应该高兴的啊。
然而聂刻柏没有任何招待他的意思,毫无姿态地席地而坐,一只矫健的猫儿跳上他的怀里,他露出个亲昵的表情,伸手摸了摸。
“跟你有什么喝的,”聂刻柏咧了咧嘴,似乎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把公司给我弄好了,敢赔钱,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开了瓶酒,漫不经心喝了口,挺辣的。
呲牙咧嘴的,聂刻柏的眼神却如毒蛇:“没人能从我手里赢到钱。”
蓝色的眸子泛着冷光。
四分之一的白人血统,让他整个人的面容都像是精雕细琢的宠儿。
天生浅金色的头发,并未随着年龄增长而变深。
不少极端主义者甚至对natural blonde有执念,而聂刻柏最讨厌自己的金发,他时常会染上各类颜色。
现在,他顶着一头薄樱色,卷发显得天真而无辜。
条纹睡衣让聂刻柏身上的颓唐少了几分。
而眼底却依然是恶毒阴湿。
眉骨上的黑曜石钉子闪了一下,常年打钉让他的眉毛断了一截,更显得狠厉。
身上浓重的烟酒味道。
夏致珩微不可见的皱眉,耸耸肩:“我说,你手里的钱都快发霉了,至于在乎这几千万?生意一定是有赚有赔——不过你放心,我比你更渴望成功。”
这样他才能自由。
夏致珩少见地露出野心,捏紧了手中的文件。
聂刻柏沉默许久。
猫儿发出无聊的叫声,像是在撒娇,聂刻柏拆了根猫条,露出少见的认真神色。
那是只流浪猫,身上还残留着一些流浪时的伤痕,生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凶相。
性格亦不算温顺。
然而聂刻柏却明显很喜欢。
夏致珩扯了扯唇角,感觉挺嘲讽,杀人如麻的下水道恶魔,在这儿装善心救助者。
聂刻柏看见他的表情,心知肚明,自己也觉得可笑。
“你妹妹好像过得不错,”聂刻柏换了个话题,“其实她不太需要我。”
“但你需要她,不是吗?”夏致珩的语速急促,“她会想起你的,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聂刻柏不怎么喜欢这个词。
夜晚越发冷寂。
聂刻柏有点儿冷,披上一件大衣出门,露台望出去,几乎目之所及都是漆黑的。
那辆属于夏致珩的车子,尾灯光亮渐渐淡去。
好像要日出了呢。
聂刻柏吸了吸鼻子,有些潮湿的冷空气灌满了呼吸道,一直凉到肺里,风刮过来,他乱糟糟的薄樱色发丝被吹得更狼狈。
他手有点抖,伸手抓了根烟,“咔嚓”点燃。
金属打火机很有些旧了。
聂刻柏摩挲着底部的字,Elfa & Garric。
好像这些事情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未免太不公平了。
明明他们会一起腐烂下去,可偏偏,在黑暗泥泞之中挣扎的,只有他。
多不公平。
如果夏稚也能和他一起腐烂,那才有趣,不是吗?
聂刻柏嗤笑了一声,把烟碾灭,摸出手机,把裴述京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完美无瑕的出身,履历无懈可击,就像是自己的对照组。
他过分出类拔萃了。
聂刻柏出神地想,他们是两种人,而夏稚,理所应当站在自己这边,这样才对。
聂刻柏不觉得自己变态。
这叫做,物归原主。
啊,他中文不是很好呢。或许应当说,物有所归。
这样才对啊-
夏稚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深度睡眠好觉。
不错。
她心满意足地跳下床,轻柔床幔随着窗户推开而飞扬。
今天是个好天气。
一眼望出去,晴朗天空辽阔,满目苍翠。
近处的园林三步有景,即便从二楼望下去,也能看见精心设计的视野美景。
夏稚伸了个懒腰。
身后门轻响。
裴述京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皙白的手指握住墨色玉茶盏,有一种奇异的映衬对比。
将夏稚揽在怀里,喂她喝水。
昨晚她嗓子都哑了。
她就着裴述京的手,抿了口热茶,润了润喉,音色却是依然沙哑不堪:“你怎么没去公司?”
裴述京没有节假日的。
悦耳温柔的嗓音响起,男人回答道:“怕你想我。”
夏稚翻了个白眼,灵活地低了低头,钻出他的束缚。
等神清气爽出来,却看见裴述京正在换衣服。
男人身姿玉立,正低头理着皮带。腰腹部的肌肉群线条干净,冷硬的金属皮带扣发出撞击声,金属光锋利地折射出一片芒意,恰巧,映在他唇边。
头发软软地垂落眉宇之间,看不分明。
刘海盖住沉静幽深的眉眼。反而,让人目光尽数落在了,那高挺好看的鼻梁上。
一贯是整洁有序的人,少有的,因垂落的刘海显得竟有几分……颓废。
不知怎的,夏稚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她抿唇,快步走上前去。
伸手拨开刘海,对视那双熟悉而令人安心的眸子。
漆黑幽深,蕴着无尽的意味深长。是熟悉的裴述京。
“怎么了?”
柔软的唇噙住一抹薄荷冷意。
夏稚找寻到安全感。
他的吻比平时更温柔,轻声道歉,声息喘在夏稚耳垂,有细密的气流,像轻抚。
“宝宝。”裴述京小声唤着她。
夏稚微怔,有些许懵懂。
“还痛吗?”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进衣衫缝隙,夏稚下意识地颤了颤,屏住呼吸——昨晚的体验,让她有些恐惧。
沙哑着嗓子求饶:“阿慎。”
她再受不了了。
裴述京自然没有察觉掌心的颤意,却仍继续下去,然而手指却不带丝毫的探究。
然而出乎意料的,动作只是轻柔。仅此而已。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为昨晚。
夏稚有些惊讶地扬眉,尔后露出一个笑容。
得寸进尺是她越发醇熟的小把戏。
声音依然哑得很,仿佛是在控诉昨晚的折腾程度,是罪证。夏稚眨眨眼睛,谈判道:“我们约定一个安全词,好不好。”
彻夜不眠不休,无论如何求饶,似乎都无法阻止裴述京。
仿佛是怀揣些许执拗,比往常更……
恣意。
所以,需要一个安全词。
裴述京陡然抽出手指,像是在思索。
夏稚抓住机会去讨价还价,控诉道:“你看我身上。”
随意一瞥就能看见,原本是肤若凝脂的肩头,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层层叠叠堆纱裙摆下,则更是不忍卒看。
她睁着一双琥珀色眸子,湿漉漉的,连睫毛都带着潮湿。
看着当真可怜。
裴述京声音缓和些许,不置可否,道:“你定。”
她贴紧裴述京,鼻尖有好闻的冷冽气息,她已经渐渐习惯这种味道。
深呼吸。
甚至能闻出丝缕甜意。
就像是冬季寒冷夜晚,圣诞节悠扬歌声里,冷寂街头行人匆匆。
开了窗的二楼旁逸斜出了热红酒的甜。
甜美的味道中和了纷纷扬扬的冰雪清冽。
就如这般。
裴述京身上清冷气息,比从前多了些许的话梅糖味道,是夏稚惯用的甜香中调。
朝夕相对,连气息都逐渐融合。
她咬了咬唇,道:“我爱你。”
裴述京像是被扼住般,蓦地滞了一瞬。个子极高的他,此刻却像是甘愿俯首般,垂颈交缠在她肩头。
然而还不待他说话。
夏稚欣喜地说:“安全词就用‘我爱你’,你说好不好?”
男人垂眸,眼底微妙的闪过一丝情绪。
他声音沉而缓,像是方才瞬间的喜悦愉快,都一息不存。
裴述京只是极为淡然地说,都好。
神色如常。
作者有话说:
聂刻柏是阴湿丧男来的,本体暂且是鬼吧(。)
裴叔叔是很温润的玉——才怪。
夏稚是雪,不是粉雪,是那种能砸亖人的冰雹雨夹雪。
第38章
连着数日, 夏稚没再看见裴述京。
因着海外子公司的海港口岸出了些问题,海运线路受阻,他带着团队去了海外。
但也没少布置作业。
累啊。
还要续上之前的工商管理课, 简直比上学的时候还要忙。
但这个时候, 夏稚反而更能学进去了。
在确认了自己并非亲生之后,她反而对此前的一切家庭和美的假象都免疫了。
父亲夏正松总是满口宠爱, 但却急着把她送出去换取利益。
她忽然觉得能拿到股份也挺好的。
只是自己暂时还没有掌控它的能力, 而现在,夏稚明白,要做的,就是去学习,让自己拥有能随心所欲的资本。
甚至不用裴述京打视频督促检查,夏稚比当初自己申请学校的时候还要努力几倍。
裴述京掐着点儿打过来视频,两人有五个钟头的时差。
视频里的男人似乎刚开完会议, 黑色衬衣挽起三折,即便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姿态也是不减矜贵。
正是午后, 盛光倾洒而下,裴述京抬手将百叶窗调了关闭模式。
随着渐渐弱去的光影,裴述京身形越发清晰。
许是方才的工作过于繁重,很少见地,他眉间有倦怠。
却还是揉了揉眉心, 伸手拿过ipad, 检查她刚email去的作业。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夏稚打着岔,反正他时常一心多用,聊天也不妨碍他看材料,“你已经去了七天。”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
裴述京闻言掀了眼皮, 隔着手机,盯过来,淡淡道:“我能否理解为,你想我了。”
夏稚自然不置可否,只是并不想直白表述,于是又补上一句:“其实我觉得你不在,更方便我进步!”
握拳。
裴述京不在家里,她反而过上了早八生物钟,睁开眼就温习功课,白天上课,时不时还能从案例中得到些许启发。
“……”
裴述京动作一滞,没说话,继续批改作业。
他低头检查着作业,带着半框眼镜,就像是克制而严格的教授,在ipad上勾画着重点。
黑色衬衫质地规整,让男人本就淡漠的气质,更多了一丝难以接近。
使人不敢逾矩。
片刻后,他才抬眸,略松泛些,夸赞道:“满分,好孩子。”
裴述京把那三个字咬得极为缱绻。
莫名令人想起……夜晚颠簸之中,每当夏稚承受了更深一步的试探,他总会附在耳畔,不吝夸赞:“好孩子。”
“做得好棒。”
蓦地,夏稚耳垂漫起热意,滚烫得很。
偏生裴述京还凑近了些,那张毫无瑕疵的面庞,距离拉得更近,在镜头畸变作用下,也未削弱分毫俊美。
他长长的睫毛像是能拂过夏稚脸颊似的。
还未等裴述京启唇,夏稚慌乱地抢白:“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把电话挂掉,这才长舒一口气。
夏稚自真正开荤之后,就没有和裴述京分别这么久过。
习惯了被抱着哄睡,猛一分开,就连随意打个视频,都能勾起面红耳赤-
许是实在抽不开身,裴述京的归程一直延期。
怕夏稚觉得待得无趣,就叫人送了些请柬过来,这城内的顶尖社交场合,只要她想去,都能随意涉足。
圈内人也是耳聪目明。
自从两人感情升温之后,不少邀请函也会直接送到夏稚手上,上面甚至不会隐晦著名裴述京、夏稚夫妇,会直接给夏稚出单独邀请卡。
夏稚本是毫无兴趣,不擅长社交,但回国后实在闷得很,再加上最近念书过分枯燥,最终还是捡了一张商务晚宴的邀请函——算是城内近期最高规格的宴席了,最重要的是,唐宝言也要出席。
有熟人带着,夏稚自然不蹭白不蹭。
唐宝言也的确是有做大嫂的样子,晓得这妹妹平时不擅此道,索性就叫司机接了她过去,两人一起做了造型,才一同出发。
酒池肉林,觥筹交错。
夏稚亦步亦趋,跟在嫂子身后,可惜唐宝言实在忙碌——她神情自若地和各路人攀谈,说话举止大方。
倒是苦了夏稚,本就社恐,被诸多人围着,自己先不自在了,索性走开,端了杯香槟,到角落去。
想东张西望来着,但又怕被人笑话。
索性端了架子,扮高深莫测。
夏稚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个生面孔。
落在旁人眼底,只叫人生了揣测。
有人就动了心思,但能进这场子的人,都是手眼通天或是格外灵泛的,略一打听,便得知了她身份。
搭讪之意不减,只是不再冲着皮相去,越发掂量着话语分寸,
夏稚却是浑然不觉,只觉得时间缓慢。
她翻起手腕看表盘时间,开场已经过了一刻钟,却还是没看见此行目的。
那么多请柬,夏稚唯独选这个,主要原因是,苏煦喆打电话求她。不仅是老熟识了,而且,这将是她的第一笔独立投资。
又耐着性子吃了块蛋糕,苏煦喆才姗姗来迟。
也是人模狗样地套了高定西装,但因着连日在非洲,整个人晒得黝黑,颇有点儿不伦不类。
“大哥到底咱们谁拉投资?”
夏稚有点不满地低声骂了一句。在等他的时间里,夏稚被迫应付了不少凑上来攀关系的,苦不堪言。
苏煦喆气喘吁吁地先干了一杯苏打水,才抱怨道:“堵车真要命。”
缓了缓,就摩拳擦掌。
苏煦喆此行目的简单,他在非洲拍动物纪录片,钱不凑手。他家里并不支持这一行当,总希冀他读个书便罢了。
“实话实说,我也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久,”夏稚微微蹙眉,“当初你不是最娇气吗?”
苏煦喆从前是很娇生惯养的,属于标准二世祖,很会花钱,但分币不挣,羊皮包多一丝褶儿都觉得拿不出手。
现在却实打实在非洲待下去了,原本随便选的导演专业,竟然真的成了他的事业——虽然还是分币不挣。
看着他朝气蓬勃的脸庞,夏稚忽地有些失落。
作为苏煦喆的合伙人,夏稚站在他身边,适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苏煦喆早已退却了当初的娇气少爷模样,递出的名片上,已然有了一些能唬人的title,就连谈及未来的纪录片规划,都是侃侃而谈。
“经济效益这块儿您不必过于担忧,我的片子已经拿到了入围资格,在第三视角里得到一些关注。”
苏煦喆缺的就是资本的注入,这能带来更多关注,反哺到片子本身,得到更多推广,甚至还能运作得当、得到一个不错的奖。
明显是已经入门了。
对方思忖片刻,却是把目光投向夏稚:“这位是?”
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苏煦喆赶紧介绍:“这是我的第一位投资人,夏稚小姐。”
恰好手头有点钱,再加上苏煦喆的计划书的确做得似模似样,自伦敦一别后,夏稚就在研究决策,教授她的人除了家庭教师,还有裴述京。
在犹豫了很久之后,夏稚在半月前,终于答允投资。
不是没有恐惧的,第一次做投资,夏稚很怕赔钱,但裴述京宽慰许久,她终于迈出第一步。
……
“噢,久仰,”对方露出个笑容,好似真的是刚刚得知她的身份,“裴太太。”
夏稚有些犹豫,但还是澄清道:“这笔投资是我个人行为,暂时与裴氏无关。”
她的身份很容易被解读为裴氏的意志。
对方也是在影视圈浸润多年,笑呵呵地就把这话题岔过去了,心里倒是不以为意:裴述京那人,若是真不同意,恐怕就不会让妻子出现在这儿了。
夏稚如今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拉投资的事情比想象之中更顺利,酒会进入尾声,苏煦喆还激动地抓着人聊未来的计划:“我的公司会慢慢拓展,做出来一个新的电影节……”
夏稚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摸出手机来玩,顺便刷了刷朋友圈,滑下去看到陆抚筝的动态。
——啧,忘记删了。
但还是好奇地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建筑金碧辉煌,像是充满了纸醉金迷,定位是在,拉斯维加斯。
配的文字也耐人寻味。
【故地。】
故弄玄虚。
夏稚嗤笑了一声,头忽地有点痛。
恐怕是熬夜熬多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跟苏煦喆道别。
回程照旧是和唐宝言一道,对方也是有点疲倦,一晚上的高强度社交,让唐宝言也显了倦态,但还在低头复盘名片。
唐宝言贵为唐家千金,在商场上照旧是这般认真。
再想一想苏煦喆,从前他们也是一起在学校念书,如今也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企划书做得完整,说话行事也不似往日那样娇气。
夏稚蓦地感觉到一阵危机感。
所以她的梦想是什么呢?
在得知非亲生身份之后,危机感又一次加剧。
夏稚有点沮丧。
裴述京适时打来电话,因着还在回程路上,有外人在场,夏稚不太好意思接听,就滑掉了。
【稚:在车上,和我嫂子在一起,不太方便接电话。】
裴述京回得倒是也很快。
【Kingsley:我现在,也是很不方便呐。】
随之传来的还有一张对镜拍的照片。
房间没开灯,几乎是一片漆黑,似乎走廊的光漏了些许,给这墨色加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黄色光源。
镜子中的男人,身形邤长,黑色的高领毛衣莫名有些暗示意味,将那宽肩窄腰诚实地勾勒出轮廓。
对镜自拍的手指筋骨分明,指环折射的光辉华丽,存在感极强,人夫的身份竟然有些遐想。
素来漠然的薄唇,此刻,却是微张,无所谓地咬着几张粉色的薄片。
他的表情很是不羁,空闲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撩起衣服下摆。
裴述京总是知晓夏稚的喜好。
所以他就这么直给,一击即中。
连那笃定神色都多了几分hottie,不知是夜色侵蚀,还是那咬着粉色的动作过分直白。
裴述京完全褪去了光风霁月,在这一隅漆黑角落,露出了完整的,真实的自己。
克制已然不存。
他就这样直截了当。
而没入阴影黑暗的部分,像是留出无尽想象。
像是被夜幕笼罩的层峦山脉,起伏完全没入夜色,看不分明,但却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山就在那里。
并不因着暂时的视野受阻、而不复存在。
事实上,夏稚清楚。
那里高耸,起伏,坚不可摧。
可以想见。
……
夏稚还没来得及细看放大,一闪而过的照片,就已经被迅速撤回。
裴述京的语气闲适:“只做三个,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儿晚了orz
想修文但是加班耽搁了下,
争取最近多写点,计划搞点营养液加更啥的(因为早上要开会所以应该起的蛮早的,开完会就可以码字惹!
晚安,宝宝。
第39章
家中寂静, 依稀还能听见远山虫鸣声声。
深夜开始落雪。
簌簌雪片打在忍冬叶片,微弱的声音伴着轻轻的脚步声。
夏稚在花园入口下了车,紧了紧披肩。
园林深处, 林若愚正带着个人四处巡视, 手把手教他:“……这边有园艺师负责,但你需要定期检查这几株金枝槐, 这是裴总母亲亲手栽种的。”
正说着, 抬眼看见夏稚。
两人俱是礼貌颔首,林若愚介绍道:“太太,我要调任子公司了,这位是裴先生新的总助,您叫他路易斯就行。”
是个挺老练的男人,看起来更稳重。
夏稚不管这些事,笑一笑便罢了:“您好。”
夜风惊扰一丛灌木, 积雪被拂落。
裴述京站在回廊尽头,闲适倚着莹润汉白玉柱, 上面雕刻得精致, 却不及他眉宇的巧夺天工。
皎洁的悬月散发幽深圣洁的光,裴述京如月下青玉盏,温润而岿然。
他淡漠地熄掉了指间烟卷儿,轻声道:“阿稚,过来。”-
许是冬夜过于寒凉, 夏稚有些贪图暖意。
“阿慎你身上好暖和。”
夏稚在他身上蹭了蹭, 后知后觉地想,共眠之时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总比自己高些。
他捉住夏稚的手,薄茧的指腹压过来, 粗粝的触感带着暖意。
“阿稚手好冷啊,”裴述京不置可否,淡然道,“这里更热。”
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意味深长。
夏稚微怔,待反应过来之后,抽回自己的手,吐槽道:“能不能正经点。”
转而问:“林助理怎么忽然调走了?”
裴述京懒洋洋地,也没多解释:“他有更适合的位置。路易斯是我爷爷带出来的人,本来打算给我爸用的。”
略一停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他死太早。”
眼底戾气无端升腾,轻轻旋动指环,仿若虔诚捻过佛珠,不过片刻,就已消弭。
隐约有些不安。
密闭的电梯间里,缓缓上升。
裴述京捏住她脆弱纤细的小手腕,微微垂颈看表盘时间,淡然道:“做三个的话,看来今晚要麻烦你熬夜了,抱歉。”
说的话很有奇效,夏稚瞬间就抖了一下呢。
“明天吧……”夏稚揉了揉眼睛,化的妆比较重手,亮片似乎掉进了眼眶,有些泛痒。
裴述京俯就过来,身上好闻的冷香气息瞬间裹席。
像是织就了一张密布而无法遁逃的网。
还没卸去的残妆,在他粗粝指腹的擦拭中,将那一抹赤色唇釉侵染扩张至他苍白的指间。
他的声息逼迫至唇畔。
“喝酒了?”
夏稚“嗯”了一声,反应比平时迟钝许多,慢吞吞地说:“调酒师水平很不错,好喝。”
喝的时候只是觉得颜色好看,酒的名字也好听。
眼神有些迷茫,唇瓣却因着舔|弄而泛起水光,红得有些勾人。
“你又要骂我是不是!喝酒是我的自由!”夏稚似乎还恍然不觉,眼睛微阖,打了个呵欠,却仍是色厉内荏道,“好困,想睡觉,你不许管我。”
说话都有点结巴。
看起来像是酒劲儿上来了。
四目相视,裴述京的眼眸中看不见丝毫情绪,幽静的漆黑眸子,比夜色更浓。
蓦地,露出个笑容,似是看穿了她的伪装,裴述京将她打横抱起。
“装醉酒也不能幸免的,夏小姐,”裴述京遗憾道,“说了三个就是三个。”
“……”
夏稚酒量很好,素日自己也会调酒喝,但自认从未暴露。
她睁大眼睛,一时有些茫然:“你、你怎么知道。”
裴述京手微一用力,捏了捏她,慢条斯理道:“我对你的一切,都很了解。”
“老、婆。”
咬字缱绻,暗含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夏稚心中警铃大作,忽然意识到,装醉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然而为时已晚。
裴述京俊美无暇的脸,近在咫尺,薄唇张合,发出最后的提醒。
“需要帮你醒酒吗?亲爱的,老婆。”
……
绸缎般的长发被温水打湿,如海藻般四散开来。
蚌壳下的皮肉,忽隐忽现。
水流急促,哗啦啦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浪涌漫过唇齿之间,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却分不清是水流窒息还是吻意过于深刻。
她尝试抓住些什么。
浴缸光滑,能抓在掌心的,只是他。
裴述京除了眼底微有动容,表情却依然是平静的,只是滑动的喉结有些暴露了他的欲渴。
他冷静地说:“舌头伸出来。”
夏稚并未完全顺从,本能地想和他对着干。
若说起初还有些恐惧裴述京,现下却已经退却了初期的敬畏之心,或许连夏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将裴述京视为最亲密的人。
所有的礼貌、疏离都不复存在。
好像是许喜粤这么说过——“你就纯窝里横,越熟悉的人,你越欺负。”
大约是吧。
夏稚茫然无措地想,或许不知不觉间,她的确变了,对着裴述京,早已经没了那些条条框框。
唯余信赖。
她抿了抿唇,别过脸去,不听裴述京的话。
裴述京扯出个笑,似乎找到了乐趣,抬手攥住她纤细可怜的后颈,扣住。
他停了动作。
水面逐渐归于平静,只有涟漪无声散开。
像是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裴述京没再说话。
他只是这么盯住夏稚,眸光露出……狩猎般的贪婪,是看见猎物的隐忍,以及……
——蠢蠢欲动。
他的手像是最坚固的桎梏,将夏稚控在掌心。
夏稚被迫正视着他。
这位权柄在手的男人,富有四海,似乎对一切对予求予得,不曾有任何败绩。
而现在,被他盯住的滋味。
夏稚尝到了。
她有些慌乱,却还是咬着唇。
裴述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尔后,便是柔软的吻。
他并不着急,也毫无侵略意图,只是那样浅浅地啄。
两人的呼吸几乎同频,就像潜水的人公用了一个呼吸气阀。
他的每一次呼吸,夏稚都感同身受。
清冷苦涩的没药味道,原来在炙热萦绕之下,是这样缱绻又悠长的,暖意。
他渐渐地露出爪牙。
在她的唇边轻轻作弄,水痕让人更是遐想万分。她几乎要溺毙了。
溺毙在裴述京那温柔的眸子里。
他的呼吸绵长,她便随波逐流地感受到安心。
他的呼吸陡然转得急促,她几乎要窒息。
却还是没忘了和裴述京作对,就是不想开口。
然而裴述京的手段,她又如何招架。
几乎要窒息的时刻里,水声沸腾,像是台风天的暴雨,终于过境。
天地之间的水幕连绵不断,分不清是海水亦或是雨水。
夏稚终是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
而裴述京,却适时地入侵。
夏稚在颠簸中已经失去意识,他的舌就这样吻进来,吮|吸着。
几乎要探进更深之处,夏稚舌根发麻,完全没有经验的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在此之前的教导,裴述京都已经再三克制,而现在,才是他真正掠夺的模样。
是她错。
这样的裴述京,她无法承受,也无法反抗。
温度渐渐冷了下去,或许不是水温变冷,而是他们越发灼热。
她嘤咛着,带着哭腔:“不、我错了。”
后背密密渗出热汗,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却被“折磨”得支离破碎,连声音都不甚连贯。
暴雨什么时候能结束。
台风过境的时候,天气总是风雨飘摇,而海上的水汽充沛,震动之下,霹雳轻而易举地带来遮天蔽日的水柱。
几乎要将小船都倾覆。
“宝宝,”裴述京哑着嗓子,唤她的名字,“宝宝,看着我。”
夏稚已经失去耍小性子的力气。
她很听话的,睁开眼睛。
懵懂天真的眸子。
倒映出裴述京无暇的面容,被水打湿的发丝垂落,几缕黑发凝了水滴,摇摇欲坠。
最终和它一起,坠落。
落在夏稚身上。湿漉漉的浴室已经不能看了,满地水痕,漾出的水流在洁白的玉石地板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水洼。
她微微有些抖,连手指都失去了知觉。
然而,夏稚并不知晓。
暂时的风平浪静,并非是因着雨过天晴。
台风眼中心总是平静。
而下一次风暴,也近在咫尺。
生理性的泪水在眼尾可怜地缀着,裴述京含住,轻轻安慰:“宝宝好乖,好喜欢你。”
“我好爱你。”
他的声音还带着喑哑,却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而在那温柔抚慰之下,男人却是近乎无情地,修长指尖捏住,打了个结,随意弃置一旁。
兀自计数,声音轻快。
“第一个用完咯。”
男人笑得很是愉悦,绅士般地为夏稚擦拭着,就像是个周到的温柔先生。
然而夏稚终于意识到。
他根本就是……贪婪的掠夺者。
食肉动物-
夏稚被叫醒的时候,还带着起床气。
她懒懒地钻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快滚快滚,我不想看到你。”
腰酸背痛,几乎是通宵。
这才几点钟。
裴述京从善如流:“不去验收一下你的新家吗?宝宝。”
新家?
夏稚有点懵,从被子里探出个脑袋,头发毛茸茸地乱成一团,眼睛里盛满好奇。
裴述京的掌心温度很暖,轻柔地抚过。
渐渐清醒过来,混沌的思绪也终是有了些条理。
是了。
第三个用完,裴述京意犹未尽,鼻梁蹭得夏稚面红耳赤。
耳鬓厮磨的间隙,裴述京说,新挑了个房子,作为以后在北卡的常住地——未来裴述京可能会久居北卡,处理一些公司事宜比较方便。
其次,之前夏稚说,想找个催眠师恢复记忆,最好的治疗师就在北卡。
已经约好了时间。
“宝宝陪我去住好不好?”
夏稚本不想去。但裴述京比平时更能磨人,完全无法招架。
索性就应了。
结果就是,连夜操劳,竟然还要坐早班机!
夏稚很是不满地瞪了一眼,索性摆烂,整个人像无尾熊般,挂在裴述京身上。
不得不说,在做人的时候,裴述京还是挺好说话的。
他脾气很好地抱着夏稚去晨间洗漱。
最后半跪下来,给夏稚穿袜子。
夏稚已经清醒许多,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的头发漆黑而茂密。
夏稚恶作剧般地拨弄了几下,而裴述京抬起头。
漂亮的眉眼几乎让人心醉。
他噙着一抹笑,屈身跪下,小心翼翼的动作,有几分笨拙,却虔诚得宛若……觐见神明。
夏稚想,这次去北卡,若是治疗效果好,自己真的恢复记忆……
她仍然也会爱上这样的人吧?
温柔,可靠,有些渴肤症般的粘人。
一定是的。
作者有话说:
们裴述京就是这样 房子什么的都是理由
他只是想把老婆揣在手里带跑
第40章
夏稚连着睡了好几天, 才稍微缓和过来。
北卡气候有点冷,她长日缩在房间里,没什么出门的动力。
裴述京工作还是忙得很, 不过航行距离缩短了不少, 从子公司回北卡这边反而更方便些。
晨起,裴述京独自起身, 避免吵醒夏稚, 换去另一间浴室洗澡,在衣帽间换好衣服,按时下楼用早餐,在餐桌前坐定,时针刚好指到六点半。
新家位于山顶,一眼望出去能看见湛蓝海洋。
他却对此美景毫无兴趣。
选在此处无非是因着,夏稚以后做心理咨询更方便。
路易斯走上前, 汇报了几件重要的事情——他上手也的确是很快,甚至比林若愚工作效率更高些。
就连说话也更单刀直入。
“裴总, ”路易斯将一沓照片呈上来, 手指抹开照片,整齐码在桌上,“聂刻柏最近一直在找……夏小姐。”
结果自然是找不到的。
裴述京带她来北卡,当然不是完全为了什么看房子。
他神色冷淡,眸光在那头薄樱色卷发停顿一瞬, 很快移开。
裴述京当然不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
聂刻柏, Garric,早年以聂家二少爷的身份,和夏家唯一的女儿联姻。这是一桩真正的娃娃亲,两个人还没出世, 就已经被祖辈定下婚约。
当初应允下夏稚的婚事,裴述京当然会叫人去查。
查来查去,无非就这么点事情。
彼时的裴述京毫不在意,随手将档案丢给助理,叮嘱碎掉,便站起身,系了礼仪扣,不疾不徐地走出去,仍是那个举重若轻的掌权者。
裴述京花了五分钟时间来阅读未婚妻的档案,里面谈及她的种种,而他只看五分钟。
他的时间过分宝贵,所以没工夫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前尘旧事上。
裴述京甚至不介怀两人是否有过感情。
比自己小七岁的小姑娘,她即便有过感情,在裴述京看来也实在轻飘而无意义。
司机等在门口,侍应生为他拉开金碧辉煌的大门,他坐进车子,路上看了会儿夏稚的社交媒体,揣测她的喜好。
车子停下,他在G家挑了对婚戒,那是她曾经点赞过的牌子,看起来很喜欢。选款式倒是费了会儿工夫,日常款简约,而求婚戒指自然选了最贵重的。
有点遗憾的是,不太来得及订制。
如此所耗费的时间,都比看档案的时间长。
他是真的,毫无芥蒂。
夏稚能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可以和我结婚吗?
已经不必再过多介意从前。
裴述京偶尔会相信一点命运使然,命运会把正确的人推到他面前,就比如夏稚。他看见她的第一面,就觉得,时间地点人物都出乎意料的一瞬间,裴述京想,她很可爱。
就像是有个声音说,原来是这样。
裴述京自然见过许多完美出众的人,他会点点头,觉得对方不错。
但看见夏稚,他的形容词匮乏到只有可爱。
她很可爱。
她与他,会无比契合。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收尾了手头事情之后,他抵达伦敦。
裴述京站在黄昏与夜晚交融的光影里,他沉默地等待,想了很多种可能,譬如她已经有了真正喜欢的人,譬如她讨厌自己。
凡此种种,他安静地等。
然后,在见面的瞬间,在接吻的时刻,裴述京确信,她也会喜欢自己。
而无法预料的,档案袋里只言片语的聂刻柏,卑微得不值一提的烂人,此时此刻,时过境迁,他重新以一种卑劣的方式,试图进入夏稚的生活。
裴述京不是个嗜血的人。
但这让他无法忍受。
裴述京不能容忍。
他面无表情地将照片翻过去,漠然地像是删除了一行用错语法的句子。
指环熠熠生辉。
裴述京的婚约牢不可摧,他会给夏稚最好的生活,安稳平静并且一尘不染。
谁也不能把她的白色裙摆弄脏-
路易斯适时收走,继续道。
“另外,您让查的几件事,都有结果了。”
“聂家目前已经完全抛售了手头的产业、股份,完全退出了商场,在北爱尔兰定居,年轻一代大多从事医学、律师等行业,看起来非常低调,不管是经济还是关系上,都与聂刻柏完全脱离了关系。”
裴述京若有所思,手指敲了敲桌面。
路易斯没再继续说,示意佣人把雪茄端上来,他熟练地剪好、引燃奉上。
随之呈上的还有威士忌。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接过,神情淡漠,烟雾浮起。
他有些讥讽地笑着,语调极为冷淡:“也是家门不幸。”
裴述京本可以安排治疗师去京市,这并非什么难事。
然而,聂刻柏实在是……有些烦人。是个变数。
裴述京最厌烦变数。
不可控的东西都是应当被清除的bug,是整段程序里键入的败笔。
他神色不豫,又点了一根。
不过肺的摄入,烟雾都像是虚无缥缈的错觉。
裴述京沉默。
面无表情,眼底狠厉。
直到他看见那一抹白色-
夏稚打着呵欠,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远处,皱了皱眉毛。
裴述京将未燃尽的雪茄丢进烟灰缸,起身。
烟雾逐渐消弭,他笑得温和。
仿佛片刻之前的漠然戾气,都已经熄灭。
“我吵醒你了吗?”
裴述京暼了一眼时间,确认还不到七点钟。
他微微侧过脸,顺势看了一眼路易斯——对方表情同样自然,将文件和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一并收起,微一颔首,便是离开。
“没有,我睡不着,”夏稚吸了吸鼻子,白净的脸蛋别过去,有些嫌弃的,“难闻。”
“抱歉,”裴述京极少在她面前抽烟卷或是雪茄,这几年他本就逐渐在戒,越发减少了抽烟次数,并不成瘾,只是没想到会恰好被撞见,“以后不会了。”
夏稚是时差没完全倒过来,左右也是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
管家呈上准备好的滋补药膳,汤水味道不错,她喝了几口,感慨道:“比陈伯伯的方子好多了。”
裴述京熟稔地抹去她唇瓣汁液。
闻言,笑了一下,道:“是陈伯伯的女儿改良过的方子。”
说着就调出对方的微信名片,将手机推过来。
“她在医学院读博,这次的治疗师也是她找到,”裴述京顺势解释,“让她陪你去看医生,嗯?”
夏稚低了些弧度去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两下,又缩回来:“我可以看你手机么?”
裴述京端起澳瑞白,喝了一口,才不疾不徐道:“没什么不能看的,密码是你生日。”
她之前从未翻过裴述京的手机,当然也没提过要求。
闻言就划拉了几下——裴述京的私人微信里,人不算很多,备注都是真名。
刚滑到聊天页面,先眼尖地看见,置顶是自己。
她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夏稚的置顶还蛮多的,真排下来,裴述京的置顶次序好像是第八还是第九来着。
轻咳了几声,转去看向日葵的朋友圈。
对方是个非常浓烈的人,朋友诸多,各种聚会无数,看起来眉眼之间有点像是陈长河。
只是,许是因着生活在海外,身上更多了些ABC味道。
夏稚正缺人一起玩儿,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见她点头,裴述京把名片转推过去-
向日葵终于见到了夏稚。
锃亮的黑色商务车门缓缓开,一个极其瘦弱的纤细女孩微微低头,浅色牛仔裤有点宽松,淡黄色的帽衫显得晃荡。
很瘦,头发随意编了个麻花。
通身上下没有丝毫装饰,就只是和这校园中的任何一个年轻大学生一般,看不出任何奢靡。
很安静的一个小姑娘,站定后,有些迷茫地扫视了一圈,才对上向日葵的视线。
一双琥珀色眼眸在耀目阳光下几乎透明,过分清澈,显得有点儿软。
“你好?”向日葵率先伸手,“我是向日葵,啊,你叫我阿葵就行了——药膳吃着还行?”
夏稚露出个稚气未脱的笑容,腮边有浅浅的梨涡:“你好。啊,药膳很好,很感谢你。”
不怎么习惯交际,但笑容很明确,善意几乎要溢出来。
向日葵带着她往大楼里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主任医师的情况,对方正是向日葵的导师——准确来说,对方已经多年不带学生,专心学术,也很少在外出诊。
“我啊,赖着不毕业,成了她最后的学生,”向日葵颇为自得,挤了挤眼睛,做完访客登记,便带夏稚进了实验室,介绍道,“你稍等,玛丽金女士等下就过来。”
夏稚很听话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上,眼睛不会四处乱看,安静、话不多。
向日葵回完消息一转身便是看见她这般乖巧的模样,一时起了好奇——装大方得体,不是她擅长的——流氓习性是改不掉的。
“我说,”向日葵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大胆发问,“蓝慎那人,是不是老欺负你?”
看着实在太老实。
夏稚呆滞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没有,他对我还挺好的。”
显然没有get到向日葵的意思。
“唉,”这姐妹倒也直白,感慨道,“你要拿捏他,可是难了……啧啧,蓝慎这个人……没关系,姐们儿帮你。”
眼睛咕噜咕噜一转就是干坏事,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不觉得累,向日葵转身就是抄起键盘,噼里啪啦,奋笔疾书。
夏稚迷茫地睁着一双鹿眼。
还没多问,门便轻响。
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士走进来,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却是不错,看了一眼夏稚:“啧,比我孙女儿还瘦小,你未成年吧?”
玛丽金女士就这样成为她的主任医师。
不过,第一天并未真的开始催眠治疗,反而……玛丽金女士使唤着夏稚帮她打小黑工。
夏稚抿了抿唇:“我学商科的,不大懂……”
玛丽金:“会用电脑就行。”
玛丽金的英语口音很奇怪,带着一点苏格兰口音,又夹杂美式,她的头发天生红色,看起来似乎有盖尔人血统。
虽然夏稚英语交流通畅,但辨别玛丽金的口音还是有点儿费劲,再加上录入报告里不少专有名词,夏稚竟然打工打到几近缺氧。
晕晕乎乎打了半天工,倒是莫名觉得亲近了点儿,晚上就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吃饭。
真是奇妙的一天啊。
夏稚捧着一杯颜色漂亮的小酒,拿叉子戳了戳鹿肉,露出个呲牙咧嘴的表情。玛丽金喝了杯朗姆酒,才打了个呵欠,问道:“我做这一行时间不短了,那些接受催眠治疗的患者,每一个都会后悔。”
“每一个。”
“催眠找到的记忆,往往是他们最想遗忘的,因为痛苦不堪所以才要忘记,而你,现在想要重新品味那些痛苦吗?”
“那是潘多拉魔盒,你为什么要打开它呢?”
“每一个人,在重拾记忆之后,都会深感后悔。”
她的瞳孔里带着阅尽世事的疲倦。
“包括我自己,”玛丽金微笑着喝掉最后一口死侍朗姆酒,提醒道,“其实,有时候遗忘反而是一种保护,至少曾经的你是这样选择的。”
夏稚沉默了半晌。
酒吧里的整点表演开始,布鲁斯曲调莫名有些低沉,像是往事的注脚。萨克斯的声音能把时间线抻平,拉展,像是放在了宇宙里,星球成为微不可闻的尘埃。
“你现在的生活,很好,”玛丽金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不是么?”
“很好,但不是完全真实的。”夏稚举起酒杯,旋转的灯球投射在金色液体,折射出霓虹般的光辉。
白净的面庞像是巧夺天工的玉石雕塑。
被偏爱似的,渡上流丽旖旎,缤纷色彩下,夏稚的双眸像是另一种极端。
更加澄澈,一尘不染。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飘摇着,但却是毫无犹豫。
她说,我要找到我真实的人生。
我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有何等过去。
我想知道我原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回溯过去,夏稚甚至不认为,自己曾经主动选择放弃自己的记忆。
她不相信自己会主动走进这样的虚幻。
她不相信。
就像她现在正要撕开那假冒伪劣的人生那样,她不可能选择遗忘。
夏稚不接受这样被斩断往事的人生。
片刻真空般的寂静。
布鲁斯恰好到了结尾的高昂鼓点,然后是漫长的空寂。
夏稚似乎看到一个小女孩对她笑,血从她的额角淌下来,琥珀色的眼眸倒映出火光。
小女孩说,你终于找到我啦。
还不算很晚哦。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4k字嘞!
虽迟但到!
其实我想早点发的,但是一直在修文,
我希望努力写出来裴先生那种“什么前未婚夫啊啊都是小孩子的把戏”的年上感,
和夏稚那种虽然年纪小但是特有的意气和直面一切的勇敢——和一年前找裴述京大喊结婚一样的勇气~
改来改去就拖得有点晚惹。
晚安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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