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夏稚并不知道自己真的惹怒了对方。


    她只能依稀辨认出, 男人的情绪,似乎有了转变。


    裴述京的手陡然抽离,甚至有些冷淡, 俊美的五官瞬间盛满冷意。他淡漠的眉眼, 像是对一切已经失去耐心。


    夏稚却仍旧有些恍惚。


    裴述京站起身,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襟, 走进洗手间。


    哗啦啦的水声。


    夏稚有些茫然地坐在原处, 耳畔只有哗啦啦的水声。一楼客卫,是冷白色的灯光,显得生硬而不近人情。


    裴述京按了洗手液,认真地清洗手指,长指被香甜的西柚味道给侵染。


    这是于他而言,很陌生的甜腻。


    镜子中的男人,神情严肃, 一丝不苟地搓洗长指。宽阔而平直的肩膀,隐约可见西装下包裹住的肌肉。


    黑色西装和手背上微微凸起蜿蜒的青筋, 融汇成了一种奇妙的禁欲-


    夏稚盯住盥洗室的门口。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走出来。敞开的西装, 锈红色的领带挣脱了金色的领带夹束缚。


    微微有些飘逸,随着裴述京的脚步而动。


    裴述京皙白的手轻按住领带,缓步走过来,神情不明。


    夏稚不明就里,方才, 裴述京忽然松开手, 将她放置在沙发上,就兀自去了洗手间。


    她抽抽鼻子,似乎闻到了一股甜腻的香味儿。


    是新买的洗手液。


    合着就进去洗了个手?


    夏稚抬了眉,有些不明白, 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解。


    裴述京伸出手。


    一双骨廓匀净漂亮的手,带着微微的水意,刚洗完,还带着洗手液的清香。


    “做、做什么?”夏稚不太明白。


    男人身量极高,站在她面前。夏稚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就像是萌荫的小鹿,睁了一双大眼睛仰望着。


    裴述京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低沉。


    夏稚莫名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危险预警,像是残存在内心深处的动物天性。


    男人的声音像是迫人的警告:“检查一下?”


    “什么意思……”


    夏稚有点无措,抓过他的长指来看。


    裴述京顺着她的力气,将双手摊开给她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甲床长得很好看,泛着健康的光泽。


    骨节分明的手,现下没用力,只依稀看见血管微凸。


    是很漂亮的手。


    “合格吗?”裴述京露出个笑容。


    夏稚还没理解,胡乱点了点头,称赞道:“好看。”


    话音刚落,便忽而被他抱起。


    裴述京轻而易举地将她重新“禁锢”在膝间。


    又回到方才的尴尬姿势,男人用膝盖辖住跨坐的她,抬手却拿起一旁的消毒纸巾。


    随着启封,夏稚闻到了浓郁凛冽的消毒味道。


    夏稚动弹不得,只好眼睁睁看着裴述京的动作——男人慢条斯理地抽出清洁巾,悉心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动作优雅。


    虽然是不熟悉的动作,但联系到前情和现在的氛围,夏稚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之后要发生什么,昭然若揭。


    裴述京低声地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夏稚摇摇头。的确没什么能讲的了。


    “好。”裴述京微冷的唇吻过来,不比方才炽热,“腿打开。”


    夏稚露出的雪白肩膀,甚至泛起薄薄绯色,她把脸埋进男人肩颈,小声道:“不要在这里嘛。”


    裴述京依然傲慢地不置一词,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拭完最后一根手指,消毒湿巾在婚戒处打转了片刻,便随手弃置掉纸巾。


    清洁过的长指,轻轻滑过女孩的脸,触感滚烫,强制性地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夏稚和他对视。


    夏稚被迫抬起眼,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男人的眸子是漆黑的,甚至依稀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呼吸热涌,夏稚脸颊又热起来,她尝试协商:“能不能晚上再……我不想在这里……”


    裴述京的手指很凉,探进衣衫间,激得夏稚打了个冷战,然而却更加贪念那一抹清寒。


    她不安地扭动几下子,却感受到更不妙的事情。


    在扭动时紧身的衣衫不可避免地上滑,腿心恰好卡住裴述京。


    夏稚正要挣扎,男人的声音适时响起来,恰到好处地安抚:“不会进去的。”


    裴述京的掌心拢住夏稚的后颈,指腹触过的地方,像是留下蜿蜒的探秘痕迹,所经之处,热浪席卷。


    男人现在格外没有耐心,随手一扯,可怜的布料就已经碎裂。


    裂帛露出光洁皙白的后背,裴述京冷白的手探了进去,一路下滑,膝盖顶开了夏稚的腿,露出一个狭窄的空隙。


    男人的声音低声响起来:“出门穿太少了,会冷的。”


    与之相反的,是夏稚身上滚烫起来,她漂亮的浅琥珀色瞳孔似乎迷茫起来——分明男人的修长手指是带着冷意的,但他却是点燃了夏稚的身体。


    只看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眼前拂过,衬衣袖口挽起,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臂,薄肌匀称漂亮。


    筋脉密布在冷白手腕,因为用力,那脉络显得更为清晰。


    青筋凸起,随着他的动作而有微小的起伏。


    夏稚有点颠簸地嘴硬着回答:“不冷。”


    连简短的句子都支离破碎。


    像是海洋颠簸的破碎语句。


    男人轻声笑了一声,像是在约束自己不懂事的后辈,手上力度加重了几分,立刻就引起更深的颤栗。


    “啊——”


    夏稚有点难以忍耐,下意识的尖叫出声,伏在裴述京肩头,连叫声都带着颤音。


    “你轻一点好不好。”夏稚在他耳垂轻轻一咬,表示自己服软了。


    当然,裴述京并未因此有任何收力,随着他的揉搓,怀里的小姑娘越发抖得厉害。


    夏稚毕竟是初次,尽管湿润,却还是有些过于紧张和敏感,仅仅是抚摸,就已经让她几乎颤出一汪水儿。


    裴述京叹了一声,似乎做出了片刻的让步,问出最后的问题。


    “舒服吗?”


    裴述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把方才的问题丢回来,如数奉还。


    夏稚甚至觉得发丝都被侵染上了那股没药香味儿。


    夏稚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很用力地抱住男人宽阔的背,手指像是攀援,隔着衬衣,依次抚过他脊背阶梯,“嗯”了一声,却显而易见淹没在越发沉重的呼吸中。


    “说话。”


    裴述京的声音带着蛊惑,由不得她沉默,手下更是用力。


    “嗯……很舒服。”


    夏稚很小声地嘤咛,鼻息重了几分,在颠簸间,甚至能感受到什么东西在融化。


    蝴蝶振翅欲飞。


    即将。


    裴述京的轻笑在头顶响起。


    夏稚还未曾反应过来,眼眸里欲色仍然缱绻,却凭空感觉身下一空。


    紧接着,之前加注在脖颈处的压迫感尽数褪去,就像是汹涌的海水瞬间回潮,只留夏稚自己伏在沙发上。


    像是一尾可怜的,退潮后滞留沙滩的小鱼。


    她有些不满地抬起头。


    裴述京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平静而和缓道:“嗯,听你的,不在这里。”


    ——是人吗?


    他从容不迫地扔出警告,面容被一瞬将至的阴影给吞没。


    “我的小阿稚还真是体贴入微,宽容得很,”裴述京扯了扯唇角,“陆抚筝冒名送来衣服,你还能专程去她的工作坊。”


    裴述京抬起手,将不远处的手袋拎过来。


    赫然是之前秀场新款——陆抚筝订下的衬衫。


    夏稚顿了顿,一双清透的眼睛,情绪并不明显。


    ——几天前,北美谈判进入尾声,裴述京所居的酒店顶层套房里,佣人自然是在整理行李。


    林若愚恰好回来取文件,生活助理递上签收单给他检查。


    这算是裴述京自己的习惯,早前他刚接手裴氏,有人送来贺礼,礼品暗藏玄机,差点闹出事端。


    及至他地位稳固,始终不婚,又有人想来借势,连遗留在酒店的衣物都有人拿去自炒绯闻。


    是以,生活助理对于行李的检查会格外仔细,生怕遗漏或是多出什么,徒增事端。


    有赖于标准的工作sop,林若愚一眼就看见了一批当季新款衣服——这也是寻常事,几位相熟的设计师,经常会送来当季新款;常用的品牌也是按时按节地送衣服首饰过来。


    唯一引起他疑心的,是随之送来的礼品卡。


    上面语焉不详,很像是夏稚的字迹。


    林若愚不傻。


    宴会散去,裴述京虽然酒力甚好,但也薄醉。男人匀净的手指轻松了松领带,在沙发坐下,背脊却仍然挺直。


    姿态优雅。


    林若愚奉上酽茶,氤氲水汽之中,裴述京本就过分完美的脸庞更显得不真实。


    林若愚小心汇报——来龙去脉他自然是查得清楚,否则他也无法安坐第一助理的位置。


    裴述京自是不在意,只觉厌烦:“供应商名册里,找个由头把陆家剔除。”


    这样蹭上来的人家也不少,林若愚知道怎么处理,只是他又踌躇了几分,多嘴道:“陆抚筝最近……似乎和太太关系匪浅。”


    一起看秀,约着吃饭。


    裴述京按了按眉心。


    他所接触到的夏稚,稚嫩,不够狡黠,甚至有些天真——天真到能睁着一双琉璃琥珀眼,掷地有声地说“我们签婚前协议”。


    过分莽撞。面对联姻能破釜沉舟,但真遇到不快的事,却又有些心软。


    裴述京一时拿不准,她到底是如何看待陆抚筝的。


    陆抚筝的想法,落在裴述京眼底,自然是清晰明了,一览无余。


    而夏稚似乎始终恍然不觉。


    裴述京思忖片刻:“把东西收好,给太太处理。”


    落地伦敦,却是得知,夏稚去了陆抚筝的工作室,甚至呆了一个下午-


    夏稚心里陡然一惊,转而意识到,今天她开的是裴述京的车。


    手机远程本就可以看到路线记录。


    而她的行动轨迹,如此明晰。


    不过,夏稚抬了眼,清亮的眸子,闪烁了片刻,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扼住裴述京的领结。


    如同森林之王的男人,身躯高大,却甘心情愿地俯首。


    夏稚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把他牵进自己的势力范围。


    两人巨大的体型差之下,夏稚似乎有些不自量力,而裴述京抿了抿唇。


    修长脖颈上吻痕已然淡去,雪白衬衣领下的规整领带颜色锈红,越发衬得女孩玉指芊芊。


    夏稚揪住他的领带。


    此刻像是形势逆转,虽然男人身躯高大而气势迫人,却宛如一只被自幼驯养的忠诚狮王。


    精巧的项圈锁住野心勃勃的丛林之王。


    而牵住他的女孩,娇小而纤弱,仰起脸,盯住面前俊美男子。


    夏稚声音微弱低沉,带着似有若无的甜腻香味。


    她感受着指腹传来的鲜活气息——喉结滚动,夏稚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物事,追逐摩挲。


    “阿慎,我学会了打领结。”


    “你要不要……试试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是久违的主卧床, 于裴述京而言。


    他身上还有水汽潮湿痕迹,刚洗完澡,裴述京懒得穿衣, 只披了浴袍出来, 连衣带都没系。


    “唔。”


    夏稚正抱膝坐在床上,抬眼看过去, 耳边蔓起灼热, 略带嫌弃地说:“裴先生,请穿好衣服。”


    男人身上清冷的气息盖过来。


    裴述京的声音微哑,带了些许挑衅:“好啊,你帮它穿。”


    匀净手腕翻转,掌心躺着几枚小衣服。


    视线略一往下逡巡,漂亮的腹肌仍然如之前那般,线条如锋利刀锋雕琢, 干脆利索。


    浴袍轻披,匀净骨骼是上帝的佳作, 得天独厚的身材, 加之自律而不过分的健身,每一寸肌群都堪比展品。


    夏稚忽然发出赞美:“阿慎,你这做onlyfans绝对赚钱。”


    ——呃,似乎不太合时宜。


    察觉到裴述京有些薄怒,她立刻“讨好”般地探出手, 在他掌心挑了片草莓味道的。


    裴述京看她乖巧模样, 嗤笑了一声,将其余味道的,全丢在一旁,抬了手, 长指穿过她如瀑的长发。


    摩挲着,手心微痒。


    夏稚的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在蓬勃之处。


    她一直觉得很不协调。


    分明是光风霁月的人,裴述京外表像是禁欲良久,笃修无情道,但剥离了西装革履之外,却是这般野性而蓬勃。


    裴述京得天独厚之处,并非只有俊美的长相和高大的身材。


    连此处也不遑多让。


    是明晃晃的强悍,丝毫不见任何弱点。


    夏稚微微有些怔住了。


    之前的尝试,仅限于掌心温度,许是按了夏稚循序渐进的想法,裴述京并未有任何贸然尝试。


    而今天才是真的直面。


    裴述京倒是大方,索性脱去碍事的浴袍,气息扑面而来,浓烈的琥珀没药气味压制过来。


    他敛了眉,声音仿若浸满了戏谑,道:“怎么,不认识了?”


    夏稚眨了眨眼。


    清润的琥珀色瞳仁儿,明晃晃地透着纯净,就像是不谙世事的稚龄。


    她忽然起了好奇:“认识它的人,多么?”


    夏稚从未关心过他的过往感情生活,就连陆抚筝再三作妖暗示,她心底也只有些许厌烦。


    坦白地说,她没有什么吃醋的情绪。


    而此刻,夏稚有些好奇了——她从未问过裴述京的感情史,虽然从许喜粤口中得知些许消息,外界亦有八卦传说。


    但夏稚,更想要听他自己说。


    面前的男人,倏尔露出个浅笑,指腹摩挲在她脸颊。


    带来一阵颤栗。


    裴述京淡笑道:“阿稚放心,除了你,它不见人的。”


    声音极缓极低,慢条斯理地吐露着过往。


    “许是雏鸟依赖吧,”裴述京笑得实在顽劣,“它初次见你,就认了主人,怎么办?”


    话音刚落,似乎是应声的豢养宠物,摇头晃脑地打了个招呼。


    夏稚睁大了眼睛,消化着他的回答,确认道:“所以,是第一次?”


    裴述京笑容声极为轻微,俯下身来,屈就着她的高度。


    额前发丝几缕,没有吹得很干,带着一抹凌乱,却更显得鲜活。


    男人的声音低沉,含笑道:“你是第一个,所以要……”


    “对我负责。”


    似是迷茫了一瞬,夏稚忽然摇了摇头。


    “怎么?”


    饶是此时此刻,裴述京的声音也实在优雅清贵,不见情欲染了分毫。


    夏稚却是一本正经,一双琉璃般透亮的眸子,越发显得天真。


    “你管这叫雏鸟?体格儿够成熟体了。”夏稚略带控诉,甚至有些忧心忡忡,“这不怎么匹配吧。”


    想也觉得有点痛。


    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一丝不苟地戴好。


    裴述京露出个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似是安抚,但动作却是没有滞缓半分。


    夏稚仰面躺在床上。


    雪白皮肉深陷在绯色床单,真丝质感润泽,却丝毫不及夏稚的肤若凝脂的丰盈莹白。


    眼前赫然是,裴述京俊美的脸庞。


    丝毫没有瑕疵的长相,无可挑剔,甚至还有些过于漂亮,这是一张对于男人来说,太过精致的脸。


    但裴述京本人的气质实在是过分清贵。


    自持的禁欲感,将那一双桃花眼眸的瑰丽奇绝,硬生生地抑成了克己复礼。漆黑幽静的眸子,像是静水流深的千径人踪灭。


    裴述京的嗓音平静,像是在做检查。


    “看起来是,养好了。”


    夏稚应了一声,姣好的面容多了些许羞赧。


    多日不见,总归是有点陌生。


    裴述京却是很有耐心,长指轻轻触碰,热息带着潮湿氤氲的水汽,夏稚颤抖着,琥珀色眸子失了焦。


    但她还是坚持道:“你过来。”


    裴述京有些疑惑。


    纤细的手臂探过来,手里捏着一条领带。


    裴述京疑惑了片刻。没有雪白衬衣领,不是晨起换正装的时候。


    却还是安静地看她动作。


    夏稚慢吞吞地下了床,拿起早就预备好的礼物——是前几天做的。


    英国的制衣工坊不少,定制西装店更是街头巷尾寻常可见;夏稚仗着自己高中修习过裁缝课程,这段时间,除了陪许喜粤与苏煦喆旅行逛街,便是去练手做衣服。


    带了几件裴述京的衣服去,尺寸都按这个来。


    衬衣选用的图纸,也不是非常高难度的样式,基本款,简单好上手。


    饶是这样也做废了几件,才勉强有这件能穿的。


    不过,夏稚却是先觑着他的神色——毕竟裴述京此人,非醴泉不饮。也实在是难伺候。


    “礼物,”夏稚补了一句,“我做的。”


    裴述京盯过来,敛了眉眼,看不见情绪。


    夏稚说话尾音拖得很缓,些许警告意味:“你再嫌弃一个?”


    “我很喜欢。”


    裴述京低笑。伸手就换上,筋骨匀净的手指,将系纽扣的寻常动作,都做得优雅好看。


    极盛的眉眼被垂落的碎发遮了些许。


    柔和暖光更是给他的侧脸渡了层鎏金叠影,笔挺高耸的鼻梁微带驼峰拱起,锋利立体的眉骨,被掩了锐气。


    裴述京薄唇弯了弯,将系领带的工作,交还给夏稚。


    湖蓝色的领带,在她手里,像是一汪深海,汩汩流动着。


    从他掌心拿过领带,夏稚深吸一口气,回忆了片刻,给他打了个领结——后撤几步,细细端详了片刻,又上手调整了几下。


    样子么,只能说松松垮垮。


    但夏稚还是非常坚持地……给他展示着自己刚学会的成果。


    虽然样子不怎么好看,但总归是圈在他脖间了,夏稚脸有些红,羞赧道:“以后熟练就好了。”


    裴述京覆住她即将落下的手,薄唇溢出笑意:“好看。”


    他的漆黑眸子闪着抹熠色,微一拧眉,就带着夏稚的手探向领带。


    柔软指尖触及略有些挺括的布料。


    夏稚不知其意,而裴述京俯低几分,声音也随之压低。


    胸腔的震动共鸣,因着紧密的距离,甚至能传至夏稚指尖。


    他似是在晨会上提出建设性意见,神情如常,却丢出一句有些灼热的话。


    “夏稚。”


    “啊?”


    “要不要牵着我?”-


    没关紧的窗柩,发出沉闷又短促的声响,伦敦今夜起了风,却始终不见惊雷暴雨。


    只是觉得沉闷。


    那一抹狠厉的风刮起来,竟让人觉得……恰到好处。


    难以纾解的燥热与沉闷感觉,使人更迫切地希冀,风雨雷电。


    夏稚呜咽着,却不要发出什么低呼声,兀自咬着唇。


    裴述京垂眸看着,目光所及,小姑娘已然红了眼圈儿,贝齿仿佛狠狠折磨着自己的唇。


    咬得殷红。


    裴述京十分“同情”地吻过去,撬开层层驻守,接管了她的唇。


    技巧娴熟的程度,轻而易举地搅乱了夏稚的思绪。


    她微微颤声道:“你骗人……”


    过分高超的吻技,若是从未有过,怎么会这样娴熟——高超到让夏稚沉湎其中,各种弯弯绕绕完全消弭,连五感都似乎已经共通。


    夏稚清晰地感知到,面前的男人,正渡来属于他的温度。


    裴述京薄唇一弯,轻笑道:“恰好我属于天分极高,又勤奋好学的那类学生。”


    “怎么样?小夏老师,要不要给我奖励?”


    男人略带粗粝的指腹,所滑过之处,皆是留下颤栗,仿佛过电,夏稚晕晕乎乎的应下。


    伦敦的雨雪天气甚少,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潮湿多雾,街道上匆匆行走的路人,发梢衣角都被沾得湿润,并不彻底的水雾并不能完全洗刷掉心底闷热。


    即便是雨雪天气,也只是点到为止。


    ……


    夏稚瘫软在床。


    片刻之后,裴述京筋骨匀净的手,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弃置一旁,尔后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


    夏稚:“……你不会是要全用完吧?!”


    裴述京视线扫了一瞬,漆黑眼底,似乎毫无波澜,深不可测。


    片刻之后,他轻吐两个字:“不会。”


    语气似是十分遗憾。


    夏稚只有眨眼的力气了,在这极其脆弱的时刻,她连讨价还价的气力都已没有。


    男人俯就过来哄她,薄唇耐心温和,动作却并未有停止的迹象。


    夏稚的求饶声音都颠簸得支离破碎,像是骤然惊醒了似的,她忽然蕴了几分力气,握紧了领带。


    略一用力,裴述京猝不及防,被扯近了几分。


    裴述京声音盛满了玩味,伸手拨开她额间碎发,被濡湿的额发黏在脸上,让她不谙世事的脸庞,有了些许狼狈。


    她的眼底实在澄澈,一览无余。


    “裴述京,我都牵你了,”夏稚的尾音拖沓得极为缓慢,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你要听我的话。”


    丛林里的王者,从未被驯服的野性。


    此时此刻,却甘愿俯就在她身侧。


    被她牵住。


    作者有话说:


    我好难过 又要上班了谁能懂我心呜呜呜呜


    第23章


    缚在脖颈之间的领带, 被骤然收紧,而裴述京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几分,落在耳畔, 粗粝噪点, 反而更引人颤栗。


    “哦?那阿稚想让我怎么听话?”


    面前妻子一张小脸看起来圣洁又澄澈,像是精致的瓷娃娃, 无端引得裴述京心底的顽劣因子破土而出。


    但夏稚慢吞吞地说:“我要求睡觉。”


    指尖玩味地绕了几下, 领带像是落在她手中的引线。


    裴述京阖了阖眼,不动声色地将问题抛回去:“我们正在睡觉。”


    见夏稚眉心一蹙才软了声线,耐心哄着:“最后一个。”-


    曳地长裙窸窸窣窣。


    夏稚刚洗完澡,懒懒地下楼,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因着她素日喜欢安静,无事的时候佣人都去了附楼休息, 主楼始终静谧安静。


    裴述京早就起床工作了,不过是居家办公, 所以今天的早餐是两人一同吃。


    佣人训练有素地把早饭呈上来, 见她没什么旁的吩咐,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今天的早餐仍旧是药膳。不过比之前要美味许多,听说也是陈老爷子的手笔,但经过改良,更易入口。


    她慢吞吞地含着, 似是还没睡醒。


    裴述京敲了敲桌子, 提醒她专心吃饭。


    皙白的日光泼洒下来,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诚实地将小雨洗礼过的日光穿透进来。


    光影如此直白,是摄影棚里最难拍出美貌的打光, 过于直截了当。


    而裴述京毫无瑕疵的俊美脸庞,却丝毫未曾因为这平铺直叙的光影,而弱化分毫。


    立体的眉骨仍旧锋利,连微弯薄唇的弧度,都过分完美。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夏稚的脸颊,替她抹去唇角的酱汁,片刻之后,裴述京提醒道:“你还没质问我陆抚筝的事。”


    几秒之后,夏稚有些无奈地看向他。


    ——没见过上赶着要求她翻旧账的!


    夏稚顿了顿,端起一本正经:“裴述京,你这样真的很幼稚。”


    她的琥珀色浅瞳,本就带着悲悯意味,现下更是澄澈得紧。


    夏稚并不是非常在意陆抚筝。


    在她看来,若是陆抚筝与裴述京有情,对方也不必这样处心积虑了。


    但落在裴述京眼底,却是无端有些愠怒。


    男人高大的身躯逼近,轻而易举地遮蔽出一隅阴郁,声音薄凉:“裴太太,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你好像很迫切啊,”夏稚微微叹气,放下手中汤匙,正色道,“所以,你和陆抚筝是什么关系?”


    虽然问出口,但面上仍然是不怎么在意。


    裴述京锐利稍减,落座后才解释道:“我母亲曾经抚养过她两年,但我和她并无私情。”


    故事也实在好说。


    陆家从前专心依附裴氏,几代人都是这般。而陆抚筝出生那年,父亲因故殒命,只留下这一个女儿。


    陆家虽然势力不及世家,但争权夺利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陆抚筝这个遗腹子,空有名头,却毫无实权。


    像是个吉祥物,因为其父是为了裴家而死,所以裴氏总顾念着她,自小到大的费用开支,都挂在裴氏。


    甚至有几年,都是在蓝鲸身边长大的。


    “后来,母亲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就把她送回国了,名义上是拜师,其实是为了打消她那些心思,”裴述京讲故事的水平过分简洁,只挑重点讲述,“而她回归了本家之后,我就和她断了来往。”


    只是,面对裴家这么大块蛋糕,陆抚筝自然不会轻易舍弃。


    也难怪陆抚筝似是对裴述京的喜好十分了解。


    夏稚应了一声:“知道了。”


    而裴述京却是盯住自己。


    似乎是对她的平淡反应,并不满意。


    “怎么?”夏稚无辜地反问过去,眼睛眨了眨。


    裴述京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晦暗难明,转瞬消失不见。


    他淡淡地吐露两个字:“没事。”-


    裴述京出门上班,夏稚则是收拾着珠宝首饰。


    最近她收到不少礼物——裴述京出手自是慷慨,从前两个人未有夫妻之实的时候,四时六节的面子功夫,他也从未计较,总是按时送来。


    更别提现在两个人已经是有了实质性关系。


    夏稚拣出来几件首饰,看着水头着实不错,但不是自己喜欢的款式,拍好照发出去。


    陆乐音那边负责销货,自然不用费心,发好了清单,对方倒是秒回:“啧啧啧,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留着戴呗。”


    夏稚物欲不重,还不如换了钱,但也没跟老陆解释,只叮嘱她价格别太让利。


    盘算完手头的钱,夏稚打了个呵欠,暗道,自从和裴述京搬到一个房间之后,自己的作息是越发不健康了!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下楼,找了本书,在沙发坐下。


    一眼就看见那件来自陆抚筝的衬衫。


    夏稚有点嫌弃地捏起那件衬衫。


    一旁的标签卡,字迹还真是模仿得很像,连夏稚自己,都有些恍惚,难道真是自己写的?


    陆抚筝的想法她自然不是没感觉。


    只是懒得计较。


    但有时候,被当傻子也并不舒坦。


    夏稚思忖了片刻,松开手,将衬衫丢到一旁,等下和旧衣服一起打包捐出去。


    她是个低能量人士,有限的精力不会放在这种事上。


    陆抚筝并不能构成威胁。


    她更确信这一点。


    起初只是困惑疑心,觉得陆抚筝过分投其所好,但现下,从裴述京口中得知其身世,夏稚更是决定撒手不管。


    陆抚筝的身份敏感,夏稚作为裴太太,做多做少,都有些尴尬。


    也没必要给她这个由头闹腾。


    这事自然是揭过,夏稚更头疼的是企业管理课——自从得到了自家企业的股份后,裴述京就给她派了个老师。


    家庭教师勤勤恳恳来上课,一点不差地教导她公司架构等知识。


    夏稚难免觉得枯燥。


    她以为的股份,不过就是等分红而已,但裴述京显然不打算让她这么混下去。


    甚至还要检查作业。


    等裴述京晚上回家,看见的,便是昏昏欲睡的夏稚。


    客厅里,夏稚皙白的脸庞,被琉璃吊顶灯的流光溢彩,描摹得如在梦境之中。


    落地窗外夜色如墨,并无星光,似是被泼洒染黑,毫无间隙。


    夏稚一头长发随意扎了丸子头,打着呵欠,手里正捧着ipad,在看周报。


    听见声响,夏稚抬了头。


    裴述京懒懒地倚着,一双比夜色更幽深的漆黑眸子,此刻泛起了笑意。


    西装革履,黑绸质地的光泽低调,天生的宽肩平直,将高定西装穿得笔挺而禁欲。


    然而,裴述京的神色,却是与他这克己复礼的外表,截然相反。


    他薄唇弯了弯,笑道:“夏小姐,我有预感,你今天要受罚了。”


    很是愉悦的样子。


    不疾不徐走过来,在沙发上坐定。


    裴述京端过电脑检查今天的课程教案进度,啧了一声,发觉进度比他原本计划得要慢上许多。


    他的侧脸很是精致,夏稚一时之间有些贪看。


    鼻梁高挺而线条流畅,连驼峰都融汇得极好,勾勒出来的锋利眉骨,浓密的睫毛微垂,凝神在看提纲。


    夏稚试图去打乱他的思绪。


    额头贴过去,蹭在裴述京颈窝,慢吞吞地说:“我饿了。”


    声音拖沓得黏糊,撒娇得很。


    裴述京严明公正,伸手捏住她蠢蠢欲动的手,平和道:“你这样真的很不打自招。”


    夏稚眨了眨眼睛。


    琉璃般脆弱的眼睛,仍旧不谙世事。


    裴述京无端想起自己的二十岁,似乎早已收起了这样的稚嫩和不成熟。那时候他已经入住董事会,但个中势力,盘根错节,上一辈的争斗纠葛,随着父亲离世,而越发死灰复燃。


    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犯错。


    而裴述京面无表情地走出议事厅,将窃窃私语甩在身后。


    一众高管,选择跟随他的寥寥,而裴述京步履平缓,似乎方才的争执和忤逆是错觉。


    他丝毫不受影响,当晚神色如昔地去赴宴。


    爷爷已经有些不认得人,握着这个心爱长孙的手,口中却还在喊:“我的阿明……”


    裴述京和父亲长得很像。


    连爷爷都一时认错,身边的叔叔伯伯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是明京的儿子,哪里是明京!老爷子,您糊涂了!”


    而裴述京平平顺顺地主持着寿宴。


    觥筹交错,酒池肉林,佳人曳地长裙翻飞,跳舞的鼓点震颤。


    这般热闹。


    而裴述京转了转指间的戒指,多年传承下来的玉扳指,样式或许过时,但打眼一看,就碧绿得郁郁葱葱。


    他摩挲着扳指。


    就像是修心多年的苦行僧,神色平和又和善,丝毫不见戾气。


    直到专车接走老头子,宴席进入尾声,裴述京站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那辆商务车载着爷爷远去。


    裴述京依旧是慈眉善目,敛了周遭戾气,声音平缓,薄唇吐露几个字:“可以开始了。”


    夏夜的蝉鸣嘶哑,连夜间都未曾停歇。


    摇曳的树影之中,人影憧憧,笙歌在寂静的山林之中,被风送得很遥远。


    不算很冷的夏天夜晚,却莫名让人打了冷战,不详的尖叫,像是忽然降临的罹难。


    就像是多少年前,父亲亲手夺回了家主的位置,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夜晚永远不会消亡。


    裴述京抬了抬下颌,示意助理将人带过来。


    他的表情那么和善温柔,连刀锋闪过的反光,都像是圣洁的光辉。


    那是裴氏众人都三缄其口的长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三叔,在保镖的制服下,伏在裴述京面前。


    “你就不怕老爷子知道?你竟敢忤逆长辈!”


    裴述京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很少笑得这样开怀。


    他走近几步,看着面前的三叔,从前年幼时众星捧月,而父亲意外故世后,从前慈爱的长辈尽数变脸。


    而现在已经又过去七年,少年已经拔节而起,三叔却已垂垂老去。


    裴述京笑,这世间总是公平,时间对谁都这般明公正道。


    须臾之后,裴述京微微俯身,伸出手,微一用力,拽下了三叔胸襟上的族徽。


    原来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族徽,无数人视为毕生所求的东西,就只是这样轻飘飘的胸针。


    黄金镶嵌了满猫眼石的胸针,裴述京有些嫌弃地看了看,随手丟掷一旁,淡淡道:“爷爷年岁已高,已被我送去疗养院,谁也不能去打扰他老人家。至于您,三叔。”


    “裴宛津早年权倾一时,几乎将整个裴氏都纳入麾下,显赫了十年。您当初是否也很羡慕?”


    “只是他却最终死于非命,妻儿深陷囹圄,所有亲近之人都被赶出裴氏。”


    “三叔,这个结局,您竟然也会喜欢吗?”


    裴述京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困惑,却又温和道:“不过,您应该庆幸,我不喜欢杀生。”


    天光微熹,惨白的光直愣愣地照下来,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


    直白的光束之中,裴述京擦了擦手,姿态优雅,将指间血色污渍拭去,似乎刚才只是拆蟹而弄污了手。


    裴述京不疾不徐地走出去,踩过价值连城的家族徽章,上面镶嵌的响尾蛇谱系,从此不复存在。


    直到钟摆甩到了白昼亮起,长夜才终于消弭。


    昨天之前还趾高气昂的二叔,已经被他亲手送进囹圄。


    三叔突发恶疾,被送往加州疗养身体,其余爪牙自顾不暇。


    而他真正开始掌控裴氏。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算多,他死得过于意外,掌权晚了十年,还没坐稳就早早离世,几乎没给唯一的儿子留下什么忠臣人脉网络,就连死前的只言片语,大多也是给妻子的。


    但裴述京尚且记得,稚龄时期,父亲将他带在身边,像是示范给他,教他怎么管理公司。


    那时候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孩童。


    裴述京性子野,总觉得这些无趣乏味。


    而父亲是严厉甚至刻薄寡恩的,他连教导儿子都觉得多余,唯有强迫。


    唯有那一次,父亲冷漠地说:“我死以后,也只有你才能护好你母亲,再让我看到你不成器的样子,不如现在我就掐死你。”


    父亲似乎早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猝然离世。蓝鲸是他唯一的牵挂,她没有家世背景,也不懂得察言观色,在非洲丛林部落住了十年,在进入大学之前,始终在接受家庭教育。她懂得野生动物的习性,明白户外生存的技巧。


    却是不懂,如何在刀光剑影的裴家生活下来。


    而裴述京必须懂。


    死亡的阴影笼罩过来,不声不响,而裴述京比同龄人更加沉默。


    他就这样冷清地度过了很多年,无论是母亲死去,还是父亲阖眼,裴述京平静地接受他们的离世,然后继续生活。


    裴述京的生活似乎一直这样铺陈开来,他渐渐真的收起了戾气,因为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触怒他。


    地位超然,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成年后,杀伐决断之下,他很快就清理干净残余势力,正式掌管裴氏。


    不必费什么精神,裴氏在他手里有条不紊地发展着,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没有人再敢起多余的念头。


    被餍足的无趣索然,让裴述京的生活变得很淡。


    直到他看见一个鲜活的小姑娘,她像一颗苹果。


    很红。


    很可爱。


    完全莽撞的苹果。


    而现在,这枚红彤彤的苹果,在他的手指间,变得愈发鲜红。


    裴述京的手指探得更深。


    筋骨匀净的手腕,肌理漂亮,不会过于健硕或纤细,随着他微微用力,薄肌线条越加明晰。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他会手把手教她长大,教导她如何掌握手里的筹码,如何游刃有余地敲定每一笔交易、攫取足够多的利益。


    虽然,夏稚不必和他一样,直接面对惊涛骇浪。


    但裴述京会悉心教导。


    就如同此时此刻,原本连接吻都不甚娴熟的小姑娘,已经学会描摹他的唇舌。就像是某种复刻。


    裴述京顿了顿动作,滞了一瞬,忽而抬了手。


    夏稚肤若凝脂,而他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而过。


    他的指腹擦过夏稚的下颌,婚戒的触感更为坚硬,甚至泛着微冷,蓦地,激得夏稚微微一颤。


    裴述京难免生出些许怜悯。


    他的眉目依然和善,连笑意都蕴在了指尖,放缓了动作。


    夏稚掀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忽然觉得,今天……在劫难逃。


    夏稚的脸变得通红,不知是因为炙热还是羞赧。


    “我真的对管理公司没兴趣,不想学……”


    裴述京在这方面不跟她商量。


    婚戒略有冷意,却很快被渡了温度,他的声音伴随热息一同席卷来。


    “没兴趣?”他似乎思忖了片刻,抿了抿唇,“或许是老师的问题。”


    “不如……我帮你补习?”


    明晃晃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加班早上好呀


    第24章


    ——游轮旅行恐怕要取消。


    夏稚时至今日才意识到, 自己有点晕船。


    过于颠簸的失重感,让空气都变得稀薄,夏稚起初还能强撑精神, 在不断的颠簸中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


    迷迷糊糊的。


    夏稚在被窝里蜷缩着, 半梦半醒,意识早已灵魂出窍。


    身侧的裴述京, 却是不打算轻易“饶恕”她。


    分明已经是这种时候, 裴述京却忽然环紧了手臂,将她纳入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你持有的股权,公允价值是多少?”


    裴述京屈就着她的角度,沉下肩,嗓音带着迷惑人心的沙哑。


    毫无瑕疵的面容,仍旧是俊美而迫人的,无论多近距离去看, 都挑剔不出来任何缺点。


    手被裴述京轻易攥在掌心,呼吸热涌, 将那洁白的脸侧染了红。


    夏稚有些愕然, 片刻之后才回过味:“什、什么?”


    裴述京并不觉得场合有误,耐心地重复了一次问题,依旧是缓慢语调。


    她当然是答不出来。


    裴述京弯了弯唇,攥住她手腕的力气加重了几分,似是有些愉悦地说:“没关系, 帮你补习。”


    夏稚晃了晃神, 品着他的意思。


    下一秒,却是被打横抱起,毫无征兆,吓得她瞬间清醒。


    被带往书桌前, 裴述京的手指,骨节分明,慢条斯理的滑开电脑解锁,上面的课件,现在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裴述京念出计算方法,微带沙哑的声线,将枯燥乏味的知识点,浸润得十分蛊惑人心。


    尾调拖得极缓慢:“重复一遍。”


    “现在?”夏稚神色古怪,身后抵着自己的炙热,和面前的枯燥教材,毫不相干,让她实在静不下心,“我明天一定好好学习……”


    现在就算了吧。


    话说一半,男人却略微用力,将她压在桌前。


    打断了她的借口。


    红木温润触感,在此时此刻的滚烫体温下,已然显得太过凛然。


    夏稚在冷意下清醒几分,还要挣扎,纤细可怜的手腕,被按在身后,挣扎不得。


    落在裴述京眼里,削瘦的肩膀和蝴蝶骨,布满的吻痕,引人遐想。


    漆黑眸子晃了晃神,不过须臾,他又按下心底燥热。


    只是微微俯身,声息落在夏稚耳畔:“明日复明日……夏小姐,你要现在学会才行啊。”


    略带淡笑。


    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地,炙热蓬勃拍打过来。


    像是在提醒她用心读书的前辈,所说所言,都十分光明磊落。


    但手段过于……炽热-


    夏稚念书还算不错,自小到大,不是什么顽劣学生。


    再加上国际学校,素来是自由快乐的念书氛围,不见什么体罚学生的事情发生。


    倒是母亲白露,曾经狠狠地罚过她。


    因着某次逃学缺席课堂,寄宿家庭那边的监护人告知了白露,她适逢来美国参加活动,当下就动了怒。白露又懒得言语教导她,只拿起素日做衣服的尺子,狠狠地抽了她掌心。


    那种热辣的痛感至今还留在大脑皮层。


    而与之相反的,是现下的惩|戒。


    相较于尺子的坚硬冰冷和掌心的疼痛,这种并不算很疼的“鞭笞”,带来的更多是……羞赧。


    “念。”


    裴述京话语简短,替她标注出重点。


    夏稚很艰难地念出来,本就佶屈聱牙的知识点,在炙热的鞭打下,断断续续,更是晦涩难懂。


    “公允价值……变动……损益是……”夏稚的声音带着哭腔,黏糊糊地讨价还价,“我、我不想找你补课了!你不是好、好老师!”


    裴述京淡淡笑了一声,将她钳制得更紧,声音极为淡漠:“可惜不能换,你将就用。”


    他抵住她。


    素来是光风霁月的裴先生,现在依然是衣冠楚楚。他甚至连袖扣都系得一丝不苟,衬衣领挺括,仿佛是……正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会议。


    西装革履。


    裴述京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标记着重点段落,红色的高亮符号,却几乎比不上被浸润的红。


    夏稚小声地说:“烫……”


    小声的抱怨,被撞得有些破碎。


    裴述京俊美的面容,露出一丝玩味。角落的落地灯,安静地泛起暖光,像是温馨一隅,他一点点教她,耐心又和善。


    然而细看之下就能发觉,女孩的脸色红得不正常,贝齿轻咬红唇,一双可怜的琥珀眼眸,像是盛满了涨潮的池塘。


    只消轻轻一撞,就可能会泛出水花,打湿荷叶。


    两个人体型差不小,极细的腕骨,仍旧被攥在裴述京手心,他只是声音和缓的提问。


    夏稚犹豫踌躇地作答。


    一道题接着一道题,裴述京的语速越发加快。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而裴述京的动作,却忽然收缓了力度与速度,只是抵住。


    炙热。


    愈发加速的提问,让本就不擅长的夏稚,回答更加磕磕绊绊。


    身后被抵住。


    她微微有些恐惧,像是等待每一次成绩单刷新。


    而这次,是炽热滚烫的,叉号。


    十个问题作答完毕,夏稚阖上眼睛。


    完了。


    裴述京一字一句地,将惩罚吐露出口:“十道题都答错了呢。”


    “宝宝。”


    “打十下好不好?”-


    眼前的公式已经飘忽不定,摇曳生姿。


    夏稚复又恍然大悟——飘忽不定的,分明是自己。


    他掌心的温度传渡过来,迫使夏稚侧过脸。


    已经迷蒙朦胧的眼睛,像是清澈圣洁的琉璃灯盏,被云雾缭绕,氤氲开了一层水汽,迷离又引诱着,使人总想拂去雾色,一窥究竟。


    不比从前温柔而循循善诱。


    是强烈的掠夺。


    连空气都被攫取干净,呼吸都成为奢侈的期待,每一口呼吸里,都带着陌生而熟悉的雪松气息。


    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而夏稚早已失去力气。


    她伏在桌面上,发丝扫过股权转让书,忽然意识到——不久前,裴述京所说的,代价。


    “夏小姐不问问代价是什么吗?不过,落章生效。”


    “你不能再反悔了。”


    只言片语的闪回,让夏稚微微出神。


    这分秒之间的恍惚,自然逃不过男人的眼睛。


    仿佛是丛林中傲慢逡巡领地的狮王,缓缓踱步,身侧的威压却是丝毫不减。


    他略带不满地用了用力,筋骨分明的手覆过来。


    感受到温热掌心覆盖住自己的双眸,视线和空气一同被剥夺掠去,而裴述京的声音,多了些许命令的意味:“夏小姐,请问,惩罚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张开口,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并未数数。


    片刻呆滞之后,夏稚却是见机行事:“三下。”


    随口蒙了个数字。


    裴述京面容沉静,连瑰丽的眉眼此刻都已尽数敛尽光芒,略垂着薄薄的眼皮,极为清浅的血管都能隐约看清。


    睫毛垂下。


    他的声音无端带着愉悦。


    裴述京满意地说:“阿稚数错了呢……看来,只好给宝宝机会,重新数一遍了。”


    “一……”


    “二……”


    “三……”


    从一数到十,时间竟然会如此漫长。


    夏稚的数数声音,支离破碎,难以分辨,而裴述京素日里的克己复礼,此刻却尽数消弭不见。


    他分明是顽劣的。


    连丝毫错漏都不放过。


    简直是严苛-


    淅淅沥沥的小雨铺垫了许久,终于惊心动魄地滂沱起来。


    雨声打在玻璃上,饶是极其高端的隔音窗户材质,却依旧是能听见外面的噼里啪啦声音。


    暴雨如注,却并未像寻常那般来势急切、去也快速。


    反而持续了许久,甚至让人怀疑,天空被凭空撕开了一道裂缝,不属于人世间的水如同瀑布一般……


    倾泻而下。


    夏稚的呜咽声音,夹杂其中,被撞击声截断得零碎。


    伦敦实在罕见这般大暴雨,几乎灌满了城市之中的河流,千禧桥下的河水哗啦啦流淌而过,达到了极其少见的水位线高度。


    而天气并未有好转迹象。


    在夜色之中,阴郁的蓝墨色仍旧蠢蠢欲动。


    雨幕几乎将天与地模糊成了一片,难以辨明边界。而天空实在低垂,水帘瀑布里,大雨似乎冲刷掉了许多顽固的痕迹。


    直到神明偶然泛起怜悯,才算勉强收起了雨器。


    那带来风雨惊雷的法物,暂时被收拢起来。


    尽管还有些意犹未尽。


    而拉斯维加斯的雨势丝毫未减,带着兜帽的男人熟门熟路地走出下水道,庞大的赌城之下,一个巨大的地下王国的入口,赫然就在他身后。


    流浪汉般的打扮,头发似乎很久未曾修剪,天生白金色的卷发藏在帽檐下。


    他懒懒地躲进桥下,雨水湿气扑面而来,他点了一支烟。


    猩红色的香烟闪着微弱光辉,微微照亮了立体的侧脸,是个生得漂亮的混血儿,然而过分颓唐的打扮,教他看起来像是个斩杀线下的流浪汉。


    他伸出手指,无所谓地将烟碾灭,丝毫不觉得痛。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他面无表情地说:“传话回去,爷爷当年给我定下的婚约,可还作数?”


    从黑暗中的掩体走出的保镖低了低头,沉默了片刻,说:“夏小姐已经结婚了。”


    男人嗤笑一声,想起那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


    夏稚像是精致的洋娃娃,疲惫到几乎要失去意识,任裴述京摆弄。


    直到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有些明亮的光芒笼罩下来。


    夏稚才有些意识到,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


    裴述京正在抱她过来浴室,清洗善后。


    荡漾起来的水珠清洗干净,裴述京的身躯高大挺拔,像是深海之中的浮木,让夏稚忍不住攀住不撒手。


    缓了缓,夏稚睁开眼睛,颤声抱怨道:“我感觉我有点晕船。”


    方才的颠簸,实在是过于猛烈。


    夏稚缓慢地恢复着思考能力,下了决断:“恐怕我不适合游轮旅行。”


    像是温暖的壁炉,哔哔啵啵的爆出声音,里面似乎丢了几枚香料,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气息,栗子花带来微微有些苦涩的尾调。


    裴述京说了句抱歉。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水声寂寥,手机铃声却是急促。


    洁白毛巾擦拭掉水珠,微有青筋起伏的手,皙白而修长,拿过手机。


    裴述京眉目依然看不出情绪。


    不过片刻,他便抿了抿唇,简短道:“我们需要尽快回国。”


    作者有话说:


    极限更新!今天吃了肯打鸡,好久没吃了QAQ健身餐吃多了还真想这一口!!!


    第25章


    飞机轰鸣。


    裴述京在昨晚接到消息, 说爷爷身体不适,急需他们回国——这几年,裴爷爷的精神状态不佳, 已经不太认得人了, 再加上身体不算特别好,一直住在京畿的疗养院。


    这次是陈长河急电叫他回国去, 还特别叮嘱, 要带着夏稚。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裴述京接了电话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紧急安排了回国航班。


    只是希斯罗机场受到天气影响,大暴雨持续许久,起飞比预计晚了许久。


    专机平稳起飞,裴述京揉了揉眉心, 安抚夏稚:“先休息吧,落地以后还要去疗养院。”


    考虑到夏稚平时的生物钟, 他又略带歉意地说:“辛苦你。”


    刚注册结婚的时候, 裴述京确实没打算假戏真做,当时,他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故而,也就没有带夏稚去见长辈。


    只是没想到,爷爷身体会忽然出问题。


    裴述京虽然神色不显, 但夏稚能感觉到, 他的确比平时更焦虑,浓眉微不可见地拧着细微弧度。


    夏稚凑过去,声音软糯:“一点也不辛苦,我应该陪你回来的。”


    正是通航热闹的时间, 在经过了一天的坏天气之后,航道上停满了排队等滑行的飞机。


    而湾流已经开始滑行。


    舷窗外,灯光明灭,旋转的信号灯射线时不时回转。


    忽明忽灭,像是有着节奏般的鼓点,将璀璨灯影间隙地泼洒过来,裴述京分明是端方而坐,常年掌权的上位者,喜怒自然不形于色。


    但夏稚能看清他眉心弧度的细微焦虑。


    机务人员退下,屏风拉了起来,一隅安静角落,夏稚与裴述京静静坐着。


    她的手,覆住男人的手掌。


    无声无息。


    “我会陪你的。”夏稚的声音轻微,却很是坚定。


    随着起飞,机场里杂乱的光线被尽数甩开,舷窗外的天空,重新归于纯净的深蓝色。


    入夜后的天空比平时更为清澈干净,经过暴雨洗礼,朗月繁星点点。


    裴述京不似往日那般睥睨,垂了垂眼眸,良久,才道:“爷爷待我,虽然不算亲近,但他是个很公平的人。”


    虽然家族繁衍至今,枝繁叶茂,称得上一个庞大家族了,但说到底,没什么过分倒行逆施的丑事。


    在大事儿上,爷爷是个拎得清的人,而在处理家族纷争的时候,也并不会过分心慈手软。


    裴述京心里知道,自己能真正接过权柄,爷爷是支持的。


    只是从前种种矛盾交织,谁都有自己的立场。


    对于爷爷,裴述京感情复杂,只是骤然得知他可能身体不豫,终究是亲情占了上风。


    虽然裴述京语气冷淡,连神色都说不上多情感外露。


    但夏稚却还是能感觉到,裴述京对爷爷的感情深厚——或许在家族中,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落在生老病死上,终究还是亲情更甚一步。


    夏稚沉默不言,却把手覆盖其上-


    升入巡航高度。


    飞机平稳下来,机务人员准备着餐食——专机随行人员,早就已经熟悉了裴述京的习惯,有条不紊。


    倒是林若愚匆匆走进来。


    “裴总,”林若愚神色古怪,似乎很是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老爷子那边……似乎不太像出事的样子。”


    话音刚落,裴述京手机响起来。


    林若愚见微知著,立刻示意旁人退下——那可是私人电话,知道的人甚少,接私人电话的时候,他们不方便在场。


    电话里传来陈长河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慎你上飞机了吧?我跟你说个事。”


    裴述京抿抿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您做的手脚?”


    陈长河哈哈一笑,声音聒噪得连一旁夏稚都听得见:“不这么骗你能回来吗?带着媳妇来见见长辈!反正你都上飞机了,难道能翻脸跳伞吗?你把电话给你媳妇。”


    长指捏住手机,冷硬的线条,黑色手机越发衬得男人长指皙白。


    夏稚接起来。


    “陈伯伯。”


    陈长河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侄媳妇,我打电话来呢,是叫你们安心,老爷子身体没问题,就是想孙子了。对了,我可替你敲了个游艇啊!老爷子说补给你的见面礼,已经泊在海湾了,等你回来就可以出海。”


    “好了,不啰嗦了,挂了!”


    夏稚目瞪口呆。


    陈长河的确神来一笔,多大岁数了,还做这种恶作剧。


    不过好歹也有些分寸,知道等上了飞机就来招供。


    夏稚锁了屏,把手机推回去。


    抬眼去看,男人此刻虽然仍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但明显比之前更松泛几分,通身氛围陡然松懈。


    裴述京也颇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当年他也玩过这招。”


    夏稚一时有些好奇,抬了眼去看,却看见裴述京眉目浸满了……悲悯与自嘲。


    “陈伯伯谎称我伤重进了ICU,当时我父亲在外巡视海外子公司。”


    裴述京薄唇抿成一条线,浓密而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泰半情绪,漆黑眼眸里似乎蕴含无数,却最终只隐于墨色。


    “不过,我爸直到两个月后才回来。”


    “他不在意我,就是这样。”


    裴述京的声音空落寂寥,一贯是矜贵而傲慢的上位者,甚少有这样外露情绪的时候。


    明夜飞行,墨蓝色的天际,因为骤雨初歇而格外清明,皓夜繁星点点,闪烁不定,更衬得裴述京情绪晦暗不明。


    男人的情绪,也唯有这般,偶尔才能窥得天光。


    夏稚心底,蓦地涌起了一阵酸涩。


    难道高傲而养尊处优的裴述京,也会因为父亲的疏于管教而难过么?


    就像是什么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却又隔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只是,裴述京的情绪也只是一瞬。


    不过须臾,裴述京却忽然勾了勾唇:“因为陈伯伯已经骗过我爸两次,他早就不信了。”


    方才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


    他依旧是那般端方而清隽的模样,丝毫不见什么低落脆弱。


    仿佛方才一瞬,只是错觉。


    夏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男人伸出筋骨匀净的手,屈起来,轻叩桌面。


    林若愚及时走进来,奉上酒水,又低头问道:“行程调整好了。”


    裴述京“嗯”了一声,接过文件翻阅,速度极快,就定下之后要开的几个会议。


    ——所以,不存在什么脆弱情绪。


    只是自己又被他骗了!


    夏稚有些不满地嘟嘴。


    裴述京失笑,长指搭在黑绸西装纽扣上,做旧的复古古铜色,将裴述京骨节分明的手,衬得更为皙白。


    裴述京解了礼仪扣,姿态放松些许,懒怠地起了身,将黑绸西装脱下,随手丢在一旁。


    雪白衬衣合体地箍住他的健硕臂膀,仿若屈尊纡贵般,端起威士忌,仰头喝下。


    既然裴爷爷无事,堆积的工作重新开始处理,林若愚适时奉上文件,将一些文件资料打开,请他过目。


    夏稚则是左顾右盼。


    方才记挂国内的裴爷爷,夏稚都没功夫观察这架私人飞机。


    现在倒是有心情了。


    夏稚有点儿新奇——她这种中产留子,顶多就是衣食住行比较宽裕,奢侈品也买,但私人飞机并非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除了之前在US住的时候搭过私人短途快线,这种跨洋的还是第一次。


    夏稚此刻正身着白色羊绒大衣,裁剪掐出纤细的腰身,露出同样月白色的裙裾。


    像是几近融化的一抔雪,越发引得人心生怜悯。


    夏稚很适合穿白色,洁净的颜色衬得她更懵懂,打着呵欠,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这架湾流飞机的随班空乘组是惯用的,知道裴述京喜欢安静,快速地上了威士忌和苏打水后,见他们没什么吩咐,就准备退回屏风外。


    裴述京却抬了抬手:“给她换热牛奶。”


    喝了好助眠,起码把睡眠时间补回来。至于酒……陈长河之前特别叮嘱过,夏稚要忌口,生冷和酒都要暂时不喝。


    “……”夏稚握住冰酒杯的手,仍然在挣扎,“热牛奶助眠,可我现在不想睡。”


    她之前也时常小酌来着。


    想到此节,夏稚决定自我安利:“其实我调酒技术不错的,我们一起喝两杯?”


    “不必了,”裴述京毫不留情地掰开她的指,把酒杯收走,声音凉凉地响起来:“不想睡就看文献,反正你instruction还没写完。”


    然后打了个响指,愉快地说,给她换卡布奇诺。


    夏稚:(T_T)


    是可忍孰不可忍,夏稚奋力反抗:“我不要拿铁,我要一杯冰美式。”


    裴述京瞥了一眼,到底没有太严苛,默许了。


    “好的,请稍等。”


    看裴述京没意见,乘务快速补上饮品,热饮和冰美都呈上,然后立刻退下。


    屏风内安静又舒适。


    夏稚翻看着ipad,打算抓紧时间看会儿文献。没看几眼,眼睛有些干涩,她下意识地揉了几下,眼底的红血丝更严重了几分。


    裴述京拨冗从财报里抬起头,抬腕看了看手表,而后又看了看那杯冰美式,叮呤咣啷的冰块满了杯。


    “我有在很认真的学习。”夏稚坚称,并眼疾手快地拿过冰美式,抿了一口,被冰块冰得呲牙咧嘴。


    裴述京眼神似有停留,却最终还是没开口说话,只是轻笑一记,把卡布奇诺推过来几寸,像是笃定她的口味,喜欢甜口。


    “你在忌口,要少喝冰。这杯我没收了。”


    他慢条斯理地取走那杯冰美,晶莹剔透的杯子开始渗出水珠,吸管口还印了抹浅淡的口红。


    他含上去。


    姿态缱绻。


    薄唇含住那一抹红色唇印,无端让人觉得很……炽热。


    夏稚垂了眸,躲过那炙热的希冀,重新看文献——小学期要交的论文,很是重要,最近忙着各种杂事,竟然没什么时间放在学习上。


    机舱里很是安静,裴述京处理工作,偶尔掀起眼皮,视线落在夏稚身上,似乎若有所思。


    只是,不多时,就听见夏稚平稳入睡的呼吸声。


    ——行吧。


    刚还坚持自己不困、要好好写论文的人,现在已经睡得香甜。


    裴述京抽走她手里的apple pencil和ipad,帮她调整了一下睡觉姿势。


    夏稚睡着的样子很是乖巧,皙□□致的面容,微微歪着头。


    不知道梦见什么了,眉头拧起来,看着挺不高兴的。


    指腹略过她的眉心。


    裴述京沉默地想,看来还是少喝点冰的。影响睡眠-


    夏稚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红褐色的血流成河,她站在一片浮舟。冰冷的红河水蔓延上来,洁白的长裙和脚面立刻溅上血色。


    她冷静地想,这是第几次做这样的梦?


    赤足站在冰冷河水中,红色的血流淌过自己的脚面。白色的长裙,颜色突兀,白得触目惊心。


    红河对岸似乎有人影憧憧。


    像是被裴述京的言语勾出了尘封记忆,夏稚竟然无端想起了……一些早已解离的情绪。


    像是局外人般,她看着对岸的人影。


    衣服泛白的小女孩,清瘦而过分苍白的脸,哭闹的尖叫声音被淹没在笙歌阵阵里。


    仿佛是诡异的舞会开宴,歌舞升平里,金色卷发的混血儿衣着楚楚,像是伸出手,邀请她去跳舞。


    那少年的长相模糊,却能感觉到身上那股放荡不羁。


    而很快,一切犹如走马灯,破碎,血腥,倒塌的香槟塔……她看不清楚。


    梦魇如附骨之疽,已经纠葛多年。


    而她开始在梦里清醒,甚至有了波折,与从前不同。


    今天的新变化,是一只白色的蝴蝶。


    轻轻滑过她的眉心,清冷而和缓。


    作者有话说:


    啊啊家人们 我最近爱上了吃牛小肠 太好吃惹!


    第26章


    夏稚醒来的时候, 迷蒙着一双眼从毛毯里钻出来,头发都毛躁起来。


    天际微微泛起了红色,是朝霞的颜色, 却未曾吞噬寒夜。


    将明未明的初晨。


    她倒是睡得挺好的。


    而裴述京处理了一程工作, 现下眼睛布满血丝。


    但完全无损于他的精神奕奕。


    穿着随性,头发也没做造型, 顺毛比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模样亲切许多。


    因是刚洗完澡, 浴袍随意穿着,姿态却仍旧优雅端方,丝毫看不出来倦怠——分明昨晚工作无数,连会议都紧急召开了三场。


    长指握住茶盏,扑鼻一阵清香,茉莉毛尖儿的味道洒开。


    神清气爽的。


    夏稚不免想起网上说的,成功人士大多精力充沛, 再一比较自己,动辄就累, 恐怕有点说法。


    身侧的舷窗已然透出些许朝霞色彩。


    墨蓝色的夜空正要宣告退场, 无边无际的星空闪烁得渐渐微弱,清冷的月如钩,而日光逐渐升腾。


    在这种浓墨重彩的背景下,裴述京眉目本就精致,更被渡了一层昳丽。


    同样月白色的浴袍, 终是减了几分锐利。


    裴述京察觉到她已经醒来, 阖上面前的文件资料。


    漫不经心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随着动作, 腕骨上的金属表盘折射出冷冷的光。


    裴述京投来个无奈的眼神:“看文献?写论文?有在学习?”


    夏稚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下一秒,男人的臂弯揽住她,有力的心跳声在耳侧响起。夏稚这才注意到两个人姿势甚密,略有些尴尬。


    正要起身,手心却一阵湿热。


    裴述京舔了一下她的掌心,他的力度把握得刚好,有点痒,夏稚忍不住缩回手。


    裴述京却不肯轻易撤退。


    他的唇舌总是讲话少,但攻城略地丝毫不差。


    吻得夏稚心里一动。


    一股温热,夏稚有些不适地挪了挪,顾左右而言他:“你这样很像小狗狗。”


    “小?”裴述京有些不满地呲牙,有些惩罚似的,轻咬了一?,“好歹也是个大金毛吧。”


    重点总是误。


    夏稚懒得和他斗嘴,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后,神清气爽。


    本想再洗个澡,但那淋浴间的设备看起来按键颇多,她一时有些踌躇。


    索性抓裴述京来。


    她探出个头,问他:“怎么用?”


    裴述京漫不经心地松开握杯的手,站起身。邤长身段,虽只是披了件浴袍,却依旧是撑起一身矜贵。


    几缕碎发垂在额间,隐隐遮住盛意浓烈的眉眼。


    他缓缓走进浴室。


    一眼看见夏稚正好奇地左看右看——


    男人走过去,伸出修长手臂,略一用力,便将夏稚揽在怀中。


    夏稚鼻尖是浓烈的、带着水汽的雪松气息。


    “教你怎么用。”


    他略微用力,就将夏稚带往淋浴间,原本就是致力于豪华舒适型的私人机型,经过特别改装之后,更是应有尽有。


    偌大的浴室灯光明亮,镜子擦拭得一尘不染,将二人的身影描绘其中。


    明晃晃的光影之中,裴述京的肌肉线条越发立体深邃,随意系着的浴袍衣带,因着方才的动作,而松懈下来。


    眼神略一低垂,就能看见深刻而漂亮的肌肉纹理,腹肌收束之处,也越发饱满。


    夏稚抿了抿唇——完全是临时决意回国,前一晚,裴述京的粘稠欲念,并未完全纾解。


    此时此刻,飞机发动机轰鸣的声音,隔着复合材料机身,层层叠叠,喧嚣的底噪声音极大,却意外地营造出了一隅喧嚣之中的宁谧。


    夏稚双眼睁得极大,像是澄澈的池水,她小声道:“你告诉我开关调温就行,我要自己洗,你先出去。”


    裴述京笑得很浅,戏谑道:“你确定?”


    抬起手就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立刻倾泻而下,哗啦啦的水声,让夏稚瞬间无措,不由自主地躲开水雾——她还衣冠整齐,连大衣都没脱。


    氤氲水汽蒸腾出闲适滋味。


    筋骨分明的手腕,轻易捉住她乱动的手。


    夏稚只觉得天旋地转,转眼被抵向淋浴间的瓷壁。裴述京屈身俯就过来,鼻息交织揉成了一片嘤咛。


    裴述京的吻来得又急切,又蛮横。


    丝毫不留缝隙地吞噬,就像是要将她拆解入腹。


    夏稚偏了头,想躲开那吻势,却越发被桎梏得动弹不了半分,她试图去推开裴述京,手却被抬高,被按在瓷壁上。


    被迫仰头承接汹涌的吻意,碍事的大衣被脱去,随意丢在一旁。


    兜头浇下来的水流,不过转瞬,就已经淅淅沥沥地打湿了连衣裙,贴在身上,勾出动人起伏。


    雾气蒸腾起来,裴述京的吻,丝毫不见减弱。


    夏稚“呜呜咽咽”的求饶商榷声,被吮得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夏稚终于呼入了清明的空气,氧气一瞬灌满,让她终于有了气力,神志逐渐清明。


    裴述京毫无瑕疵的俊美脸庞,近在咫尺,被水流打湿的额发,垂在眉间,越发多了几分不羁。


    他漆黑幽静的眸子,几乎能倒映出夏稚自己的模样——面红耳赤,凌乱可怜。


    裴述京捉住她的手,重叠搭在花洒控制键上。


    “这里有很多按键,阿稚确定……自己可以?”


    男人的声音微带嘶哑,低落的声音却仿若浸润满了引诱,缓缓道:“阿稚选一个键来按。”


    锃亮的钢琴烤漆键排成列,夏稚怯生生伸出手,按下一个。


    嘴上却是不服输:“我当然可以。”


    就像是在刻意作对一样,她按下按键,猛然迸出的水注从侧面打过来,赫然形成水墙,猝不及防的,鼻腔被洇了水。


    夏稚感觉到呛水的窒息。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夏稚紧紧地抓住裴述京。


    男人宽阔的肩膀,给了她安全感,不过片刻,男人微侧了侧身,将那水流挡在身后,这才有了一隅喘息之地。


    莹白小脸上,水珠滴滴答答滑落,小巧的下颌坠了一颗摇摇欲坠的圆润水滴。


    裴述京俯了俯,含住那一颗水珠,顺势往上□□她的唇,这才含着笑意道:“你确定自己可以?”


    重复问出来的语句,此刻在她的狼狈不堪前,有些许尴尬。


    夏稚有些来气,拂了一把黏在身上的长发,骂了一句:“把按键弄这么复杂,是要干什么?”


    气得呼吸起伏,落在男人眼底。


    白色长裙本就是轻薄的质地,修身勾勒出纤细身材,浸透了水,几近透明。


    似是察觉到了裴述京的目光,夏稚推了推他:“要教就好好教嘛。”


    男人薄唇弯了弯,抬手关了花洒,哗啦啦的水声赫然停止。


    转瞬又抓起小花洒,调了水流大小,抿出一个笑。


    夏稚不明白他的意思。


    清亮的灯光铺陈开来,裴述京微微俯过来,压迫感极强。毫无瑕疵的面容,被白色的顶灯渡了一层圣洁的光辉。


    过分皎洁。


    “宝宝看清楚了,这个按键是调小花洒的。”


    而紧接着,他薄唇吐露的话语,却很是有些戏谑。


    “宝宝,不如我帮你啊。”


    话音刚落,男人翻起小花洒。


    不锈钢闪烁着冷冷的光辉,在裴述京俊美无暇的脸庞,漏出一片冷光,像是圣洁而不可侵犯的神明。


    夏稚忽地被揽入怀中,方才兜头盖脸浇过来的水,呛得她几乎窒息溺水。


    而现在,水流却是直直冲上来。


    强劲的水柱冲刷过来,无端的快感夹杂着奇怪的水波,夏稚几近痉挛——罪魁祸首裴述京,现下却是像近在咫尺的救世主。


    仿若是最后的救赎。


    他牢牢地把夏稚搂抱在怀中,否则两腿一软的她,必然会摔倒。


    “你、你干什么呀……”


    夏稚细碎的反问声,被淹没在哗啦啦的水声里。


    裴述京抿了唇,低着头,看夏稚迷蒙朦胧的琥珀明眸。


    “宝宝好可爱啊。”


    男人语气浸透了戏谑,却压抑着音量,极为轻,只能感觉热息顺着手往上吻,一路水色,蔓延到夏稚耳垂。


    夏稚脸上泛起粉色,湿漉漉的眼睛里,琥珀水光肆意,比平时乖得多。


    感受到裴述京的手掌探进心?,粗粝的拇指带着常年练琴的茧子,摩挲着她锁骨下的疤痕。


    夏稚的喘息渐渐深了些,神志却仍然清明。


    她喘着说,不行,这里不行。


    裴述京叹气,揉了揉她的脸,说:“放心,不动你。”


    夏稚紧接着就感觉自己肩窝一沉,是裴述京靠过来的重量。


    男人和她本就有体型差,现在却反而屈肩靠在她肩膀,眼尾都被燎得情色起。


    他说话的尾音轻颤,但是宝宝,你得帮我。不然,我怎么办?


    “帮我,好不好?嗯?”


    一贯是禁欲而克己复礼的男人,不动声色而难以捉摸。


    此刻露出了罕见的……情绪。


    像是向夏稚俯首的雄狮,姿态依然是傲慢,背脊挺直,却屈了肩,伏在她肩头。


    “帮帮我,好不好?”


    夏稚闭了闭眼睛,然而灯光明亮,一切无处遁形。


    裴述京的手叠住她的小手。


    哗啦啦的水流,被调得温和,让夏稚的体温保持在舒服的状态。


    然而掌心温度过分炽热。


    几近灼烧的触感,让夏稚发出微弱嘤咛,纵使她已认识到裴述京的恶劣因子,却仍然面红耳赤。


    由慢到快,从前那次触碰,像是粗糙地削出大致比例和形态。


    而现下这般,却称得上,精雕细琢。


    时间被拉长而放缓慢,像是粘稠的糖稀被熬得透亮又浓稠。


    鼻尖是甜腻到有些泛苦味儿的栗子花气息,却隐隐约约,并不分明。


    似有蝉鸣响起来。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


    夏稚小声地说:“手好酸了。”


    裴述京顿了顿,他垂眸看见女孩娇嫩到泛红的脸庞。


    紧紧阖着的眼皮薄而白嫩,几近透明,竟能看见泛青的血管。


    她羞赧到红成一片的脸颊,几近蔓延,却被收拢进白色的衣裙。


    抑制住想撕开那碍事布料的冲动。


    裴述京无端想起幼年父亲的教导,你要做个知礼的人,你要克制,你要剥除一切不该有的欲念。


    无欲则刚。


    而父亲实则却是个过分重情重欲之人,最终也死在这上面。


    年幼无知的孩童,含着金汤匙出生,及至长大,苍白而削瘦的少年独自穿越拥挤人群。新生开学,派对动物迫不及待地宣告存在,披萨香味弥漫在街角,五颜六色的宣传单派过来。


    裴述京握在手里,却只能看见褪去所有色彩的,世界。


    富有四海的少年逐渐拔节,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


    裴先生不苟言笑。


    裴先生似乎待人温和而内里冷淡。


    裴先生永远不会显露丝毫欲望。


    然而。


    然而此时此刻。


    裴述京眼尾多了一丝殊色,素来清明的眼眸,在明亮的灯光里,显得直白而不藏匿。


    他的渴望如此明显。


    沙哑的嗓音像是扣人心弦的回响。


    裴述京一字一句道:“宝宝,你爱我吗?”


    夏稚忽的睁开双眸。


    像是真正初降人世的知更鸟,一双透亮的玻璃珠般的眼眸,却藏了些许情绪。


    她喃喃道:“那你爱我吗?”


    男人的轻笑像是一种疏解。


    他的声音缓慢。


    那曾经给予她掠夺的唇舌,将她的名姓,都含得灼热。


    “夏、稚。”


    “我开始爱你。”


    “我正在爱你。”


    胸腔传来的震动,像是晃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水杯。


    然而就差那么分毫。


    桌子边缘的玻璃杯,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坠落。


    裴述京低垂了眉眼,捋动的手,停了动作。


    难耐。


    但他已经习惯了克制。


    裴述京像是追问,又更像是祈求。


    他的声音微颤。


    “你爱我吗?”


    寂静之中。


    ——砰。


    第27章


    夏稚的声音软糯糯的。


    她声音轻轻的。


    手微微用了力气, 像是挣脱了束缚、自主呼吸的小鸟。


    不是由裴述京带着往前。


    而是她自己。


    捋动的力度重了几分。


    夏稚用那双迷蒙而失了焦距的眼眸望过来,如花瓣般稚嫩的唇,轻轻吐露:“哥哥。”


    “想要。”


    像是最后一根轻盈拂面的羽毛落下, 却成为最后的推力。


    盛满了的玻璃杯最终还是被推至边缘。


    直到完全倾覆。


    浓稠的水漾了出来, 打湿了少女的裙摆。


    洁净的裙裾颜色是那纯白色,干净而不染尘埃。


    然而此刻却是, 遇上了另一种白。


    夏稚微微脱了力, 长舒一口气。


    她别过脸,不想去看。裴述京却是追吻过来,唇齿之间,热息将那薄荷柠檬味道交渡彼此。


    难以分清是谁沾染了谁。


    裴述京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又像是不可名状的祈祷。


    “我爱你。”


    回应他的,唯有叮叮淙淙的水流声, 氤氲而升的水汽,过分蒸腾, 被刺眼明亮的灯光打成一束束云蒸霞蔚。


    如同隔着云端而不可得的谪仙。


    而他正俯首而来。


    夏稚无端涌上来的眼泪, 溢出眼眶。裴述京品出些许咸涩味道,滋味苦涩。


    他有点慌,吻掉溢出的泪痕,俯身道:“怎么了宝宝?”


    “手痛吗?下次不做了,好不好?”


    “你生气了吗?”


    他关了水, 伸手拿过毛巾, 小心擦拭她裙摆上的黏腻,有些不确定她生气的原因、是否是因为弄脏了裙摆而生气。


    夏稚摇了摇头,她略有些情绪低沉:“不是的。我只是很开心。”


    她纤细的腕骨拦上裴述京。


    “谢谢你,裴述京。”


    埋在他宽阔胸膛, 声音因为拥抱而显得有些沉闷而震颤。


    夏稚有些难过地想,她说不出口“我爱你”。


    但那句话,她似乎曾经很渴望。


    只是从未得到过。


    像是无数次落空的希冀,从来没有被谁留意过,突然被柔软地托住。


    是过了许久许久的,初次的救赎。


    而现在,裴述京反反复复地说,我爱你。我正在爱你-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夏稚将苦涩黏腻和咸涩眼泪,一并洗去。


    换上干燥洁净的衣服,宽松的棉麻衣服让她有了些许实感。门锁一开,裴述京起身过来,牵住她。


    早餐丰盛,刚呈上来,夏稚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懒懒地张口——裴述京正举箸喂她。


    “夏小姐果然是……”裴述京意味深长,小心挑去鱼刺,亲自投喂,“果然是娇生惯养。”


    夏稚抿了抿唇,感觉味道不错,眼神点了点,表示还要再来一口。


    裴述京挑刺的间隙,她反唇相讥道:“刚才我服务你的时候,某人好像也是很……养尊处优嘛。”


    说着抬起雪白的手,上面微微还有些红。


    夏稚神态轻盈地晃了晃手,意有所指,玩味道:“裴先生,手工活可是很累的,我自己夹菜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嘛——下次恐怕就照顾不了它咯。”


    琥珀色的眼眸略转了转,目光下移,停留在那处。


    分明是纯洁而天真的澄澈眼眸,一眼见底的清澈。


    但却是凝视着并不单纯的某处。


    长而卷曲的睫毛微落,她的视线,意味深长。


    裴述京抿了抿薄唇,放下手中碗箸。


    抬了手,修长皙白的手指捏住夏稚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


    小脸像是掌中之物,而她卷曲的睫毛微微颤抖。


    裴述京的眉目毫无瑕疵,像是高庭上严坐审判的判官,略一抿唇,就流露出威慑。


    粗粝的指腹滑过唇角,悉心替她擦去酱汁。


    方才道。


    “手酸……那下次换个方式照顾,嗯?”-


    机组人员安静撤下餐食,换了鸡尾酒和温水。


    生活助理走进来的时候,感觉两个人氛围有点奇怪,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屈膝蹲下,给夏稚报备了一下行程:“回国之后您可能是要先去京畿的疗养院,裴老爷子在那里见您。”


    “21号下午六点钟,裴总和您有一场酒宴。落地后,林湛会带造型师去钺山别墅,具体安排和造型,到时候都会带来给您过目。”


    “好。”


    助理又碎碎地和裴述京报备后续工作调整,然后退出去。


    夏稚打了个呵欠,她有点社恐,以前过年的时候,给父母两边的长辈拜年都是能推则推,即将要去见素未谋面的裴老爷子,夏稚心底并非没有恐慌。


    但并没有耍性子犯懒。


    只是……传闻中那位裴老爷子,以铁腕闻名,当年在墨国面对黑|帮都没退缩,面不改色。


    性情十分强硬,略一想,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且夏稚是个能脑补的——她莫名想起很多偶像剧的桥段,豪门丈夫平民妻子的搭配,素来是很容易被刁难的。


    夏稚微不可见地担心了一会儿,不知道届时应该拿出什么态度来面对裴老爷子。


    要礼貌甚至过分卑微吗?


    要高冷先摆个冷脸显得不好欺负吗?丢一句“我不在乎钱,你给我一千万也买不来我的婚姻”然后事了拂袖去吗?


    脑内小剧场实在是……精彩纷呈,狗血满天飞。


    夏稚毕生所看的短剧情节,尽数换成了裴老爷子的脸。


    一番深思熟虑后,夏稚破罐破摔地决定,爱咋咋的——她总是谨慎又纠结,然后做出各种荒谬的决定。


    某种程度上,她的婚姻也不例外。


    经过了半年多的研究决策调研,夏稚闷了一瓶白酒,心一横就冲去了联邦理工大学,来了个当众求婚。


    至于开盲盒开到了裴述京这个温柔年上型,完全是侥幸。


    结婚初期两个人并无感情基础,现在能过成这样,全靠双方的责任感和道德廉耻。


    裴述京恪尽职守,给她面子又慷慨,而她也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只是,上一次回国时,她和裴述京还只是协议婚姻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却早已经假戏真做。


    夏稚暼了一眼坐在对过的男人。


    机舱唯余轰鸣声。


    裴述京面无表情,刚处理了些许文件,现下漫不经心地垂眸,轻轻晃着手中水晶酒杯,借着一缕朝霞瑰丽,折射出漂亮的光栅,在他毫无瑕疵的脸庞上,映了一片璀璨光华,绚烂得仿若天际霞光。


    清贵矜持的面容,竟与这一抹颜色消受得极好,仿若洁白无瑕的画卷,泼洒了明辉。


    除了这喧嚣的飞机轰鸣声,便不闻什么声音。


    裴述京也不说话,只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裴述京这人,除了do的时候会生动起来,平时性情温润,实在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两个人的婚事,完全是一场意外。


    不过,夏稚心底是很庆幸的。


    结婚后,二人并无什么龃龉。他性情温润,又因为年长七岁,情绪格外稳定,除了有点喜欢约束夏稚、念叨功课,其余时候还行。


    最重要的是,裴述京这人已无玩乐的兴致,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身侧干干净净。


    这样也好,起码夏稚不用忍受什么花边新闻。


    再加上,裴述京无论是外形还是身材都很可观,薄肌宽肩,礼貌又具备服务意识,所以还算和谐。


    两个人偶尔会同住,不过,裴述京不是什么重欲之人,时常是点到为止。


    似乎是察觉到夏稚的目光,裴述京勾勾手,声音微微有些哑,道:“宝宝,过来。”


    她坐过去。


    裴述京的声音轻柔而缱绻。


    “宝宝,你盯着我,会让我以为,你很想。”


    他的虎口恰好卡住夏稚的下颌,微微用力就令她抬起头,女孩素颜却仍然皙白如玉,一双琥珀瞳似是琉璃珠子,清澈澄明。


    嘴唇因为之前的亲吻而有些微微肿起。


    裴述京强忍住心里的悸动,他是真不想今天做。环境不行。


    似是带着遗憾,手臂撑在夏稚一侧,身子俯就逼近几分,高大宽阔的肩膀,轻易挡住背后光华。


    因着用力而显得突兀的青筋走势蜿蜒,隐秘地藏进了衣领袖口的阴影之处。


    而那处蓬勃,更是隐于深深的阴影暗处,夏稚看不清楚。


    修长的手指抬起夏稚的脸庞,婚戒指环的坚硬质地,让她激灵了一瞬,下一秒,是极为深刻的吻。


    气息都被掠夺得一干二净。


    夏稚愣了片刻,可能是刚吃了饭晕碳,脑袋昏沉,这会儿的她无比诚实也无比英勇地,说出了心里话:“你是不想,还是不行?”-


    一句话的杀伤力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夏稚有点后悔,毕竟不能揭人短处——裴述京是比自己年岁大,但是他人好啊。


    好人卡.jpg


    夏稚看过去,裴述京沉着一张脸,窗外天光过分明亮,男人仿若屈尊纡贵地拉下遮光板。已经完全晦暗,连头顶的阅读灯也都熄灭。


    英俊的脸庞没入黑暗之中,完全看不清情绪。


    但是吧,说到底,被人讲这种话,任凭是谁,都不会太开心。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夏稚埋头趴下来,掩饰住满脸的后悔。


    她和裴述京是闪婚,婚前没有任何的交集,起初,夏稚对于这位大佬,完全敬而远之。


    夏稚回忆起来,当初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留学生,家境虽然不错,但是在留学圈只算是中上而已。


    那些圈层top人物,不过只是偶尔听几句八卦。


    但没想过,真的一夕之间,就成为了裴述京的妻子。


    以前自己明明很害怕裴述京的——毕竟在传闻中,他身处云端,无人能触及,地位超然。


    夏稚是那种上学怕老师、家族聚会怕长辈的人,看见裴述京这种大佬,心中自然是很恐惧。


    裴述京长她七岁,说是长辈也不为过。


    他们闪婚后并未立刻住在一起,还签了婚前协议,算是标准的假结婚,连父母都是事后得知的。


    她把裴述京视为前辈,偶尔会大着胆子请教一些学业问题,对方也礼貌绅士,从无亲昵动作。


    一切原本相安无事,直到不久前,自己拆了一半的快递被他看到,事态就已经无法倒退。


    裴述京真的和她成为了事实夫妻,他和她会时常亲昵,除非工作繁忙要出差,他总会回家,陪在她身侧。


    而裴述京似乎也比从前更鲜活。


    克己复礼,他一如既往地温和待人,只是床笫之间总会露出些许不容置疑。


    而她也渐渐破开了对裴述京的滤镜。


    所以才……越来越没大没小?


    夏稚检讨着自己的错误,纠结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有点抱歉地,从兜里摸出来颗糖,窸窸窣窣地,拆掉了糖纸,自己含了一块,又拿出一颗,推过去。


    灰色桌面上粉色的糖果。


    裴述京瞥了她一眼,没接,而是随意地把文件一丢,站起身,去换衣服。


    飞机要落地了,助理和乘务撤掉了屏风,灯光乍开,明亮的光辉铺满了整个机舱。


    再走出来的裴述京,长身玉立,有点儿强迫症地抚平了自己衬衣上的褶皱。已经降落准备下机。


    助理给裴述京披上黑色大衣。


    裴述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表情,机舱内因为降落滑行而打开的长明灯,把原本星空点点的机舱顶给照了个透亮。


    望过去,裴述京一身黑色,神情寡淡,如果裁个取景框儿,就像是一副黑白默片。


    没有什么多余的颜色。


    男人高而挺拔,把黑色长大衣穿得笔挺,明夜飞行,他并未因此而减损半分精神,反而神采奕奕。


    裴述京的长相是那种有点儿冷淡的,好像谁也没放在心上。


    董助把刚收到的几个财报关键数据更新过来。


    裴述京的眼神落在屏幕上,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中,仍然不减丝毫锋利,并未因为光芒而柔化。极盛的眉骨一笔勾连挺拔的鼻梁,微微带些驼峰,然后干脆利索地收束,下颌线利朗。


    他的神情再认真不过,手却微微抬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在黑墨底色中,白得有些凛然,他动作很轻微,几乎无人察觉。


    他就这样侧着身,拿走了桌面上孤零零的糖果。


    小小的糖。


    舷梯对接完毕,默片生动了起来,黑白的颜色构图坍塌,起始点是,黑白分明中多了的一小块亮色。


    粉红色的草莓汽水糖。


    他捏在手中,玩味地摩挲着,并没有吃下去。


    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的小姑娘。


    她正因为京市的大雪而感到激动——刚回来就遇见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长白一片。


    兴奋地小声惊呼:“快看,下雪了诶!”


    很活泼的样子,裴述京露出个笑容,小姑娘比从前更轻松了,刚结婚的时候,她在自己面前总是装得一本正经,连笑容都不敢露出。


    而现在,她有点像真正的二十岁。


    裴述京走上前,把她没系好的围巾绕好,然后轻轻牵住她。


    明蓝色的围巾。


    他一贯是只穿黑灰白,而现在,身上的第四种颜色,是怀里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京畿疗养院。


    鼻尖消毒水的味道, 让夏稚皱了皱眉毛,脚步一顿。


    她略一踌躇,裴述京就察觉到, 随之亦步亦趋地停了下来, 浓密的眉毛轻挑,似是发出疑问。


    苍白了一张小脸儿的夏稚, 只是摇摇头, 将无端生起的异样心情,暂时抛之脑后。


    “没什么,走吧。”


    被回握住的手,温暖而干燥,像是托底的安全感。


    夏稚和裴述京并肩走进了长长的走廊,触目皆是白色,这里过分安静, 往来的护工和医生极少。


    这个在地图软件上都未曾明确标注的建筑物群,处于京郊, 十分安静。


    是裴氏的私产。


    从前是一家规格颇高的疗养院, 专门服务于某些特别人群的疗休养需求,随着裴老爷子身体不佳,索性就逐步收缩了业务,成为了老爷子自己的休养所。


    只是,隔着风雨连廊, 依稀能听见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夏稚有些疑惑, 林若愚见微知著,立刻解答:“老爷子喜欢小孩子,福利院里有些罹患重症的孤儿,索性就收了一些来。”


    没想到老爷子铁血手腕之下, 还有这样的恻隐之心。


    然而没过多久,夏稚对于老爷子的的印象又一次刷新了。


    她有些惊愕地走出电梯,耳畔的歌声,简直能称得上是——鬼哭狼嚎。


    一贯灵动的琥珀眼眸滞了滞。


    裴述京神色坦然,做了个“请”的手势。男人的手,骨阔匀净漂亮,筋骨分明,指间的婚戒闪了圈儿凛冽的光。


    “爷爷曾经荣获裴氏集团歌唱比赛的——参与奖。”


    裴述京虽然依然是神色冷峻,但溢出的笑意,却是隐匿不了的-


    裴老爷子正神采奕奕地唱歌。


    一旁陈长河打了个呵欠,看了看腕表,嘟囔道:“时间差不多了,怎么还不来呢?”


    裴老爷子嗤笑了一声,还没放下手中话筒,只讽刺道:“他能有良心来看我?这孩子是冷心冷肺。”


    声音因为话筒而扩撒。


    恰好是一首歌播完,静谧之中,裴老爷子的抱怨,简直是……拿着大喇叭吐槽。


    “您是在说我呢?”


    微带沙哑的男声响起来。


    循声去看,懒洋洋倚靠在门口的男人,邤长挺拔的身姿,将黑色长款大衣穿得颇具味道,纵使是这样简单的款式,穿上也是气质超群。


    裴述京瞥了一眼老头——身体明显看着不错,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陈长河笑呵呵地说:“不能是说你!你明明是最有孝心的,哎呀,你搞的这个ktv不错嘛。”


    裴老爷子住在疗养院过分无聊了,考虑到爷爷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同样重要,去岁这里特意改装了一番,裴述京找了设计师,拿出地下室和顶层,特别做了各种活动室。


    其中裴老爷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ktv了,和大部分老年人一样,他现在也喜欢唱歌。若非身体和身份不允许,他应该就是公园里自带音响话筒唱歌的北京土著大爷。


    想到这里,裴老爷子冷笑了一声,倒是也没说什么,但表情算不上好看。


    爷孙俩正僵持着,倒是陈长河,都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素来是不对盘,从来没见过和和气气吃过一顿饭的。


    而陈长河倒是也习惯了解围。


    只是今天,更多了个解围的人——夏稚。


    入口处闪出来一抹娇小身影,白色的衣衫恰好与裴述京对比强烈,但却格外和谐登对。


    怯生生地看过来,像是琉璃一般的琥珀色眼眸,几乎要将人看得心下一软。


    头发柔顺而色泽明亮,脸上未施粉黛,却依然是眉目清秀。


    纵然,裴老爷子已经在照片和各种简报上看过夏稚的长相,此刻见到她本人,却也不得不说一句,果然是灵气逼人。


    仔细看过去。


    依着裴老爷子历练多年的眼力,几乎只是片刻,他就心下了然,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旁的不说,这个孙媳妇心思恪纯。


    只是面上不显,依然是生人勿近的样子。


    倒是不等裴述京出言,夏稚先弯了弯唇,露出个笑容,问候道:“裴爷爷,您好,我叫夏稚。”-


    宴席已经提前准备好,就等开席。


    陈长河笑嘻嘻地拉着夏稚去参观疗养院,望着一老一小逐渐远去的背影,裴老爷子冷哼一声:“我去下棋。”


    裴述京自觉跟上。


    茶室里,金骏眉已经出了色,明显是万事俱备。


    柔和的灯光垂落棋盘。


    黑白两子,等待着执棋者入主。


    老爷子坐下,端了茶盏轻啜一口,抱怨道:“你跟来做什么?我也没请你。”


    裴述京漫不经心道:“哦?看来您最近喜欢自己对弈,那我就不打扰了。”


    “来都来了!怎么还要我请你落座?”老爷子被噎了一瞬,却真的怕这个疼爱的长孙拂袖而去。


    然而他年岁大了,脾气却没少几分,嘴上仍是不饶人,却吩咐护工退下,指着对过,叫裴述京坐下。


    龙涎香卷着茶香,袅袅白烟。


    老爷子揉了揉眉心,说起另一桩事:“听说国际海运的成本一路走高,你主持的工作很不顺畅呐。”


    裴述京不动声色,似乎并不在意。


    见他这般,老爷子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当年我为你选中船业大王的女儿,人家如今是接管家业,新筹措的海外子公司保交付了百架船舶,航线打通无数,独这家船东可不缴纳港口费。”


    “若有这样的岳家,恐怕你如今也不必头疼了。”


    老爷子意有所指,说话夹枪带棒:“你爸当年就不听我的,出去游学一阵,回来就带了个孤女说要结婚,导致大权旁落,你俩还真是亲父子——嗯,你还不如你爸,你找的这个岳家可真好,都敢端着饭碗找到我面前要生意了。”


    裴氏世代经商,做大自然是有掌舵者的智慧,也不乏时代造英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姻亲同样重要。


    长子当年并未联姻,而裴氏争权白热化的时候,旁人就借着姻亲几乎夺权成功,才惹出那些祸事。


    故而在孙辈适婚年纪,裴老爷子早就着手准备,没想到裴述京丝毫不以为意,最终猝不及防地闪婚。


    当时老爷子有些动怒,对夏家这种门户并不满意。


    这种愤怒虽然现在已经淡去,但提起这个长孙的婚姻,他还是要刺上几句。


    “你选的这个,除了年轻好看,还有什么长处?现在几项工作收效甚微,你可知,董事会里可是对你颇有不满啊。”


    裴述京却不动声色,面容尽是沉静,丝毫不见怒气,只淡淡道:“爷爷,不如我们对弈一把。”


    他随手脱下大衣,雪白衬衣熨帖地裹住薄肌,恰到好处的锻炼痕迹,让他将简单的衣服,都穿得过分好看。


    折了几叠的袖口,显得规整而整洁,男人净了手,肃穆而坐,姿态优雅地拈了棋子。


    起手便是天元。


    老爷子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裴述京自小便惯于打棋谱,更加之时常有大师指点,围棋水平可称中上,这么个起手,自然不会是无知之举。


    但这般起手,极为少见。


    裴老爷子拧了拧眉,略有些不满道:“怎么?看不起我?”


    难不成是看他年迈,刻意随意下一手,敷衍而已。


    裴述京略敛了幽深眸光,低头品了一口金骏眉,微有些泛苦,但的确是好茶。


    他不言语,只和老爷子手谈。


    裴老爷子起初还有些抱怨,但随着落子,脸上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


    原本是出其不意的一手,却是开启了攻城略地的攻击态势,柔和灯光如同蝉翼薄纱,将那抹肃杀缱绻成婉转的不见血刃。


    胜负一目了然,甚至都不需要过多斟酌。


    裴老爷子投子认输,脸色铁青。


    他自诩棋艺高超,没想到,两年不曾与裴述京对弈,现在竟然被杀得溃不成军——最致命的,是起手的天元。


    简直是……在嘲笑他的老态龙钟。


    裴述京这才端了茶盏,抬起手,仿若屈尊纡贵般,为爷爷斟茶。


    氤氲白烟升腾着,清亮的红棕色茶汤微苦,却余味悠长。


    裴述京这才淡淡道:“爷爷,我的妻子人选,不必满足家族的需求。”


    “我喜欢则无不可。”


    像是方才杀意肆虐的棋盘态势,裴述京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反驳回去。


    “至于国际海运的问题,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解决——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似笑非笑地,裴述京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您有空还是多打棋谱吧,至于唱歌,我预备再赞助一场疗养院合唱比赛,您一定能拿奖——不过您得做指挥才行啊。”


    裴老爷子冷笑一声,将那茶盏重重一搁,碰撞出清脆声音,正要反驳,却听见夏稚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爷爷。”


    再多的气话也说不出口。


    只好起身,一同去了宴会厅。


    一顿饭吃得静默无言,唯余碗箸之声。


    夏稚抿了抿唇,直觉氛围不对,但仍然是保持沉默,专心吃饭。


    直到用餐结束,老爷子才淡淡地拿出个物事,漫不经心地搁在餐桌转盘上,平缓滑动的电子轨道,不多时就呈在夏稚面前。


    是一张黑卡。


    “拿走自己花,不许给阿慎用,”裴爷爷起身,冷哼一声,“我困了,要休息了,你们赶紧走,没事儿不要来打扰我。”


    说罢扬长而去。


    夏稚:0.o-


    夜凉下来,裴爷爷安寝,陈长河也留宿疗养院。


    裴述京牵住夏稚,微凉的手很快在男人的温热掌心变得温暖。


    男人眼眸幽深,薄醉而略哑的声音,轻声哄道:“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被牵住的手, 很温暖干燥。


    夏稚点了点头。


    莫名无端的心悸,夏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去。


    疗养院白色的楼宇, 墙体经过不断翻修, 早就已经不见岁月的痕迹,刚才无聊时, 看到的疗养院宣传册, 上面写着,这里拥有百年历史。


    无数福利院儿童在这里接受治疗,有的小朋友重获健康,有的人就这样离去。


    永远停在十岁出头的年纪。


    那些过早被放弃的生命,好像在这里走去了另一种可能。


    挣扎过的可能。


    夏稚顿了顿,看着那座早已翻修一新的小楼。


    时过境迁。


    夜晚凉风刮过来,夏稚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 感召。


    她忽地挣脱了裴述京紧握的手。


    白色的裙裾因快步走着而翻飞,掠过台阶, 夏稚裹紧了大衣, 凛冽的寒风刮过来,像是在提醒她。


    医护人员正推了个刚做完手术的小朋友去做CT,微微的血腥气息随着咕噜咕噜的车轮滑过来。


    狭长的走廊,夏稚侧过身。


    病床上的小女孩,似乎麻药刚过了劲儿, 微微睁了眼睛, 不过一瞬。


    薄薄的眼皮又阖上。


    青色的血管,白色的病号服,滴答滴落的营养液。


    鼻尖浓郁的酒精味道,越发扑面而来。


    似乎有些过分久远的记忆, 一瞬间翻涌上来,像是席卷而来的利刃——夏稚倏地停顿了脚步,痛苦地蹙眉,甚至几乎站立不住。


    陡然失去平衡而后仰,视角从平齐漫长的走廊,猛地变成了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还好,裴述京稳稳地托住了她。


    吊顶做得很低,灯光也过分地刺眼。


    仿佛是什么时候,夏稚也这样,不见天日。目之所及,似乎只剩下,惨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惨白的自己。


    病号服,吊着的点滴不停地换着药瓶,滴速很快,几乎让她头晕目眩。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查房的护士总是露出深表同情的表情,似乎在看着一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主治医生来得很少。


    床头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新鲜的鲜花或是果篮。


    没人来探望,被锁住的窗户,没有办法完全打开,连露出些许缝隙,都像是天赐。


    她似乎在那里躺了很久,直到有一天。


    女孩终于站起身,很久没有人推开的房间,发霉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就像是被尘埃掩埋的星球。


    她是走进来,还是走出去。


    分不清楚。


    夏稚痛苦地捂住了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记忆,就像是附骨之疽,连身体都会随之病理性的疼痛。


    而现在。


    “夏稚?”


    “夏稚你看着我。”


    睁开迷蒙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紧急赶来的住院医。


    以及近在咫尺的裴述京。


    他的指腹依然很是粗粝,那是积年累月练琴和锻炼带来的茧子,也曾经给夏稚带来了颤栗。


    而现在,像是唤醒了几近溺毙的她。


    夏稚呜咽着,握紧了裴述京的手。


    她用很轻微、很轻微的音量,冷冷的记忆像是潮水一般翻涌上来,夏稚就这样抓住身边的男人。


    夏稚小声地说:“我没事。”


    声音逐渐低微,而夏稚的眉目,却越发清明。


    裴述京俯就过去,薄唇轻轻啄过夏稚逐渐清亮的眸子,轻声安慰:“我在听,你慢慢说。”


    夏稚的声音越来越小。


    却更加清晰。


    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晓即将迎来的——命运。


    旁人听不见他们的交谈。


    雪白的脖颈,女孩似乎刚从异常的阵痛抽身出来,冷汗濡湿了栗色卷发,杂乱地黏在皮肉,显得过分狼狈不堪。


    黑色大衣将裴述京气质衬托得更为冷硬,而此刻,他却跪在地上,俯就过来。


    他认真而耐心地听着夏稚的话语。


    本就线条干净利索的侧脸,此时此刻,裴述京微微垂了眸子,碎发遮住他好看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像是被聚焦放大了美貌程度,一点儿瑕疵缺点都挑剔不出来,只能感慨造物者的偏爱。


    微带驼峰拱起的线条,连最优秀的雕塑家都把握不住那毫厘之间。


    抿着的薄唇,将下颌线带得更干净。


    他就这样低着头听。


    碎发掩住了漆黑眼眸里的惊讶。


    无人知晓,夏稚究竟说了什么。


    裴述京摸了摸她的头:“我会办到的。”


    风声呼啸而过,京市的雪真正降临,那种带了厚度的雪花飘洒而下,一片黑暗里,唯一的洁白-


    临近过年,夏稚小学期的课没选几门,大多是论文结课,她倒是清闲,窝在家里看看文献,写完了丢给裴述京检查。


    就连往日最烦恼的模型,现在多了个裴述京,也省心不少。


    于是时常能见到,日理万机的裴总,回到家里,西装都来不及脱,就要坐下看Stata报错原因。


    夏稚则是十分闲适地往沙发上一躺,手里抓了杯奶茶喝,还指挥道:“你顺便帮我改了吧,我弄一下午了,一直跑不出来数据呀。”


    直接指派。


    裴述京揉了揉眉心,长指在触控板上滑了滑,检查了一下编程字段,这才淡淡地抬眸:“这好像是你的作业。”


    夏稚丝毫不慌,嚼了嚼糖水里的黄糖木薯,才两手一摊,状若懵懂:“可你是我老公呀。”


    “……”


    裴述京懒得跟她辩论,相处月余,他越发明白一桩道理,若是想要与夏稚辩论,多半会被她的诡辩给气死。


    男人抿了抿唇,起身脱去西装外套,长指搭在领带上,微松了几寸。


    毫无商量余地的,男人说道:“我不会帮你做作业的。”


    夏稚深表遗憾地“哦”了一声,尔后便摸出手机,似乎在思考联系谁:“嗯,同学给我介绍了几个学长,可以帮忙润色修改论文……还能帮忙辅导模型呢……嗯,这个不错。”


    话音刚落,就闻见浓郁的没药琥珀气息。


    男人的鼻梁碰了碰她,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席卷过来,夏稚侧了侧脸,却又被他含住唇舌。


    “你找一个试试?”裴述京像是刻意要小惩大诫,抓住她的漏洞,立刻攻城略地,“今天做作业吗?”


    她攀住裴述京的胳膊。带了暗纹的衬衣比洁白更多了几分探究,包裹之下的肌肉群触手可及,透露着蓬勃温度。


    “不行,今天是周一。”


    夏稚本能地回应着,毕竟两人已经如此……熟稔。裴述京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牵出她心底的欲念。


    但转念一想,他都这么严格执行了,那“夫妻作业”,也得严格才行。


    裴述京动作滞了滞。


    回国后日程排得紧,裴述京只有周末归家时间较长,索性就定了时间,双休日Do,周中则各睡各。


    主要还是因为裴述京工作实在很忙,时常凌晨才回家,而夏稚早已睡下。


    出于作息缘故,两个人也只有周末才会共住主卧。


    裴述京微松了手,只是惩罚似的,将吻不断深入,狂风骤雨般,将夏稚的呼吸打乱。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


    裴述京有些不耐烦,后撤了几寸,深重的呼吸,却仍然落在夏稚耳畔,引燃着炙热通红的脸颊。


    男人微拧了眉,垂眸去看。


    手机屏幕泛起冷白色的光,投射在漆黑眼底,些许光亮,像是即将被吞噬的,悬日。


    夏稚的指腹柔软,一路滑下去。


    熟悉的轮廓。


    夏稚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恶作剧。尽管今天并非周末,但她似是在刻意报复,她的声音十分无辜,但手指却做了不无辜的事情。


    裴述京正要接电话,眼神瞥过来,伸手就攥住了那纤细手腕。


    腕骨很细,因着极瘦,皮肉轻薄。


    他不赞同地看了一眼,漆黑眼眸里满是严肃,但这已经吓不到夏稚了。


    夏稚索性顺了他的力气,反而靠近过去,侧躺在裴述京怀中。


    “想、要、吗?”


    电话那头已经接通,夏稚气声微弱,口型却很清晰。


    裴述京抿了抿唇。


    眉目完全看不出波澜,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连颤都不颤一下,面庞依然是清贵骄矜,窥不见丝毫欲色。


    然而夏稚顺势吻住他的喉结。


    上下滑动的喉结,略微有些深重的呼吸。


    夏稚有些顽皮地追随着,直到裴述京动了气,抬手就在她臀瓣上拍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出声抱怨,紧接着就被轻易托起。


    夏稚反而是咬了咬唇——饶是她再想恶作剧,她也不想真的发出声音,让电话那头的人听见!


    她紧紧地咬了唇,像是考拉般,挂在裴述京身上。


    两人的体型差不小,裴述京又常年健身,抱了她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过片刻,裴述京就顺手把她“丢”进软软的沙发上,紧接着便欺身过来,身上的衬衫暗纹,质地有些许挺括,略有些硬挺的衣袖,触及夏稚皮肤时,引得一阵颤栗。


    夏稚求饶似的摇了摇头,一双眸子盛满了水意,像是随时要旁逸斜出。


    裴述京却是丝毫不见怜惜。


    男人微微噙着一抹笑意,漆黑眸子里似是倒映出面前小姑娘的凝白。


    他很是闲适地拿着电话,专心倾听着手机那头的汇报,但右手却是极其嚣张地探下去。


    古铜色的袖扣泛着莹润的光,无论是纽扣还是胸针,都是商务而正式的,许是今天刚参加了子公司的揭幕,头发做了造型,往后拢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极盛的眉骨。


    完全不加掩饰的俊美无双,在稍加打理之后,更是增添了几分成熟和笃定。


    此时此刻,他的眼底也不见慌乱,驾轻就熟地拨弄。


    轻而易举的,将面前小姑娘,拨弄得眉眼朦胧。


    迷蒙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惹人怜爱,琥珀色的眸子里,凝固的琥珀像是被灼热高温给燃烧融化,甚至于……几乎要翻涌出来。


    夏稚终于有些支持不住,唇瓣被自己折磨得通红,一丝难耐的声息,终是忍不住漏了出来。


    几乎是声息刚落,她就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唇。


    希望没有被手机收音。


    天色渐晚,面前男人如同是万兽之王,高贵而傲慢地审阅着自己的领地。


    他俯视着。


    居高临下的俯视过来,微笑却渐深。


    皙白而筋骨分明的手捏着冷硬线条的手机,在夏稚面前晃了晃。


    他的声音带着愉悦:“电话早挂了,夏小姐。”


    裴述京好整以暇地望过来,欣赏着她的慌乱和虚惊一场——自然是早就挂了,只是夏稚忙着“干坏事”,完全没留意熄灭的屏幕。


    原来在恶劣因子方面,夏稚终于是比不过裴述京的。


    但夏稚终归是松了一口气。


    她不满意地踢了裴述京一下,脚踝却又被他捉住,裴述京玩味道:“今天周一,难道阿稚你想用这个踩?”


    “我是不介意的,”裴述京抿了抿唇,似乎很感兴趣,“试试吗?”


    夏稚忽地瞄见不远处的座钟。


    快指向七点钟了。


    她猛然抓到了救命稻草:“我爸妈今天七点来吃饭!”


    作者有话说:


    收藏涨得好慢 每天给自己做心理疏导 会好的会好的


    有时候很难过有时候又很打鸡血


    不管怎么说 一直坚持写下去总会有起色的


    我坚信


    早上好~


    第30章


    话音落得一片寂静。


    夏稚微睁鹿眼, 忽然有些心虚:“刚告诉我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男人顿了顿,邤长的身影后撤了几分,漫不经心地抽了纸巾, 细细擦拭着自己手指。


    “我爸说……想给我送点家里煲的汤……”


    父亲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本来是说,要送点家里煲的汤过来——夏正松还以为夏稚住在之前的市区平层。


    听夏稚说自己现在不住那边了, 跟裴述京一起住钺山别墅, 夏正松很是吃了一惊。


    谁都知道,钺山这边算是裴述京真正住的地方。


    夏正松说汤都煲好了,是药膳,夏稚想了想,就把钺山地址发了过去。


    顺便说在家里吃顿饭。


    夏稚本以为也就简单吃个便饭,还没来得及问,裴述京就回来了, 再被作业一打岔,差点忘记。


    “你介意他们过来吗?”夏稚有些不太确定, 有的人好像会比较介意旁人来自己家中。


    毕竟钺山不是什么旁的房产。


    就连夏稚都是第一次来。


    #数日前#


    ——从疗养院开出来, 一路拐上高速,等车程过半儿,夏稚才意识到:“不回揽阅吗?”


    刚结婚又没出国念书的那段时间,夏稚一直是住在城内的大平层,楼盘叫揽阅, 的确是恢弘大气, 一览无余看遍紫禁城。


    因为是裴述京旗下地产主持开发的,顶复也就自持了。


    不过,当初裴述京很少来,她乐得清闲, 揽阅地段好,逛街方便。


    现在这条路却是越发偏僻了。


    明显不是回揽阅的路。


    夏稚问:“这是去哪儿?”


    裴述京正闭目养神,音响里的伏尔塔瓦河弹奏轻缓,像是拉满了弓,亟需迸发的压抑。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去钺山。”


    还没等夏稚说话,裴述京又补充一句:“真正的回家。”


    夏稚还想再问,却又忍了忍,摸出手机,自己搜索着。


    钺山地界儿不算太偏远,但似乎在网络上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这里是裴氏集团多年前收购的地皮,当初拿下的时候,舆论哗然。


    钺山几乎没什么景色,也不存在任何政府引导基金的介入。


    这就意味着,此地没有政策扶持,顺理成章的,也就没什么投资前景。


    《裴氏近年来最昏聩的投资》、《裴氏掌门人意气用事》等一系列残存的报道,没有清理干净,但很显然,当初的舆论,并不认为这块地皮值得购买。


    没想到,裴氏集团竟然持有了这么多年。


    前几年还有个自媒体大v提起这一桩旧事。


    “……裴氏集团当年持有的钺山地皮,多年来未曾有任何投资动工,现在看来,更像是上一代掌权者裴缜谙留给独子的一处不良资产。”


    网络上的只言片语,显然做不得数。


    但很明显,这是裴述京的父亲当年主持购入的一处地皮投资,多年来未曾有什么大动作。


    然而,裴述京在谈及“钺山”时,眉目稍有动容。


    是真正的,回家-


    思虑及此,夏稚忽然觉得,自己答应父亲的用餐要求,似乎有些过于草率,又有些反客为主。


    她有些抱歉:“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裴述京有些诧异,好看的眉毛挑了毫厘,低了头,俯视过来,“你是女主人,夏稚,你可以随意邀请任何合你心意的客人。”


    像是有些冷清的高悬明月,忽然俯就下来,冷月并非如霜。


    反而带了些许和煦。


    夏稚点点头。


    男人思忖了片刻,轻道:“其实……”


    “嗯?”夏稚伸出手,纤细的手腕上,水头极好的玉镯,在细细的腕骨上危险地滑动。


    她想抱一抱男人。


    裴述京却是弯了弯唇,抬手回握住,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的声音清浅:“这样更方便。”


    夏稚愣神了一瞬,裴述京倒是也不着急,只等待着她回应。


    早已经做好决定了,现在没什么好矫情的。


    夏稚犹豫了会儿,忽然自哂道,现在在这里驻足不前,又是何必呢?她极快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做错了另一件事,”男人的声音,极为淡漠,却带着些许意味深长,“你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夏稚懵懂地仰起头,清澈的眼底泛起不解,甚至天真到有些稚嫩。


    她还觉察不出其中的含义。


    夏稚还正要发问,裴述京才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


    “林若愚在后厨检查菜谱,你去看看有没有要增减的,嗯?”掌心温暖,语气却无端引起一阵泛寒,“稍后有礼物给你。”


    重音落在“礼物”二字。


    夏稚微微泛起粉色、修剪得圆润的指甲,被他摩挲在指腹。有种莫名的心悸。


    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句“好。”


    “我先去洗澡,到会儿见。”


    裴述京的吻落在夏稚手背,优雅得仿若刚跳完开场舞、轻柔与舞伴吻别。


    随着他微微致礼般地抬起了手,浅金色的袖箍泛起灿烂却并不夺目的色泽,在滚了暗纹的白色衬衣褶皱之间,将那些许挽起的衣袖,规整得十分利落。


    原本是斯文优雅的装饰用品,此刻,却更像是什么欲扬先抑。


    蓬勃的肌肉野性十足,却被规整地按捺在衣冠楚楚下。


    越发显得……禁欲而克制。端方的气质,透露着些许的,顽劣因子。


    漆黑眸光里,闪过冰冷袖箍的金色冷光。


    似是什么,呼之欲出-


    脚步声逐渐远去,夏稚抚了抚心口。


    裴述京上楼去洗澡,暂时放过了先挑起战火的她。


    夏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看时间即将指向七点钟,她起身,去厨房看菜。


    林若愚也正在厨房,吩咐着加菜:“……今天刚到了螃蟹,叫何师傅做一下,他做的好吃。”


    回头看见夏稚,就笑了笑:“太太,您看菜单,还有没有要添的。”


    夏稚略有些抱歉地说:“我应该早点说的。”


    现在弄得整个后厨都忙作一团。


    菜色自然是不错,夏稚没什么想增减的。


    而疾驰的商务车里,夏正松瞥了一眼妻子,叮嘱道:“端稳了,可别撒了。”


    长子夏正松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密封的,撒不了。”


    夏正松也是不恼,乐呵呵道:“你也别闲着,把礼物检查好,卡片什么的都没问题吧?”


    初次来钺山,个中意味,夏正松咂摸得很是清楚。


    这里算是某种允准。


    之前他也有给女儿送过家中做的餐食,全都是送去揽阅的,也从未在家中见过裴述京。


    这次却是意外得知,女儿已经住进了钺山。


    夏正松忙翻找出家中的藏品,找了盒碎链子雪茄,又去酒窖拿了酒,生怕档次不够,又特意去朋友那儿借了两瓶。


    他一脸忐忑,而夏致珩,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握住礼物盒的手很是用力,连关节都泛了白。


    而一旁的母亲白露,却是容光焕发的样子。


    乌黑头发一丝不苟地用碧玉钗挽住,黑发顺滑油亮,紫色衣裙心口处的胸针正熠熠发亮,和双耳钻点呼应,流转之间足见主人的精心妆饰。


    她是标准的世家贵女,行事从未有过失礼逾矩的时候,就连此刻,看见几乎可以是丑态尽显的丈夫——白露也只是噙着一抹礼貌的笑意。


    谁都无法知晓,白露内心深处的想法。


    她只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含笑。


    不言不语。


    车子一路疾驰着,夜色越发浓郁了。


    钺山。


    也越发近了。


    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仔细检查了车牌和访客信息,这才礼貌地抬手:“请,先生和太太都正在家。”


    层层叠叠的检查和关卡,无一不彰显着裴氏家族底蕴的深厚。


    都说钺山偏远,真正身处其中,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寂静空旷,虽是深夜,一路基建设施完备,而山野人迹罕至,白雪皑皑,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此地的冬雪仿佛更纯洁无瑕,落地积雪稀有消融,堆砌出一个皎洁的怀抱。


    山林遍野,坐落其中的裴宅,看起来古朴而简约。


    训练有素的佣人,在管家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走上前,接过访客带来的礼物。


    地库里依然暖和得很,星空顶灯一路铺陈,像是无声的引导,踏足上去,感慨此地设计。


    尽管揽阅平层同样豪华,但目之所及,此地几乎是量身打造。


    夏正松端着一副老板样子,然而心底却是有些慌张。


    他素来知道钺山的重要性——初次踏足,不免有些惴惴,然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欲壑难填。


    眉湖的工程,是不是还能再拿到手一些分包?


    夏正松琢磨着,一回头就看见儿子夏致珩的面色——越发冷若冰霜。


    “啧,你给我注意了,”夏正松压低声音斥了两句,“对你妹妹好点儿。”


    这现在可是他们夏家的聚宝盆。


    夏正松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当初那个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话音未落,面容平静如水的白露,却忽然勃然变色,拧起了柳叶眉,面露不悦:“闭嘴。”


    那是不能触及的隐秘往事。


    是整个家族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重要决定-


    夏稚看见许久未见的父母、以及哥哥,心底泛起的并非是完全的孺慕之情。


    反而因为心中那个猜测,而流露出些许的生疏。


    夏正松却恍然未觉似的走上前,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半是埋怨地说:“你这孩子,回国了也不说回家看看。”


    说罢又抬了头,问道:“咦,述京呢?”


    夏稚的笑容浅了几分,请他们先宽坐,解释两句,便提起裙摆,走上楼去。


    拾阶而上,温热的地暖轰得人心底泛起一阵燥热。


    推门入内,浴室内暖光融融,夺目的光辉璀璨泼洒而下,裴述京回首。


    健康的肌理纹路,刚洗完澡,泛着莹润的光泽。不过是一瞬,男人就已经系牢了最后一粒纽扣。


    将那引人遐思的雕塑般的肌肉群藏了起来。


    非礼勿视般,夏稚别过头,小声地说:“我爸妈已经到了。”


    正要退出去。


    手臂却被捉住。


    面积过于靡费的主卫,开间很是宽阔,连一丝一毫的微末响动,都在这样的大开间里,显得过于寂寥,甚至多了些许回响。


    他的声音在一片寂寥里显得勾魂摄魄。


    “帮我打开,嗯?”


    他的薄唇勾着一抹极为清浅的笑意,弧度几乎微不可见,湿漉漉的额发垂落眉宇之间,遮住了泰半眉目,眸光却如星辰闪烁其中。


    夏稚被他环顾在怀。


    水汽夹杂清淡的雪松气息。


    白纹大理石台面上,搁了个精巧到有些奢靡的玉石匣子,嵌着的宝石火彩刺目。


    夏稚微一用力,锁扣卡塔弹起。


    似是一匣子……玉石料?


    夏稚皙白地手指轻轻搭上去,在微微有些热意的浴室里,玉石触手一瞬便带来如盛夏薄荷般的凉意。


    男人声息微动。


    “我的小阿稚,想戴哪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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